第23章 ☆、(20)
話從他嘴裏說出來,一種說不出的毛骨悚然。
廉幽谷心中一墜,只覺得她如今就算是哭幹眼淚,怕也無濟于事了。
她心底不斷吶喊、呼喚——如果那個人是我呢?
這畢竟是設想,殷世煊收回淩厲口吻,又将廉幽谷抱緊了些,“不要擔心這種事。這是皇宮,宮中有父皇,東宮有我,它定會平安無事,也受盡我們所有人的疼愛。”
廉幽谷喃喃自言,“是啊,還有父皇……父皇是一國之君……”也許真到這麽一天,她能倚助的最後一根稻草,便是當今聖上吧。
可是這最後一絲希望仍然被殷世煊澆滅了。
三日之後,從宣武殿侍疾的殷世煊回來告訴她:“父皇病危,怕熬不過幾日了。”
☆、接近尾聲(一)
皇帝病重的消息原本保守得嚴嚴實實,但實在已經咳食見血,這件事就已經到了包不住火的地步。
殷世煊帶廉幽谷趕到了宣武殿,宮人碌碌進出,寝殿內已經布滿艾草熏香的味道。這種香味只在年節之時焚燒祭奠,平日多是以殺菌防疫,清污消濁之用,輕易不燃。
故而他們同所有人感受一樣,宣武殿的主人這次可能真的醫藥難救了。
皇帝躺在紫檀木镂空雕花的通頂木床罩內,金絲繡龍紋的褥子将他裹得嚴嚴實實。目下正服藥睡去,兩眼緊阖。枕邊之鬓發枯燥淩亂,花白啞色,襯得那張蒼白面容越發瘦削伶仃,不如往昔神采。
殷世栎殷世琭都到齊了,兩兄弟坐在殿外,悶聲不吭地喝茶。
殷世煊前去門口看了一眼,也同他們一樣到殿外坐下,臉色極為凝重。
過不會,殷世喬也由薛良人帶來了。個子長高不少,已然襯得上一名小公子的風範。只是眼眶中淚水不停打轉,瞧着可憐兮兮又端正的勁,又覺着這孩子仿佛長大不少,也是個生性極隐忍的。
薛良人将殷世喬帶來後便退下了,含她在內,妃嫔們彼時由皇後領着,皆在北面的花廳等消息。
至于等什麽消息,大家也一時也道不清。皇後的意思是:總不能皇帝稍有風吹草動,就讓這些婦人們全湧進寝殿裏。哭哭啼啼的,沒的像話。
幾位公子就在一屏之南坐着,各自想心思,誰也沒有說話。
就在廉幽谷準備回茹蕙宮吃安胎藥時,寝殿內大監來傳話,說皇帝醒了,要見三位公子。
殷世煊蹙眉消想了會兒,拍拍廉幽谷的手背,道了一句:“在外等我。”這便一道進去了。
不知為何,廉幽谷的心頓時就猛揪起來。胃裏一陣陣翻江倒海,肚子裏的那個小東西也鬧騰得不行。
殷世喬本還淚眼惺忪的,在旁見到她勞身焦思的模樣,立刻收拾心情。不知去哪裏找來兩片陳皮,飛快跑回地塞到她手裏。
廉幽谷心領神會,将小個子的人摟在身側,心裏才好受許多。
這時候,殿外有人不請自入,去往寝殿之徑不成,踩着雙鼠灰緞錦履站定在廉幽谷的面前,仿佛将要靠近。廉幽谷反胃的狀況才得以緩和,擡起頭去看,竟是她的父親,廉昌豐。
廉昌豐見到廉幽谷這張臉,初初皺了皺眉,臉上挂了不大喜人的歷色。随後冷哼了聲,也未請安,擺袍往其正對面的楠椅上坐下,寒眉冷目地瞧着她的肚子。
廉幽谷心膛突突跳個不停,目光無所适從。既不敢擡頭去看他,亦不敢在殿中故作逡巡,只好低下頭,将小喬攬到她面前,故作鎮定。
二人無話可說,殿內就這樣安靜無聲。
少傾,方才被叫入寝殿內的三人開門出來,旁地又有一人去北面花廳喚了薛良人,宣旨命她入寝殿。
廉昌豐這才站起身來同三位公子打了招呼,并問:“微臣聽到消息時,就片刻不停趕來了。不知陛下情況如何,文武百官實在挂記得緊,微臣能否請旨進去面聖?”
殷世煊身為太子,便首當回絕了話:“煩勞衆卿擔憂。父皇身體無恙,僅是疲累。眼下已複歇息,不再接見任何人。廉大人還是不要打攪為好。”
“适才,薛良人不是……”
殷世煊此刻心情欠佳,已不耐再同他兩面三刀,嗤之以鼻道:“廉大人是不信本宮的話?還是要抗旨不尊?”
廉昌豐沒想對方如此不給情面,狠狠瞪着眼珠子,雙拳捏得嘎吱作響。但他也不傻,當着這麽多人的面,與如今炙手可熱的儲君争鋒相對,不是良策。他只得咽下一時之氣,一字一頓道了句:“微臣遵旨。”
殷世煊懶得看他一眼,徑直拉着廉幽谷,頭也不回地就離開了。
後邊留着殷世栎與殷世琭在宣武殿,二人也準備離去。
廉昌豐自是不能坐以待斃。知道殷世琭當初在廉香玉身上陰了他一招,跑不掉和殷世煊是一條船上的了。眼下就算他再多看不慣殷世栎的做派,仍不得不擇良木而栖,迅速更換陣營。
他逮住了正要出殿的殷世栎,拉到牆角旮旯開門見山。
“二公子,我知道您與四公子有過交易。眼下可還坐得住?”
殷世栎從寝殿內出來後也是滿面愁雲,心情不爽。被廉昌豐這麽一說,理所當然回道:“那廉大人是什麽意思呢?”鷹隼般的目光瞧着對方,眸子的嫌隙絲毫不減。
“一直以來,二公子可能小瞧了本相的實力。十一年前,本相能改國易朝,十一年後,就仍然能遮天摘日。區區儲位又能奈何,只要二公子默許,與本相連手,這廟堂之位社稷之壇,臣大可拱手奉上。”
殷世栎聽之似有動搖,又問:“那你呢?要本公子用什麽交換?”
廉昌豐搖頭,搬出當初對皇帝許諾的那套說辭,對他道:“什麽都不需要,只要将現太子一應措施悉數廢止,還本歸原。臣依舊是國相,北周依舊是北周。”
他難得說出這般大逆不道之話,其話可斟,其情可酌。然殷世栎聽到最後卻“噗嗤”笑了。
聯想到方才殷世煊對他毫不待見的模樣,廉昌豐心中大感不妙:“二公子,你笑什麽?”難道他漏掉了什麽?皇位對他難道都不夠誘人麽?
殷世栎鄙夷地斜睨他,目光裏早已無方才那股憤憤不平。吶言感嘆道:“看來還真被他說中了,你都已經死到臨頭了,竟還以為自己可以翻雲弄雨。”如果說這句話還似嘲諷,那麽接下來這句,便足以令廉昌豐坐立不安了,“我說廉大人啊,你未免太高估自己了。拿十萬金去和殷世煊硬碰硬,想套空北周糧倉,奇貨可居,還真是雄心壯志啊。”
“不過,呂不韋不是那麽好學的。殷世煊早就留了後手,從你開始陷進去,就已經回頭無岸了。現在跟我談條件,不覺得分量輕了麽?你礙手礙腳的日子已經夠多了,等你折騰不起來了,我有的是對付殷世煊的辦法!”
他撂下這句話,果真就棄如草履地甩袖離開。
廉昌豐呆呆站在牆角下,細細回思他這番話。從腦海裏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他被殷世煊給騙了!
的确,殷世煊騙了他。裝作被廉昌豐打得無力被動,卻偏偏隐藏了自己的後手,到了這個要命的節點才開誠布公:他成功培育了“谷子”——以廉幽谷命名的天然谷物。
僅僅一年栽培,産量卻占據了北周半壁糧倉,遠遠超過了廉昌豐套空北周國庫的預期。所以到頭來,他以十萬金折兌市面食糧,然在殷世煊眼中無外等同買了一堆過氣廢物。
廉幽谷從公孫煜口裏聽來這個消息,既僥幸又愁苦。
俗話說兔子急了還咬人,那廉昌豐是什麽樣的人物不用多說。被逼到這種地步,必不會束手待斃,說不定會在關鍵時刻反咬殷世煊一口。
至于他會從哪個角度下口,廉幽谷實在想象不到。公孫煜一旁幫她分析推斷,說着說着,就說到了她的身上。
“在局面上,廉昌豐是難以翻身了,他除了有錢,沒有別的。如今這錢不是錢,我是擔心,他會想出什麽陰損招數,用在你的身上,再來威脅子煊。”
廉幽谷依着他的路子細細思量,恍然大悟,“難道是娘親?”葉箐還在廉府的勢力範圍之內,除了宮中,廉幽谷最為擔心的還是她的生母。如果廉昌豐以葉箐為餌,難得說她不會心軟做出傻事。
公孫煜即刻安慰她:“別怕,我知道夫人那裏有方将軍守着,子煊也增派了人手,應該不會有事。”
廉幽谷聽他之言,不像是無主見的,便不再同他繞彎子,問:“老師有什麽話就直說吧,我都能承受。”
公孫煜兩眼笑眯眯,撬唇誇贊了一句“孺子可教”。事後便直言,“我說真的,皇帝現在這個病情,子煊繼承大位也就這三兩日的事。”他四面尋了有無外人,悄悄壓低聲音道:“子煊一旦登位,那便是北周新皇,而你便是北周皇後。他奈何不了子煊,自然會從你的身上找漏缺。你畢竟是他廉府出來的皇後,他想借你東風再起也不是沒可能。比如說,你肚子裏的小皇子,将來便是一張免死金牌。”
廉幽谷下意識拿手蹭了蹭肚子,越是疼愛肚子裏的孩子,越是覺得憋屈郁郁——怎麽每個人的眼睛都盯在她這裏呢!
偏偏皇後此前還……
她突然領會到什麽,立刻收回心神,小聲問公孫煜:“老師是不是說過,兩虎相争,必有一傷?”
公孫煜搖頭:“不是,是兩敗俱傷!”
如此她竟不敢再往下想了。皇後、廉昌豐,甚至殷世栎,大約都會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如果以她自己為誘餌呢?
“小葵花?”公孫煜揮舞着漂亮的手指,在她眼前勾出一個大大的問號,“小葵花,你最近到底怎麽了?”她的踟蹰分外明晰,公孫煜是何等精明的人,豈會看不出她在想什麽。
廉幽谷此刻幾乎是孤注一擲,對公孫煜坦白了一切。
“不瞞老師,我此前已與皇後達成約定……這小皇子,至滿月之後便會交由她手上去撫養。”她倏爾眸光一閃,“我現在想的是,想提前将孩子生下來。”
☆、接近尾聲(二)
想必是廉幽谷從前性子野過了,如今認真起來,其模樣恍似變了一個人。
羞花閉月,丹唇玉貌。分明是一個嬌弱的身軀,此時此刻卻能擔負千斤巨量。
公孫煜目不轉睛地望着她,再望望她的肚子,斬釘截鐵就拒絕了:“七活八不活,你月份不到,提前産子會把自己也害死的!”
廉幽谷卻搖頭,“這宮中已到多事之秋,它與我待在一處,必難以安寧。他們若沖它而來,我也許可替代一二。”
公孫煜見她幾乎拿定主意,登時拍案起身,無名業火三千丈,“胡說八道,你與它都是子煊最親之人,若你們二人都受到什麽傷害,這不是等同讓子煊兩頭憂心?不行!堅決不行!”他不能讓她拿性命去開玩笑,一屍兩命,殷世煊承受不起,他也承受不起。
他便是靠那一張利嘴行走江湖的,三言兩語就能切中廉幽谷的顧及。這樣铤而走險,殷世煊恐會□□乏術,稍有偏頗,未必不是本末倒置之計。
廉幽谷不想給他生絆子,只是實在不想将孩子送進承明殿,更不想讓那些人把她和孩子當做要挾殷世煊的砝碼。
如果她阻止不了那些人的險惡用心。她寧願孤身一人,深入虎穴為餌,将那三虎之争攪得天翻地覆。
她眼圈微微發紅,公孫煜看在眼裏,能想她之所想。呼叱之後便又柔聲下來,将這些事通通攬到了自己身上:“你也別着急,事情就未必會走到最後一步。就算真的躲不掉,還有老師在嘛。老師混跡江湖官場這麽多年,難道連徒子徒孫都保不住?”
“聽我的,你安心養胎待産。這件事我已有了主意,就包在我身上。”
他收斂起往日的放浪形骸,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裏之命,令人感到心安踏實。
“可是……”這畢竟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成敗姑且不說,殷世煊那一關就很難過去。
廉幽谷先前舉步維艱,既是擔心孩子的安危,亦害怕殷世煊知道整件事後的雷霆之怒。現在公孫煜一肩抗下,保不準個偏差,将來為殷世煊所誤會,難免之外。
他們是生死之交,無論如何,她都不希望發生那一幕。
可是留給她掙紮的餘地不多了,力挽狂瀾的事她做不到。眼下,恐怕只有風平浪靜才能拯救她。
可惜事與願違。
按老禦醫的意思,皇帝卧床不起雖是大兇之兆,然多少還能以參湯藥劑吊養幾日,熬到九月底應是不難。
可是老皇帝好似算好準了時辰一般。趕在京畿風雲突起,厲兵嚴陣之前,竟就龍禦歸天了。留給後人的是接踵而至的措手不及。
皇帝的小斂未過,宮中都還未素服哭拜。發喪的敕令便已提前一日傳遍朝野,百官諸侯于是白衣素缟入宮,不偏不倚地正趕上老皇帝晏駕入棺之禮。
自北周之前,無論歷朝歷代均有不成文的規定:天子崩,先行封鎖宮門和調兵護符,密不發喪。小斂過後新皇即位,再以皇帝身份祭拜,如此方才正式發喪告天下,将大行皇帝的靈位迎入太廟。
這樣做的目的,除了穩妥交接政權以外,首要還是為掩人耳目,瞞過那些蠢蠢欲動的境外勢力。
可殷世煊還未正式登基,這發喪的旨意他無權下達,更不會選擇在這個節骨點上下達。百官是如何得知這個消息,又為何與深宮內眷同時抵達宣武殿前?這各中玄機就值得深思了。
殷世栎帶着三百兵甲從昭陽門長驅直入,見到文武百官跪候在宣武殿下,登時一口氣湧到嗓子眼。
“他娘的!”這是在陰他呢!
他也是剛得到皇帝駕崩的消息。先前着手集南疆北境的兵力調往盛京,以十萬兵将壓境,無非是想趁着小斂之際,逼殷世煊将太子之位吐出來。說白了,便是兵變。
可他調兵遣将還未完成,回宮來一瞧,這文武大臣都到齊了——敢情便是默認新皇已經登基了的意思。這時他若逼殷世煊,交出的就不再是太子位,而是皇位。
這在天下人眼裏是什麽?
——是逼宮!
聯想到皇帝臨行前對他三兄弟說過的話,什麽一碗水端平,什麽兄弟齊心,根本就是偏心向着殷世煊的。殷世栎如何能咽得下這口氣。
一腳踹開前頭當道的內監,氣勢洶洶地就要破門而入。
殷世琭較他早到一步,見他這般沉不住氣,立刻就迎上來将他架在了殿門外,“二哥,你這是幹什麽!”他對着殷世栎身後那三百兵卒厲聲喝道:“這是你們能來的地方嗎?還不滾下去!”說着,便下令喚來宮內禦林軍,一字排開,将那些外卒通通驅離。
殷世栎這才醒神回來,大步跨進宣武殿。映入眼簾的,便是殷世煊跪正孝子席焚黍稷梗的一幕。
殷世煊不動如山,依舊燒那枯梗。眸子定定望向棺椁牌位。
皇後頭簪白花钿,一身素服寬袍,沉痛端頤地站立在棺椁邊。旁的廉幽谷挺着大肚子,不便一同跪拜,由姜嬷嬷攙挽着,一席孝服加身,亦有兩分愁容。
殷世栎打這殿中瞟了一圈。幹淨利落地給老皇帝上了三炷香,這便開始發難了。
“四弟,父皇這不是才駕崩,怎麽宮裏就已經發喪了?是誰給你這麽大的權力,名不正言不順地就挪用天子私印,大逆不道啊!”他句句帶刺,仿佛已經忽略了天子私印仍有假他人之手的可能。
誰能輕易動用天子之印,促成這完美時機,這個答案不用再言喻了。
廉幽谷下意識望向身旁的皇後處,只覺陣陣寒栗。伸手護着肚子,此時此刻竟不知是希望她幫助殷世煊得好,還是袖手旁觀得好。殷世栎是猛虎沒錯,可這位溫婉賢淑的皇後娘娘,也不是什麽溫善良禽。
殷世煊可能是想否認殷世栎的指責。方欲開口,便被皇後搶先一步。在一旁幽幽啓齒,擲如千斤地駁斥回去。
“文武百官已然受令入宮,子栎休要再臆測。先皇駕崩,言明傳位于太子。既已成事實,又與先皇夙願相合,追究時間早晚也無意義。還是等新皇登基之後,再去查各中脈絡吧。”
皇後扶柩而起,款款走至衆人面前,千金擊石般說道:“四皇子殷世煊德賢兼備,公才公望,至聖至明。哀家以先皇之意為旨,就此告天下,太子繼位為新皇,即日接受百官朝拜,領社稷福祉。”
一言款款落落,大氣軒昂。百官亦能聽之清晰。
廉幽谷忍不住同他人一樣,一同仰望去這位新晉太後。如今的她已非當日忍辱負重的戎夷公主,風華褪去,否極泰來。僅僅是站在那裏揣聖意而宣旨,卻無人能對之反駁。
這樣一個女人,廉幽谷能把孩子交給她嗎?
殷世煊和皇後過節不淺,此時大有意外。幸而,殷世栎的确無計可施,聽旨之後只能兩個鼻孔出氣,如此也似幫了他一把。
可殷世栎知道時間不能再多耽擱,若讓殷世煊加冕祭祖,言順名正,那從今以後就沒他什麽事兒了。
他将目光落到廉幽谷的肚子上,立刻打起精神對一旁衛峥嵘道:“衛副将,去把廉相請來。”
殷世栎是個頭腦簡單有勇無謀的人。不過硬的不行,便來軟的。拿殷世煊的弱點逼他自行退位,這個道理,他還是懂得。
廉昌豐在踏入宣武殿的那一刻就已經知道,殷世栎注定會把念頭動到了廉幽谷身上,也注定只有他廉昌豐知道,廉幽谷的致命點在哪裏。所以他才敢斷定:只有他們,才能守望相助。
真相,往往順着裂縫侵入表象,能粉碎現有。
成為殷世栎的馬前卒,為這場腥風血雨打開第一道口子,已經是廉昌豐身上最後的籌碼。他要活,他要絕地反擊,他要東山再起。蟄伏幕後,這也算不得什麽——何況是要丢掉一枚棄子。
“臣見過皇後娘娘,太子殿下,兩位公子。”他跪首,刻意裝作沒有聽見皇後的旨意,甚至連給太子妃請安的名頭也給省了。無他,陣線已然站到了對立面。
皇後便叱廉相有失禮法。“适才旨意已宣,如今太子已以新皇居位,怕是要改口為妥。再有廉後在旁,廉相竟有心忽略,可是不将天家顏面放在眼裏?”
彼時的皇後已為太後,這話從她嘴裏說來,算是分量極重的。
可廉昌豐畢竟不傻,坦坦蕩蕩答來:“先皇辭世,自是喪禮在前,改口之說,微臣建議新皇加冕過後再議為上。至于太子妃麽……”廉昌豐彼時拉下官帽,重重磕下頭,大義淩然道:“微臣有話要說,皇後殿下若肯聽,就會知道這個太子妃言過是非了。”
殷世煊眉頭皺緊,下意識看向廉幽谷。
随後從靈案前抻直身子,冷冷問他:“你要說什麽?”
廉昌豐沖廉幽谷微微一笑,“微臣要說的是,此女自為辛府收養後,便已經不是微臣的親女了。微臣費勁千辛萬苦終于查明,此女便是那深山孽畜附身的怪物,專程屠戮人間的。如此,豈能為太子妃?”
廉幽谷心中一沉,果然那暗箭沖她而來了。
“荒謬!”殷世煊言辭如刀,寒刃直射廉昌豐的眉心,“北周盛德在上,廉相竟以怪力亂神詛咒我皇室,是何居心?”
廉相啧啧搖頭,從懷中掏出一塊焦炭,呈給靈堂的大監,道:“此乃黑碳石,凡若病入膏肓如為妖孽纏身染疾者,只要聞上一聞,立知分曉。”言下之意,便是要拿殷世煊的身體作試金石。
殷世煊的身體他自己是知道的,雖然箭傷偶有複發,然大體一直無礙。只是眼下特殊,饒是真金不怕火煉的他,心裏卻隐隐有股不詳之念——廉昌豐此刻放手一搏,豈會空手而來?
一時間,他的猶豫被衆人看在眼裏,反而此地無銀。
廉幽谷心中惴惴,心跳越發慌促。屏氣凝神地專注殷世煊一舉一動,然最後那個結果卻叫她失望了。
殷世煊到底嗅了那碳石的味道。初初還是尋常,氣色不改。可短短兩秒不到後,一行猩紅的濃血便從他口中湧出。繼而便見他面白如紙,腹內絞痛,暗紅血液如潰堤之洪水,連綿不絕地從胸腔嘔洩。一灘灘灑到素白的孝衣上,比他身受箭傷之後所吐之血更多。
廉幽谷頓時就慌了,想要上前将他扶住。
可腳底一頓,陣陣痛楚霎時從腹部傳來,她幾乎動彈不得。
一滴滴汗水将她的視線模糊。她望着面前人來人往,天翻地覆。有那麽一刻她竟真的以為,她的夫君要被她害死了。
宣武殿內頃刻間人仰馬翻,為救新皇,為綁新後,無數的人蜂擁而至。
殷世栎自然迫不及待,要以妖孽之說拿下廉幽谷。可姜嬷嬷一己便将所有人攔下,怒道:“娘娘要生了,若誤傷小皇子誰人能擔待?”
于是,所有人又不敢貿然抓人。只得将她往茹蕙宮裏擡去,等待其産子之後,由皇帝再做定奪。
這一路上并不平穩。廉幽谷腹下時痛時緩,颠簸到茹蕙宮時,她已經接近休克。
殷世煊那陣渾血吐出之後,除了虛弱無力,倒沒有其餘并發症。因了廉幽谷目下痛苦難堪,他便也顧不得身子,一直堅持将她護送回宮內。
禦醫署接到消息後就立馬傾巢出動,趕到了茹蕙宮。太子身染怪疾,太子妃胎位不穩。無論是這裏邊哪一樁,均是分分鐘能叫他們人頭落地的差事。他們心裏清楚,這回是兇多吉少了。
殷世煊疲憊地坐在産房內,看着屋內穩婆嬷嬷進出忙碌,幾個宮女內監旁得搭不上手,不由怒火叢生。指着其中一名翠裳簪花的小丫頭,大叱道:“把宮女百雀給我押到天牢去!”
☆、接近尾聲(三)
百雀被帶走了,臨去時毫無怨言。雖然新皇帝沒有說出那是因為什麽,可明眼人都能瞧得出來——百雀可是從廉府出來的婢女。
翡翠年紀小,處事向來都是學着百雀的模子。此刻她一被帶走,翡翠也險些崩潰下去。
發號施令的殷世煊就在不遠坐着,禦醫接連過來為他把脈,急得頭頂冒汗。可他置若罔聞,一雙精銳的眸子靜靜鋪在床帷內的廉幽谷處。知道她在疼,他比她更疼。
生孩子,鬼門關前走一遭。不滿九月早産,更是九死一生。
方才在宣武殿,面對廉昌豐的連番污蔑,她想必是介意的。所以憂思過甚,胎象不穩,氣血不足。一直疼到現在,仍然不肯清醒過來。
他們是沖着他來的,不應該殃及妻兒。
“小谷。”他閉上雙目,低怨開口。全屋子的人登時配合地安靜下來,安靜到能聽見珠簾清靈悅耳的碰撞。
半響,帷帳內遠遠的傳來一聲“夫君”,帶着微微哭腔,下一秒仿似大夢初醒。
翡翠當時便落下兩行熱淚,撲到廉幽谷身旁,緊緊握住她的手,“娘娘,再加把勁兒。”
折騰了大半日,廉幽谷好歹是趕在夜前将男胎生了下來。
小家夥全身皺巴巴的,小手小腳皆軟乎乎。初生下來時,将他安放在昏迷的廉幽谷身邊,小家夥便歪歪扭扭地抱住她的手指,怎麽都不肯撒手。
殷世煊過來抱他,他才很給面子地松開。
蜷在那雙大手上,嫩紅的腳趾頭蹭着掌中的厚繭。每每用力抻直了腿,小家夥便會啃着手指發笑,往殷世煊的懷裏鑽。
殷世煊心滿意足,再累再倦,也甘之如饴。
可他到底是精疲力竭了。強撐到現在,戀戀不舍地将孩子抱給乳娘,下一秒就失重地跌坐在床邊。近乎夢喃地叮囑道:“我休息一下,你們照顧好小皇子。太子妃若醒來,第一個過來叫我。”
翡翠應下,很快又去照料一屏之內的廉幽谷。
禦醫們裏裏外外皆瞧了一通,見二人皆睡下,便退到花廳外,開始商議對策。
程大人望着殿門外的兵卒,暗示其餘人道:“太後娘娘迄今為止都未能入東宮,我們今夜也出不去了,便守在這裏,以不變應萬變。”
“二公子這樣做是不是欺君罔上,三公子執掌禦林軍帥印,怎的不見他有動靜?”
“非常時期自然有非常規矩。我等是禦醫,與疾病無關的事,切勿妄議。”
“……說到病症,依程大人您看,殿下……不對,陛下究竟是得了什麽怪病?”
“怪是怪,但不是病。陛下的身體一直由我照料,不可能是病疾。”程大人臉色忽而驟暗,呢喃道:“如果這麽久都無法察覺,最壞的結果,就是共生病。”
衆人唏噓——共生病便是前人流傳下來的疫疾一種,從家畜山精身上出生病變,感染到花草樹木甚至與人群共生。其中無致命者,僅是身體免疫被削弱,稱共生病;而那程度過重,随染病體随肆蔓延的,便就是過往的瘟疫。
按照殷世煊這大半年來身體狀況,正是時好時壞,又無性命之憂,确然是那共生病之征兆。
幾位禦醫登時瞠目結舌,經不住将目光彙聚到剛剛消停下來的産房內。心中皆有一個念頭劃過:新皇素來宮門不出,能感染到這種奇怪的共生病,便只有新皇後這一個可能了。
廉後生長在山野,眼下皇宮之內,最有可能攜帶此病疾,又能唯獨傳染至親至愛之人,唯她無二。
次日,茹蕙宮宮禁解除,兵甲碌碌撤離。
廉幽谷醒來時,正是瑜夫人抱着小皇子坐在床邊,慈眉親和地看着她。公孫煜從屋外呈藥進來,見她清醒,也便将藥交給翡翠,出去喚了禦醫。
不多時,屋子便被十幾號人塞滿。嬷嬷們為她梳洗,禦醫進屋重新為她聽脈。後道:“身體康健,多加修養便好。”便又悉數退下了。
因了昨日發生太多事,廉幽谷便是順利産子,元氣耗盡過後其實已經記得不大清晰。唯有殷世煊在她面前嘔血倒地的一幕深刻無比,所以在思緒恢複的那一刻,她捂着頭,淚水嘩嘩往下流,“夫君……”
瞧着她這萬念俱灰的模樣,公孫煜急忙在她跟前坐下,安慰她道:“子煊他無事,正在修養呢。”
她翕翕嘴唇,眸中大放異彩,去往瑜夫人處尋答案。瑜夫人将小皇子抱至她面前,撿着最為緊要的話道:“好孩子,子煊沒有大礙。小皇子倒是哭了許久,你可快抱一抱。”
廉幽谷這才注意到瑜夫人懷裏的小團子,摸摸自己的隐痛的腹下,這時才将二者對上號。由悲生喜地哭道:“是……是我的孩兒?”
公孫煜點頭,挖苦般笑起來,“都是當娘親的人啦,怎麽還可以這樣哭鼻子?小孩子都是有樣學樣的,這小家夥可是個堂堂男子漢,将來可不能和你一樣。”
這話結結實實點醒了廉幽谷。她摸摸懷裏那粉嫩嫩的小臉,即刻換來一張笑臉,又親又嗔道:“對,對,他将來要像夫君,建功偉業,守家衛國的。他是小男子漢,不能和我一樣。”
瑜夫人看在眼裏,此刻早已是憂喜交加。擔心廉幽谷看出端倪,便叮囑公孫煜照料他們母子,自己先去廳外好好收拾情緒。
可惜廉幽谷早已将瑜夫人的失态看在眼裏。正欲開口追問,便見公孫煜沉下臉色,從兜裏掏出一粒護心丸交給她。那溫水便擱在他自己手上。
廉幽谷将藥丸握在手心,遲遲不見入口,“老師,你這是?”
公孫煜雙手捏在小團子的小手指上,語重心長道:“老師已經派人去給太後傳話了。你如果可以,便親自去一趟承明殿。”
廉幽谷登時渾身一抽,“老師,你怎麽可以?”她下意識抱緊懷裏的小粉團,萬般不舍地往後掙紮。
公孫煜強顏歡笑,擠出一抹自信盎然的風致,道:“小葵花,老師以性命、以對子煊的千秋之誼向你擔保。今日天時地利,是你們母子絕地反擊的最佳時機。”他收拾笑容,恣意坦然地站立起身,将溫水交至她手,“萬事俱備,你帶孩子去見見子煊,我在殿外等你。”
廉幽谷的身子畢竟不大好,産子後下地走動,勉強能支撐一二。但走不了幾步,便上氣不接下氣。
可她仍然堅持走到插屏外。殷世煊躺在那裏,像一個信念的指引,刀山火海,她向他靠近。
殷世煊昏睡了很久,彼時緩緩蘇醒過來,宮人在榻前侍奉他進水。他喉嚨幹啞,見到廉幽谷抱着孩子過來,便将宮人及清水推到一旁,眸光熠熠生輝,一直迎接他們母子的靠近。
廉幽谷蹲下,将小手塞到殷世煊的大手掌內,由內到外五指相扣,緊緊嵌在一處。
殷世煊伸手疏了疏她鬓角的發,溫熱的手掌從臉側滑下,輕輕将它捧住,萬般疼愛地摩挲。
“你怎麽過來了?身邊還不帶宮人。”雖然又是責罵,但其中缱绻更多,似蜜一樣将她包裹住。
廉幽谷心安理得地蹭進了他的懷中,将那睡熟的小團子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