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1)
使個眼色,拽着興致勃勃不願離開的周傑退出了人群。
“小小年紀氣性這麽大,先生沒教過你好人不吃眼前虧?她那大體格子,打你一下怎麽辦?
再有,和這種人掙個高低有什麽好處,讓人家看了笑話不說,平白惹一身騷。
再有下次直接往家跑,聽到沒有?”
周傑明顯有話要說,撇了一眼自家大哥的臉色,硬生生咽了下去,不情願的點了點小腦袋。
他不怕二哥周放,卻是打心底裏怵周奇。
說起來周家好像沒有一個人不怕周奇的……
—
“先生,就在……就在前面了……”
瘦成皮包骨的涵之身上裹着不合身的半舊衣衫,鞋子不合腳,跑起來“哐啷哐啷”的動靜特別大。
許是長期營養跟不上,一小段路他就已經氣喘籲籲,喘息之間就像拉破的風箱一樣難聽,臉色更是紅到不正常,瘦的沒有二兩肉的臉蛋緊緊貼着顴骨,顯得眼睛格外大且空洞。
“我知道在哪,你且休息休息,我先過去看看。”
剛剛下學,謝安正準備起火燒飯,老遠就聽見蔣涵之“哐啷哐啷”的腳步聲。
聽到自己學生被堵了,趕緊追了出來。
一看這烏泱泱的人群,謝安着實吓了一跳,不過是兩個孩子打鬧,怎麽這般大的動靜……
身材高挑的他四下找尋,胖墩母子目标大,聲線也高,頗為好找,可找來找去就是不見周傑的身影。
場面如此混亂,那樣小的孩子,可別再讓人踩死……
冷汗當即冒了出來。
“停手!都停手!”
“先生,是謝先生,趕緊住手!”
“先生來了?”
“謝先生……”
……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在他們國家,讀書人的地位是很高的,尤其是教書育人的夫子。
三水村本是請不起夫子的,周圍十裏八村任誰也沒有這個實力,只有到了鎮上,才會設學堂,不過那束脩也是高的吓人,不是他們這種窮苦人家能去的。
是以謝安願意落戶三水村,且願意教孩子學問,只收取一些常見的谷物作為束脩的時候。好不誇張的說,三水村人直接将他奉若神明。
就因為謝安的到來,三水村在十裏八村中的地位空前提高。
他說話甚至要比村長還要好使。
衆人見是謝安,即刻就收了手,混亂的場面頃刻之間安靜下來。
謝安青着一張俊臉,瘋狂在人群中尋找周傑小小的身影。
“周傑呢?你們誰看到他了?”
“周傑?哎,剛還在呢。”
聽夫子要找周傑,村人忙四下回顧,尋找起那個倔強的小小身影。
“老師……”小胖怯生生的開了口,“我看到周傑跟着他新嫂嫂回家去了。”
聽到人沒事,謝安松了口氣,不過對于小胖的話他也不是百分百相信。
“你真的看到了?”
“老師我也看到了,打起來之前周傑就跟着家裏人走了。”
“我也看到了……”
說話的都是他的學生。
此刻謝安才真的是松了口氣,怒其不争的掃視這一群村人。
凡是目光所及之處,無人敢與他對視,全都愧疚的移開了目光。
謝安輕嘆一聲,留下一句“父母是孩子第一任良師,所作所為皆影響孩子日後德行,你們好自為之吧”揚長而去。
夕陽下,謝安本就高挑的身影被拉的老長。
“爹爹?”
粉雕玉琢的七歲孩童,明眸皓齒,靈動活潑,和謝安有六分神似,蹦蹦跳跳迎面鑽進阿爹懷裏撒嬌。
“不悔,不是讓你乖乖待在家?怎麽跟出來了。”
“我擔心爹爹呀,不悔要保護爹爹的。”
“保護我?還是等你不尿床了再說吧。”
“呀!”被戳穿醜事的小不悔羞怒,站定搖晃阿爹手臂,“爹爹壞!明明答應不說出的,爹爹說話不做數!”
“哈哈哈哈……”
一大一小手牽手,踏着落日赤金餘晖,有說有笑的往書廬走。
蔣涵之就那樣靜靜、靜靜的看着,格外大的眼眸是說不出的傾羨。
—
周家,炊煙袅袅,肉香撲鼻。
“呀,今兒你們怎麽的一塊兒回來了?”
本來說是明天上午要分的野豬肉,因着大家夥都等不及了,眼巴巴的瞅着,村長大手一揮直接多找了幾個幫手,下午的時候就拆分好了。
白得了三斤多野豬肉,馬雙雙高興的一下午嘴角都是揚起來的。
“唔……順路……順路……”
可是不敢告訴馬雙雙周傑和人打架的事,否則免不了一頓胖揍。
“周奇你不是要巡邏麽,我還以為今天晚上回不來了呢。”
“有人替我。”
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多餘的一個字都沒有。
說罷就回了西廂房。
“好香啊,娘今晚上吃的什麽。”
“餃子。”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半夏覺得馬雙雙雖然在笑着,但好像并沒有剛才那麽快樂了。
西廂房內,半夏洗了把臉,抹了點自制的面霜。
周奇鼻尖湊近他面頰仔細嗅了嗅。
是山茶花的清列幽香。
清幽渺遠,回味悠長。
好想咬一口的說……
他也着實這麽幹了。
“嘶,”倒抽了口冷氣,半夏推了他一下,捂着臉蛋坐在炕邊,看向他的眼神滿是控訴,“你真是,一會吃飯的時候這印子肯定下不去!”
“嘿嘿……”
周奇只是看着他傻笑,眼底的柔情總是能很輕易消融半夏諸多攻勢。
“你今天沒去集市,阿爹也沒有,怎麽會有肉吃的,是村裏哪家殺豬了麽?”
這一路走回來,盡是肉香了,想來也是後者的可能性大些。
不過等周奇開口,半夏才知道是自己想錯了。
“昨下午巡邏,剛好遇到兩只野豬下山,順勢就給打殺了。”
“野豬?”
周奇點頭,還貼心的給他比量了一下,“大個兒的那個大概這麽大,可是不小。”
“你是說家裏的是野豬肉?”
周奇有點兒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不知道為何半夏有這一問,不過他素來對半夏事事有回應,遂點了點腦袋。
“咕嚕……”
口中清口水泛濫,半夏臉色有些不好。
“我記得天元大叔說過,程奎三人的屍首好像就是……”
“不好!”
周奇一個激靈,直接鹞子翻身跳到地上就是往外沖。
那邊馬雙雙一大鍋野豬肉燒竹筍幹剛出鍋……
“老大,你可是餓了?正好菜熟了,可以開飯了,趕緊去叫夏夏…”
“娘……這肉……”
周奇有些拿不準該不該說,該怎麽說。
“肉?肉怎麽了,這野山豬肉香的嘞!”
周奇臉色有些不好看,胃裏一陣翻騰,“娘,這肉你吃了?”
“你們都沒在,娘怎麽吃的下去。”
那還好。
周奇松了口氣,不過還是不放心的問了一句:
“那……你做飯的時候嘗了沒有?”
向來沉穩的大兒子表現的如此反常,馬雙雙已經察覺出一絲絲不對勁兒了。
“沒有,娘沒嘗。怎了,是這肉有問題?”
周奇薄唇微抿,神色複雜掃過那一盆色香味俱全的肉,默然點點頭。
“還真是肉有問題,那咱就不吃了,正好地裏的絲瓜該吃的了,不然就該老了,咱今晚上改吃絲瓜。”
也就是周奇,但凡要是換個人,馬雙雙也不能如此和顏悅色。
“這鍋……”
“你放心,娘仔細洗洗,洗上個三遍。”
見周奇轉身要走,馬雙雙思量了一下,還是沒忍住把人叫住了。
“那個……周奇,這肉到底是因為什麽不能吃啊,既然它不能吃咱們是不是要通知村裏人一聲?”
這個
該要他怎麽說才好呢……
“你還是不知道的好些,他們也還是別知道了,總之……總之吃不死人就是?了。”
第 47 章
知道不管是噴香的野豬肉還是剩下沒舍得一起炖了的生肉,全都一股腦讓周奇埋掉了,周家兩個小的鬧了很大一通脾氣,就連一向笑眯眯的周根生也是頗有微詞。
不過最後最後全都被馬雙雙一根擀面杖鎮壓下去的事情暫且不提。
是夜,黑黢黢天穹不見一顆星子,略微起了些夜風,吹得今年第一場微涼秋雨“淅淅瀝瀝”拍打窗棂。
炕頭膩歪在一起的兩人薄被只拉到腰際,為着周奇身上暖的活像個暖爐,半夏并不覺得冷。
“一場秋雨一場寒,天氣說冷就要冷下來喽。”
窩在男人頸窩,挺翹鼻尖不住蹭弄周奇喉結,玩的不亦樂乎。
“你還沒過冬的衣服,好像厚一點的衣服也沒有。”
任由他胡鬧,周奇同樣也沒閑着,溫暖燥熱的大掌流連背脊、溝壑之間。
“家裏人的衣服都不成樣子了,我尋思着要不幹脆從頭換到腳算了。按照我們那裏的習俗,一年到頭兒總是要給家人準備年禮的,尤其是第一年。”
成親那前的新衣服顏色太豔,半夏本就不是招搖的性子,穿過一次便收了起來。
這也正合了周奇心意,他本就不是心胸寬闊的人,半夏穿紅的樣子,他一人看到便夠了。
至于其他人的新衣服呢,則都讓馬雙雙收了回去,說是等周放成親的時候再拿出來穿。
可……
這個年齡的孩子,正是見風就長的時候,到時候還能穿了麽?
“你決定就好。”
銀子都在半夏那裏收着,他願意怎麽用都成,自己是沒有意見的。
“那明天我領你去鎮上轉轉?置辦些布料、棉花。”
“明天?”半夏扶着他胸口,揚起脖頸,偏頭仔細聽了半晌,“這雨還下呢,明天的路能好走?”
柔且順的烏絲,質感比之天下最難得的蜀錦還要上乘,耷在面上、胸前的肌膚上冰冰涼涼、滑滑嫩嫩,靜谧山茶花香氤氲鼻間。
透過發絲,白到發光的胸膛依稀可見……
周奇忽的有些口幹舌燥。
“無妨,那麽大的太陽,地皮曬了一整天,這點兒雨水算不得什麽。”
半夏畏寒,入夜之後總喜歡往他懷裏靠,把人抻回懷裏,重重在額前、眼角、嘴唇落下濡濕熱吻,然後深深喘口氣平複着躁動的心緒。
“秋雨下過四五次,差不多就該秋收了,到時候肯定會忙一點兒,到時候你辛苦一下記得準備好一家人的吃食。”
腦海中的畫面越來越香豔,周奇覺得自己得說點什麽,不然別說去鎮上,不睡到日上三竿就不錯了。
“我還是去幹活吧,兩個小的都在地裏忙活,我怎麽在家待的下去?”
周家人是對他很好不假,但是吧人得自己知足、惜福。
阿爺老早就告訴過他,這萬事都是相互的,沒有無來由的愛恨,只是一昧心安理得的索取,是很消磨感情的事情。
“小敏會給阿爺兩個人喂飯,你只管做好,小傑會自己回來取。”
半夏虎牙在周奇肩頭留下淺淺一排印子。
“你不覺得對我好的有些太過火了麽,且不說家裏人會怎麽想,外人會笑話的。”
“你難道在乎那些人怎麽看?”周奇反問他,黑夜中,淺墨色的眸子很亮,似有一種攝魂奪魄的魔力。
“再者,”粗糙大手一路摩挲到半夏平坦的小腹,喑啞的嗓音聽來勾人異常,“你不是在養胎麽,他們都會理解的。”
啥?
半夏橫他一眼,“到時候連個蛋都生不出來,人家和我要孩子怎麽辦。”
“怎麽辦?”腰肢忽的一個用力,兩人位置瞬間颠倒,半夏沒有防備,下意識緊緊攀附在周奇身上,“結結實實”感受到了危險的氣息。
“唔~~你……”
驚呼全部被吞入腹中,半夏只聽到那厮含糊在他耳邊道了一句“我現在就來給你想想辦法”,緊接着就陷入了一片狂風驟雨之中……
—
翌日,果然如周奇所說,地上雖能瞧出落雨的痕跡,卻絲毫沒有泥濘的感覺,只是比尋常潮濕了一些罷了。
跺跺腳,半夏特意彎下腰看了一眼鞋底:沒有粘上多少泥。
不過這天氣果是真要比先前清冷了一些,半夏坐在牛車上深有所覺。
“墊墊肚子先,到鎮上再吃飯。
別多吃,路上有風,吃進肚子裏不舒服。”
半夏自然是起不來的,周奇素來寵他到沒邊兒,等兩人收拾好出門的時候,半上午的光景已經是過去了。
“哦。”應了一聲,接過周奇從懷裏掏出來巴掌大小的布袋子,裏面是曬到彤紅的地瓜幹兒。
嚼上一根,又甜又糯。
不過半夏向來不太喜歡這種甜到發膩的吃食,嚼上一根也就作罷。
翹起屁股往前挪動,湊到趕車的周奇身邊,摸出兩三根一同塞進他嘴裏。
“你從哪裏借的牛車。”別看大黑牛肉墩墩的,腳程屬實不算慢。
“三十文一天租的。”
“這麽貴?”壯年漢子幹一天能有個一二十文就算是不錯了,半夏拍拍大黑牛肉嘟嘟的肥臀,思量道:
好家夥,這家夥一個頂三個壯勞力呢。
說了幾句閑話,剛剛還在興致勃勃看着風景的半夏,扭頭兒的功夫便又困了,打個哈欠躺在蓬松暄軟的幹草上縮成一團。
微微颠簸的牛車好似搖籃,知曉周奇就在身邊,半夏出奇的心安,沒一會兒的功夫就睡的沉了。
趕車的男人溫吞淺笑,愛憐的摸摸半夏泛着紅暈側顏,給他蓋上一件外衫,控制老黃牛放緩了“噠噠”的腳步。
藍天、流雲、微風和煦的燦爛午後,最愛的人恬靜睡在身邊。
何時到鎮裏又有什麽幹系呢。
—
“還真是熱鬧。”
還不是主幹道呢,路邊小攤一個接一個,各式各樣見過沒見過的,瞧得人眼都要花了。
聽着小商販比着的吆喝,半夏眉眼彎彎、唇角揚起,忽的想起自己擺攤賠錢的那段日子。
“到鎮裏來這麽開心的麽。”
安置妥當牛車,周奇回來就瞧見半夏帶着笑新奇的東瞅瞅西看看,模樣是在鄉下沒有的靈動、嬌俏。
“啊?”
沒來由的一問讓半夏都蒙了,反應過來的他有些哭笑不得。
“不是,我就是想起來自己擺攤兒賣米糕那前兒,真是……哭笑不得……”
賠錢不說,還惹了一朵爛桃花,叫……叫什麽來着?
“你還做過貨郎?”
“是的呀,我也得活着呀。”
“辛苦麽。”
語調不由輕了些,不經意暗含了心疼。
半夏為了聽清楚他的話,腦袋往他那邊稍稍側了些。
“嘿嘿嘿……不辛苦,就是賺不到錢,哈哈哈哈哈……”
川流不息人群熙攘,每個人都有或将有自己完整的一生,他人皆是紅塵匆匆過客。
或許因為半夏二人驚豔明朗的容貌引的多駐足觀望了一眼,但也只是多瞧了一眼,在心底贊了一聲僅此而已。
生活,始終是兩個人的。
寬大袖筒下,不知是大手先牽起了小手,還是小手先握住大手,相依偎的二人談笑融入人潮。
—
“吃些東西吧。”
停在三層小酒樓前,周奇觀望片刻,挺多人的,想來味道是不差的,拉着半夏就想往裏走。
“別了,”沒拽動,反倒是讓半夏扯着走向路邊的攤子。
“進去就得半兩銀子打底,況且……”半夏一頓,朝他眨眨眼,補了一句,“你又那麽能吃。”
周奇:“……”
他……能吃麽?
“是家裏沒錢了麽?”
自從成婚之後,周奇就沒進過山,一來是半夏不想他冒險;這二來麽,新婚燕爾的,恨不得見天黏在一塊也是人之常情~~
說起來家裏已經許久沒有進賬了,難怪半夏連吃個飯都要計較。
覺得人家跟着自己受了委屈,桌下的手掌悄然收緊,周奇眸色微閃,不知在思量些什麽。
“有的,還有挺多的。”
三百多兩呢,鄉下成婚沒有那麽繁瑣、講究,最多的花銷都在吃上了,撐死了扒拉算盤都花不到八十兩。
剩下的那部分給了馬雙雙十兩、周奇置辦了些家夥式、買了一倉房精米精面之外,都在半夏手裏,七七八八能有個一百三四十兩的樣子——在農家已經算是是一筆巨款了。
知他想岔了,桌下握了一把周奇手背,半夏小聲道:“不過一大家子的日子,得打算的長遠些吧,細水長流麽。再說這小攤兒的味道也不差。”
剛好老板端來了他們點兩碗牛肉面、四個炊餅,半夏收聲,輕聲道了一聲謝。
朝身旁的男人眨眨眼,開始吃面。
他是真的餓了。
舉着的筷子久久未落下,看着半夏有些狼吞虎咽的吃相,周奇還是心疼了。
覺得半夏跟着他受了委屈。
這樣好的他應該被捧在手掌心……
“嗝兒……”
大半碗牛肉面,小半個燒餅,半夏把自己吃撐了。
當然,剩下的一點兒都沒浪費,全進了周奇的肚子。
摸一把肚子,看看外面天色,估摸午時都過完了,就光吃了個飯而已,正事一點兒都沒辦呢……
第 48 章
附近一家綢緞莊,半夏看着眼前花花綠綠成百上千種布料,覺得很是眼暈。
待尋到老板的時候,得!更暈了。
那圓滾滾的中年男子留着兩撇兒鼠須,簡直就是把這間綢緞莊穿在身上了,各種布料裁剪的小小的,然後拼成一塊新布,再裁剪成衣服……
“二位,要成衣還是布料?”
“想買些布料和棉花。”
“好的,那是給誰穿的。”老板笑呵呵的問。
“想給家裏人作身過冬的衣服,七個大人,兩個六歲的小孩。”
這純純的大生意呀!老板臉上的笑容頓時真誠了不少,翻出幾塊合适的布料放在櫃臺。
"這幾塊都不錯,小哥您長眼。"
半夏全程不敢朝老板的方向看一眼,生怕自己一個沒忍住吐出來。
上手摸了摸,并不算柔軟,但這種料子要耐穿不少。
老板做了這麽多年生意,還是有些眼力勁兒的。
最後選了兩匹灰布,一匹天青色、兩匹藏青還有一匹花布。
一匹布可以做兩身成人衣服,算起來還超餘了不少,半夏剛想做罷跟着老板去另一個屋子挑棉花。
周奇摸着一塊雪白有竹葉暗紋的料子問掌櫃的:“這塊布料可有成衣?”
“有的!有的!您眼光真好。”
看老板兩眼放光的反應就知道這料子定然不便宜,何況還是成衣……
半夏想要拒絕,嘴還沒張就看到周奇朝他微微搖頭,最後只能作罷。
“剛好有這小哥的尺寸,您上眼瞧瞧。”
人精一樣的老板,眼睫毛都是空心的,自然猜到了這襖子是做給半夏的。
“您上手,這裏面放的都是頂頂好的棉花,一點也不透風還輕快。棉衣、棉褲也一共六兩兩銀子。”
六兩……
剛剛挑的布,一匹也才二兩……
“那個……”
“再要一套藕色的,包一起。”
"好嘞!"
掌櫃“蹭”一下沒了身影,兩人好像有一股莫名的默契,讓半夏拒絕的話硬是卡在了喉嚨口。
半夏忽然覺得後腦有些痛。
看他一眼,半夏用口型無聲說道:“十二兩!”
周奇極快摸了一下半夏耳垂,在老板挑簾子進來之前迅速收手,用只有兩個人的聲音在他耳邊說道:
“你穿好看。”
唔……
臉紅了。
“你上眼,一樣的料子,一樣的做工,沒問題我就給您包起來了。”
“等一下。”
半夏出言,圓滾滾掌櫃的心像是猛然讓人家攥住,直突突。
生怕半夏改變主意,到嘴兒的肥肉丢了的話他得心痛死。
“這個顏色的成衣有麽。”指着一塊玄色帶着點綴淡金色繡線的布料,半夏問他。
心髒好像在做過山車,驚喜來的太快,掌櫃的有些招架不住。
“有的,有的!”
邁着驚喜的小步伐,圓滾滾的他硬是走出了輕盈的感覺,不多時捧着一件明顯大了不少的玄色棉衣放到櫃臺上。
“小哥眼光頂頂好,這料子可是我們綢緞莊的暢銷款,都要預定,尋常是等不到的,不過剛剛好前些日子客人定做的成衣到了日子還沒來取,尺寸和您家這位也是頗為相近。”
半夏纖纖玉指仔細翻弄櫃臺上棉衣,抿嘴淺笑。
樣式和料子都不錯,老板又是這番說辭,好像這衣服不買也得買了。
看半夏很是滿意,掌櫃的殷切的說道:“本來這衣服要九兩半銀子的,看您這麽照顧我的生意,再加上是別家預定勻過來的成衣,我給您個優惠的折扣,也……也六兩銀子好了。”
看的出來是真的心疼了,掌櫃咬着後槽牙說的。
半夏點頭示意他這回可以一起包起來了。
周奇似有話要說的樣子,櫃臺下半夏輕輕扯起他小指,在掌櫃轉身的空擋,用口型朝他說道:
“你穿也好看。”
男人笑了,明明不怎麽帥氣的臉,硬是看的半夏有些口幹舌燥,趕忙移開了臉。
後來又買了些棉花,一百文一斤,做一套棉衣大概要兩斤,半夏讓掌櫃的稱了十斤。
算賬的時候,掌櫃的算盤扒拉的,聽的半夏直肉疼。
三件成衣十八兩。
六匹布一共一十二兩。
棉花是掌櫃送的,說少有這樣的大客戶,拉他們一個回頭客。
周奇有理由懷疑是半夏長得讨喜,掌櫃的才會這樣大方。
一會兒的功夫,三十兩就沒了。
想想心頭就在滴血。
在街上轉了不一會兒,買了些雜七雜八的,還有一條豬前腿,兩人坐着晃晃悠悠的牛車往家走。
“啧,這錢花的也太兇了些,看來不賺錢是不行了。”
周奇坐在車轅上,仔細前面路況,盡量挑平坦的地方下腳。
“我說了銀錢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半夏給他嘴裏塞一枚不知名的糕點,軟軟糯糯不是很甜,嚼過之後嘴裏有一股青梅的留甘,挺符合半夏口味的。
周奇看他雙頰小倉鼠一樣鼓起,吃的歡喜,默默記下了他的喜好。
“哞~”
“哞~~”
日頭西斜,已近傍晚,二人吹着風慢悠悠往家的方向走。
不甚寬闊的土路上,迎面走來一群牛,放牛翁是個帶着蓑笠的半大娃娃,騎在一頭犄角特別大的黑牛脖頸上走在牛群末尾。
牛車和牛群相錯,那渾身黝黑的放牛娃忽的露出潔白的兩排牙齒莞爾一笑,朝幹草堆裏坐着的半夏扔過一個什麽東西。
下意識伸手接過。
是草葉編織的蚱蜢!
半個手掌大小,栩栩如生。
半夏善意一笑,扔給他一枚脆梨作為回禮。
“咔嚓……”
在胸前的衣襟擦上兩把,咬下一大口,清冽的汁水順着嘴角流下。
那娃子回頭和他說了一句什麽,距離太遠了半夏聽不太清,許是“好吃”之類的吧。
扭着頭瞧了許久,直到身影已不見,半夏依舊久久沒有回過頭來。
那少年騎在牛背上的場景,好像一副會動的水墨畫,牽動着半夏的心神。
“咚。”
“嘶……”
腦袋被敲了一記。
周奇臉色肉眼可見有些不好看。
“人都走了,還舍不得回頭?”
半夏咬了一口糕點,笑笑沒有吭聲。
這種時候不論說什麽都是錯的,閉嘴不言才是最為正确的明哲保身之策。
周奇回過身繼續趕車,就在半夏以為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的時候。
就聽見風中傳來周奇無甚起伏的聲音:
“喜歡年輕的?”
啊?
半夏哭笑不得,怎麽想到那裏去了,那孩子還沒周放大呢!
“沒有!絕對沒有,你可別冤枉我。”
這屬于是已經上升到原則性的問題了,繼續裝啞巴可不行喽。
狗腿的半夏趕忙表忠心,“我喜歡誰你還不知道麽。”
“誰。”
轉過頭,目光炯炯盯着半夏,看那架勢勢必要從半夏嘴裏聽到點什麽。
“呃……”
面頰逐漸充血、滾燙,他少有如此錯亂失語的時候,可要他光天化日之下說出那直白的話……
周奇挑眉—這是他心情不好時候的标志性動作。
不想晚些時候受罪,半夏連忙狗腿的說道:
“是你,是你,全都是你,從始至終都是你!滿意了?”
“敷衍。”
話雖這樣說,唇角卻是不受控制的翹起。
行至半途,周奇忽的一扯缰繩,停在一對父子身旁。
“先生,回村還有不短的腳程,上車捎你一段。”
先生?
謝安?
光聽周傑念叨先生怎麽怎樣好,怎樣怎樣用心,百聞還未一見呢。
對了,周傑還說上次胖墩兒母子找他麻煩的時候,先生其實也來了,不過晚了一步而已。
這事兒得謝謝人家。
半夏剛剛轉過身,笑容便僵在了臉上,手裏捏着的糕點“噗嗤”一下陷進蓬松的幹草。
謝安?
謝唯安?
難道這天下竟真的會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
半夏不信。
可謝唯安明明隕身七年前的那場大火中!
時至今日,半夏仍然記得王府的火光照亮了大半個皇都的夜空。
雄姿英發、聖眷正濃、前途無量的七王爺一夜白頭,自此一蹶不振,纏綿病榻……
同時也是自從那天開始,素來以仁慈著稱的七王爺變得喜怒無常、嗜血殘暴。
不知多少僧侶、老道招魂超生無果,命喪王府……
若眼前的人當真是逝去的七王妃……
那這孩子!
半夏呼吸一窒,不過幾個呼吸,額頭已經滲出一層細密汗珠。
他好像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秘密。
謝安已經上了車,好像第一次見面那樣朝着半夏微笑颔首,他身邊的小豆丁朝他甜甜露齒一笑,道了一聲“謝謝哥哥”。
不知是不是先入為主的緣故,半夏越看這孩子心跳的越快。
和七王爺蕭遠玄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我叫謝安,是村裏的教書匠。”
定定心神,冰涼的手心抹一把額頭汗漬,半夏深吸了口氣,“半夏,蘇半夏。”
“我聽周傑提起過你,他說你寫的一手好字。”
“哪裏……”
就算蘇家如日中天的時候,他也是沒有資格和寵王愛妃平起平坐的,現在就這樣面對面,近到半夏可以看清謝安鼻尖極淺的絨毛,半夏覺得渾身不自在。
第 49 章
“要不要到私塾教孩子們習字。”
謝安見半夏有些詫異,遂解釋道:“孩子越來越多,我一個人忙不過來,早前就和村長提過,想要再找一個先生。”
“先生您擡舉我了,我就習過兩天字而已,還是算了,就不誤人子弟了。”
半夏現在都一度後悔讓謝安上了牛車,哪裏能答應他到私塾裏教書,遂想也沒想就拒絕了他。
反倒是謝安神色如常,倒是他懷裏的孩童目光好奇的在二人面上來回流轉。
半夏強忍住數次想要仔細打量那孩子的欲望,目光平靜的轉向路旁倒退的山色。
“無妨,等你改變主意,可以到書廬來尋我。”
三大一小一時再也無話,只聽牛蹄有節奏的噠噠作響。
天知道這一段不短的鄉間小路,半夏經歷了怎麽樣的煎熬。
好容易将父子二人送回書廬,已經站在自家院子裏,半夏整個人還是魂不守舍的。
“天爺,你這是把綢緞莊給搬回家了吧,這得多少銀錢?”
馬雙雙肉疼的不行,嘴裏沒忍住唠叨出聲。
所有布匹和棉花都搬到了正屋,成衣和另有一些物件被周奇抱回了他們自己屋子,剩下一些吃食給家人分了分也沒剩下什麽。
“你回屋歇會,我去還車。”
沉浸在欣喜之中的周家人,只有周奇一個人察覺到了半夏的不對勁。
摸了一把額頭,不燙。
“嗯。”
甚至連牽強的扯起嘴角都不願意,半夏面無表情走進西廂房拍上房門。
‘謝安究竟是不是七年前葬身火海的謝唯安,或者說他們之間到底有何聯系。’
‘若真是謝唯安,七王爺對他的寵愛足以讓全天下的男女羨慕,他假死脫身到底是為了什麽。’
‘紙終究包不住火,若七王發現謝唯安騙了他……’
‘還有那個孩子……’
冷汗,
順着額角成股留下。
坐在炕頭,半夏心亂如麻,種種思緒翩飛,直到周奇推門而入,半夏身形好似凍結,一動都沒動過。
甚至人已經走到他身前,半夏都沒有察覺。
周奇從來未見過這樣驚慌錯亂而又強裝鎮定的他,有些心疼,更多的是擔心。
“你怎麽了,自從見過謝先生之後你就變得有些不對勁。”
擁他入懷,周奇這才發現半夏身子不自覺抖着,他才發現是自己把事情想的簡單了。
“無事,就是謝先生長得和……一位故人頗為相似。”
不等周奇張口,半夏轉過身,語速極快的問他:
“周奇,謝安謝先生是什麽時候來村子裏的。”
周奇沉思一瞬,“聽爹娘說起過,約摸是五六年前的樣子,那時候小不悔還不回走路,先生都是綁在背上教孩子們習字。”
還不會走路……
掐指一算。
這日子也對得上。
等等!
忽的,
半夏攥住周奇環着他的胳膊,沉着臉面無表情問他。
“你說謝先生的兒子叫什麽。”
“不悔。”
“謝不悔。”
轟的一聲,腦中炸開一道白光,半夏捂住快要跳出胸口的心口,抓着被單的手掌無意識收緊,手指因為用力發青、發白,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