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2)

上青筋根根鼓起。

“萬事你要告訴我,不要自己扛着,到底怎麽了。”

男人掰正半夏面頰,強迫他看着自己,面上鎮定,心底卻也是七上八上。

“你知道的我曾入奴籍,逃奴是不不赦的死罪,怕是要牽扯連累到你。”

半夏現在的心緒和抄家那天一模一樣,塵封在記憶深處的種種重新撕破枷鎖肆虐。

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就像大錘重擊半夏心窩,讓他根本喘不過氣。

“我知,可這件事你從未和外人講過,我也幫你拿到了鎮上的身份文書,現在你是我的妻,山高皇帝遠,你我不過蝼蟻,不會有人費心找尋的……”

你是我的妻……

淚珠難以自抑落下,半夏透亮的雙眸噙滿悲拗看着周奇。

“可,這和謝先生有何幹系?”

半夏是自從見到謝先生之後開始不對勁的,周奇宕機的腦子終于靈光起來。

“你的意思是謝先生是皇都的貴人?他識得你?”

半夏點頭。

周奇擰眉,堅毅眸中忽的閃過一絲冷厲。

若真是這樣……

他絕不容許半夏置于半絲危險的境地。

“先生應該也有苦衷才是,你是不是憂心過度了。”

半夏收拾一下情緒,握緊周奇的手掌始終沒有放開。

“我雖不知你之前經歷了什麽,想必也是聽說過七王爺的,畢竟關于他的傳說太多太多了。”

周奇一愣神,心漏跳了一拍,不知謝安怎麽的和權勢滔天的寵王扯上聯系。

等等。

謝安……

謝安!

謝唯安?

整個人倒吸一口冷氣。

“你是說……”

半夏點頭。

“雖然沒有确鑿的證據,但我不相信這世上會有如此相像的二人。”

這下周奇也開始頭疼了。

七王蕭遠玄為了見到逝去的王妃,可是做了不少荒唐事。

不限于滅了西南安國取國寶神木鼎、修建谪仙臺、召集阖國僧侶、老道通靈……

就為了見到死去王妃游魂,這個國家唯二最為有權勢的男人醉心神鬼之事無法自拔,死在他手下的修道之人數不勝數。

一旦得知謝唯安還活在人世,但凡七王遷怒,迎接這個小山村的将會是滅頂之災。

“我帶你走,天下之大,總有他爪牙不能觸及之處。再者,這麽多年蕭遠玄都沒有發現謝唯安的蹤跡,只當他死了,也許根本不會找來也說不定?

再者,王妃薨逝之時你才十一歲,這麽多年過去,謝安一時沒有認出你也是有可能的。”

阖家被抄斬是半夏不能觸及的痛,而謝唯安就是那把開啓無盡痛苦的鑰匙。

是以半夏才會失了冷靜,六神無主。

愛人在身側溫聲開解,悸動的心終于漸漸平靜。

“你說的也有道理,謝唯安能在蕭遠玄眼皮底下假死脫身,還能安然蝸居于此多年,定然也不會是泛泛之輩……

但願是我多慮了。”

“無妨,萬事有我,不會丢下你一人。”

溫潤稀碎的吻落在額前,昏黃的夕陽下,兩人于低矮的廂房內緊緊相擁。

是夜,兩人都有些失眠。

半夏翻來覆去思量見到謝安前後始末,回憶中,謝安那雙澄澈、恬淡的眸子越來越清晰。

他老是有一種謝安已經認出他的感覺。

“砰”一聲坐起身子,周奇應聲睜開眼眸。

“又在胡思亂想了?”

周奇打着赤膊,給半夏披上外衫。

月光透過窗棂,破碎的打在半夏超長的睫毛上,在臉頰投下細碎的陰影,素日潤澤、粉嫩的唇此刻緊抿着。

“他不會讓我走的。”

說罷,轉頭凝視身旁跟着坐起身的周奇。

“費了那麽大力氣假死騙過王爺,我既已認出他,謝安不會這麽輕易放我走的。”

周奇陰郁的面龐下,暴戾的因子在肆虐,這是他第一次在半夏面前露出如此兇煞模樣。

微涼小手拉住周奇粗糙大掌,半夏沖他搖搖頭。

“不可。”

“可……”

周奇剛想反駁,握緊他的手掌慕然收緊。

“先前你殺人是為了活命、後來是為了主子、好容易離開組織之後殺人是那些人該死。你想要謝安父子的命,是為了我麽?”

周奇默然,半夏接着說道:

“稚子何辜,再者,我背負的性命實在太多、太多,不想再沾染這樣的因果,而且……”

半夏一頓,腦海浮現蕭遠玄癫狂接近瘋魔的模樣,冷氣直挺挺順着脊骨沖上天靈蓋。

“若将來東窗事發,連累一家老小都是輕的,到時怕是想死都沒有那麽容易……”

忘了有多久沒有體會過這樣無力的感覺。

周奇下意識望了一眼受傷右臂,一股深深的無力感由內而生。

拿不起劍的他,要如何保護心愛之人……

“我明天就去書廬找他,答應他去當個教書先生。”

不知謝安道行深淺,不過能夠将蕭遠玄玩弄于鼓掌的人物,總歸會有其過人之處,還是先穩住他的好些。

周奇默然未語,反倒是半夏故作輕松一笑。

“這下好了,不用再燒腦該幹什麽營生,也算是塞翁失馬?嘿嘿………”

氣氛一時之間有些壓抑。

來自對未來世事難料的恐懼深深壓在二人脊梁上,幾乎讓人透不過氣。

“就像你說的,倒也不用過于杞人憂天,我們現在也算是互相抓住對方的把柄,希望一切照舊,無事發生就好。”

但願如此……

翌日,半夏難得起了個大早。

或者說他其實根本就沒怎麽睡着。

一閉眼全是各種血腥的場面,有過去的、有不久前的、還有他臆想出來的的。

總之睡得極不安穩,俊逸的小臉隐隐有些黑眼圈,顯得人有些憔悴。

“夏夏起了?”

馬雙雙肉眼可見的驚訝,很快将已經給他預留好的一份飯菜重新端上餐桌。

半夏面上有些讪讪,幫着周敏一同撿了一家人的碗筷。

說起來也是慚愧的很,成親月餘,還是第一次一家人整整齊齊坐一塊兒吃早餐呢……

第 50 章

吃完飯,陽光正好,半夏也不耽擱,起身打算去書廬。

雖然對路況不是很熟悉,但是孩子們整齊劃一的朗讀聲就是最好的指路明燈。

半夏順着朗朗讀書聲,七拐八拐的走到了村裏的書廬。

路上遇到好幾波圍坐在一起聊閑天的大姑娘小媳婦兒,看到他之後紛紛住了嘴,好像他是什麽珍惜物種。

對此半夏只當是沒看到,直接無視。

好容易找到,走到近前才發覺,其實說是書廬,不過就是一處廢舊的神靈廟宇。

簡單修繕之後,就成了十裏八村孩子們的學堂。

“子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子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

……

謝安身着一身得體的半舊月色長衫,頭頂烏絲用同色系的發帶束起,光潔白皙到發光的面龐,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濕漉漉的眼眸深邃而黝黑,泛着令人着迷的潤光;濃密的眉,高挺的鼻梁,無一不在張揚着高貴與優雅……

他不緊不慢讀一句,大大小小足有四十多孩童齊聲跟他誦讀,然後謝安會仔細的講述剛剛複述的話是什麽含義,蘊含了怎樣的深意。

他心道:看來謝安所說的也并不都是借口,人确實不少,教授起來難度屬實不小。

半夏站在半人高的大窗前,大剌剌觀看謝安授課。

裏面的人自然也注意到了他,不過并未受到影響,依舊不徐不緩按部就班進行課堂教學,倒是有幾個好奇寶寶,眼神不住往窗外瞥,其中就有周傑。

“咚咚咚”

鐘聲想過三遍,謝安才放孩子們下課,放下卷起的袖管,臉上挂着溫吞的笑朝半夏走來。

“看來你是同意了。”

“學識薄淺,恐怕誤人子弟。”

謝安露齒一笑,好看的眉眼翹起細微的弧度,朝他擺擺手道:

“蘇大人才高八鬥、學富五車,教導幼童習字而已,二公子屬實是過謙了。”

身形不受控制晃動,半夏下意識朝着周遭環視,那些孩童大多瞪着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二人,好在許是畏懼夫子,離得都夠遠,應該是聽不到的。

心中巨震,即使早已經猜到,不過聽到謝安親口承認,半夏還是控制不住的震驚。

蒼天,

滅門仇恨他都放下了,只想平安一生,為何又讓他牽着到這樣一個能将青天捅個窟窿的秘密裏……

久久未語,謝安也不急,好整以暇淺笑擡眼看他,本該是如沐春風的笑容,半夏硬是感覺森森寒意順着後脊升騰,凍的他打了個冷顫。

“不知先生所言何意,在下也并不識得什麽才高八鬥學富五車的蘇大人,家中只有一垂暮老矣,祈盼孩兒平安順遂的老父。”

父親在年歲很大的時候才有了他這個幼子,可以說是萬般寵愛。

家裏遭逢變故,半夏才懂得“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是什麽意思,一個父親為了孩子所能做到的地步,是沒有上限的。

面對淩遲之刑老父面不改色,暗中卻用全部身家、關系疏通,硬生生給兩嫡子留下一條生路。

思及老父,半夏眼眶微紅,清冽眸子閃過一絲潤光。

仰頭、硬生生憋回去。

知道自己挑起了半夏的傷心事,謝安唇角微抿,神情有些許愧疚。

短短兩句交流,兩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訊息,心照不宣的對過往的事情閉口不談。

最後的結果就是,半夏同意到書廬任課,沐九休二,至于酬勞方面,每月能有半兩銀子——這已經是謝安和村長所能争取到的最為優渥的條件。

錢不錢的半夏其實渾不在意,既然事已成定局,他覺得答應謝安,至少還有兩個好處。

其一,就是他不用繼續當米蟲了,每日多少也有些事幹。

其二,國人重學,現在他成了村裏的夫子,想必村裏人對周家的态度應該是要變上一變。

談妥之後,謝安并沒有放人,直接拉着人在書廬上了教授了一整天的課程。

在謝安溫柔的指導之下,半夏由最初的局促、放不開,到最後侃侃而談,收放自如,整個人都在發光。

周奇久不見人回,索性直接帶着午飯“殺”到了書廬。

提着碩大食盒匆匆趕路的模樣讓村人瞧見,可又是一陣有話說了。

他到書廬的時候,剛巧趕上三生鐘響。

小不悔背着小手,認出周奇就是昨日好心捎他們父子一程的叔叔。

朝他甜甜一笑,小跑着去尋下課的爹爹。

孩子們午飯都是在書廬解決的。

下課之後,全都迫不及待掏出自己的午飯,三三兩兩坐到一堆兒,叽叽喳喳眉飛色舞鼓足勁頭說着。

話題大多是圍繞今天新來的半夏。

“你怎來了?”

周奇晃晃手中食盒,“我來給你送飯。”

謝安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過招呼,牽着乖巧的小不悔就要走。

“先生一起用些午飯吧,省的開火。”

謝安倒是沒有推辭,略一思索之後點點頭欣然接受。

“那就多謝了,剛好身上有些乏了。”

四大一小在周傑羨慕的目光之下,走進書廬不遠處謝安的居所。

想比半舊的書廬,謝安父子住的三間瓦房要幹淨、整潔的多。

屋後還開辟了一小塊菜地,郁郁蔥蔥的瞧着照料的應該是不錯。

和村裏大多數家庭不一樣,謝安家的廚房和飯堂是分開的。

半夏猜測應該是他愛幹淨,不喜煙熏火燎的味道。

進入飯廳,只有一張四方桌子,幾個凳子,還有幾個壁櫥,其餘只有灰撲撲的斑駁牆壁了。

不悔邁着小短腿,懂事的撿出碗筷,然後做好,水靈靈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盯着周奇手裏的大食盒。

謝安輕咳一聲,小家夥紅了面頰,羞澀的低下了頭。

香味老早就飄出來了,半夏也是有些餓了。

打開。

第一層是大蔥爆炒的細嫩黃羊腿——是前些日子周奇在附近小山頭打的。

山蘑菇炒肉片兒——周父清早采回來的,新鮮的嘞。

還有一道清炒菜心——自家菜園種的,清脆爽口的嘞。

第二層是一道燙菜——土豆炖羊脊骨,軟爛的嘞。

第三層是主食了——羊肉餡兒的白面蒸餃,噴香的嘞。

許是考慮中午吃飯的人多,馬雙雙整得每樣飯菜都很大份。

半夏給小不悔夾了一個餃子放在碗裏。

“咕咚”

小不悔喉間微動,悄悄吞咽口津水,擡頭瞄了一眼自家爹爹的臉色。

得到默許之後才動筷子。

一口咬下去,肉香四溢,小家夥眼睛都亮了。

吃相頗為文雅,筷子卻是沒有停過,也是難為他。

“咳咳……”

謝安挑眉,覺得兒子有些過了。

“不悔慢些,狼吞虎咽的成什麽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爹爹素日虧待你了。”

小不悔腮幫子鼓囊囊的,張張嘴想要說什麽卻是沒有說出口,但只是搖了搖頭看神情似有些欲言又止。

知子莫若父,謝安一眼就看出自家兒子在想什麽,額頭青筋直跳。

放下筷子,很是正經的問他:

“那你是覺得爹爹做飯不好吃?”

咽下嘴裏的羊肉,小不悔喝了口茶水。

先是搖了搖頭,表示自己并不是嫌棄阿爹廚藝糟糕。

然後像是大人一樣擰着眉頭思考片刻,才斟酌開口道:

“不悔沒有嫌棄爹爹,爹爹做的飯很……很……很熟了!蛋蛋肉肉在爹爹手裏也不可憐的。”

謝安嘴角抽搐,半夏莞爾。

瓷娃娃一樣小家夥不想說謊又絞盡腦汁想要鼓勵自家爹爹的樣子屬實太可愛了些。

像是知道自己說的話不妥,小不悔幹脆不去看自己美貌的廚房白癡爹爹,埋頭專心幹飯。

吃着吃着竟然莫名生出一股子委屈出來,小眼圈殷紅殷紅的。

他竟不知道青菜是可以炒的這般好吃……

“不悔!”

額頭隐隐浮現三根黑線,謝安壓低嗓音低吼:“你夠了。”

不過等謝安吃到嘴裏的時候,就明白了為什麽自家寶貝兒子回是這個反應。

确實……比他的手藝要好的多的多的多的多……

一股子愧疚油然而生……

各有各的心思,這頓午飯總算是應付過去了。

小不悔懂事的要去撿碗筷,小孩子麽,吃多了就愛犯困,半夏看他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就讓他去午休一會。

撿碗筷的事情最後還是落到了周奇頭上。

“不好意思,你也看到了,我這裏怕是沒有地方能讓你中午休息,恐怕得來回辛苦了。”

三間瓦房,一間卧室、一間飯廳、一間會客廳。

确實不寬敞。

“無事,反正離得也是不遠。”

“那便好,多謝款待。”

……

随便聊了兩句,半夏看周奇忙活完了,就提出告辭。

謝安起身送走新婚夫夫,注視他們成雙入對登對的背影漸行漸遠,迷離的眸中不知想到了什麽。

回過神的時候,白皙的面頰已經被曬得微微泛紅。

起身回屋,謝安才後知後覺還有個不小的麻煩等着他呢。

嘗過別人家的手藝,小不悔的嘴要是變刁該如何是好。

他那手廚藝做熟已經是不易,要求別的簡直就是癡人說夢的嘛。

唉……

愁啊……

第 51 章

不出意料的,知曉半夏成了村裏新的教書先生的消息,馬雙雙肉眼可見的開心。

心中自家傻兒子撿到寶的念頭愈加深刻,激動的午休瞪大眼睛睡不着,已經開始琢磨晚上要給半夏置辦一桌什麽菜色慶祝一下。

高昂的情緒一直持續到了傍晚,馬雙雙覺得身上充滿了幹勁兒。

土竈上大鐵鍋裏噴香、奶白的羊雜湯滾了又滾,馬雙雙颠着大馬勺舀了半勺羊湯,小心翼翼送到剛想張嘴嘗嘗鹹淡。

“砰!”

木質的門板粗魯的拍在牆上,耳邊緊接着傳來周敏金石裂浪般的哭嚎:

“娘!娘!周平搶我兔子!他把我兔子搶走了!嗚嗚嗚嗚嗚~~~~~”

“哎呀~~~”

讓自家女兒吓了一跳,馬雙雙燙了嘴不說,胸前的衣襟也被羊湯濡濕,一股子濃郁的肉香撲鼻,眼看是不能穿了。

待聽清楚是又是因為那個兔子,馬雙雙心頭“蹭”一下竄出一股子火氣。

“兔子,兔子,又是兔子!我看那兔子快比你親娘重要了!你說說因為這個兔子鬧出多少事情?

我又沒有告訴過你,各家都吃不飽,見肉都眼紅着呢,你見天兒抱着那肥貨四處溜達,生怕別人瞧不見。”

“該!”

“你就是活該!一點兒也不知道低調,聽不進人話的東西,你讓人家搶的少。”

“早搶你,你早就長記性了,用不着等到今天。滾一邊啦哭去,看的我心煩!”

……

婦人高亢的訓斥聲夾雜孩童尖銳的哭嚎聲,引的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周圍的鄰居也是探頭探腦想要看個熱鬧。

畢竟自從周奇成親開始,這家的日子簡直過得太舒坦了,連個小摩擦都沒有,整天其樂融融的,看的他們牙酸的不行,早就祈盼着這一天呢。

半夏回來的時候,母女之間的戰火已經基本偃旗息鼓,馬雙雙難得鐵青着臉做飯不說話。

滿臉淚痕的周敏好像剪斷掉線的木偶,毫無生氣的倚靠在牆根兒小聲啜泣。

“這是怎麽了?”

馬雙雙見他回來,立馬雲消雨霁。

“夏夏回了?趕緊洗個手,馬上開飯。”

小女孩臉上的表情過于悲傷,半夏有些憂心。

“娘,是小敏的兔子又丢了?”

這女子素日也就對那肥兔子上心些,剛才半夏四下瞭望,并沒有在周敏五步之內找到那肥碩的身影,心中隐隐猜到了始末。

“可別提那個遭瘟的兔子,糟蹋我多少糧食,丢就丢了,丢了正好,你看哪家的小女娘不是幫着阿娘在廚房忙活就是學些女紅。

她倒好,成天伺候一個兔子,将來怎麽嫁人?成天給你男人吃青草?穿樹葉兒?”

說罷恨鐵不成鋼的搖搖頭,手裏的活兒倒是沒停。

馬雙雙說的別的方面半夏作為一個嫂嫂不好偏頗說些什麽,只一樣:前些日子那兔子沒有關好,不知怎麽的鑽到倉房,禍害了半袋精面。

也是自那日開始,全家人看那兔子都有些不順眼了。

“小敏,你兔子在哪裏丢的,我去幫你找回來可好?”

“啧!夏夏你別管她,慣的不成樣子。”

馬雙雙立馬開口嗆聲,不過半夏只當沒聽見,溫吞的朝她笑笑。

“來,你悄悄告訴我就好,我帶你偷偷找回來。”

周敏抽泣聲漸漸停了,眼周細嫩的皮膚讓她揉搓的發紅,已經是腫了起來。

“是……是周平搶了我的兔子。”

周平?

極短的時間裏,經過大腦檢索,半夏發現對周平這個人一點兒都沒有印象,遂他開口問周敏:

“周平是誰,他為什麽搶你的兔子。”

“嘤嘤嘤~~~”

不知怎麽的又開始哭了起來,半夏有些麻爪,是他說錯什麽了?

“唉……”

馬雙雙嘆口氣,攪弄乳白色羊肉湯的大馬勺停了下來。

“周平是周奇那個便宜四叔家的獨苗苗,素日裏嬌慣的不成樣子。

拿走就拿走吧,左右一只兔子也不值什麽錢,咱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和他們那家人攀扯。”

聽到親娘如是說,小周敏哭的更傷心了,抑制不住的開始打哭嗝兒,可憐巴巴的樣子讓人心疼。

“話不是這麽說的,今兒搶一只兔子算了,那明兒他來要家裏的雞鴨,後日恐怕就是家裏的房子了,難道我們也得給他?

您本意是不想多生枝節,落在他們那種人眼裏,分明就是怕了他們,趕明兒他們就要更過分!

這人心,就是這樣一點點喂大的。”

半夏平日沒有帶手帕的習慣,小周敏眼淚、鼻涕、口水糊了滿臉的樣子屬實狼狽,用衣袖擦?

半夏惡寒,那也太寒碜了些。

朝她伸出手,溫潤平緩的聲音似有一種讓人信賴的魔力。

“先去洗把臉,我帶你去要回來,自家的東西沒有讓外人處置的道理。”

“真滴?”

“當然!”

有意外,也有欣喜。

周敏沒有想到這個新嫂嫂會站在自己這一邊,而且還特別給力,要帶她把小白要回來耶!

腳下生風,小丫頭一路小跑出去洗臉,反倒是馬雙雙面上閃過一絲憂慮,似有話要說,但最終也只是嗫喏下嘴唇,并沒有吭聲。

半夏剛剛的話聽進去的不知是小周敏一人。

馬雙雙手持大馬勺,癡癡站在竈臺旁良久,通紅、躍動的火苗細數風霜雨雪在她面容镌刻的深刻痕跡。

她在反思。

這麽多年來,好像真的如同半夏所言的那樣,礙于家裏老人,她對周平一家過于寬容、放縱了些!

“不好!”

回過神來的她急忙撤了竈裏的柴火,匆匆扯下圍裙追了出去。

周潤生兩口子都是混不吝的主,半夏一個人怕是要吃虧的!

暗恨自己這灌了鉛的腦袋剛剛沒轉過彎來,馬雙雙風風火火喊上了扛着鋤頭回家的老伴兒和二兒子。

等馬雙雙炮語連珠的解釋完,三人火急火燎就是往周潤生家撩,生怕去晚了半夏吃了虧……

“就是這裏了吧。”

他有印象,成親那日,就是經過這裏的時候,讓人家潑了一盆髒水擋路。

一般農家都是籬笆牆、到腰的土牆,大門也多是用樹枝、木棍捆紮起來的簡陋擋板,典型的防小人不防君子。

周潤生家住的則是宅子,上下四房全是青磚大瓦房,朱紅色的大門雖然經過時間的洗禮有些褪色、斑駁,但依然能瞧出厚重之感。

懶得敲門,半夏拉着周敏徑直推開大門。

随着“咯吱~~~”讓人牙酸的響聲,兩扇門板應聲而開。

可以看的出周家之前确實挺講究的,進門還設了一道照壁。

周敏有些怯,下意識往他身後縮,半夏輕握她小手,示意她不用怕。

只是自他推開門板,半夏就嗅到了馥郁的肉香……

低頭看一眼怯生生的周敏,半夏心沉到了谷底,怕是來晚了……

“是你?你來我家幹什麽?”

半夏一眼就認出,她就是那日潑髒水的女人,只見攥着一顆小白菜,皺着眉頭看門洞裏二人,眼神透露出掩蓋不住的嫌棄之色。

半夏懶得理會她,拉着周敏大步往院子裏走。

“哎哎哎,你個掃把星到我家裏來幹什麽?快滾出去,晦氣晦氣……”

手舞足蹈的想要攔住半夏,被半夏一揮手甩到一旁,徑直撞上照壁。

“哎呦呦……打人啦,打人啦,天殺的老東西你不管我的死活了?”

周潤生父子打着赤膊聞訊小跑過來,轉過照壁就看見孩兒他娘捂着手臂,坐在地上要死要活。

周平眼睛一下子紅了,手裏拎着的兔皮掉到地上,攥着剝皮刀不問青紅皂白張牙舞爪沖着半夏沖了過來。

“我日你奶奶!你敢欺負我娘!”

事情發生的太快,電光火石之間,那愣頭青已經叫嚣着沖了過去。

周潤生臉色一下子變的鐵青,這要是因為一只兔子鬧出人命……

驚的他連忙喊了一聲:

“周平你敢!”

剛才還要死要活的老婆子一溜煙兒跪坐起身,尖叫着跑向失控的周平。

“平兒不可!”

至于小周敏呢,已經完全是吓傻了,呆愣愣的,連哭都不會。

在場數人,只有情境最為險峻的半夏最為冷靜。

默默計算着距離,然後飛起一腳蹬在他小腹。

周平哼都沒哼一聲,手裏剝皮刀應聲落地,肥頭大耳的腦袋一下子漲成豬肝色,蝦米一樣弓着腰倒地。

“周平?平兒?”

連跪帶爬到兒子面前,心疼的将周平腦袋放在自己腿上。

“你好狠的心!下手這樣重,要是我兒子有個三長兩短,我和你沒完!”

看周平終于能自己喘氣兒,潤生媳婦兒立馬擡起披頭散發的腦袋,用兇神惡煞的眼神鎖定半夏。

“你來我家幹什麽,你來我家幹什麽!幹你奶奶的混賬東西,老子不歡迎你們一家,趕緊給我滾!”

一家子沒有一個好脾氣,周潤生開口就是髒話連篇。

看沒鬧出人命,他才松了一口氣。

趕緊上前一腳将沾着血跡的剝皮刀踢到牆根兒,不客氣的沖着半夏二人怒罵。

“你知道我來幹什麽,少揣着明白裝糊塗。”

絲毫沒被這一家人的醜态吓倒,半夏絲毫不退讓的回瞪他。

第 52 章

“我明白什麽?我明白什麽?你個人盡可夫的小娼婦,休要髒了我家讀書人的門楣。”

“啪”

清脆很辣的一巴掌将在場的所有人都抽蒙了。

頂着五個指頭印的周潤生硬是好一會兒才讓面上火辣辣的痛覺拽回現實。

“你他娘的竟然敢打老子?”

滿眼的不可置信,滿臉的匪夷所思。

周潤生不能理解,為什麽半夏怎麽敢!

“嗷~~大爺要活剝了你!”

氣急敗壞的衰樣,怎麽說呢,和他兒子一個德行。

半夏絲毫沒有收着力氣,像他這樣成天在地裏忙活的漢子,皮實得很,不用擔心會打壞。

反手又是響亮的一巴掌,劇痛夾雜憋屈,周潤生只覺天旋地轉,眼冒金星,晃悠兩下一屁股跌坐地面。

他這張老臉啊……

今兒算是丢盡了。

“倚老賣老。”

這下沒人擋路了,半夏拉着嘴巴張成“0”形的小敏大步走進院裏。

大致掃了兩眼,院子的布局瞧了個大概。

這處宅子當初建造的時候應該是花了不少心思的,不論是用料還是風水都極好,這麽多年歲月變遷只是牆皮顏色有些斑駁而已,房屋結構基本沒有變化。

就是住在這裏的人太過邋遢些,不管是陳舊的家具還是積年的柴火、沒用的物件兒,全都一水兒雜七雜八堆在院子裏,風吹雨淋的,大多都已經發黴,壓在最下面的很多都已經開始腐爛。

其他地方也是,目之所及哪哪都是蜘蛛網、煙熏火燎的痕跡。

連空氣都附着濃郁的腐朽味道。

三口人人前也都穿的人模狗樣的,怎麽這家裏比之豬窩還有不如。

“你……你……”

周潤生兩眼暴突、十根通紅的指頭印頂在臉上,指着半夏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着,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懶得搭理他,半夏徑直走到騰騰冒着熱氣的鐵鍋旁,掀開包漿的鍋蓋。

果然是兔子肉。

低頭觀察小敏的神色,她好像也明白自己的小乖怕是永遠都找不回來了。

“啪嗒……”

豆兒大的淚花子撲喽進灰泥地,小敏年輕稚嫩的面龐一瞬間爬滿悲拗,像是一刻也不想在這裏待下去,使勁兒拉扯半夏胳膊。

“走吧,咱們走吧……”

“想走?”

左邊扶着兒子,右邊擎着丈夫,潤生媳婦三角眼惡狠狠鎖定半夏,老母雞一樣堵住他去路。

“打了人就想走?那不能夠!你是天王老子今天也得給老娘一個說法。”

“嫂嫂……”

平日裏沒少被這家人欺負,周父周母的态度從來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左右不過是雞毛蒜皮的的小事,都是讓幾個小的忍忍就算了,這也導致了周敏有些畏懼這家人。

見情勢不對,下意識将自己縮到半夏身後,只露出一邊羊角辮。

“說法?你要什麽什麽說法?搶了我們家東西還要我們給個說法?你當真是霸道慣了。”

一路跟過來的馬雙雙遠遠瞧見老宅朱門大敞,心頭“咯噔”一下,好在來的正是時候,進門就聽她那個四弟媳咄咄逼人在質問些什麽,火氣上頭的她,人還沒走到照壁,已然是叫嚷起來。

“你又來幹什麽!咱們兩家多少年不來往了,你又不要臉來我家幹什麽,有什麽居心?”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連受傷的丈夫兒子都顧不得了,周平娘鬥雞一樣雄赳赳氣昂昂和匆匆而來的馬雙雙對峙起來。

目光交錯,好似有電流碰撞激蕩。

“笑話,你兒子有臉搶我家的兔子,我女兒、媳婦兒上門要個說法就不可以?”

“哧……”馬雙雙冷笑一聲,“要不就出去擺列擺列,讓村裏人都瞧瞧,看看是誰丢人。”

周平娘同樣不甘示弱,叉着腰叫嚣:“搶你家兔子?且不說這天下兔子長得一樣不說,你有什麽證據說是我兒子搶的?拿出來啊。

拿不出來證據,你在這血口噴人壞我兒名聲,老娘活撕了你這娼婦。”

“你!”

馬雙雙哪裏說的過她這個胡攪蠻纏的潑婦,吃了個悶虧,一時又找不到反擊的理由,撸起袖子就要動手。

“哎哎哎……你這是幹嘛,孩子們都看着呢。”

周根生忙攔下自家激動的老妻。

“大哥,你自己看吧,把我們周平打成這樣,你再看我這張老臉。”

湊到十幾年不說話的老大哥面前,讓他看清楚自己臉上十根指頭印兒。

“讓一個婊子打了!你讓我怎麽活?你讓我有臉面見村裏人?”

說着“啪啪”給了自己兩巴掌,哭天搶地的樣子比他媳婦兒還要吓人。

周根生瞄一眼鎮定自若、傲然林立的半夏,“吧嗒吧嗒”抽起旱煙來。

“大哥,我好歹是他的長輩呀,他就這麽對我?咱娘要是還清明着,她能看我受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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