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落定
翠翠在趙錦轉身離開時忍不住伸手扯住她的袖擺,焦急道:“你別走。”
趙錦面色不豫:“我們之間沒有什麽可說了,有些事你不會選擇遷就我,我也不能當做什麽事情都沒發生,我們還是別相互難為彼此了。”
翠翠張張嘴,心裏很難受:“趙錦,你別這樣。我和趙言變了就是變了,不可能再回去的。我不會強逼你來理我,我只是想你過得好。有什麽事不要硬撐着,照顧好自己才是正經。哪怕以後我們不再相見,我只要知道你還好好的就好。”
對于趙錦前世因病離世她仍心有餘悸,不管趙錦如何看待她,她這一世只對趙錦有足夠的耐心,她們的情分畢竟是勝過親姐妹的。
在府外漫無目的的逗留許久,直到天快要黑時才回去,雲錦雲霞伺候她淨手,晚食早已擺放好。她才坐了拿起筷子,名煙從外面回來說是替夫人身邊的丫頭跑了趟腿,得了個小燒餅吃,嘿嘿笑了笑才想起差點忘了正事。
“小姐,味香齋的程姑娘今兒來過說有事要禀,瞧你不在便離開了,說明兒再來。”
翠翠應了聲安靜用飯,不知道為何她總覺得程路遙要說的事和趙言有關。那天他挺身而出,想必虜獲了美人心吧。
日子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可她不知道為什麽突然陷入一片麻木中。程靜晚嫁給了老頭子,攀附趙言的心未得逞,比起要命,這種折磨和煎熬更讓人痛不欲生。而趙言,雖不知詳情卻也知道他的日子并不好過,他的性情并不能應付商場中的爾虞我詐,又有人專門針對更是舉步維艱。而朱蘭卻是在她的預料之外,可瞧着二嬸嘆息不止的樣子應該是過得不順遂。那些曾經對不住她的人好像都過得不好,她的心應該能放松了。可直接對她施以各種毒手的老夫人還好端端的坐在那裏,讓她的心瞬間又亂起來。
第二日,傅鐘差嚴超送了些精致的糕點來,味道不甚好用,她吃了一口便扔在一邊了。還是後來才從傅鐘口裏聽到,原來這些都是傅薇閑來無事做的,特地央求傅鐘送來給她嘗嘗味道,傅鐘還一本正經的問她如何,翠翠尴尬地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才好。有些話認真說了不好敷衍了也不好,當真是愁人。
卻說才送走嚴超便有下人來通禀說程姑娘再外求見,她正納悶以往路遙都是直接入府,今兒怎麽好端端這麽講規矩了,還未來得及開口又聽下人說路遙想在外面見她,失笑一陣還是出去了。只是沒想到等在外面的竟會是趙言!
他更瘦的厲害,曾經白皙儒雅的臉龐暗黑一片,月牙白衣袍穿在他身上看起來很不合身。見她出來笑得很是窘迫局促。
“我知道你不願見我,我只能用這個法子叫你出來。你見趙錦了,她是氣頭上才和你說那些話,你別生氣。和我說說話吧,也許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翠翠擡眼看他,低聲問為什麽。
“沒有父親在身邊我把生意弄的一團亂,再加上有人誠心壞事,京城的買賣怕是難做了。其實,翠翠我知道這是你的意思,所以我不還手,你想做什麽我都願意受着,只要你開心。可是我現在熬不下去了,我不能自私的讓趙錦跟着擔心,她心思重,身體已經差了很多。所以我決定帶她去江南,也許離開能讓她變得快樂一點。”
街頭人群熙熙攘攘,春夏秋冬四季交替都未有所改變。他們一路走,走過熱鬧繁華和兒時記憶,直到走到小時候常去玩的柳樹池塘邊停下來。
“那會兒不知道你怕水,想要吓唬你卻沒想到居然真的把你推下去,幸虧水不深但也吓了我好一跳。而你哭完以後卻沒有念着說要去告狀,就坐在太陽底下一邊抹眼淚一邊等衣裳幹。翠翠,從那個時候起我的心裏就有了你,我想我一定不會讓你傷心……”
“你最喜歡帶着糕點盒子來這裏發呆,可是每次都要我提着……”
“去年我們說好要一塊紮風筝來這裏放的,可是我們還沒有來得及動手就分開了。”
“翠翠,我真舍不得你。我心裏難受,難受了好久,可你不在乎了,你為什麽要變?看在以後也許一輩子都見不到的份上,你告訴我為什麽好嗎?”
趙言的聲音沙啞而脆弱,因為沒有休息好眼窩處一片黑青,殷殷等待答複的他焦急而又膽怯,讓人看得心疼。
翠翠突然間覺得心好像打開一扇門,有些話傾湧到嘴邊讓她不得不說。
“言哥哥,我說我恨你你相信嗎?我的一切都因你而毀。我本來不想告訴你,我曾想過把發生的事情全部藏在我心裏讓你一直得不到答案。可是我現在覺得這樣做沒什麽好,難過的只有我一個人。你準備好了嗎?”
“我說的前世确實是有的,而我是上天垂憐才得以帶着記憶回來。你知道嗎?前世的我們成親了,十裏紅妝,郎才女貌,這滿長安街的人都羨慕不已。我本來以為我們會恩愛到白頭,可惜……”
趙言神情緊張,在她露出悲痛不已的笑容時搖頭道:“怎麽會?然後呢?”
“你厭倦了我,開始和程靜晚糾纏不休,我和你鬧,你說你受夠了我,一直嬌縱我,突然發現你忍受不了我的嬌蠻,說我不可理喻。不相信是嗎?趙言如果只是我們之間的事,我也許會忍下來忍到死,可因為有另外一個人我沒辦法忍。”
“誰?”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心好像被一只手給攥緊了,疼的讓他無法呼吸。他急于知道後續,大掌緊緊的握住翠翠的手,抓得她疼了都不自知。
翠翠也不掙紮,迷蒙泛着霧氣的眸子裏滿是笑,惡毒又悲涼:“是孩子,那麽小的孩子,還沒有讓我感受到他就沒了。而你呢,你捧在手裏口口聲聲懂你的人毀了我的一切。你知道我為什麽恨你嗎?因為在我最難過最疼痛的時候你抛棄了我,你任我自生自滅。這是為人夫,口口聲聲說疼我寵我所能做出來的事情嗎?你知道你一次次在我面前表露心跡的時候我有多惡心嗎?我真是佩服我自己,我居然可以笑着面對你這張臉,我居然還會答應去城外迎你。你說這世上的女人誰會像我這樣居然沒一刀子捅死你?”
“你那麽難過做什麽?那個時候你沒有一點難過,我都在想我被人害死的時候你是不是也沒有難過?你的心是冷的,真的,我感覺不到一點溫度。你在哭什麽?沒有必要,都過去了,人都說男兒淚珍貴的很,你怎麽能在我跟前流呢?”
趙言不可自抑的淚如雨下,心上的難過原來不只是因為失去翠翠還有他日日夜夜盼望的小娃娃。怎麽會這樣子?天知道他有多喜歡翠翠,她皺一皺眉都能讓他心慌不已,怎麽會那麽殘忍的對她呢?如果不是,翠翠無端端的怎麽會恨他?
“我……這是真的,可是現在的我絕對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再給我一次機會可以嗎?”
翠翠搖頭:“我已經不願意在相信了,你在我的心裏已經是不願去看的存在。”
趙言的臉白如霜雪,宛如遭受了一場雷擊,身心俱疲:“我……我一直不知道你……翠翠這對不明所以的我來說太不公平。你為什麽不一開始就告訴我?也許我們就不會變成這樣。”
翠翠冷笑一聲:“你多麽天真,我對你從來沒有任何希望,只有無邊的恨。其實我很慶幸現在的你會喜歡我,這樣我才能肆無忌憚的鞭笞你,讓我解恨。我本來想讓你也嘗嘗被抛棄的滋味,甚至讓你家破人亡,可我突然覺得沒有必要。沒有什麽比今天這樣更讓我覺得妙了,如果你有心會受一輩子的煎熬,如果你能忘掉,我詛咒你夜夜不得安寧,生生世世不得平安。”
趙言嘴唇抖動,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這一世老天是要罰他嗎?所以讓他遭受這些,如果可以他真想一切能倒退回到最初,重新來過。
“其實你不來找我我也會去找你把這件事情說清楚,我受多少苦多少累都要把它們全數還給你們,我一人不得好過,你們就得全部來償還。”
趙言頓了許久才灰白着臉開口:“我來找你是想着或許還有那麽點可能,看來是我多想了。程姑……路遙會與我一同下江南,你的詛咒要靈驗一點才好,不要讓我活的逍遙。”
翠翠看着他的背影離開輕笑一聲,難過與否都在他的心裏,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一世但願他過得不快樂。
程路遙還是來同她辭行了,那天細雨蒙蒙,萬物都隐藏在一片陰影下,連人的表情都無法看真切。
“你決定好了嗎?什麽時候動身?”
“三日後動身,對不起,翠翠。我真放不下這個男人了,鋪子裏的事情我交代給阿秀了,她跟在我身邊這麽久,頭腦靈活,悟性也高,不會影響到生意。”路遙的聲音低啞有羞愧也有認定的倔強。
“你應當知道我恨趙言,所以我不會希望他能好。這樣你也願意嗎?”
“在我看來,情意這種事向來都是他愛他的,而我只要知道我愛他就好了。”
翠翠低嘆道:“人在世上糾纏這麽久,總看不清局中情境,你甘願就是了。那天我就不送了。”
翠翠說不送卻還是在沒人發現的地方看着他們出城然後再也看不到。雖然她和趙言之間沒有了任何可能,可不知道為什麽她還是希望他能回頭看一眼。只是讓她失望了,那個人直到出城都沒有回頭。卻不想對上趙錦驚訝轉瞬恢複平靜的眼,她們也許真的再也不見。
消失不見的背影和熟悉的容顏終于成為她生命中的過去,為此她消沉了好些日子,傅鐘陰陽怪氣的說了許多怪兮兮的話,好久以後才知道原來那天他一直跟在她身後。
他是個小心眼卻又別扭的人,明明心裏在意的不得了卻還不說出來,跟她鬧別扭,一直鬧了幾天
翠翠才琢磨出來。這個人真是如孩子般。
至于趙言他是否過得好,翠翠還是偶然間在茶樓打發時間聽人說起。
趙家雖然在京城抽身,偌大的産業任誰都不舍,索性趙家人頗有生意頭腦在南方也過得風聲水起,特別是趙言娶的那個媳婦兒更是個中好手,是個旺夫的好娘子。唯一可惜的是成親多年都沒有懷個孩子,難得趙言好脾氣,對自己的媳婦倍加寵愛,也沒有人敢說句什麽。
翠翠冷哼一聲,在那樣一番話後都能過得那般安然自得,她朱翠翠真是瞎了眼,當初竟會瘋了一般瞧上這麽個人。
至于事實是否真就如此,翠翠已然無心去在意。
南方的雨着實多了些,路遙不明白為何趙言總會在這種天氣出來。
兩人各執一把傘,一前一後走在被雨水沖刷幹淨的木橋上。煙雨朦胧,有種別樣意味。
趙言一直是不許她跟着的,只是敵不過她的固執,無法和她說重話。此時兩人在橋頭看着雨水如珠般打在湖心蕩開圈圈漣漪,淅淅瀝瀝的雨聲裏突然響起他清雅的聲音。
“她大概永遠都不會知道,我愛慘了在雨中見到她的情景,像是個仙子讓人連一道影子都抓不住。我多想那會兒能站在她身邊的是我,卻不想我早已沒了資格。”
“你還愛她?”
“為何不愛?從未停止過。路遙,如果你累了可以先走,我不會強逼你待在我身邊。這一輩子我無法給你你想要的,也許以後都不會。”
他沒有看到身後傘下的她早已淚如雨下,可她卻還強裝平靜:“沒有關系,我會陪着你,這一切我甘願。”哪怕永遠被遺忘在身後她也願意,愛一個人只要能看見他就好了。
起碼她還是幸福的,不像他隔了這麽遠,只能依靠想念。
他們沒想到,一輩子居然就在等待與懷念中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