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3)

大的事情,非要搞的劍拔弩張的,最後還動了手。

半夏不是喜歡熱鬧的人,吵嚷聲音就在眼前他也沒有擡頭的欲望。

終于收拾好混亂的場面,半夏挑擔欲走。

擡眼的時候兩夥人已經打成一團,不,準确的是一人在和一夥兒地痞流氓對峙卻絲毫不落下風。

一眼,

只一眼。

半夏即刻愣在當場。

森森白骨、翻滾着的的肉湯、失去生機的少女……

本以為早就忘卻的景象無比清晰的重新複刻在半夏腦海裏。

是那個匪頭子!

他只覺得頭頂天雷滾滾,一下子被命運扼住咽喉一樣難受。

下意識遮住面龐迅速轉身,根本無暇顧及歪七扭八摔在街面 。

“站住!

不知道是那些人在招呼江洋,還是江洋也同樣看到了他。

這些半夏統統無暇顧及,撒開鴨子似的跑路,眨眼間就消失在了四通八達的巷子裏。

江洋眸色漸深,明顯也是認出了半夏。

不,

說他認出了半夏身上那人身上獨特的稀薄氣味兒更加合适。

”滾開!“

被人捷足先登,江洋抓心撓肝兒般不爽,滿腦子都是‘把人捉回來,狠狠覆蓋掉那人讨人嫌的味道!’的想法。

眼前幾只蒼蠅越發顯得礙眼的緊。

江洋本不想多生事端,出手都是收着力氣,只是想擺脫這幾個地痞流氓。

眼見沒了半夏蹤影,江洋正愁壓抑的滿腔怒氣沒地方撒,那幾塊不看火候的料依然不依不饒沖了上來打算以多欺少……

江洋獰笑,絲毫不将他們的花拳繡腿放在眼裏。

緩慢從後背抽出九環長刀……

肅殺的氣氛氤氲當場,看熱鬧的夫人脊背生寒,覺察到不對剛剛捂住興沖沖看熱鬧孩子的眼睛……

“殺……殺人啦!”

不知道是誰嗷唠喊了一嗓子,看熱鬧的人群樹倒猢狲散般慌亂的四散逃跑。

頃刻間,熱鬧的大街上皆門窗禁閉,除了滿街狼藉和數具死不瞑目的新鮮屍體,不見一個人影……

心髒超負荷運轉,喉嚨幹渴快要冒煙,半夏絲毫不敢放慢腳步。

他還不算笨,繞了一個大圈兒才拖着河裏撈上來的身子回了家。

根本來不及喘一口氣兒,半夏立馬去找了房東,表示自己不繼續租了。

他準備去往周奇老家--那個叫做三水的村子。

都已經走出大門,半夏躊躇一陣,在三思慮之後還是要回了囑托房東留給商陸的信箋。

他害怕到時候找過來的不是商陸,而是那個殺人如麻的匪首……

心底默默對商陸道了一聲‘抱歉’,半夏簡單收拾了下行李,臉上蹭了兩下鍋底灰,輕裝上陣逃難一樣離開了這個剛剛熟悉起來的小鎮。

半夏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離開那天的傍晚,一風塵仆仆的漢子拿着一封書信興沖沖上門卻吃了個閉門羹……

“客官,來杯茶水?”

邊打聽邊摸索,沒銀錢錢了就找碼頭做些粗活兒,這條尋那啥的路,半夏硬生生從盛夏走到了秋天。

路旁茶爐的小二并沒有因為他衣衫褴褛而輕視,滿臉堆笑的将半夏迎了進來不說,還摘下耷拉在肩膀的毛巾擦拭了下凳子才讓他坐下。

“咕嚕~~“

茶水鋪子開在前後不着人家的官道上,除了茶水,還賣些熱乎的湯面、火燒,給過路人充饑。

半夏老遠就聞到了,清口水泛濫,剛坐下人還沒開腔呢,肚子就開始抗議了。

“那個,湯面多少錢一碗?”

半夏面色尴尬,不過隔着厚厚的灰塵瞧不真切就是了。

臉上這層厚厚的油泥是他保護自己的手段之一。

“湯面三個大子兒一碗。“

”三個啊……“

半夏摸了摸兜,掏了半天只有孤零零四枚銅錢。

那小二并沒有催促他,半夏看這肮髒手心裏躺着髒兮兮的四個大子兒,躊躇半晌,還是收起了兩個。

他擡頭看向小二的面色有些微微發窘,說話的聲音也因底氣不足而有些虛浮。

”那個……我只要半碗湯面可不可以?“

那年歲不大的小二和善點點頭,道了一聲可以,轉身的空檔有些俏皮的朝他眨眨眼睛。

“我們這裏面湯是免費的哦。”

“多謝……”

面沒一會兒就端上來了,很簡單的陽春面,除了面條還有幾片嫩油油的菜心。

應該是可憐他的凄慘模樣吧,雖是兩文錢的面,份量卻是不少。

半夏雖然餓的狠了,吃相倒是頗為秀氣,不緊不慢的樣子。

那店小二打量他的視線明顯多了些好奇。

”嗝兒……“

喝到第三碗免費的面湯,半夏撫着水飽兒的肚子,打了個響亮的飽嗝兒。

”小哥,我能和你打聽個地方麽。“

”行啊,你問吧,這附近的地方我還真的差不多都知道呢。“

店小二在收拾隔壁桌客人用過的面碗,手腳頗為利索。

”三水村,三水村離的遠嘛。“

半夏透亮的眸子不知覺沾染了絲絲期待,讓那年輕的小二徑直晃了神。

“三水村?奧,你說三水啊。”

說罷他朝一個方向怒了努嘴,“順着這個方向走個六七十裏官道,在走四五裏山路就到了。”

六七十裏?

總算是快到了,不說是近在咫尺也相差無幾,半夏還是有些開心的。

“怎的,小哥你要去三水村。”

見半夏點頭,那小二又說道:

“這個時辰依照你的腳程怕是得趕夜路了,這條官道空曠的很,再沒有其他歇腳的地方。”

走山路麽……

說不害怕是假的。

見他躊躇,那小二溫吞的笑着,摘下肩膀上的毛巾擦擦腦門上的汗。

”你也看到了,我這小攤兒忙活的不行,你要是不嫌棄就幫忙搭把手兒,劈個柴、燒個火,在這裏修整一晚上,明兒一早在走。

我阿爺在這裏開了一輩子茶攤,還是有幾個想熟識的走商,也許能捎你一腳。“

那孩子的阿爺,就是在竈火前忙活着的小老頭,笑的滿臉褶子,沖他說道:

“後生別多心,我這孫子随我,就是個熱心腸的,他也是看你一路風塵不容易,想着幫一把……”

祖孫二人都是和善的面相,一笑起來更甚,莫名讓人親近。

但……

半夏經了烏娘子那檔子事兒,在外行走不由他得要多長一個心眼兒。

剛想委婉拒絕,那老頭子一邊下面一邊狀似無意的說道:

“娃娃你不像是我們這邊的人,是來投親?“

半夏含糊應了一聲,将兩枚銅錢擺在老榆木桌面上,和祖孫二人道謝、告辭。

“呼~~“

仔細确定了好幾次,身後并沒有人跟來。

半夏松了口氣,看一眼逐漸暗沉的天色,剛剛放下的心又忐忑起來。

看來今晚又得露宿野外了……

幸運的尋了一處能避風擋雨的地方,半夏還沒來得及開心,忽然聽到了腳步聲!

心髒猛然收緊,下意識将撿來的木棒握在手心,由于太過用力,指腹一會兒青紫、一會兒蒼白。

“後生?”

是茶攤兒那個老頭!

半夏心髒倏爾抽緊,難道又是一個黑店?

“後生莫怕,我一猜你準得在這個地方過夜。”

笑呵呵的老爺子聽着并不像是有什麽壞心思,半夏警惕的走出臨時的避難所,就看到老人提着昏黃的燈籠遠遠笑着看着他。

“後生,我看你和孫兒差不多的年紀,別看他長得人高馬大,其實怕黑的緊,就想着過來尋一尋你,果真被我老頭子猜着了!”

老頭兒應該是害怕半夏把他當成壞人,随口找話題和他聊天。

“我在這裏湊合一宿就行,就不勞煩阿爺了。”

半夏謹慎依舊。

全都是以往吃虧的教訓。

“那怎麽行,這後半夜可是要下雨的,這秋雨可不得了,落在身上要生病的,你們這些年幼的就仗着年輕滿不在乎,等老了,這病痛都是要找上來的……”

這一刻,

提着昏黃燈籠的老人,絮絮叨叨滿是關心,半夏心髒狠狠抽動了一瞬。

剛想拒絕老人好意,正尋思這地方今晚也是不敢待着了,半夏見那阿爺慢慢走到了近前。

“娃娃,你不是要去投親麽,這滿身風塵的狼狽樣子也不是能見人的樣子,你家裏人見了得多心疼?趕緊聽話跟阿爺回去洗個熱水澡好好修整一夜。聽話!”

第 22 章

半夏終歸是跟着那身形佝偻的老者回到已經打烊的面攤。

老遠就瞧見那孩子焦急的站在門口抻長脖子瞭望,待看清兩人一前一後晃蕩的身形,才算是舒了一口氣,提着小燈籠深一腳淺一腳迎了出來。

”呼~~‘

好生生泡了小半個時辰,一直到洗澡水涼透,連日來的疲憊一掃而空,半夏才舍得起身。

“扣扣……”

半夏穿衣服的動作加快,手掌不自覺摸到貼身藏着的匕首。

“小哥需不需要添些熱水?”

是李軒-老頭的小孫子。

“不用了。”

說話間半夏已經打開房門,濕潤水汽撲了李軒滿臉。

他眼神躲閃,不敢看半夏,白淨的面皮很快血氣上湧,漲的通紅。

“我……我就是怕水冷掉……”

解釋過之後進門就要收拾屋內的殘局。

半夏哪好意思讓人家動手,忙跟着一起動手……

”小哥,你是不是以為我和阿爺是壞人。“

入夜不久,果然如同老爺子所說的那樣,下起雨來,貌似還不小。

面攤兒地方有限,半夏和李軒并排躺在三張桌子臨時拼成的床上。

屋子裏并未張燈,但穹宇每一道蛛網般蔓延雷霆都會将簡陋的屋子照耀的亮如白晝。

松軟的被褥時時刻刻給半夏渾身釋放着‘趕快睡過去’的信號,可他卻不敢。

見半夏沒有回答,李軒也沒有放在心上,抽出胳膊枕在腦後,自顧自說着。

“也是哦,換做是我也會懷疑的吧,哪能平白無故對一個陌生人這樣好呢,別人肯定以為我們祖孫有所圖謀。”

白吃白喝加上白住,這個時候再裝啞巴就有點兒不合适了。

可是他該說些什麽呢……

你們是好人?還是我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原諒他遲鈍的腦子現在只想快點兒宕機,實在分不出心神應付精力旺盛的李軒。

“小哥你知道麽,我家裏其實挺富裕的,爹娘在鎮上有好幾家鋪子。”

半夏:“……”

嗯?

這是可以和他講的嘛?

“那你們為何還在這裏守着這個茶水攤。”

聽話聽音,半夏覺得李軒是想讓他往下問的。

“唉……”李軒輕嘆。

“我其實還有個哥哥。

早些年爺爺領着他逛廟會的時候走散了,就是在這個路口有人撿到了他的虎頭鞋。

爹娘雖然沒有埋怨阿爺,這樁事情到底是成了他的心結,快二十年了一直守在這裏不願離開。”

李軒縮回有些冷的手臂,側過身子,閃爍的雷電下他年輕、稚嫩的面龐面向半夏又倏爾移開。

“小哥,我猜阿爺看到你的時候一定是想到了哥哥。“

耳邊雷鳴聲陣陣,若不是兩人離得足夠近,半夏怕是聽不到李軒在說些什麽。

”阿爺講過的,若是哥哥還在的話,應該是和你一般大小的年紀……

阿爺他看你受苦,就好像看到我阿哥在外面受苦一樣

阿爺說他看你自己一個人孤孤單單離開的背影,心都像是被掏空了……

阿爺說不知道阿哥受苦的時候有沒有一個人能幫他一把……“

竟是這樣……

說不觸動的話是假的,半夏雖心底并沒有全信,依然探手碰碰李軒拔涼的肩膀,寬慰他道:

”放心吧,會有的……“

”小哥,“李軒那厮擡手摸了一把淚花,帶着鼻音的語氣有些不敢置信的同時也有些期待,“我和阿爺做的好事真的會報在阿哥頭上麽?”

半夏目光堅定的颔首,和這個半大的小孩子聊了很久,兩個人什麽睡着的都沒有印象。

“後生,昨晚上一場大雨,過往跑商的估計都被絆住了腳,一早上一個馬影兒都沒看着……”

老人語氣頗為遺憾,好似自己做錯了什麽一般。

“無事阿爺,六七十裏官道,下午前怎麽也到了。”

老者還是滿臉的不放心,站起身朝着遠處張望,“要不你在留一兩天,正好軒小子做做伴兒,他跟我這個老頭子沒什麽話,成天悶得很。”

“不留了阿爺,我想……快點兒到三水村。”

“娃娃你到三水村是要尋什麽人?可是有什麽要緊事?”

要緊事麽?

唔……

貌似确實挺急,半夏隐隐有種感覺,自己第二次發情的時間估計快到了,在這之前他得趕快找到‘周子陵’。

不過這話是不能和這對祖孫全盤托出的,面對一老一小殷切的目光,半夏只能含糊道”他着急去尋一個人的……晦氣……“

”既然如此,阿爺就不留你了,路上千萬小心,注意天色……“

老人絮絮叨叨囑咐了很多,給半夏準備了不少幹糧不說,臨走的時候還給他掌心塞了一大把銅錢。

手裏的錢還帶着阿爺的體溫。

半夏沒有拒絕,聽話的收起,吶吶張嘴和一老一小告別。

伛偻的身影默然目送半夏身影遠去,淚眼婆娑,久久站立原地。

“阿爺……”

“小軒吶,你不知道這小娃娃和你阿哥小的時候長得有多像……”

老人仿佛能從半夏身上看到自家孫兒長大成人之後的模樣……

“砰砰……”

沉悶的響動突兀響起,老人本悠遠、慈祥的眸光倏爾淩厲,屋中就像是飄過兩道電光。

李軒稚嫩的面頰上剛剛那股天真、稚氣也在同一瞬間消匿于無形,變得面無表情。

祖孫二人相視一眼,交換個眼神,心照不宣的走向後院兒。

“看來是我小瞧你了,原本以為你得睡到下午。”

老頭像是換了一個人,手裏拎着一把雪亮的剔骨刀,不徐不緩走進陰森森的地窖,每一次落腳,鋒利的刀刃都能在青石地磚上劃出一連串火星。

李軒舉着一站油燈,面無表情跟着阿爺身後。

“李老頭?是你搞得鬼!”

被捆成粽子一樣只能在地上爬行的男人,瞪圓了眼珠子,好似不敢想象自己眼前所見。

“我的‘貨’呢!”

反應過來的他立刻大聲咆哮起來,地窖裏回蕩的全是他聲嘶力竭的質問聲。

“聒噪。”

李軒面無表情上前,突然極其很辣的一腳蹬在那漢子小腹。

幾乎是立時,那家夥臉就漲成了豬肝色,佝偻着身子,連一句完整的呻|吟都無法做到。

還沒等他緩過勁兒來,李軒一腳接着一腳踢了過來……

徑直讓他去了半條命。

“好了,”老頭兒皺眉,喊停了孫兒的暴行,“快上客了,注意分寸。”

“咳……咳咳……”

吐出幾口帶血的唾沫,那漢子白眼珠爬滿了暗紅色血絲,死死盯着李老頭兒。

“我的……’貨‘呢……,你休想……休想黑吃黑!“

已經腫成豬頭的男人,眼底只剩下狠厲。

”放了。“

李老頭兒說的風淡雲輕,簡單的兩個字在男人耳中卻如同炸雷。

男人胸腔發出的喘氣聲就好像年久失修的破風箱,劇烈而難聽。

“噠噠噠……”

頭頂由遠及近傳來清晰的馬蹄聲。

上客了。

李老頭兒不再遲疑,雙手握緊剔骨刀,朝着終于知道恐懼的男人逼近……

“你!你敢!”

“人販子,都該下地獄!”

做完這一切,李老頭兒扭身兒就又變成那副笑眯眯的慈祥模樣,神色如常的煮茶、下面。

“老丈,你衣服怎麽沾了這麽多血。”

李老頭抻面動作不變,朝那位熟客露個腼腆的笑臉,“剛剛宰了頭豬,畜生不安分,濺到身上了。”

那熟客不疑有他,邊禿嚕面條邊邊冷哼一聲說道:

“懂事兒的牲口直接給它個痛快,碰到想撂挑子操|蛋的,多紮幾刀慢慢給它放血,疼死它丫的。”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李老頭兒不動聲色看了李軒一眼,樂呵呵的繼續抻面。

”真熱啊……“

半夏咕哝一聲,喝掉了最後一點清水。

這秋老虎威力真是不俗,他打算避避風頭,等過了晌午的勁頭在繼續趕路。

一夥兒送親的隊伍明顯也和他存了一樣的心思,在同一片林子裏歇腳。

等媒婆兒、轎夫都洗漱了一番之後,半夏才到那處泉眼兒重新灌滿水袋,順帶抹了把臉。

清列的山泉水剛剛從地下湧出來,拔兒涼,揚在臉上別提多舒服。

若不是有這群人在場,半夏一準兒脫掉鞋襪泡泡腳。

”這後生長得真俊。“

穿紅戴綠的媒婆兒,徐娘半老鬓角別着一朵桃花,瞧見半夏挂着水珠的标志模樣,眸中異彩連連。

半夏膈應她裝腔作勢的語調,敷衍的笑笑就打算往遠處走走。

“小哥年齡幾許,可曾婚配呀?若是沒有心上人,梅姨我可是方圓百裏最好的媒婆兒……”

半夏沒敢開腔,帶着一身雞皮瘩疙趕緊遠離這一群送親的人。

“切……”

媒婆兒瞧着他不上道兒,明目張膽啐了一口,“不識擡舉,有你求着姑奶奶的時候。”

半夏自是沒有看到媒婆兒輕賤的模樣,他正疑惑着呢,說來也奇怪,成親這樣大的喜事兒,除了花轎和喜服,半夏愣是沒從這一行人身上感受到一點兒喜氣。

沒有接親的南方人不說,就連轎夫都是板着一張臉,面皮上還挂着傷……

第 23 章

事不關己,高高挂起。

半夏本就不是熱心腸的人,何況現在他自己都沒有着落,更沒閑心去管別人家的是非長短。

灌滿一壺清水,他便頭兒也不回起身趕路。

“啧啧啧……不知道怎麽長的,這後生瞧着比轎子裏面的還俊。”

轎夫不加掩飾的下流眸光在半夏腰腹以下流連。

“怎麽,心癢了?”

那轎夫意味不明嘿嘿兩聲,指腹不住摩擦布滿清灰胡茬兒的下巴,腦子裏那點兒龌龊想法昭然若揭。

“梅姐,這大熱的天,你給那丫頭口水喝,別悶死了。”

媒婆臉頰肥肉高高鼓起,在烈日的炙烤下油光锃亮,瞧上一眼都覺得黏膩。

“呸!活該殺殺她的血性,要不是日子追得緊,老娘死活讓她脫層皮,讓她嘗嘗尥蹶子的下場,看看下次她是敢還是不敢!”

轎夫想笑,卻牽動了嘴角的傷處,“嘶”一聲。

“真他|娘的野,就這還是上過學堂的?我今兒算是見識了。”

“唉……”轎夫彈彈褲腳上的黃泥點子,一邊優哉游哉站起身,一邊伸手掀開了轎簾,“還是透口氣吧,收了人家不少銀子,可別砸了咱們的招牌。”

招牌?

當真是給自己面上貼金了,這群人看似行的是喜結良緣的行當,幹的卻是強搶民女的勾當。

瞧上那家的閨女了,只要銀子夠,他們總有手段把人給你塞進花轎。

當然,只能是那些無權無勢老實巴交破落戶家裏的閨女,那些富庶鄉紳的千斤他們是萬萬不會動手的,官眷更是想都不敢想。

“娘的!”

掀開簾子剎那,轎夫失神了片刻,面上滿是驚恐之色,似是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

媒婆聽動靜不對,趕緊擡頭瞅了一眼,只一眼她後背立刻爬滿了白毛汗。

嘴裏無意識的嘟囔着“佛祖保佑”

狹小的喜轎內,一身鮮紅嫁衣的新娘朱釵散落,青絲淩亂,雙目緊閉,面色慘白,整個下巴乃至大半個脖頸糊滿了黑紅的血漬,了無生氣軟倒在一側。

轎夫伸手探探她頸脈,面色沉的像是能滴出水。

“沒氣了,小五子你怎麽辦事的,老子再三吩咐這娘們性子烈,幫上手腳還不行,得把嘴塞住!把嘴塞住!”

被點到名字的小弟早就吓到腿肚子轉筋,平白挨了幾個耳光,也不知道為自己辯駁一二。

“行了!現在耍威風有什麽用,那邊等着人拜堂成親呢! ”

媒婆喝停轎夫。

“梅姐,咱怎麽辦現在,總不能給他變出個女人來。”

“鎮定。”梅姐嫌棄的瞥了一眼已經六神無主原地跳腳的男人,語氣裏是掩蓋不住的嫌棄,“變不出女的還變不出男的。”

“梅姐你的意思是……”

媒婆眼光看向半夏離開的方向,轎夫秒懂。

“那她怎麽辦。”

媒婆嫌棄的揮揮手卷,“随便埋在哪塊荒地,她那個秀才爹剛得了兒子,正滿心歡喜呢,這輩子怕都不會想起她來。”

秋收前夕,天高氣爽,群雁齊飛,迎面吹來的風仿似都帶着豐收的味道,醉人的很。

頭頂縱使沒有一絲雲彩,也并不覺得灼熱,這是莊戶人家一年中少有的舒适時光。

難得清閑的周根生微眯着眼坐在門檻上叼着旱煙鍋子“吧嗒吧嗒”吞雲吐霧,支楞起來的耳朵仔細捕捉着遠處喧嚣喜樂的動靜,渾濁的眼睛時不時注視自家低矮的土牆

——牆頭本來建的就不高,年久失修、風吹雨淋的,過往的人看的清清楚楚。

“我說孩兒他爹,還不死心呢?瞅這時辰都快開席了吧。”

馬雙雙坐在小土院西邊一小片樹蔭裏,懷裏抱着的是兒子們不知道補了幾次的舊衣服,邊咬斷棉線邊含糊說道:

“哪家辦喜事不都是提前通知人家,你呀就別等了。”

“嘿嘿……”

一輩子伺候土地,周根生裸露在外的皮膚黝黑異常,風霜在這個漢子臉上刻下數不清深深凹陷的紋路。

被媳婦兒戳破心事,他也不惱,幹笑兩聲,粗糙幹枯的大手伸進衣襟內側的口袋,摸了兩把早就備下的二十枚銅板

——給白家準備的禮錢。

他是想去的,也是期待着要去的。

自從周奇歸家以來,村裏不管紅白喜事都默契的繞開了他們老周家,被排擠邊緣化的感覺,并不好受……

可老祖宗有規矩,白事不問自來,紅事不請不到……

“你說白大哥也是,今兒全村都去喝喜酒了吧,獨獨把咱家給落下了,這不讓人議論咱?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咱們老周家人性次呢……”

馬雙雙生雙胞胎那一年傷着了元氣,家裏條件有限,這麽多年也沒将養回多少,反倒日漸虧空,瘦的有些脫相,說話都透着一股子虛浮。

“扣扣扣……”

抽完一鍋,周根生稍用些力氣,把煙鍋磕在鞋底,悶聲道:

“複生那小子今年有二十三了吧,比周奇還大三歲嘞,好容易娶親了,人家注意一些也是情有可原的嘛……”

“注意?注意什麽!”

馬雙雙聽自家男人這樣說,本就不平靜的心底霎時間升騰出一股子火氣,聲音不自覺高亢起來,像是被點燃的炮筒,憤然激動道:

“怎麽,外人嫌棄周奇,你當老子也嫌棄周奇?

嫌棄周奇帶着那勞什子煞氣?嫌棄他是個災星?

我呸!

什麽煞氣?哪門子的災星!

我周奇是上過戰場、殺過人,可他殺的都是敵軍!殺他們是為了保衛家國!”

周根生緊張的私下瞭望一下,屁股長釘子一樣蹦了起來,趕忙安撫情緒激動已經開始掉眼淚的婆娘。

“快輕聲些、輕聲些……我哪裏是那個意思了,你莫要吵嚷了,被人聽了去……”

白家富庶又好貪圖個好名聲,村裏的人沒有受過他們小恩小惠的人占少數,是以今天拖家帶口去喝喜酒的人不在少數,但肯定也不乏有在家的鄰居……

“被人聽了去?我就是要說給她們聽的!”

馬雙雙抹幹淨淚花子,非但沒有收斂,反倒是更大聲了些,恨不得十裏八村的人都能聽到,恨不得說盡心中的委屈。

“我周奇自從回來,那些長舌婦沒有一天不講究他的,什麽斷子絕孫、什麽血債血償、什麽殺人如麻、什麽不得善終的。

你自家沒有兒女麽,晚上睡不着的時候你把頭埋□□裏思量思量,你心安不心安!

我兒子是參軍去了,又不是去做了土匪……”

“好了呀,天老爺,咱回吧、回吧……說這些幹嘛,你吓着爹娘再……”

周根生不顧煙鍋滾燙,插在後腰上就把人往屋裏帶。

馬雙雙剛才說的激昂,一個沒注意針尖兒紮進了手心,此時正簌簌往外滲着血珠,不過她混不在意,眼含淚花執拗的說道:

“我兒子是英雄!”

“對對對……周奇是咱的英雄、英雄……”

好一頓安撫,最後還是沒拗過馬雙雙,夫妻兩個挨着坐在樹蔭裏。

“根生!雙兒!”

白財風風火火進門,兩夫妻光顧着吵嘴了,倒是沒有發現有人來了,也不知道人家聽了多久,聽了多少去……

馬雙雙叫了一聲“白大哥”,假裝低頭繼續縫補衣服揩去滿面淚花。

周根生則只能假裝無事發生,起身熱情招呼他。

“大哥快坐。”

“坐什麽呀,你們兩口子快起來跟我去吃席去,咱吃第一波!”

白財面上滿是真誠歉意的猛一拍大腿,先向周根生賠了個不是:

“老弟,這事兒真是大哥我疏忽了,我明明兒記着來你家知會了今兒去喝喜酒,好像你還沒在家,弟妹答應了的。

今兒一瞧兒,哪都找不見你,才想起是不是疏忽了,這不複生趕忙就讓我趕緊來請你們來了。

這上了年紀呀,”白財笑呵呵的指指自己的腦袋,“腦子就是不靈光喽。”

說罷,既像是試探又像是自嘲一樣說道:

“你們不挑老哥我的理兒吧。”

馬雙雙心底翻了個白眼兒,暗道:

‘正反話都讓你一個人說了,給臺階不下不就顯得我們斤斤計較、小肚雞腸了?‘

“哪能啊,複生這麽大的喜事兒,老哥你可有的忙了,我還說要去搭把手呢,正好也看看這城裏的新娘子和咱鄉下的有什麽不一樣。”

鄉下人娶了城裏人,這可是祖上生光的喜事兒。

這也是為什麽複生那個小子一直拖到二十三才成親的緣故

——那崽子一門心思要娶個城裏識文斷字的大家閨秀。

不輕不重恭維了白財一頓,那老小子笑的臉上的褶子都綻開了,只聽他朗聲道:

“哈哈哈哈……什麽城裏的、鄉下的,吹了燈還不都是一樣,不過複生的丈人爹确實是個秀才!哈哈哈哈……

我就這一個兒子,确實是忙的腳尖兒不沾地了,你們兩口子還真得給我搭把手兒。

不去就是在挑我理兒了啊,我得登門賠罪了。”

佯裝板着一張臉如是說道。

周根生連連擺手,“怎麽會,雙兒剛還說讓我去看看,傳個菜啥的。”

“弟妹你說,我今兒得聽到弟妹親口說原諒我才行。”

白財不依不饒,勢必要聽到馬雙雙親口承諾才行。

嗯……

是有點子咄咄逼人的味兒了。

馬雙雙輕笑一聲,笑的很是燦爛,“早就聽六嬸子念叨大哥的席面幾個盤兒、幾大碗,我一早就清口水直流了,就惦記着呢!”

“哈哈哈哈………”

白財爽朗笑着,讓他們趕快去,最後轉身的空擋貌似不經意的說了一句:

“管夠!管夠!記得帶上幾個孩子啊,一年到頭見不着點兒油水,今兒好好開開葷。

對了,周奇呢?

今兒鬧得兇,得讓他給複生擋擋酒,幫着招呼招呼,不然晚上不成事兒笑話就大了。”

也許白財只是無心,可周根生兩口子還是被他的口氣刺了一下。

一年到頭兒見不到油水?好好開葷?

呸!他才不相信這僞善老兒會如此好心,擺明是在寒碜他們。

第 24 章

“不巧了周大哥,周奇出去辦事,走了有小兩個月,你放心我們兩口子一定去幫忙。”

滿臉堆笑送白財出門,進屋之後兩口子臉色幾乎同時垮了下來。

“這下遂了你的意,趕緊給人家随禮去吧。”

周根生深深嘆口氣,翻箱倒櫃在翻騰自己那一件稍微像樣點兒的衣服,只聽他小聲說道:

“都說讓你小聲點了,肯定被他聽去了。”

馬雙雙冷哼一聲,甩開無頭蒼蠅一樣亂翻的周根深,變戲法兒一樣從榆木櫃子裏抻出來一套補丁少一些的衣服,一屁股坐在炕沿兒。

“聽去了又怎麽樣,不通知咱的主意保準兒是白財那老小子想出來的。”

“這我倒信。”

周根生應了一聲,甕聲甕氣道:

“不管怎麽說,也算是重新能和村裏人來往了,這是好事兒,你一會可不許擺臉子。

我先去幫忙了,你收拾就過去,那幾個小的就別帶了,讓人笑話咱。”

剛不還說他們一家一年到頭見不到葷腥兒嘛。

事實是一回事,被人說到臉上就又是一回事兒了。

說罷他便急匆匆出了門。

“唉……”

遠處辦喜事的喧騰依稀傳來,耳邊清清亮亮聽着主屋老爺子的咳嗽聲,馬雙雙掃一眼家徒四壁的土房子,沒忍住嘆息一聲,喃喃道:

“我周奇啥時候也能熱熱鬧鬧的娶上媳婦兒……”

自從周奇歸家,老兩口就沒少操心。

媒婆不願意操攬,他們就自己相看,可無一例外,不論是黃花閨女,還是小寡婦,甚至是那個死了丈夫的小寡夫,一聽是周奇,直接搖頭拒絕……

馬雙雙成宿成宿睡不着覺,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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