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江洋上去擋在兩個人中間,好聲好氣勸着:“你哥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先一旁待着,讓阿賦先上個香……”

“我說了,不準拜。”林商辭看都不看江洋,只盯着那雙熟悉的眼睛。

江洋也急了,“你幹嘛呢!他是你哥,大老遠趕回來,連死去的媽都不能拜了嗎?”

林商辭冷笑一聲,問:“我哥?我不知道我還有哥哥。”

“阿辭……”

沒等對方把話說完,林商辭甩手一個巴掌拍在了對方臉上。

“你現在,有什麽資格回來?”

顧重聽出來了她拼命克制的情緒。

“你畢業那年,不好好找工,學人玩賭博,欠了債就離家出走,哪次不是我媽幫你還的?她一個人做好幾份工,我白天見不着她,晚上也見不着她,我好像永遠都見不着她。”

“後來你說你找到了工作,我媽還替你開心,你說你除夕夜要回家,我媽起了個大早去給你買了肉,給你煮了一大桌子菜,我餓了我媽都不讓我先吃,說一定要等你回來,從七點等到晚上十點,菜都涼了。”

“大冬天的,你不知道我媽一直站在路口等你,一站就是三四個小時,我讓她進屋等她都不要,老說你快到了,你倒好,不回來了連電話都不打一個。”

“那天晚上我媽因為等你吹風吹了四個小時,半夜起高燒,淩晨兩點,我一個人走了好幾公裏路去鎮上買藥,路上黑燈瞎火的我只拿了一個手電筒,因為看不見路還摔坑裏去了,躺在那裏就起不來……”

“你知不知道那時我才高一?藥買回去了,她腦袋燒糊了念叨的都是你的名字,那時候你在哪裏?除夕夜你在哪裏?我媽生病時你在哪裏?我出事時你在哪裏?債主上門時你在哪裏?你都不在……所以你現在為什麽回來?為什麽要等我們都不需要你了,你才回來?”

江洋還是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說:“你那時候可以來找我啊。”

“找你?有用嗎?”林商辭瞪着江洋,“你除了在我家蹭吃蹭喝還幹了什麽?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常常偷拿我媽櫃子裏的錢去玩麻将,我媽早知道,她還老怕你不夠用。”

被揭老底的江洋此時臉色漲紅,他擺出長輩的架子破口大罵:“你什麽态度,有你這麽跟長輩說話的嗎!”

“這些年如果不是我一直寄錢給你,你會照顧我媽?”林商辭喘了口大氣,用肯定的語氣說:“你不會。”

江洋覺得自己臉都丢盡了,現場還有外人在,他下意識擡手就要打林商辭,可是巴掌在甩下的那一瞬間就被人抓住了。

顧重身子前傾,微微眯起眼睛,沉着嗓子警告江洋:“你動她試試。”

原本其他還在看熱鬧不敢插手的親朋戚友此時也上前來勸架,林商辭閉上眼睛,任由耳邊別人的話語明裏暗裏地指責她。

随後她緩緩呼出一口氣,聲音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廢物。”

所有人都聽見了。

然後她誰也不理睬,走出了靈堂。

房佳芮想追,顧重對她搖了搖頭說:“我去吧,你先在這裏呆着。”

顧重是在樓道裏找到她的,她就抱着膝蓋一個人在黑暗裏坐着,只盯着地上看,好像在發呆。

顧重坐在了她身邊,她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反倒是林商辭先開口了。

她說:“求你了,讓我一個人呆着。”

如果不是顧重聽見她的聲音在抖,她可能真的就留她一個人冷靜了。

林商辭感覺到自己被人抱着,溫度透過衣物傳遞給了她,顧重的手在她的背上輕輕拍着,所以她就控制不住了,将臉埋進了膝蓋裏。

顧重不是第一次見林商辭哭,但卻是第一次因為她哭而感到心疼,她收緊了臂彎,溫柔地安撫道:“哭吧,沒關系的。”

林商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語無倫次呢喃着:“我應該要早點回來的……是我不好……我以為她又騙我……”

顧重吸了一下鼻子,嘴唇微張,将悲傷的情緒連同二氧化碳一起呼了出去。

她想象力很豐富,可是她卻想象不到林商辭是如何一個人拿着手電筒大半夜走在路上,走好幾公裏,想象不到她摔倒之後爬不起來的樣子,那麽冷的天氣,她在坑裏躺了多久,又是什麽樣的心情,等誰來救她?

“要不……我們再試一次吧?”

她想了很久,如果再來一次,或許可以改變。

重來一次,就意味着她們之間必須得有一個人死去。

林商辭沒有回答,這對自己,對顧重來說都是件殘忍的事,她循環了那麽多次,就是為了有一天能逃離,好不容易這一次有機會可以脫離循環了,卻又因為某件事必須要選擇繼續循環。

顧重雖然不記得之前的所有循環,但是她每一次在面臨死亡時,一定是絕望的,每一次的掙紮都是刻進骨血烙在心裏的,不能因為忘了就當不曾經歷過。

“就一次林商辭,我們能趕在伯母出事前救她,然後我只要好好地活過26號,我們就能脫離循環。”顧重低聲說。

林商辭還是沒有把頭擡起來,她重新說話時聲音有些沙啞:“這件事,明天再談好嗎?”

顧重點點頭,淡淡地應了一聲。

過了許久,林商辭終于擡起頭來,顧重最後輕撫了一下她的背,這才松開手。

只見她用手背擦着眼淚說:“我渴了。”

顧重站起身說:“等我一下。”

她走回靈堂去,拿了一瓶礦泉水,房佳芮簡單地問了她幾句話,但也就是幾句話的時間,她就再也找不到林商辭了。

回到樓道的時候,林商辭不見了,她心裏隐隐覺得林商辭似乎要出事,所以她跑出了殡儀館,四處找着林商辭的蹤跡,路上見人就問,但是沒人注意到她到底往哪裏去了。

她拿出手機,卻發現信號只有一格,她連電話都撥不出去。

跑回殡儀館找房佳芮幫忙,房佳芮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林商辭會出事,但她還是跟着顧重徘徊在小鎮裏找人。

小鎮除了幾條主要幹道,迂回交錯的小道很多,就連房子都是不規整的,高低錯落,一個不小心就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她們倆對小鎮都不熟,好幾次在同一個地方分開後,又在同一個地方相遇。

繁星早就升起了,小鎮裏昏黃的燈光從窗戶裏透出來,帶着古樸又溫暖的氣息,家家戶戶的談笑聲從窗戶裏頭洩漏了一些,有小孩子吵鬧的聲音,有父母苛叱的聲音,還有老人勸說的聲音,這些不一樣的聲音就組成了這個淳樸的小鎮風光。

然而顧重無暇去體驗這些,因為她知道,林商辭很有可能會死在這些歡聲笑語間。

她注意到小鎮裏的高樓不多,就那麽幾棟,三層的四層的五層的,最高的是六層的一家旅館,就坐落在殡儀館不遠處,瘦瘦長長地伫立在一個斜坡上。

她本能地覺得,林商辭會選擇那裏。

可是還沒等她抵達旅館,就聽見遠處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她頓住了,不再往前走去,雙手垂在身旁,她指尖動了動,随後握成拳。

房佳芮顯然也是從某處聽見了聲響,所以她跑了過來,問:“你有聽見什麽聲音沒有?”

顧重有些呆滞地應她:“沒有。”

房佳芮見顧重的表情有些不對勁,她看得出來顧重在撒謊。

“我去看看。”說完她正要往前去,卻被顧重拉住了,她疑惑道:“你幹嘛?”

顧重下意識咬了咬後槽牙,說:“不可以去。”

房佳芮似乎猜到了什麽,她扭動着手腕想要掙脫,“放手。”

然而顧重收緊了力道,她不知道自己扣住房佳芮的手抓得有多緊,緊到房佳芮都喊疼了,但是顧重還是沒有理會她。

一定不能救。

林商辭得抱着多大的決心才會從高處往下跳,她現在是不是還活着?是不是能感覺到骨頭內髒在體內粉碎的劇痛?

死亡有多痛,她一清二楚。

所以她更不能讓林商辭白痛一回,她們必須要回到7月24日。

“你瘋了!”房佳芮有些難以置信地看着顧重。

她很陌生,不是熒幕上那個光鮮亮麗的顧重,也不是擔心林商辭時那個很溫柔的顧重。

她現在,不過是個劊子手。

“林商辭她,必須要死。”

房佳芮永遠都不會知道,顧重在說這句話時是如何極力地去克制自己的情緒,好讓自己顯得冷漠一些,無情一些,她怕自己一心軟,林商辭的罪就白受了。

但即使是她們兩人在這裏拉扯,也阻止不了其他聽見聲響的人去查探情況,很快就有人大喊着:“有人跳樓了!”

顧重終于松開了手,房佳芮的手腕上留下了紅紅的手印,好些人從她們身邊經過,不知道過了多久,救護車也來了,顧重親眼看着林商辭滿臉鮮血地躺在擔架上,被擡進了救護車。

林商辭是被驚醒的,墜落時的失重感就像上一秒才發生過一樣,還沒來得及消失,她的心髒在劇烈跳動,此時此刻她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床頭櫃擺着熟悉的電子鬧鐘,上頭顯示現在是早上九點。

她一把抓過手機,按下電源鍵,看了一眼上頭的日期。

她回來了。

頭疼欲裂,全身上下也很不舒服,心髒像被雷擊過一樣地突突狂跳,即便如此她還是艱難地爬起身,換了一身衣服,就去了清禾公寓。

隐約記得昏迷前似乎看見了顧重,她就站在那裏看她,看起來很無助。

她必須馬上見到顧重。

清禾公寓的安保一如既往的嚴格,她要求保安通知過後,保安點頭應着就放行了,輕車熟路來到顧重家門口,她按響了門鈴。

顧重開門後,一看見林商辭就有些站不穩了,林商辭趕緊去扶住她,只見顧重用兩手掌根抵着額頭,她閉着眼睛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林商辭正要開口說些什麽,卻聽見她說話了。

“你騙我。”

說好的明天再說,結果自己偷偷跑去自殺。

“對不起。”林商辭充滿歉意的聲音太犯規了,顧重當場就在心裏原諒她了,“我不想再讓你死了。”

必須得有一個人死的話,那個人一定要是她。

她死太多次了,在她束手無策的時候,在她選擇放棄的時候,顧重死得太多次了。

顧重不自覺地握緊了自己的手腕,然後藏了起來,因為那裏似乎還有一條細細的紅線還沒來得及消失。

顧重抿緊了雙唇又松開來,終于說:“快回家,趁還來得及。”

“那你……”看起來很不舒服的樣子。

“快回去,葉西雅快到了。”顧重擡頭,用眼神催促她,“不要再後悔了。”

直到林商辭消失在門後,顧重才開始大口喘氣,大量的記憶在見到林商辭的那一瞬間盡數湧來,她有些招架不住,像一個瘋掉的精神病人一樣。

輕輕揉搓着手腕的位置,她再三确保了上頭确實沒有傷口之後,才呼出了一口長氣。

7月24日,她得去參加《山林》的首映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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