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6)

洗幹淨的衣衫,半夏這麽多天來第一次觀察了一下這間小屋。

廂房低矮,這屋子說是兩間,也沒設置什麽隔斷,除了一張土炕,進門處靠着牆面擺着一方桌子,三張木凳,除此之外就是炕上的一排木櫃了,可以說是簡陋到不能再簡陋。

好在屋頂多少用了些紗布和麻紙糊了一個頂,不至于能直接看到房梁,也不用擔心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下一大塊泥巴下來,冬日也能暖和些。

自然的,泛黃是不可避免的,屋子裏難免顯得昏暗、陳舊些。

嫌棄倒是沒有,歡喜倒也是說不上。

半夏抻抻腰,忽略掉私密處隐隐約約的不适感,拍拍臉頰,深吸一口氣打開了房門。

“起來了夏夏?廚房給你留了飯,洗個臉快來吃。”

馬雙雙對他的态度較之先前還要親近不少,甚至還多了一絲……同情?

半夏:“……”

半夏讪笑,臉皮薄的他面上有些挂不住,即使用冷水淨面,收效也是甚微,雙頰止不住的發燒。

“夏夏,那個……那個……”

馬雙雙也好不到哪裏去就是了,滄桑的面容上滿是尴尬,但是為了到手的兒媳不飛走,她也是豁出去了。

“你也知道周奇今年二十有六,年歲屬實不小,好容易讨到媳婦兒,難免……難免……有些……有些猴急,‘行事’也難免失了分寸……

你怪他也是應當,哪裏有這麽辦事兒的,一點都不考慮後果!”

馬雙雙眸光微閃,話鋒陡然一轉,“可就是有一樣,你罵他也好,打他也罷,解氣就行,可是千萬別憋在心裏,這兩口子過日子,可不興有隔夜仇的。”

‘這是誤會了。’

半夏吞咽一下口水,突然覺得這個誤會怎麽有些美妙呢……

即使他昨天晚上還心疼周奇來着……

“不妨事……反正也是要……成親的……”

違心的将一切都賴在了周奇身上,半夏心虛異常,更本不敢大聲說話,最後幾個字更是細弱蚊絲,不仔細的聽的話壓根兒不知道他說了什麽。

豈料他這幅表現在馬雙雙眼裏,全然是一副乖巧小媳婦兒樣,引得她心頭痛罵周奇的同時,也對半夏生出了一片愛憐。

“好孩子,快多吃些。

這幾天沒有好好吃飯,都餓瘦了。”

早餐是熬到軟爛的紅豆米粥,一盤金燦燦的貼鍋玉米餅子,兩顆雞蛋,還有兩疊自家腌的小涼菜。

樣式簡簡單單,味道确是很不錯,半夏食欲大動,大快朵頤。

馬雙雙端着針線笸籮坐在他身旁,滿是皺紋的眼角含笑看他吃的歡快。

“夏夏,我讓他爹找人看了幾個好日子,都是最近的,你挑上一個,咱們商量着将婚事辦了。”

說着馬雙雙很是小心的從腰間摸出了三塊折疊的整整齊齊的紅紙,展開來擺放在桌面上。

半夏聞言放下碗,掃了一眼過去,三個好日子分別是。

“九月初十”

“九月十八”

“十月十二”

掐指算算日子,今日已經是八月底,離最近的“九月初十”勘勘十天……

心髒驀然漏跳了一拍。

半夏神情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

就這麽……成親了?

“夏夏。”

“夏夏?”

馬雙雙看半夏的表現,還以為他是不高興了,連忙解釋:

“時間是有些倉促啊,不過你放心,周奇成親的東西從早幾年前就開始準備的,說不上風光,倒也不至于讓你看輕了去,只是……”

馬雙雙輕嘆,語氣有些無奈,“只是村子裏的人對周奇有些……有些誤會,怕是除了家裏一些親戚,沒什麽人來……”

說罷馬雙雙立馬去看半夏的臉色,生怕他覺得委屈,畢竟成親這麽大的事,到時候裏裏外外冷冷清清的,不好看是一方面,不能讓半夏覺得是他們一家人品不行,村裏人才不願意和周家來往。

“無事伯母,我也不喜人多,就下月初十好了。”

半夏想起了他早死的爹娘,若爹娘九泉之下知道他業已成家,怕也是了卻一樁心願。

“當真?”

馬雙雙喜迎于色,越看半夏越覺得順眼。

先前聽着村子裏風言風語她還氣惱異常,現在則完全是一副嗤之以鼻的态度。

男人又如何,半夏可是比村子裏那些小媳婦兒長得俊俏多了,人瞧着也是個清明能幹明事理的。

她才不相信他們兩個都日子會如同那群長舌婦預料的那樣過不下去!

呸!

一群長舌婦!

半夏淺笑颔首。

那事兒都提前幹了,這婚事要是越快越好吧。

他心裏門兒清,跟着周奇回村子那日碰到不少鄉鄰,村子又不大,誰家有個風吹草動大家都一清二楚……

周雙雙如此着急給他們辦婚事怕也是有這一層的原因。

日頭漸漸升起來,燃着柴火的廚房有些悶熱。

竈間偶爾“噼啪”輕響,旁邊馬雙雙翻動着針線笸籮。

并不安靜,可就是身處這樣的環境,半夏卻覺得格外心安。

那是一種久違的感覺了……

何況自己這幅身子,怕是想離開周奇那厮也是斷斷不可能了。

“就這樣吧……”

馬雙雙歪頭瞧他,唇角黏着黑線頭兒,她剛沒聽清半夏剛剛說了些什麽,“嗯?夏夏你說什麽?”

半夏随手撚起桌上的一張紅紙,舒緩的笑笑,眉梢都是慵慵懶懶的。

“我說初十是個好日子……”

“啊?”

呆愣了一瞬,馬雙雙狂喜,嘴角瘋狂上揚,頻頻點頭附和,“我瞧着也是!我瞧着也是!初十可是個好日子!”

又縫了幾針。

馬雙雙完全沒有一點兒心思幹活了,手裏的活計随意扔進笸籮,囑咐半夏吃完回房休息就好,碗筷等她回來撿,就匆匆出了門。

想必是去将這個好消息告訴周老爹。

半夏看她透着喜色的背影,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麽,“噗嗤”一聲輕笑出聲。

晦暗、陳舊的廚房,在他明媚的笑臉綻放之際,似都明亮了許多。

“嫂嫂?”

起身伸個懶腰,眼角還帶着兩簇淚花,門口處忽然傳來細小的聲音。

半夏連忙放下不雅的手臂,揩幹淨眼角的淚花子。

是周敏。

小丫頭瓷娃娃一樣藏在門框後面,只露出半邊晶晶亮的大眼睛看他。

“來。”

半夏坐回木凳,沖她擺擺手。

周敏黑石榴一樣晶瑩的大眼中閃過一瞬間躊躇,但也僅僅是一瞬間而已。

小小身軀聽話的跨進門檻,走向半夏。

他這時候才看清,小女娃手裏還抱着那只白白胖胖的兔子。

第 31 章

“你叫我什麽?”

周敏這孩子養的和尋常農人家的女娃娃有些不同,這不單單只是提現在穿着上,半夏昨兒個就發現了,這孩子從骨子透露出一股子機靈氣。

“嫂嫂啊。”

緊緊懷裏的肥兔子,周敏歪頭瞧他,經營的眸子不見怯懦和尴尬,反到充滿了好奇和打量。

“大哥的媳婦兒不應該叫嫂嫂的嘛?”

小女娃兒末了補充一句,半夏尾椎處驟然竄出一連串電弧……

“吃吧。”

剛剛解鎖了新身份,半夏雙頰微醺,見周敏眼睛不時瞟向盤子裏未動的金黃貼餅子,遂拿起一塊遞給她。

“咕嚕”

分明已經饞的在吞咽口水了,小周敏還是晃了晃小腦袋,兩根麻花辮兒撥浪鼓一樣來回晃蕩。

“這是娘給未過門的嫂嫂準備的呢……

我不餓……”

後面一句話分明沒有什麽說服力,小孩兒表情簡直可以用垂涎欲滴來形容。

半夏并非不知人間疾苦,可知道和切實感受帶來的沖擊也還是不一樣。

不過是一個酥油煎過的玉米餅子而已……

“吃吧,無事的。”

“不行!”

周敏這次拒絕的格外堅定,沒抱兔子那只小手緊緊背在身後,後退一步如臨大敵般板着小臉仰視着半夏。

“阿娘說了,家裏的好東西都是留給小嫂嫂和小侄子的,我們要是吃了,大哥哥就沒有媳婦兒了!”

頂着最為天真的面容,一本正經說出這些話,讓半夏有些忍俊不禁。

他是看出來了。

這一家人是真的怕周奇打光棍兒……

“放心吃吧,我啊……跑不了的。”

将小孩子抱上木凳,塞給她一塊餅子,半夏起身舀了半碗炖出一層米油的紅豆稀飯給她。

“快吃吧。”

周敏白嫩的小手捧着瓷碗,鼻息間馥郁的米香勾的她肚裏饞蟲都要出來了。

眉頭高高聳起,視線在粥碗和半夏之間來回掃視,始終抱在懷裏的小兔子也終于舍得放在地上。

一本正經的模樣似在思考半夏所言的真實性。

又或者是在思量若是她真的一時貪嘴的話……

日後還能不能賠給大哥一個媳婦兒……

“哈哈哈哈哈……”

半夏重重摸摸她頭頂,被她可愛的樣子治愈掉。

為了能讓小娃娃安心吃飯,他湊到周敏耳邊悄悄告訴了她一個“秘密”。

“真滴?”

女娃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看半夏鄭重點頭,歡呼一聲歡歡喜喜吃了起來。

不過只是一碗白粥,幾塊雞油炕過的玉米餅,周敏硬是吃出了珍馐的感覺。

半夏瞧得心酸,這麽大的孩子正是該補身體的時候……

“小敏你弟弟呢,跑到哪裏玩去了。”

周敏沒擡頭,咕哝了一句,聲音不大,半夏卻是聽清楚了。

“小弟去學堂了,傍晚才下學。”

小女娃的聲音無甚起伏,可半夏出身高門,察言觀色這種本事可是與生俱來的,小女娃娃那點兒小心思自然逃不出他的眼睛。

“你也想去,是麽。”

“我不想的,我想和娘學怎麽繡花。”女娃搖頭,朝着半夏笑笑。

周敏吃相很好,端端正正放下碗筷,晃晃小腦袋,補充道:“再說了哪裏有女娃娃去學堂的,而且……”

小敏神色一頓,臉上袒露和年紀不相符的成熟。

“是謝夫子心善,只收些糧食、山貨作為束脩,可就算是這樣,家裏負擔小傑的束脩已是頗為吃力,我又怎能……”

說罷已然是紅了眼圈,明媚雙眸噙淚。

其實,小敏沒有說的是,謝夫子學堂裏是有一個女娃娃的,也是她自小的玩伴:繡花。

每每小姊妹聚會,繡花總是被拱衛在中心,在一衆欽羨的目光中央分享學堂的趣事。

到底是沒有和周奇成婚,半夏不好插手周家的家事,因此當下也不能和周敏保證些什麽,不過他已是暗戳戳決定,一定要尋機會将周敏也送到那謝夫子的學堂裏讀上幾年私塾。

他深知這世上女子的艱難,開闊些見識總是好的。

摸摸周敏發頂,說不上是安慰還是什麽。

“我來教你習字如何?”

“真滴?”

“當然是真的,左右也無事,走吧。”

這暖陽一樣的俊俏男子,宛若一道流光,毫無預兆照進周敏已經被定格好的人生。

往後的日子裏,她時常回憶起少年時半夏和煦如春風的淺笑……

“這是你的名字。”

半夏牽着周敏,周敏抱着兔子,在大門前尋了一處樹蔭。

随手折下一截青綠樹枝,手腕輕轉,寫下“周敏”二字。

半夏的字和他的人一樣,飄逸中透着堅韌。

不過這些是周敏看不出來的,她只覺得好看而已,因為是自己的名字吧,還帶着些親切。

“這,是我的名字嘛?”

蹲在地面左看右看,周敏擡起小腦袋驚喜的看向同樣半蹲在一旁的半夏。

“當然。”

得到肯定的答複,周敏白嫩食指先後指着地面兩枚字跡。

“周,敏?”

讀的鄭重中又夾雜些小心翼翼,一雙眸子燦若晨星。

“對。”

小家夥明顯欣喜起來,抱着兔子圍着那兩枚娟秀字體蹦蹦跳跳。

半夏眼角噙笑,溫柔的望着天真爛漫的小女孩兒。

他能理解周敏的興奮。

因為這裏的鄉下女人,大多一輩子都是不知道自己名字長什麽樣子的……

“我來教你,順着我的力道。”

半夏握着周敏的小巴掌,緩慢的帶着她在地上刻畫了四五遍自己的名字。

周敏天真爛漫的小臉上滿是認真,難得忽略了自己的寶貝兔子,擰着眉頭盯着每一次落筆。

“可記住了?”

周敏輕咬下唇,回憶了一番,照着半夏的筆記,歪歪斜斜的畫出了自己的名字。

看到成果的那一刻,她是有一瞬間興奮的。

不過她很快冷靜下來,自己的‘蛛蛛爬’筆跡在半夏镌秀字體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半夏,撓撓小腦袋說道:

“我寫的不好……”

半夏獎勵似的摸摸她的發髻,“已經很不錯了,稍加練習就可以。”

周敏雖是完全是照貓畫虎臨摹下來的,但是半夏剛剛仔細瞧了,筆順都是對的,只是不熟練而已,他毫不吝啬對周敏的贊美,直誇的小女娃娃臉色熏紅,腳底輕飄飄的好似要飛起。

短短一個上午,半夏在她心底的地位直線飙升。

半夏手把手教了周敏一些常用的字,過程和剛剛一樣。

先認、再讀、最後手把手教她書寫。

漸漸的,或許是看半夏始終和煦,聚集在周家門前的孩童漸漸多了起來,好奇的趴在地上跟着他認字。

這本就不是什麽費力氣的事情,半夏教的很是認真。

“哥哥……你能不能也寫一下我的名字,我叫麥穗兒。”

女孩兒瞧着要比周敏大上一些,瞧着有九十歲的樣子。

已經到了知道美醜的年紀,臉蛋兒洗的幹幹淨淨,身上穿的衣服雖然打滿補丁,卻也是漿洗的幹幹淨淨,在一群小花臉中顯得格外出挑。

她躊躇半晌,終于是鼓足勇氣說了出來。

說完小臉通紅,眼神躲閃,不敢和半夏對視。

半夏擡手在地上寫出麥穗兒三字,那女孩顧不上灰塵沾滿膝蓋,徑直跪在自己名字旁邊,神色似欣喜又似落寞,全然不像是一個孩童該有的心思。

半夏沒有多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格,他并不想過多幹預他人的悲歡喜樂。

麥穗兒看了一會兒之後,輕聲和半夏道謝,默默從腰間摘下荷包,拿出繡針,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名字繡在荷包一角。

雖無半夏書寫的神韻,但勝在工整、小巧,瞧着還不錯。

麥穗兒此舉,給這群女娃娃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膽子大些的,捏着衣角小聲詢問半夏可不可以也幫她寫下自己的名字;膽子小些的則用一雙星星眼希冀的瞅着他;還有一些機靈的已經跑回家去取針線……

本就是順手的事情,也沒什麽難度,自報名號之後,半夏便幫她寫在地面上。

自然的,手把手教導書寫的待遇自然是沒有的。

馬雙雙夫妻回家,半夏還在自家門口教周敏習字,老兩口對視一眼,滿心滿眼的滿意恨不得溢出來。

沒成想半夏還是識文斷字的!

更重要的是他還願意教周敏!這簡直是再好不過的了。

周敏從來沒有在兩人面前說起過想要去學堂,可老兩口經過周奇早些前那一趟子事情,對于父母子女情分的一場理解更深了一些,始終覺得有些虧欠于她,半夏此舉可以說是幫着二老祛了一大塊心病。

馬雙雙對半夏這個“男媳婦兒”是越來越滿意,甚是滿意!

那些什麽子嗣艱難的風言也覺得沒甚所謂了。

哼着自編的小曲兒,歡歡喜喜去廚房忙活去了。

盤算着讓周奇那個蠻牛一樣的莽夫折騰了這麽多天,可得給他好生進補進補才是,可是不能虧了身子!

“呼,好熱。”

晌午一過,秋老虎勁頭正盛,吃過晌飯,半夏早早躲回西廂房,大敞着胸口納涼。

後進門的周奇,不發一言将他衣襟收攏好,不知道從哪裏翻出一把半舊蒲扇出來,坐在半夏身邊扇着。

第 32 章

“我老是待在家裏也不是個事,總應該做些什麽的。”

縱使這幾日半夏待在屋子裏的時候占大頭兒,他還是瞧出了周家的日子過得是有些艱難的。

為着他這個‘新媳婦兒’,才将好東西一股腦兒掏了出來。

人家對他好一回事,但半夏自己不能認為這是理所應當,自然的,他也不會裝傻充愣,對周家的窘況視而不見。

既然已經遇到命定之人,難得還如此合拍,半夏自然要為這個家打算一二……

不過以何種方式創收,半夏還沒有頭緒。

初來乍到的,對這邊的風土、情況都不甚了解,半夏打算閑來多出去走走,視情況而定。

“确實有一件事情要你做才行,嗯……”周奇沉吟,貌似思考了一瞬,末了偏頭朝半夏莞爾一笑,“貌似還挺緊急。”

珠圓玉潤的指尖耷在周奇扇風的手背上,小指在他蜜色的寬闊手背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

“重些。”

他自小畏熱,少時家境好時倒是不顯;沒落後,保命都是奢望,那些冰碗、蠶絲小衣,自然是想都不敢想的。

苦夏的他,每到七八月天上下火的時候,都要瘦上八九十斤……

周奇眸色肉眼能可見染上一層晦暗,手掌緊了緊,并沒有說什麽,只是搖蒲扇的動作愈發大開大合起來。

“你怎麽不說是什麽事。”

半夏終于是舒服了,微阖眼眸,神情倦怠,好似下一秒就要睡過去,懶散的靠在壁櫃上。

“成婚時候的喜服是要新娘子親手繡的。”

半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往上蹭了蹭,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将腦袋倚靠在周奇肩膀處,擡眼瞧他。

“可我不會啊,這該怎麽辦才好。”

軟軟糯糯的聲調在耳邊響起,稍微偏眸就可以看到半夏率性慵懶的深情近在咫尺。

周某人腦海中驀然浮現初相識那日,半夏屏息凝神射出那一箭時的光景。

激烈的反差,讓他想到了赫連雪山遇到那只暗夜精靈—雪豹。

靜若處子;動如脫兔;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優雅、高貴;出手,便是絕殺……

悖然相反的氣質于一身完美相融,對于他這種走過腥風血雨的人而言,天生有着致命的吸引。

周奇呼吸一窒,心跳停滞了一瞬,然後瘋狂澎湃。

不由自主的,炙熱但不強烈,一個吻蜻蜓點水般落在半夏眼角。

即觸即逝。

完事之後一本正經繼續搖着蒲扇,好似剛剛無事發生一般。

“不會便不會,反正阿娘她不舍得你動彈一下。”

半夏早就忘了自己早前說過什麽,聽此覺得有些莫名。

是不是有些誇張了?任誰家怕也是不願意取回一個菩薩供着的吧,更何況是這樣連吃穿都是問題的農家婦人。

“那我也不能成天光吃不幹活吧,那多不好意思……”

嗯……

抛開事實不談的話,半夏覺得自己其實也能接受。

“你不是和小敏說自己有孕在身了麽,爹娘哪裏舍得讓你幹活。”

“呃……”

忘了這茬兒。

半夏一下子不困了,懷抱周奇手臂讪笑。

“我那是逗孩子玩呢……”

周奇曲起一條大長腿,輕笑:

“爹娘可是當真了,家裏剩下的兩只老母雞已經讓周放宰了……

你還是想想到時候怎麽給他們生一個大胖孫子吧。”

半夏:“……”

此刻唯有苦笑。

她就是想讓周敏吃兩塊玉米餅子,沒成想要給裏搭個孩子……

當然,也怨自己這張嘴。

摸摸半夏蔫了吧唧的小臉兒,周奇心情格外晴朗。

“要不要我幫忙?畢竟這可是個大工程。”

半夏白他一眼,懷裏抱着的手臂也讓他’丢’了出去。

只聽他故作兇狠的說道:

“廢話!讓旁人來幫忙你能同意?”

周奇眸色晦暗,一把将人扯到懷裏,搖蒲扇的手倒是沒有停下來。

“聽你這意思,是已經有了心儀的對象?只要我點頭就打算出手了?”

男人眉梢上挑,眼神有些危險。

奈何半夏沒有一絲懼色,沉浸在澎湃汪洋當中的他,呼吸已經不受大腦控制,胸腔急促起伏。

“是誰?”

粗糙指腹裹挾駭人熱度,停駐在小巧精致喉結處,愛不釋手把玩着。

男人堅實的胸懷宛若熾熱的牢籠,灼人異常,似要将他融化……

剛剛經歷過情潮的身子敏感異常,半夏覺得身子裏着火一樣,難耐異常。

而搖動蒲扇送來的風,非但沒有絲毫作用,貌似還讓這把火愈燒愈烈……

佳人輕咬下唇,雙頰微醺,溫潤的一雙眸子直泛出秋水。

“是誰,嗯?”

周奇也沒比他好到哪裏去,額頭沁滿細密汗珠,不一會的功夫便成股流下……

粗糙指腹欺負的喉結通紅之後,終于是轉移了陣地,直将淺淡色的唇瓣研磨到泫然欲滴,泣血般鮮紅……

“唔~”

難耐輕吟,半夏在周奇堅實的懷裏擰成麻花,依稀可見大片春光。

“是誰?”

周奇顯然不打算放過他,灼熱唇瓣湊到充血經營耳垂,啞聲繼續追問。

被吊足胃口的半夏旖旎眼角不滿的瞥他一眼,故意含糊出言道:

“嗯~周放?

嫂嫂……和小叔子?

啊~!我投降……”

“你敢!”

怒喝一聲,周奇後腦海轟然一聲巨響,天地素白一片。

早就蓄勢待發的他不再遲疑,滿腦子都是要好好教訓一下膽大包天的愛人。

“你別攔着我!老娘今天豁出去了。”

周根生擋在馬雙雙身前,拼盡摟着怒發沖冠老婆子的腰。

馬雙雙手裏擀面杖揮舞的直生風,“混賬小子,可時候是可以胡鬧的麽!真是太過了,別攔着我老東西。”

“哎呦呦…”不注意挨了幾面杖,周根生感覺老腰刺痛,斷了一樣的錯覺,“年輕人的事咱們老的少插手,你不是說要炖雞湯的麽,老二都收拾好了,這活兒只能你來幹,別糟蹋了老母雞。”

好說歹說,馬雙雙這才沒拎着擀面杖殺進去……

白家

從地裏忙活回來的小樹身上的小衣讓汗水浸透無數遍,幹了又濕,濕了又曬幹,表面發硬,析滿淺白色晶體,本來就不白的膚色又更黑了一個度。

他幹活頗為賣力,又快又好,白財那家夥有一種撿到寶貝蛋的感覺,不也總是橫眉冷眼擺臉色給他看。

“小樹,趕緊來吃飯了,吃完就去休息休息,後晌午的活讓他們幹就行,你別跟着去了。”

小樹脫了小衣,在拔涼的井水裏投一遍水,随手搭在院子裏,就這能曬出油的天氣,那樣的薄衣,晃眼的功夫就幹了。

就這樣打着赤膊進了廚房。

複生娘朝兒子的院子看一眼,嘴唇動動,有心想說些什麽,終究是沒有張口。

中午的飯菜是肉包子和打鹵面,小樹坐在桌子前有些拘謹,不太敢伸筷子。

他不自在的縮縮腦袋,有些後悔自己剛剛順手洗了小衣,忘了這不是在自己家……

“多吃點,看你累的。”

小樹本想和家裏一起幫工的村人一起靠牆跟兒吃的,複生娘不讓,硬是拉着他進了廚房,和他們老兩口一起吃飯。

複生娘手藝很好,肉包子噴香,面條勁道異常,就連他碗裏的鹵肉都格外多些。

外面那群幫工的就沒這麽好的福氣了,吃的是窩窩頭,喝的是拔涼的井水。

小樹還是第一吃白面馍,都有些不敢下嘴,他很小心的不讓自己表現的那麽沒見過世面。

“多吃些,娘蒸了好多呢。”

又給他夾了一個包子,小樹蜜色的臉頰熏紅,很是認真的吃着。

“樹啊,你屬什麽的。”

小樹喝口面湯順下,聲音不大不小說道:“我屬虎的。”

“屬虎的啊,那你今年……”複生娘頓了一下,掐掐手指頭,“那你今年十六了吧,複生今年剛好二十六,快大你一輪兒了……”

聽到複生娘提起那人,小樹吞咽的動作一頓。

自從那日清晨男人将他踹下床之後,自己又睡回了柴房,說起來已經有好幾日沒有見到了……

小樹囫囵點點頭,吃罷午飯之後,還是沒聽複生娘的話,休息了一會,就跟着長工一起下了地。

“你怎麽不攔着他!”

白財瞪眼,複生娘頓時偃旗息鼓沒了聲響。

“我攔着他幹嘛,有人幹活不好?”

複生娘明顯不贊同他的想法,辯稱道:

“到底是新過門的媳婦兒,讓他下地幹活,怕是讓鄰裏笑話。”

白財冷哼一聲:“笑話甚,我不信他們知道娶他進門花了花了多少銀子還能笑的出來!幹點活兒怎麽了。”

複生娘不想再看他那副市井小民的樣子,雖然有些害怕,還是說出了自己心裏的想法:“那再娶一房我看你,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白財吧嗒旱煙鍋子的動作一頓,明顯覺得複生娘說的在理,但嘴依舊硬:

“複生還沒說什麽呢,你別鹹吃蘿蔔淡操心。

“砰砰”兩下再鞋底敲下煙灰,白財背着手走出門去。

“你去哪兒?”

複生娘問他。

白財梗着脖子,嘴硬道:

“老子去監工,這群格老子的別想偷懶!”

第 33 章

七月流火,八月也不逞多讓。

入夜,低矮還沒有窗子的柴房堪比蒸籠,小樹汗流浃背,輾轉反側熱的睡不着。

“呼~”

呼吸都帶着灼人的熱度。

小樹從柴房起身,走到大院納涼。

院子裏月亮很圓、很亮,他不可避免的想到了親娘。

複生娘告訴他,其實‘老大’騙了他,根本沒有帶他娘去治病……

好在複生娘幫着找了大夫,還幫她尋了個清閑的活計。

娘親捎話過來,讓他千萬念着白家的好,不管因為什麽,既然已經成親,就要安生過日子,不要老是挂念她。

小樹擡頭看明月,暗戳戳下定決心一定要多多幹活兒,報答白家。

“熱死了……”

呆了半晌,小樹站起身,四下瞭望,又側耳傾聽,确定大家夥兒都睡了。

這才走到水井口,吊了半桶水出來。

“嘩啦”一聲輕響,小樹将小衣扔了進去,投濕之後開始擦洗上身。

害怕吵到人家休息,他動作幅度不算大,處處都透露着小心。

再次四下瞭望之後,小樹這才褪下了外褲,光溜溜站在井口擦洗起來。

小麥色的肌膚在晴朗月光下,晶瑩的好似會發光。

隐匿在牆根陰影處的白複生再也看不下去,黑着一張臉快步伐走了出來。

“東家?”

小樹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之下和白複生見面,被人抓着手腕拉着走的時候,腦袋遲鈍的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白複生走的很快,本就比他矮小纖弱的小樹有些跟不上,身上光溜溜的跌跌撞撞跟着他的步伐。

即使手腕被攥的生疼他也沒吭一聲。

夜風都是灼熱的,一路走來,小樹身上的水漬已經晾幹。

“砰”

暴力踹上房門,白複生背着月光而站,小樹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反觀白複生呢,就着清冷月色,該看的不該看的,全都分毫畢現……

他一時有些呆愣。

将人帶過來幾乎是沒過腦子的行為。

“東家?”

小樹橫着纖細的胳膊想要遮住些什麽,不過結果肯定是徒勞,羞的他腳趾使勁摳着地面。

“你叫我什麽?”

“啊?”小樹站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但白複生沒發話他也不敢亂動,畢竟這人是自己的丈夫,是自己的……天。

娘托人告訴他,萬事要順白複生的意……

“我叫你東家……”

他是跟着家裏的長工短工一起叫的,不過聽聲音,貌似白複生不喜自己如此喚他。

小樹心頭敲起鼓點,七上八下的。

“你剛剛咋幹什麽!”

“沖……沖涼?”

“沖涼?”

白複生看他懵懂回應的樣子,知道并非在頂嘴,可心頭就是不受控制冒出一股無名火氣,音調迅速拔高,小樹吓了一跳,大氣兒不敢喘。

“你光着身子是想要給誰看?”

正氣頭上,中午這小子裸着上身上蹿下跳(?)的身影映入眼簾,白複生腦子裏幾乎是下意識蹦出“不守婦道”四字。

反應過來的他吓了一大跳,急忙撇清自己一樣吵嚷道:

“你想給誰看都和我沒關系!”

小樹年紀不大,一頭霧水搞不清狀況,不過還是覺得這時候自己應該要解釋一下。

“有沒想給誰看的,就是天氣太熱了,我睡不着。”

少年的身體還未完全抽條,青澀異常,那日晨間的種種,重新浮現白複生眼前……

“不論是因為什麽,也不管我有多不樂意,你都是進了我白家的門,對外都是我白複生的妻,在外随意袒露身子,丢的是我的臉面。”

“當然了,我……我其實并不在意你,我只是不想成為別人口中的笑柄而已。

你想給別人看,也只能等我休了你之後,可聽懂了?”

白複生機械的說着,眼睛卻控制不住黏在小樹青澀的身子上。

“聽懂了,我只給東家看。”

小樹頗為乖巧的認錯點頭,說出的話卻差點讓白複生吐血。

“喂!誰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不能丢我的臉面,更不能給老子戴綠帽子!”

“我記住了東家,日後一定不會讓別人瞧了去。”

“不要叫我東家!”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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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真單純,一個是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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