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聽到這裏, 陸劭珩總算明白了念玖對自己态度急轉直下的原因——原來她以為他在騙她。

他怎麽可能騙她?

下意識地,他就想解釋,可話到了嘴邊, 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的确, 他能夠擺出一堆證據來證明自己沒有說謊, 比如小時候他陪她過生日的合照、比如她送給自己的畫、比如她留在他家裏的毛絨玩具和童話書,還有她離開之後他從陳家要來的那些原本打算扔掉的書和作業本...

可他卻什麽都不能說。

因為他一旦說了,就意味着現在的“許念玖”就是曾經的“陳嘉音”, 那他又該如何解釋“陳嘉音”為何會變成“許念玖”?

這其中的牽扯實在太多, 而這些牽扯對她來說無一不是傷痛,他寧願她誤解他,也不願意扒開她的舊傷口, 讓那些早已被她遺忘的殘酷真相再次暴露在她的眼前。而她的母親,一定也抱着同樣的想法,才會徹底抹去他的存在吧?

這一切思緒在陸劭珩的腦海中飛快地閃過,連帶着心頭那些怒氣與焦躁也一并被帶走了, 他緊繃的神色舒展開來,長腿一邁, 幾步走到念玖面前,說道:“是嗎?那是我認錯了,對不起...”

認錯了...

聽到這三個字, 念玖忽然有點想笑。

他明知道她不是阿音——在阿音姐姐給她聽的那段錄音中, 他曾經那樣堅決果斷地說:“她們雖然長得像, 但念玖是念玖, 阿音是阿音,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可他卻無時無刻不把她們當成同一個人。

他曾對她說:“別說你才24歲,就是84歲了,在我眼裏看來,還是從前那個像小尾巴一樣整天跟在我屁股後面跑的4歲小丫頭啊。”

他還說:“我一點兒也不讨厭你,我特別特別喜歡你,每天放學只要一想到你在路口等我,我就跑得飛快;只要你陪我一起吃飯,我就能多吃一碗...”

當她聽說他還幫“她”洗過澡時,強忍着羞窘要他把那些過去都忘掉,可他是怎麽說的?他說:“那麽珍貴的記憶,我怎麽舍得忘掉?”

可他舍不得忘掉的那些珍貴記憶已經找不到原先的主人了,于是只好把那些濃烈的思念與喜愛轉嫁到她的身上。

比起作為替身的她來,苦苦尋找替身的他似乎更可憐。

念玖斂起心間的情緒,望着陸劭珩,目光平靜又柔軟。她抿了抿唇,想笑着和他告別,可視野中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卻變得模糊起來。

告別總是難過的,尤其是再也不能相見的告別。

她仰起頭眨了眨眼睛,想把眼中的濕意逼回去,卻發覺今晚的夜空分外清朗,連那些個黯淡的星子看起來都璀璨明亮。

她的嘴角情不自禁地露出一抹笑,就那樣含着滿眶的淚水,笑着與他說了聲:“我回去了,再見。”随即轉身,步伐輕盈地踏上來時的小路,那清瘦的背影看起來沒有半分留戀。

是打算再也不見了吧。

“念玖!”陸劭珩往前追了兩步,她卻跑了起來,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夜幕中。

陸劭珩站在原地,望着前頭那片黑漆漆的樹影,發了好一會兒的呆,才收回視線,緩緩地坐到了一旁的長椅上。

他不由地想起一個月前,他們在這裏互相試探,他在她的眼裏看到了真切的愛戀,那個時候他還滿心歡喜,想着等出差回來後正式向她告白...可等來的,卻是她結婚的消息。

想起她剛剛說的那句“我之所以跟他結婚,是因為我們是彼此最好的選擇”,他的心就緊緊地揪在了一起。

夜色深沉,稀稀落落的幾顆星子閃着幽暗的光,靜谧的河堤上,只有一盞昏昧不明的路燈陪伴着他孤零零的身影。

他擡頭仰望天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襲上心頭。

念玖一路跑回單元樓,按下電梯鍵之後便彎着腰靠在牆邊喘氣。

電梯從地下車庫上來,沒一會兒就發出“叮”地一聲響,電梯門跟着打開,她低着頭無精打采地走進去,餘光瞥到電梯裏有人,并沒有擡眼去看,只轉過身,伸手按下自家的樓層,卻聽身後傳來一聲清亮的童音:“姨姨!”

她轉眼看去,就見晟晟滿眼驚喜地望着自己,而他的身邊,站着梁向寧。

瞬間的驚訝過後,念玖笑起來:“晟晟?這麽巧啊!”随即又沖梁向寧笑了笑,随口打了個招呼,“剛從外面回來?”

“嗯。”梁向寧眼裏也漫起笑意,問道,“你去跑步了?”

念玖點了點頭,把落在臉頰一縷半濕的細發挽到耳後去:“這天實在太熱了,有點吃不消。”

“那就暫時別跑了,小心中暑,去健身房或者在家裏練練瑜伽,效果也一樣的。”梁向寧的聲調很平緩,聽在耳裏讓人感覺很舒服。

念玖笑着應了一聲,一旁的晟晟感覺自己被冷落了,便走到念玖跟前,舉起雙手扶在她的腰側,仰着臉睜着又大又圓的眼睛神情認真地說道:“姨姨,今天我去給太奶奶過生日了。”

“是嗎?”念玖露出好奇的樣子,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問道,“那你有沒有吃蛋糕啊?”

晟晟一聽便嘟起嘴,氣鼓鼓地控訴道:“還沒開始吃蛋糕呢,爸爸就叫我回來了。”

“欸,為什麽啊?”念玖眨了眨眼睛,不解地問道。

“因為...”晟晟剛要說,就聽“叮”地一聲,電梯門打開了,梁向寧打斷他的話,說:“晟晟,到了。”

晟晟愣了一下,随即走出電梯,等念玖出來了,又拽住她的衣角,繼續往下說:“我告訴大家,我有新媽媽了...”他并不知道梁向寧匆匆把他帶離壽宴的真實原因,還以為自己把新媽媽的照片給大家看惹得爸爸不高興了,才叫他回來的。

“晟晟!”正掏出鑰匙開門的梁向寧很快就阻止了他,并向念玖道歉,“不好意思啊,小孩子不懂事,到處亂說。”

念玖笑着搖了搖頭,又摸了摸晟晟的小腦袋,說:“沒事了,他又沒說錯。”

晟晟一聽,立刻就笑了:“姨姨,晚上你能住在我家裏嗎?”

念玖低頭對上那雙仰望着自己的大眼睛,那亮閃閃的大眼睛裏滿是期待。

“呃...”她眨着眼睛避開了那兩道過于熱切的視線,為難地看向梁向寧。

梁向寧沖她微微一笑,随即抱起晟晟,耐心地哄道:“今天還不行,要等兩個月以後姨姨才能住在我們家。”

晟晟一臉失望,目光落在念玖身上,問梁向寧:“還要兩個月?”

梁向寧點了點頭:“嗯,兩個月。”

晟晟還小,對日期沒什麽概念,他皺起小眉頭,想了想,說:“現在是八月,兩個月以後...那就是十月了?”見梁向寧點頭,又追問道,“十月幾號?”

梁向寧很快回道:“十月七號。”那是他和念玖定下的婚禮的日子。

晟晟一聽,眉眼就舒展開來,沖着念玖開心地笑:“姨姨,我爸爸說十月七號你就能住到我們家了!太好了!”

念玖也跟着笑,拉了拉他的小手,說:“那十月七號,我們不見不散。”

“嗯,不見不散!”歡快的童音在安靜的走廊裏回蕩,沖走了念玖積郁在心底的苦澀情緒,她忽然有點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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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七日,距離現在只剩下兩個多月的時間,對準備一場婚禮來說真的不太夠用。

幸好兩家都不是講究排場的人,雙方父母都不想大肆操辦,只打算簡簡單單地擺上幾桌,請些關系最近的親朋好友聚一聚。

念玖也沒有意見。形婚而已,越簡單越好,其實按照她的想法,最好連婚禮都不辦,只要兩家人坐在一起吃頓飯,然後領個證、搬個家就ok了。結果被楊西英訓了一頓:“一輩子就結一次婚,怎麽能那麽随便!”

梁母也說哪有那樣的,梁向寧雖然是二婚,可念玖好歹是第一次當新娘,當然要體體面面地迎進門才行。

梁向寧則笑着說道,簡單并不等于随便,該走的程序還是要走,該花的錢也一定要花,不能為了圖方便就偷懶...

好吧,既然大家都那麽說,念玖也只能聽他們的,況且,梁向寧說了,她什麽都不用操心,一切他都會搞定的,念玖樂得輕松,依然和以前一樣,每天都呆在畫室裏畫畫,時間一長,她都快忘記自己其實是個待嫁的準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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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就到了八月底,幾場雨一下,高溫暑熱逐漸褪去,陽光雖然還很耀眼,但已沒了盛夏時節的毒辣。

這天晚上,念玖剛換準備出門跑步,就聽敲門聲響起,開門一看,是幾天未見的梁向寧。他穿着白襯衣黑西褲,手上拎着電腦包,神色看起來有些疲倦,陷在眉骨之下的那雙眼睛不複往日的神采。

他見念玖穿着運動服,便問:“要出去跑步嗎?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有點事想跟你商量一下。”說着擡腕看了眼手表,說,“二十分鐘就好。”

“沒事的,快進來吧。”念玖一邊把他讓進屋一邊問道,“剛下班嗎?晚飯吃過了嗎?”

“剛才在小區對面的餐廳随便吃了點。”梁向寧說着就進了門,低頭換上拖鞋,便朝沙發走去。

念玖給他倒了杯檸檬薄荷水,又用蘋果、蜜瓜、黃桃和奇異果做了一碗水果沙拉放到他面前,這才坐到他身側的單人沙發上,等他開口。

梁向寧望着她,目光複雜。

良久,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道:“念玖,我想把婚禮的時間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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