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21)

在二人之間,糯糯撒嬌道:“帶孩子來看你,看他的父親。”

殷世煊将那軟趴趴的小身子攏到身邊,一面拒絕又一面不舍道:“他已經睡了,就算要看我,也是要等到睡醒了才看得到。”

廉幽谷輕嗯了聲,“我只是,想我們一家三口呆一呆。見不見都不緊要。”

殷世煊這便不說話了。摟住廉幽谷的腰肢,在額上淺淺落下一吻。就這樣靜靜地躺着,身體的疲憊感仿似能一驅而散。

“夫君記得和小谷第一次見面嗎?”廉幽谷突然埋下頭,抵在殷世煊的胸膛處。

殷世煊回憶着和她大婚當夜,紅妝鋪地,不那麽美麗,但記憶猶新。“當然記得,初次見面,你便準備拿秤杆行兇。”

廉幽谷小聲笑:“其實小谷第一次見夫君是在房陵。那時候與猿猴生活在一處,與它們相依為命,是夫君救了它們。所以小谷第一眼就愛上了夫君,覺得夫君是上天派來的守護神。”她捏住殷世煊将要開口的唇,動情道:“能嫁給夫君,是小谷這輩子最最滿足的事。不管小谷是以什麽身份被送入宮中,甚至是有什麽樣的陰謀陽謀等着我,小谷都覺得這輩子值了。不奢求能比過江山社稷,能在夫君生命裏占據一個小小的墨點,此生便覺無憾。”

殷世煊不知道她為何突然傷春悲秋。只管捉住她的小手,低啞道:“你在我心裏,可不僅僅是一個墨點……身為皇室子孫,心系千秋江山不假,可那些都是天下人的。而我殷世煊真正擁有的,就只有你一個。”他噙着笑,補充道:“現在還有孩子。”

廉幽谷擡頭望向他,似聽到了不得了的話。

一直以來,他站在萬民敬仰的地方。以天下為己任,身先士卒。而她呢,緊緊跟在他的身後,敬獻微薄之力,目光所能看到的就只有他一人。她患得患失,她妄自菲薄。竟以為所有的付出都會被忽略,以致于聯想到芸芸衆生前,這點俗套的情感根本不值一提。

可她的夫君說,他只有她一個。

所以這是意味着,她立志要站到的那個位子,終于抵達了嗎?

“夫君,我帶孩子去走走,你睡吧。”

☆、接近尾聲(四)

午時,承明殿的宮女剛将膳食撤下。

姜嬷嬷進門時瞧了那冷食一眼,又是未動筷箸的樣子。不由擔心太後的身子。

“娘娘,晚上開悼禮還需要您去主持,再不趁時候吃點東西,身體可要緊。”姜嬷嬷将那宮女手上的清粥攬來,碎步呈到太後面前,可對方仍未搭理一眼。

太後心有戚戚,将所有吃食都推放一邊,問道:“嬷嬷,茹蕙宮的宮女走了有多久,可看到那邊再派人過來?”

姜嬷嬷知道她在等什麽,說來,自個兒心底也是焦慮得緊。但出去看過又不見動靜,唯有安慰:“娘娘莫要着急,單憑昨夜您在宮中穩住大局,這茹蕙宮就該知道,您才是這宮中值得交托的主兒。就算今日他們舍不得小皇子,但就眼下的朝中局勢,他們也不得不向您投誠不是?再耐心等等,這個茬可是他們提及的,必不出今日。”

姜嬷嬷的話本是在情在理,可太後聽完,眉目間卻又陰雲滿布,撐額苦思。

半響後,她近乎自言自語道:“嬷嬷不明白,我不是擔心他們變卦……只是……過不去心中那道砍兒。”

這話聽得姜嬷嬷臉色都變了,“哎喲,娘娘,這都什麽時候了,您怎麽還猶豫這個事?您忘記這些年來卧薪嘗膽了?可不就是等的今日?那東宮處還有個瑜夫人呢,說來那位也是新皇的親母。若沒有這個小皇子,您這個太後位如何坐得穩?将來指不定被誰擺一道呢!”

太後聽罷,臉色是越發沉重了。一言不發,靜靜望着殿前懸挂的兩盞木雕馬燈,心思随着燈下流蘇左右搖擺。

正這時,她宮裏的掌事宮女突然腳步匆匆地闖入殿內,邊喘邊道:“太後,不好了,皇後那邊出事了。”

太後猛地從椅上起身,失聲大問:“出什麽事了?”

掌事宮女答:“皇後與小皇子在來時路上被人擄了!”

自昨日發生了那些事後,這宮中湧入不少外人。各宮人心惶惶,心弦緊繃,恍惚皇天後土随時都能塌下來。

太後聽完掌事宮女的陳述後,赫然雷霆大怒。攜了一百禦林軍,浩浩蕩蕩便闖入了華夫人的碎香閣,擺出一副興師問罪的姿态。

華夫人彼時倒是清閑不已,各宮長使少使都在碎香閣同她為伴。身為姬妾的她們位份低微,宣武殿的小斂上沒有她們一席之地,這會幾個姐妹一道等在華夫人這裏,是為晚上開悼哭喪準備的。

被太後這麽帶兵一震,幾個婦道人家臉色都吓白了。坐在碎香閣的角落裏,大氣不敢出。

華夫人泰然自若地小抿一口茶,随後才悠悠起身行禮,吊着嗓子寒暄:“喲,姐姐不是在忙前頭的事,怎麽有空到妹妹這來了?”

太後被她陰陽怪氣的語調弄得惡心無比,冷目掃視了一圈碎香閣的花廳。随後對禦林軍吩咐道:“搜!”

華夫人這才臉色變了又變,厲言冷語問,“太後這是什麽意思?”

太後逼近一步,眸子寒如冰霜地盯着她,“華夫人還沒封太妃呢,怎麽從本宮手上搶人,連個招呼都不打?還是因為前邊有二公子作威作福,所以華夫人不将正宮東宮放在眼裏,趁着先皇未出殡,就已經坐不住要造反了?”

華夫人的臉唰得就被氣得通紅,争鋒相對道:“臣妾不知道太後在說什麽,更沒有過這種荒唐的想法,太後想往臣妾身上潑髒水,也要拿出證據才行!”

禦林軍将碎香閣裏外都翻了個遍,這時方出來禀報:“沒有找到人。”

華夫人往後退着一步,手指捏着衣襟兩側,傲氣地端了端架子。諷問:“姐姐,這可怎麽說?”

可正僵持的在同時,太後放出宮外的探子突然從碎香閣外竄了回來,伏在太後耳邊說了句什麽。方才微妙的局勢立馬又颠倒過來。

随着太後厲聲大喝,禦林軍霎時便将華夫人以刀劍架了個水洩不通。

過後,太後上前捏着那張保養得益的臉蛋。分明年老色衰,卻以厚粉強行遮顏的妖精模樣。不由心生嫌棄,“傳哀家旨意,從現在起,重兵圍住碎香閣,任何人等不得進出。傳令京畿兵營諸将,所有人趕赴二公子府邸,營救皇後與小皇子,捉拿亂臣賊子!”

之所以會有這樣出人意料的結果,皆因探子在二公子府上窺見了廉幽谷本人。這麽一來,華夫人與殷世栎裏應外合,趁收兵之際,扣押皇後與小皇子并扭送至宮外的猜想,也便成不争事實。

而在這之前,廉幽谷本還不曾相信。直到被公孫煜帶到宮外,她才漸漸明白,老師已經為她做好一切安排。

站在巷口邊,緊裹鬥篷的廉幽谷唇色蒼白。屋頂灌來的風恣意涼爽,伴着初秋的日頭,熾白又炎涼。将整張小臉映得接近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能消逝在風中。

因了護心丸的藥力,廉幽谷從皇宮一路驅車而來,勉強未有倒下。

公孫煜穩穩地攙住她,随着那公府門邸望去,心中已是萬般不忍。

廉幽谷聚精會神地望着遠處,突然對他喃喃開口:“孩子……”

公孫煜知道她要問什麽,對她颔首,“放心,小喬在宮中來往自如,沒有人會注意到他。孩子已經被接入妤園,有薛良人照料着,你不要擔心。”他壓低語氣道:“至于太後那邊……我已将案發現場重作處理,又有兩名宮女為目擊輔證,這個時候犯案所指的,是碎香閣的華夫人。太後暫時不會明白這一切,而你……”

他蹙眉去瞧她,為自己這個殺千刀的安排懊悔不已。

廉幽谷卻深以為意,“我需要出現在二公子的府上,這樣,消息傳回宮中,他們才會信以為真,以為孩子也在此處。如此鹬蚌相争。”

公孫煜靜靜望着她,既為她自豪,亦為她悵惘。

說到底,她現今所有的一切,可算是他親手調/教出來的。她睿智,她出色,她原本聰慧過人,如明珠一般璀璨耀眼。是他将她送到殷世煊的身邊,送到太子妃的位置,送到皇後的位置。而今,又是他,親手将她送入野獸的獠牙中去。

事實上,他也會後悔——當初的他何以會自報奮勇,收她當做弟子?

如果不是他的有心,廉幽谷還只是一株春意盎然的花骨朵,至多會是在宮中惹事闖禍的麻煩精。不會說服殷世煊去接受她愛上她,她也不會為殷世煊死心塌地,最後卷入這場紛争中。

他原本有機會帶她走的。他原本是有機會。

“小葵花。那時候沒有選擇離開,你有沒有後悔過?”

她清澈的眸中有水光溢出,回憶着過往種種,忽而反問:“老師,那你後悔嗎?”

不知為何,這句話猛然擊中公孫煜那蔚然如海的心。曾經,這顆心游走四方,灑脫不羁,視白駒蒼狗為浮雲。可後來,它也入了俗世,心生羁絆,被一根脆弱的絲線牽引着,他哪裏都不敢去。

今時今日,他不禁反問自己,可有曾後悔過?頂着會被暴露的風險,頂着失去她的事實,這樣做到底值不值得?

他終于放縱了一回,忍不住将這羸弱瘦小的身子抱入自己的懷中。用行動麻痹理智,告訴自己:“老師從來不知道什麽叫後悔。”

廉幽谷無力掙紮,任由他這麽輕狂地摟抱着。實際上目光滞然,心中漣漪絲紋不動,只是用靜默來告訴他:她也從未後悔。

少傾之後,意識到這一點的公孫煜終于認命了,抻開她。有氣無力地支起語調,幹幹發笑,“不管怎樣,老師會用盡一切辦法來救你,至多到酉時。你在裏頭,也要保護好自己,遇事不要逞強。”沒有什麽能比過她的命重要。

廉幽谷少時綻唇一笑,“我知道……夫君還等着我去救呢。”她省略掉公孫煜臉上訝異的目光,自嘆自答道:“夫君的病我已經知道了。既然這病從我身上來,解救的法子也必在我身上。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會留住半條命,回去見他和孩子。”

語畢,她不再擡頭去瞧公孫煜的臉色。仿似低低道一聲“謝謝”,然後孤身而去。

在書房等待殷世栎的過程中,廉幽谷一遍遍梳理這些年來公孫煜對她的付出。她清楚自己無以為報,哪怕是一個違心的擁抱她都給不了,所以無論如何,她決心不能讓這筆債虧欠更多。

書房內挂着那副懷南上河圖,出自殷世煊的手筆,原畫為她所毀的那副。挂在不起眼的角落裏,為紫檀多寶格的架子所隔,僅露冰山一角。

而那青銅大寶匣卻不同,被殷世栎以紅氈為托,高高供奉在明幾上,仿佛被當作這書房中的鎮房之寶。

如此一看,公孫煜當初的預言實不假,殷世栎卻實是個有眼無光,買椟還珠的人。

她認真地去端詳那副複刻版的書畫。每每凝視其一勾一筆,廉幽谷都能聯想到當初殷世煊為臨摹此畫,所耗費過的心血。那時候的她,還真是令人頭疼。

“怎麽?看到你們廉氏的寶貝,觸目傷心了?”

殷世栎從外闊步走來,手裏擰着一只圓滾滾的棕麻包袱。方一進門,便在杌子上坐下,猛灌過一口茶水。

他打趣地瞧着她,見她不做聲,便将手上的包裹扔到她面前,得意笑嗤,“瞧瞧,你老爹的頭顱在這裏,不要傷懷了。”

廉幽谷驚地連連後退,見那包裹之中血水外溢,胃裏的酸水一陣陣往外湧。

“你……你真是一個瘋子!”她無法形容殷世栎的所作所為。也根本沒有想到皇城腳下,他竟會如此張狂,視律法為兒戲。

殷世栎放生狂笑,眸鋒越顯狠辣道:“我不是瘋子,我是殷氏子孫。這個糙老頭已經在卧榻之側酣睡很久了,我除掉他,為國為民。至于名頭嘛,都已經拟好了,勾結外夷,賣國求榮,你覺得相襯不相襯?”

廉幽谷緊抿薄唇,臉色越發慘白。

殷世煊喝完茶,慢悠悠望向她:“差點忘問,你怎麽自己送上門來了?”譏諷之間,沖那地上的殘血努努嘴。言下之意是要拿她開刀。

廉幽谷忽然側身靠向院子,見到屋外盯梢的人影一閃而過後,便心安理得地讪讪冷笑,“我來自投羅網,順便跟你出首一下——太後擄走了小皇子。”

☆、接近尾聲(五)

殷世栎不知她說話真假幾分。挑眉審視着她,雙手慢慢放于腰間佩劍上,開口:“哦,那又怎樣呢?”

廉幽谷身子一直虛弱,但這并不妨礙她滿腹珠玑,利齒如劍。

她慢踱到那明幾邊,抽出玉指輕輕往青銅寶匣撫弄去,“二公子難道沒有懷疑過,先皇的真正死因嗎?”她問出這般話,是個人就能明白後頭的意思。

殷世栎也沒傻到那個地步。何況對于先皇的突然離世,他的确有過諸多猜疑。

“你這麽說,就是那女人從中作梗了?這跟她挾持小皇子有什麽關系?”殷世栎難得同她打機鋒。将摁在劍上的手緩緩挪下來,端在腰間,模樣極是盛氣淩人。

“其實二哥之心,路人皆知。二哥昨日想拿我來逼宮就範,太後那裏瞧得清楚,自然見招拆招。”廉幽谷自朝道:“說明白一點,我不過就是廉相從山野找來的炮灰,沒有什麽含金量。太後棋高一着,看中的是我肚子裏的小皇子。有小皇子在她手中,子煊拿她沒轍是第一。再來,她不等同于子煊,不管你對我發難還是對廉氏釜底抽薪,這種伎倆對她而言不值威脅。兩者看來,她已經是局面上的贏家了。二哥說,這樣也沒關系嗎?”

廉幽谷能清晰感受到殷世栎身上的氣盛急衰。只一片刻,他眸中的強勢便立刻轉為憤怼。

失聲大叱道:“好她一個蠻夷外族,竟包藏禍心!”殷世栎依着自命不凡的口吻憤憤賭誓道:“她若不将我殷氏放在眼裏,他日必定有她吃虧受挫的時候。兩萬大軍已經開進盛京,她若膽敢改朝篡位,莫說小皇子,我連皇宮都一起端了!”

“說到動武,二哥恐怕是想錯了。自古順天者昌逆天者亡,二哥沒有任何理由發兵皇城。師出無名,在公理道義上,你就已經落下敗局。即便偶然得手,這在後人眼中無外還是個亂臣賊子。”廉幽谷趁勝追擊,将殷世栎的火氣算是撩撥了個透徹。

殷世栎原本就是那個火爆脾氣,好歹壓制住了心中的怒火耐心聽她說完這一通。可一個“亂臣賊子”打在他的臉上,可算真正觸了他的逆鱗。他欲與殷世煊争高低不假,可他也姓殷。同是殷氏子孫,為北周付出的并不比任何人少——他可以不是個好兄弟,但決不是她口中的“亂臣賊子”。

他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紅着雙眼道:“我是殷氏二公子,北周一半江山都是我拿命打出來的。我和我的将士在前線饑寒交迫戮血奮戰,他們一個個滿腦肥腸,在溫餐飽飯中揮霍消遣,有什麽資格說我是亂臣賊子!”手上力道重了兩分,廉幽谷那細細的脖頸發出嘎嘎聲響。

正在這時,他手下副将衛峥嵘從門外急速闖入。大喊一聲:“公子,太……皇後帶兵過來了。”

殷世栎手上登時松手,廉幽谷在地上摔了個結結實實。

“什麽兵,她哪裏來的兵!”殷世栎怒氣難當,将廉幽谷拉扯着往院外拖去,查看形勢。

府內的家兵聽到書房這邊的動機,立刻從後院集結過來,圍作一環。而府邸宅門外的方向,亦有不少兵甲魚貫而入,直卸掉門口兩名家丁的刀劍,勢不可擋地蜂擁而至。

衛峥嵘一瞧這行頭,便知是宮內的禦林軍。早些時間,殷世琭将三千禦林軍調遣權交由太後接手,順利成章地清理掉他們安插宮內的兵卒。這一會兒,禦林軍調遣權仍在太後手上,于是矛頭轉而就對向了他們。

因有廉幽谷的鋪墊在頭,殷世琭此刻怒不可遏,“老妖婆,你什麽意思!”

衆兵之後,太後聞言款步向前,冷笑嘲諷道:“亂臣賊子,枉顧我今晨放你一馬,竟不思悔改,變本加厲。識趣的話,快快将人交出來!”她僅見到廉幽谷,而未見小皇子,便以為殷世栎另有後手。

廉幽谷此行原本身體虛弱,這時見到太後帶兵前來,兩廂交鋒,心裏的大石幾乎落地。

她癱軟在地上,胳膊險被殷世栎撕成兩截。豆大的汗水從額上滾入青色鬥篷中,模樣看着幾欲斷氣。

殷世栎瞧瞧她,弱不禁風,已經不堪一擊。再擡頭對上太後那雙鳳眼,心道真是賊喊捉賊,被個婦人占了先機。

眼下的情形再看,根本不是他造不造反的問題,而是對方先下手為強,這是要給他扣帽子,兵戎相見了。

殷世栎哈哈大笑,“你還好意思,我沒叫你交人,你倒先含血噴人了。怎麽着,這個陣仗是要跟我比行軍打仗的本事嗎?你難道不知道現如今盛京是誰人在說話?區區三千禦林軍想與兩萬鐵騎軍一争高下,你怕是想謀朝篡位想瘋了吧!”

太後也不甘下風,歷喝:“放肆!”

“無旨外軍不得入京。子栎,你在京外做做小動作便罷了,若膽敢兵發京城,本宮絕不姑息!識相的趕緊放人,本宮還能與皇帝說情一二。”

“說來說去就是放人,為何你自己不先放?大家雖然彼此彼此,總不能萬事被你占盡吧。你抓人就可以了,你以為自己的天王老子!”

太後這便知話中有誤,低喝反駁:“荒唐,本宮何須放人了?”

當下時,雙方皆有一愣。

與此同時,又一聲音從殷世栎背後飄渡而來,一語點醒衆位,道:“你們是在說小皇子?”随後,話音的另一端,華夫人款款帶笑而來。懷中抱着的一個軟糯昏睡的小家夥,細嫩的脖子被那雙漂亮的手指輕輕握攏着,仿佛随時都能被之折斷。

這還不完,華夫人此行并非一人,除了随行護衛跟在後頭以外,竟還有個熟人,便是那妤園的薛良人。

她着一襲青蓮攀枝印花褙子,全身幹淨齊整,躬眉順耳立在華夫人身側,沒有半分被脅迫的意思。這種情形,便與那戰場對敵臨陣倒戈相差無二,旁人一眼便能瞧出。

廉幽谷如何能接受得了,頭腦一嗡,只差沒有當場撲過去将孩子搶過來。

而她這一沖動,卻是另有一人先她之前,把話挑明了公之于衆:“你要是敢動他們母子一根汗毛,我必将你碎屍萬段!”

衆人尋聲望去。卻見方仲元攜一杆銀光□□先行破門而入,那大放闕詞的源頭便是出自于他。殷世琭緊跟其後,帶着浩浩蕩蕩五百京畿守兵幫腔助陣。最後踏門而入的,便是一身青底龍袍加身的殷世煊,由大監見深攙扶着,一步一緩,終于走來衆人之前。

時下殷世煊氣色欠佳,精神不濟。然他踏進這腥風血雨之中時,一股明清的龍游之氣由他身周淺淺渲開。在場所有人等,上至太後,下至兵卒,無一不為他的到來略生敬畏。

包括一直跪坐在地上的廉幽谷,此刻淚水模糊雙眼,卻仍能一眼辨別衆人中的他。是她的夫君,是孩子的父親,他來救他們了!

“夫君……”廉幽谷遠遠望着他,明知殷世栎對她的桎梏又多了兩分。仍将所有期望投注到他的身上。

殷世煊自然柔目看來,告以慰藉。視線轉而跳到華夫人的手上,瞳仁立即變了個色調。

華夫人微微戰栗,往後退了半步,手上的力度又緊了一分。

殷世煊見之冷笑,“朕卧病在床,竟不知二哥府上如此熱鬧。怎麽朕今日才瞧過小皇子,這轉眼便又到二哥府上了?二哥這麽做,是有什麽用意嗎?”

殷世栎自知說不過殷世煊,便坦言道:“事已至此了,四弟就不要拐彎抹角了。現在你的女人和兒子都在我的手上,有什麽話,就直接說吧,倒省了功夫。”

殷世煊含蓄一笑:“二哥想要什麽?”

當然是要皇位!

可是當着這麽多人的面,殷世栎突然有些難以啓齒。或許是廉幽谷把話跟他說開的緣故,又或許是那麽多軍中将士為這一幕作見證。他有那麽一刻心虛——是不是真的開口以後,諸事就能如願以償?是不是坐到那個位置之後,就能令人心悅誠服?

為了他日不為人诟病今日所用的卑劣手段,是不是要殺光這裏所有人,方能堵住悠悠衆口?

太後、殷世煊、殷世琭、方仲元,還有所有将士,這些人或文成或武就,都是北周脊梁,頂起半壁江山的人。他有沒有這個能力,殺光所有人之後,以一己之力,穩住這個他含辛茹苦打下來的萬裏江山?

他好像從未想過,到底能不能?

殷世煊仿佛能看穿所有人心思一樣,不等他想通這一切,便言近旨遠問:“二哥可還記得父皇臨終前都說了什麽?”

“還能說什麽,無外乎兄弟齊心其利斷金的廢話!”殷世栎憤憤,将頭撇向一旁。

殷世煊搖頭,“其實不然……父皇說的更多是戰時的艱辛,和建國的不易。父皇敦促我們三兄弟保家衛國,衛國與保家,一個都不能丢棄。”他略略停頓,音轉低沉,“衛國是二哥,護盛世太平,保家是四弟,保國泰民安,這才是父皇想要說的。”

殷世栎登時擡起頭,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仿佛當他是妖魔鬼怪——能不動聲色地把人心思掏空,塞入并替換一個全新信念——以颠覆他所有荒唐行徑。

他無言以對,立在當下。想要辯駁,卻拿不出什麽作幌子。

華夫人瞧見他這模樣更是心神不寧。手指将将松開,一直站在她身邊的薛良人卻突然心生二意,一鼓作氣,闖至她面前。将那手上小皇子搶過,徑直往殷世煊身邊沖了過去。

然華夫人身邊的侍衛反應亦是不慢,下意識地抽刀砍向她的後背。沒等她走兩步,劇烈的疼痛已經逼得她舉步維艱,只得将孩子抛給了人前的太後。

倒地前,她看向殷世煊的眸光裏有諸多歉意,但說不清是為了什麽。殷世煊極力去回憶關于薛良人的一切,關于小喬生母的一切。漸漸地,他忽而相通了許多事,也理解了為何父皇臨去前特意要見她。

雖然小皇子被救,可這樣一個突如其來的變故,到底是激怒了幾度猶豫的殷世栎。他破罐破摔地将廉幽谷從地上提起,失落悵惘地對殷世煊喊道:“子煊,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沒什麽能令我回頭的。我們做個了斷吧!”

殷世煊緊張地盯着廉幽谷,口吻仍是淡淡的,“我問過二哥,二哥究竟想要什麽,為何卻不說?”仿佛從不曾與他為敵的模樣。

廉幽谷能清晰感受到殷世栎的踟蹰與猶豫。他在承認和否認之間無盡徘徊。

她倦怠地看着他。直至他松手的那一刻,她知道他輸了,輸給他自己——歸根究底,他心裏最想要的,還是北周安寧。

廉幽谷跌撞着往前撲倒,殷世煊從迎面抱來,将她緊緊摟入了懷中。

身後的禦林軍一擁而上,将殷世栎華夫人一幹人等扣押,解送天牢。十分默契地,他們避開這不受紛擾的區域,以萬道銀光将這二人包裹在內。世界剎那靜谧。

殷世煊明白這一切都結束了。

用盡所有力氣親吻她的面頰,臉上的淚,臉上的笑,在她耳邊呢喃:“小谷,沒事了,沒事了……”

☆、半年之後(番)

元盛十七年,房陵狩獵場又重操舊業。

初春時節,萬頃碧綠的森林裏,莺歌燕語,繁華錦簇。

新皇登基半年以來,四海升平,百姓安居樂業。距離上次春狩兩年之後,北周終于又有閑暇之餘,召集文武百官一齊郊游散心。

自上次兵變過後,如今軍權三分,衆武将皆被派往邊疆駐守。除京畿守軍攔截防線以外,來參與此次春獵活動的大多文臣言官,都不是能上場切磋的好手。

是以殷世煊一身氣力兒無處發揮,唯帶領禦林軍五十,在房陵各處開挖陷阱,來點無傷大雅的體力活。

彼時他立在一道深坑邊,認真打量這洞底捕到的小花鹿。思忖了半響,方命人拉了上來,對旁道:“過幾月神農祭正缺神獸,便讓惠王将鹿帶回去好生養着,屆時有用。”

惠王便是殷世琭。近日,他不知從哪裏學來,染上了養些個小動物的愛好。交予他負責倒是正好。

方仲元領命,即刻将雲梯放下,幾個侍衛立馬下去捉那小花鹿了。

習慣使然,殷世煊将這花鹿救起的同時,圍着這森林四圈觑了一遭,想看看有無動靜。然想看見的未看見,卻見一旁守兵捆着個白衣游士,有一步沒一步地往他身邊帶來。

“陛下,在狩獵場附近,發現可疑人員。”

殷世煊垂頭簡掠了一眼,輕“嗯”了聲,“怎麽可疑了?”

守兵又答:“好像……好像在找什麽東西,驅離了好幾次,仍是闖進來了。”

殷世煊便點點頭:“你們都退下吧。”而後徑直上去給他松綁。

那人嘿嘿一笑,解脫出雙手,伸來便是一巴掌拍到殷世煊的肩上,又捶又掄。最後嬉笑怒罵間,悲情上頭,不禁感慨道:“你果然沒死!”

殷世煊淡淡笑哂,将他往一旁偏僻的山岩絕壁處帶去,邊走邊道:“你怎麽回來了?”半年不見,他的言辭中多了兩分清疏。

目光投向空曠的山谷雲深處,許多記憶紛至沓來。

對方揚起手中的籃筐,顯擺地将那裏頭的東西攤給殷世煊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我是來撿蘑菇的,聽說天子過來狩獵,我便順道來看看你死沒死。”

“小煜。”他依舊是那個滿嘴跑馬的性子,殷世煊自然知道,他必不是專程過來看自個兒的。心下多少有些膈應,“你一去半年,怎麽想到現在來看我?”

公孫煜亦将那目光放長遠了些,緩緩收起臉上的笑噱,對着雲飛風舞處道:“其實說來,我在房陵安家也有大半年啦。我聽過往的人說,當今天子,堯鼓舜木,又稱一代明君。想到這文修武偃,物阜民安,多少與有榮焉吶,這個時候來看看勞動果實,不是正好麽。”

殷世煊略略施笑,仿似想起從前一道過關斬将的歲月。七年,攜手共度難關歷歷在目。這樣的交情下,縱使公孫煜有萬般過失,到了現在,也該付諸塵埃了。

“還好你那時候及時收手,否則,我當真不知要如何面對你。”殷世煊指的是半年前公孫煜險些派人闖府營救廉幽谷的事。雖說他本意是好,可說到底,他召集來的人皆是前朝舊将。真若翻出那些夾腥帶血的舊歷史,他今日就難得如此逍遙與殷世煊比肩了。

公孫煜啧啧直笑:“子煊,你真是不簡單啊。”一直以來,明明清楚他的身份,卻不動聲色,既信任又防備地與之相處至今日。其經天緯才,大概無人可望其項背。

殷世煊緩緩勾唇,“小煜,你也很不簡單。”身為前朝皇子,能将這江山拱手讓人,甘心輔之。其心胸之豁達,世間無人可比拟。殷世煊對他所剩餘的,無外乎敬佩。

二人相視一笑,仿佛過眼如雲煙,愛恨情仇都悉數歸零了。

士兵在後頭守着這二位,一直未敢上去打攪。

可是這會兒動靜太大,小士兵卻是沒轍了。連将方才酣睡的娃娃抱給了殷世煊。

“陛下,小公子醒了……”不僅醒了,且還哭得哇哇直叫。紅彤彤的小臉,滿是淚水。就這肝膽都要哭裂的要命勁兒,別說小小士兵,殷世煊都莫可奈何。

殷世煊前一刻還威風凜凜的,這會也不得不抱着小家夥,邊哼曲兒,邊抱着來回散步。哄了好半天,不見成效。

公孫煜倒是幸災樂禍地将蘑菇塞給小家夥,“來來來,師爺爺喂你吃好吃的……”

氣得殷世煊狠瞪了他一眼,将那蘑菇又扔回籃子。

旋即無可奈何地對着漫山密林大喊:“廉幽谷!廉幽谷!”

這三個字跟催命符似的,樹梢上登時因此生出不小動靜。

廉幽谷驚得一身冷汗,扒開樹葉縫隙往下看。瞧着寶貝兒子哭得那叫一個傷心,立刻也無心思摘果子了。三兩下跳到旁的寬葉闊木,一路順着枝丫跳将下來。跟頭都不帶滾地,直沖向殷世煊,将那粉嫩的小團子抱了過去。

她身上再不能更髒了,殷世煊嫌棄地脫下外披,将兒子裹了一圈,方才轉交出去。

廉幽谷滿臉悻悻笑,嘟着嘴唇指揮殷世煊将兒子的小衣裳解開,見無虛汗,又命殷世煊摸兒子的額頭,殷世煊一一照做。

“怎麽樣,熱不熱?”廉幽谷粘着殷世煊追問。眼裏滿是緊張。

殷世煊斟酌一番,“不熱,是剛剛睡醒,想必是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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