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生亡

這天說熱便熱的受不住了,日頭剛上正中天,一件翠綠春衫捂得人渾身發汗。

翠翠今兒個終于能緩口氣,傅鐘不知是中了什麽邪,又開始日日纏着她,大熱天的哪有那麽多的好景可賞玩?看來看去無非就是那麽幾處,她生了煩意便開始推拒絕起來。

傅鐘不樂意,直說要帶她去山上的宅子玩,這會兒滿山綠意,雲淡風輕,天藍如洗,不知比這烏煙瘴氣的城裏強多少倍。

今時的翠翠越發無法反駁他的決定,不論她如何躲他總有辦法将她拎出來,霸道的讓她無可奈何。

今天正好他被別的事牽絆,讓她好睡到日上三竿。只是明明才醒來不久卻又困了,正手支着下巴打盹兒,名煙急急忙慌跑進來,笑道:“二爺身邊的那位又有了,二爺可樂了,我方才在外面見他過去笑得都合不攏嘴,八成二夫人又要鬧了。”

翠翠不以為然:“遇着這事誰能不鬧?除非心裏頭沒這個人,才能由着他胡作非為全當看不見。”

名煙嘆口氣:“二夫人心裏頭肯定有二爺的,沒鬧出這回事的時候他們感情多好。二夫人也是個可憐人,別人開懷大笑,她卻得忍痛,這日子得多難熬?”

翠翠歪着頭笑:“當初也不知道誰罵人家是個惡婆娘,你這臉倒是變得快。”

名煙幹笑道:“此一時彼一時,名煙最看不得二爺這種人,要不說這天下間女人命最苦,再怎麽好也不過是人家手裏的玩物罷了,說丢就丢了。”

翠翠亦跟着嘆氣:“誰說不是。日子總歸是二嬸再過,你我也別在這裏傷春悲秋了。誰知道往後是什麽樣呢。”

那天遇見二嬸,聽着口氣顯然是有大注意的,她也不好多說什麽,只應了往後能幫着照哥兒他們便是。大抵她是做不慣惡人的,所以才會生了恻隐之心,私下裏央着母親能多照應些。

婆母最是靠不得的,除非她是真心疼寵,不然說不定明兒就變了心思。單憑把鋪子重新歸二叔管了就是,待那個朱玉也不差,好料子好首飾的往過送。而往日在她跟前勤懇伺候的二嬸怕是記不得了,個中滋味也只有二嬸最清楚。

翠翠拖着懶散的身子去母親那裏蹭完飯,被母親念叨了一通,又迷迷糊糊的回來躺床上睡大覺,這一睡直睡到日落西山才醒,肚子裏已經開始唱大戲,她暗道不好,要是再這麽下去她怕是要越長越圓。可是挨不住餓,還是讓名煙她們去備了,這才動筷子夾起來還沒入口呢就聽一道凄慘哀嚎聲響起,哭得好似天都要塌了。

雲錦跑出去好一會兒回來唏噓道:“是二爺心窩子上的那個,孩子流掉了,二夫人下的手。”

名煙不信,張口問:“不能吧,二夫人糊塗了嗎?誰做壞事不都是偷偷摸摸的,她怎麽……”

翠翠不動聲色,心裏卻和明鏡似得敞亮,女人為了自己的孩子什麽事情做不出來?老夫人能為二爺接納了這個女人,往後誰知道會不會就此一顆心偏了他們?翠翠也是嘗過這等苦楚的,心裏只覺得快意。

“那女人雖得寵卻是個沒名分的,連個妾室也算不上。不說傷她個孩子,就是要了她的命也算不得什麽大事。二叔往後這日子可別想着太平。”

二爺還在外面忙事情,聽到下人來禀匆忙往回趕,他沒去看心尖上的肉,而是直接到主院裏二話不說就給了嫡妻一巴掌,諸多惡毒的話源源不斷的從嘴裏往出冒,猶如切膚之痛,讓二夫人心口疼得緩不過氣來。

他們當初也是恩愛夫妻,她将一輩子依靠他,如今卻成了心胸狹窄,惡毒無比的毒婦?當真是可笑至極!而她唯一能求的老夫人面上不快,斥責她好歹是朱家血脈,怎麽能下此毒手?她不過是為了自己的孩子,這有錯嗎?二爺喜新厭舊對兩個孩子不聞不問,這不是錯嗎?為何老夫人不教導着他改變,反而過來數落自己?

何曾想過她會遇到這樣的事?那個女人哭哭啼啼的在老夫人面前示弱,美麗容顏好不楚楚可憐。而她卻像個外人一般,只有照哥兒緊緊抓着她的衣擺輕聲安慰:“娘不要哭,有我在,沒人能欺負你。”

二爺不滿,攢着眉頭怒問:“她一天到晚都教你什麽?你看看你娘手上染着你弟弟的血,如此惡毒,你還護着她。”

照哥兒半點不懼的迎視,平靜道:“我只知道我娘是為了我好。所謂的弟弟将來是要同我争家産的,父親寵妾滅妻本是大錯,如今兒子在你眼裏又是什麽人?是仇人嗎?我本就打算着将來不是母親動手,我亦是要殺掉他的。”

坐在上座的老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照哥兒,這才多久好端端的孩子為何會變得這麽吓人?

二夫人卻在聽到這話時痛哭出聲:“我呵護在手裏的孩子,心心念念想着他不受任何委屈,誰知道會将他逼成這樣。朱林祥,你看看你多麽能耐,這可是你親兒子呀!”

朱林祥喪子之痛猶在,妻子說的任何話他都無心聽,一心只有如娘,此時更是要休妻,語氣堅定,怒目圓睜,滔天怒火無法克制。

老夫人怒拍扶手,斥道:“還嫌不夠丢人嗎?我當初瞧你們可憐才準你帶着她們住在府裏,這才幾天你就要反了。這日子能不能過,不能過都給我滾出去。”

朱林祥生怕又來一次分離,便就此住嘴,看向二夫人時眼睛裏仿如淬毒一般,告訴她此生絕不會原諒。

照哥兒更是死死瞪着他們,他的平靜生活被父親親手米分碎後在他的心裏只有數不盡的恨,無時不刻不燒灼着他的心,逼迫着他快點成長。

二夫人未在多言,向老夫人福了福身便退出來了,牽着兒子的手往回走,突然她被兒子拉了下,低頭看過去,只見照哥兒一本正經地說:“娘,今天受的苦日後我定要還給他們。”

二夫人摸着他的頭輕笑:“你還小不要太過記恨這些事,只要你往後有出息,娘便是受多少苦累都值得。”

“不可原諒!”照哥兒已經将他們的全部嘴臉都記在心間,這世上有諸多情意可以忘卻,唯獨恨不能。便是他的親生父親又如何?

二夫人無奈道:“他總歸是你爹,大逆不道是要遭天罰的。聽娘的,你只要乖乖讀書便好,其他都不用擔心。你還小,把心思都費在這些事上不值當。”

二夫人卻不知道照哥兒表面應承,心裏的恨卻是不斷發酵,這一藏便藏了八年,在無人發覺中變得狠厲冷情。朱林祥何嘗嘗過流落街頭的滋味?拜他親兒子所賜,本該享福的年紀卻帶着他的心尖人兒從朱府中搬了出去,自然這是後話了。

朱府中的一片愁雲慘淡,連帶着大房家也跟着鬧心,三天兩頭的哭鬧換誰受得了。翠翠此後沒再見過二嬸,倒是見過一次照哥兒,比起以往顯然懂事了許多,也會喊她一聲大姐姐。

這世上的事情當真是玄妙的很,就像他們明知道是她害得他們變成這樣的,可卻不找她拼命,反而禮遇與她。她不解,無意中問及傅鐘,他悠悠地說:“許是覺得比起恨你,有更可恨的人在眼前吧。這世上沒有無端的恨,因為太過在意所以才會放不下。”

她倒是覺得這話不妥,應該是二嬸會審視自己的處境吧。他們娘三顯然在老夫人和二叔那裏讨不了好,而二嬸的娘家也不過是個小戶壓根指望不上,為了将來她的孩子們能有仰仗,勢必要尋個可以依靠的。就目前看來,即将嫁到侯府的她是最好的選擇,就像她可以為她的孩子拼命一樣也可以忍辱負重不計前嫌。

翠翠突然很佩服她,她雖然不是出身名門高戶,此時的她一點都不像曾經斤斤計較,滿身小家子氣,大抵人都是要經過難事之後才會發生蛻變罷。一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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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鐘這幾日都被他舅舅纏着,翠翠倒是不習慣這種清淨了。閑來無事也會去街頭轉轉,順便從鋪子裏拿些新制的胭脂水米分,并不一定會用,可就是喜歡這些個能将人裝扮好的東西,聞着味兒都覺得滿足。

翠翠從沒想過竟會看到趙錦,她比以前更加瘦了,整張臉都蒼白無比,若不是翠翠攔着她,兩人再見面便不知道是何時了。

“是你啊?近來可好?”趙錦眼睛亂飄,有着明顯不欲多談的敷衍,還不時伴着兩聲咳嗽。

“你生病了?是着涼了?可有看大夫?”翠翠比她還要擔心,趙錦離世是在兩年後,難不成此時便有了征兆?

“你不用擔心,我昨天看過大夫吃過藥了。我還有事便不陪你聊了。”說着便要走。

翠翠心裏知道她是怨恨自己的,可還是忍不住問她:“你還在恨我嗎?”

趙錦身子頓時僵硬,良久才開口:“為什麽不?我以為我能不恨的,可是我做不到,趙言日日無法入眠,你可知道?你真的太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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