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孽緣
作為德雲社的忠實粉絲,魏冉一直堅信,“你是誰啊”這個問題的标準回答只能是“我是你爹。”但是受到女權文化的熏陶,魏冉有天想到,這個問題居然沒有一個霸氣的女性版本!這讓她夜不能寐。因為“我是你娘”不但不霸氣還很苦逼。如果你面對一個傻逼跟他說我是你娘,那不就是承認自己是mother of a son of bitch麽?這跟罵自己有什麽區別?經過仔細的思考,魏冉認為,對“你是誰啊”這個問題自己能提供的最完美回答是,“我是你姑奶奶。”
可惜啊,魏冉不是郭嘉的姑奶奶。魏冉是郭嘉大學時的女朋友。
如果娜姐給了對方自己的中文名,如果對方允許自己打車去機場,如果自己事前查了這家律所所有合夥人的名字,如果王子陽沒有頂替自己的位置,如果娜姐沒有給自己安排這個工作,如果自己沒有懷孕、梁成沒有受傷……哪怕如果自己上飛機前決定穿高跟鞋而不是平底鞋,自己都不會在此時此地傻逼地仰望着自己那一臉懵逼的前男友。
但是魏冉是誰,魏冉是一個非常有小強精神的人。英文裏有一個形容叫做hitting the rock bottom,形容情況不可能再壞了。就在魏冉調整好心情且後退小半步調整好視角決定既然觸底也該反彈了,想要率先專業地禮貌地跟郭嘉問好寒暄時,魏冉突然一陣反胃身體毫不受控制的彎曲前傾。郭嘉下意識趕緊一手扶住了魏冉,眼看着魏冉對着自己的四千多的阿瑪尼皮鞋狂吐。魏冉當然也看得出來郭嘉這一身都很貴,那能怎麽辦呢,孕吐也不是自己能挑時間挑地點的呢。
好在魏冉開始嗷嗷吐的時候人群自動的以她和郭嘉為圓心讓出了一個區域。郭嘉把ipad放進公文包,掏出面巾紙遞給魏冉,然後輕輕撫着她的後背幫她順氣。機場的工作人員很快帶着拖把和水桶出現了,非常高效的打掃了魏冉的嘔吐物。不但沒有惡語相向,還很同情的看這魏冉,輕聲問她需不需要找醫生。魏冉頓時很感動,心想闊別首都十一年,完全不知道機場工作人員素質和業務能力居然已經有了質的飛躍。魏冉搖搖頭,捂着嘴跟郭嘉指了指不遠處的女衛生間。郭嘉心領神會,接過了魏冉的行李。魏冉進入女衛生間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郭嘉,他在低頭擦鞋。
孽緣。魏冉心想。趕緊去水龍頭底下接水漱了漱口。等她再出來時郭嘉已經恢複正常。非常禮貌地引她往停車場走去。
一路上郭嘉都在掙紮不知道跟魏冉說點什麽。你還好麽?你怎麽樣?你結婚了嗎?你生娃了嗎?你快樂嗎?你什麽時候回國的?好像問哪個都不合适。郭嘉知道,如果他膽敢矯情地問魏冉有沒有想過他,魏冉一定不會給自己好臉色看的。想了半天,郭嘉想了個比較安全的話題。
“還想吐麽?要不要回酒店前先去看醫生或者買點藥?”
郭嘉還是這麽紳士。魏冉暗想。“謝謝,不用了。”猶豫了一下,倒不是不想讓郭嘉知道自己懷孕了,只是好幾年沒見了上來就強調自己懷孕了是不是也有點怪?
“真的不用嗎?會不會是飛機餐不新鮮?至少吃點藥吧。”
魏冉心裏暗暗嘆了一口氣,語氣淡然地說,“不用,孕吐,吐着吐着就習慣了。”
郭嘉一愣,也不再問了。默默打開了播放器放着輕音樂,“如果累就睡一會吧。”此後,倆人一路無話到了酒店。
郭嘉拉着魏冉的行李倆人一起去前臺,在魏冉登記身份信息拿房卡的時候,郭嘉接了一個電話。好像有什麽人要過來。魏冉隐約記得這個律所還挺大的,一般跟娜姐聯系的是一個叫Jack的律師。魏冉只在郵件裏跟他溝通過,還沒有視頻會議過。果然,拿好房卡回身,郭嘉對魏冉說,“Jack剛在這個酒店見完客戶,現在下來,你見一下他再上去吧”。魏冉點頭。跟郭嘉百無聊賴的站着,各自盯着自己的手機假裝忙碌。
“魏冉冉!”一個清亮的男聲響起。魏冉驚訝的擡頭,看到一個西裝、領帶都拿在手上,白襯衣領口扯開,中等身材的男人故作潇灑地朝自己走來。已經很久沒有人叫魏冉全名了,魏冉一直不喜歡自己大名,所以一直都讓人叫簡稱。只是這個聲音太熟悉了,這個人一直有特權叫她魏冉冉。
聲音的主人突然站住,張開雙臂,沖着魏冉說,“還不過來讓師兄抱抱!”魏冉不自覺的扯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小步朝他跑過去,抱了個滿懷。
師兄抱着魏冉拍了拍她的背,然後很快松開了她。那種老朋友間特有的純粹的親切讓魏冉瞬間紅了眼睛。好吧,蒼天今天還是有眼的。“還這麽瘦,懷孕了也不長肉嗎。”師兄看着魏冉感慨。
“鐘文強師兄還是這麽帥氣,跟我發了一個星期郵件的Jack不會就是你吧。”鐘師兄全名叫鐘文強,為這個名字以前讀大學的時候老被嘲笑。他也不喜歡自己的全名,魏冉也不喜歡自己的全名。但是倆人每次為了社團的事争得面紅耳赤的時候就會互叫全名賭氣。後來吵架吵得多了也就吵得感情好了。
“當然不是我了,是我助理幫我發的。不然我早就認出來你了。”師兄沖着提着行李走過來的郭嘉點了點頭,“我送你上去吧?咱倆敘敘舊啊?”說着接過了郭嘉手裏的行李。
“好啊。”魏冉特高興郭嘉能趕緊消失。跟着師兄上了電梯。
電梯門剛一關上,倆人都更放松了。“你太狠了,消失十年一出現就吐郭嘉一身啊。我們都想過如果你哪天回來了你們再見面會是什麽場景。真沒想到,你還是不按常規出牌啊。”師兄背靠在電梯牆壁上,明顯已經很累了。
“那也不是故意的。你怎麽樣啊,大律所合夥人啊,好厲害啊。你胖了啊。”鐘師兄以前和郭嘉都是法學院足球隊的,雖然沒有郭嘉高,但是大學期間身材也是一直很好的。
“那怎麽辦啊,喝酒、熬夜、縱欲啊。”師兄不正經的笑着說,跟着魏冉走向了她的房間。
師兄進門後給魏冉拿了一瓶礦泉水,擰開瓶蓋遞給她,又給自己擰開一瓶仰頭喝了三分之一。
“你們這些狠心的女人啊。你要不要告訴我你最近過得怎麽樣啊。”師兄聲音裏滿是疲憊。
“可以啊,我還可以告訴你樂樂最近過得怎麽樣。只是你可不可以不要告訴我郭嘉過得怎麽樣啊。”魏冉誠懇的說,“我也想知道你過得怎麽樣。”
“想知道你都從來不知道回來看看或者問問我啊。”師兄還是埋怨魏冉。
“我站隊了啊,我就必須忠于樂樂啊。”魏冉也沒辦法。她自己是很喜歡師兄的。師兄從魏冉進大學開始就教會了她很多也幫了她很多。她跟樂樂大一進校的時候師兄大三,她們本科畢業師兄法碩也畢業了。只是師兄和樂樂最後也分手了,樂樂決心再也不要知道師兄的半點消息,魏冉也就沒有再聯系過師兄。
“你們中文系的女孩子真是一個比一個狠心,一個比一個決絕。”師兄感嘆。“那先說你。”
魏冉簡單的彙報了一下自己的情況,沒有啰嗦那些公司網頁上有的官方信息。雖然他知道師兄肯定忙得、懶得查,但是學校、工作單位這些事師兄估計也不在乎。她重點說了自己去年最終跟爸媽妥協,回國相親,然後剛嫁人就懷孕了的事。樂樂就簡單多了,當年跟師兄在畢業後倆人在北京租房一起打拼苦中作樂的過了三年,之後還是分了手,樂樂就回南方了。也是相親認識了現在的老公,結婚生子,标配人生。
師兄點點頭,只問了問樂樂的老公對樂樂好不好。魏冉說好得很呢。“你怎麽不問我老公對我好不好呢?”魏冉取笑師兄。“不好你就收拾他了,用得着我問麽。”師兄感慨。
魏冉在師兄眼裏,老魏眼裏,和大多數共事過的人眼裏一樣,都是個鬥士。樂樂不一樣。樂樂是魏冉見過最懂事的姑娘。也是魏冉打心眼裏最喜歡的姑娘。所以就算魏冉要把跟郭嘉有關的一切全部從生活裏剔除出去的時候,魏冉也從來沒想過自己會丢掉樂樂。事實上樂樂也是唯一一個魏冉保持聯系的大學同學了。這也是為什麽魏冉再也不在朋友圈裏找對象的原因。
她愛的時候不遺餘力,所以放手也會一意孤行。
梁成當初跟雅琪分手只是換了手機號,丢了倆朋友。魏冉當初被分手後直接出了國,地址、郵箱、手機號自然是換了,社交媒體也都注銷了。QQ那時候還不能注銷,魏冉直接把軟件卸載了。在美國注冊美國社交媒體的時候幹脆不填本科學校,這樣好友推薦也不會出現熟人。國內剩下的朋友只有樂樂。魏冉還跟樂樂開玩笑,高中喜歡穿越小說,覺得能真的穿越一把就好了。誰能想到出了國其實跟穿越的效果差不多。名字也換成了英文名,就好像完全用了新的身份在新的世界重新活一遍。
後來樂樂也分了手,大體效仿了魏冉的做法。其實魏冉知道如果不是自己這麽幹過一次,樂樂自己下不了這麽大的狠心。當然樂樂沒有穿越,只是回了南方,可以屏蔽了北方的朋友圈以及那些年在北京的人和事。
師兄簡單說了說自己的情況。其實也沒有很複雜。一直在律所做,跳槽過幾次,後來因為客戶關系處理得比較好,最近幾年剛混到合夥人的位置,算是事業有成了。師兄沒結婚,有個長期女朋友,也是做律師的。知道魏冉不想聽,但是還是提了一句,今天郭嘉只是臨時幫忙,他不負責魏冉公司的case。郭嘉也是這兩年才到了師兄的律所,更多時間跟着另一個合夥人幹。
說完師兄看了看表,問魏冉想不想出去吃飯。魏冉想着晚飯自己吃也是吃,不如跟師兄吃吧,就一起出去了。坐着師兄的車沒有走很遠,找了個很小資的飯館吃菠蘿飯。菠蘿飯是樂樂最愛吃的。魏冉、師兄、郭嘉都是北方人,一般都不愛吃甜的。只是師兄那會寵樂樂,所以大學那幾年帶着樂樂吃遍了北京的菠蘿飯。
唉。魏冉心裏嘆了口氣。樂樂和師兄大概也是孽緣吧。晚飯倆人都沒再聊過去的事,而是聊了聊工作的事兒。魏冉一般不和人吃飯的時候談事兒,主要是跟陌生人吃飯就要聊天談事兒效率還低。師兄就不一樣了。大學四年那些社團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師兄和魏冉吃飯的時候談出來的。因為魏冉辦事兒利索,師兄最後把社團交到了魏冉手裏都沒有給自己本專業師弟郭嘉。現在想起來,不過是小孩子假裝大人扮家家酒的游戲吧。
師兄腦子清楚,沒一會就幫魏冉了解了娜姐和他一直都在忙活些什麽重點在哪裏。說實話魏冉在外企工作了太久,其實特別懷念能用中文跟共事的人如此邏輯清晰的溝通的感覺。倆人十年沒見了居然默契還在。大概是高效率的人都有類似的思維和溝通方式吧。魏冉自戀的想。
吃完飯師兄就把魏冉送回去。接下來幾天的行程都很清楚,魏冉知道每天都會見到師兄所以也很開心。只是魏冉下車的時候,師兄突然叫住她沒頭腦的問了一句,“樂樂還會想起我麽。”魏冉拍了拍師兄的肩,安慰他說道,“我都還能夢到郭嘉那個王八蛋,樂樂怎麽會忘了你。放心吧。只是樂樂一心都在兒子身上,估計想你想的不多也就是了。”師兄樂了,擺了擺手讓魏冉趕緊滾。
魏冉剛進酒店門,梁成的電話就打過來了。他也已經回家了,他悠悠的抱怨魏冉養的那兩只貓還是不理他。他打算明天回爸媽家吃飯求關注。魏冉告訴他貓的零食在哪個櫃子裏,讓他賄賂賄賂貓主子們。魏冉接着告訴了梁成,來接機的居然是自己前男友,跟自己對接的律師事務所原來是樂樂前男友,她親師兄的律所。
梁成不知道說什麽,好在魏冉也沒等着他評論。接着告訴了他自己如何坐飛機坐惡心了剛見面就吐髒了郭嘉的鞋以及跟師兄晚飯吃了樂樂最愛吃的菠蘿飯。她接着說自己跟師兄談工作的時候是多麽默契,因此小小激動了一把。梁成在電話那頭無聲地樂了,他想起媳婦對待自己前任的淡定,覺得自己也不能輸,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身子後仰把倆腳翹在辦公桌上,問魏冉,“所以呢,之後要跟前男友同志見一面麽?”魏冉呵呵假笑一聲,“能不見就不見吧。我不是個懷舊的人。”
又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倆人才挂電話各自上床睡了。魏冉洗了個熱水澡,好不容易從內到外都暖和起來了。把暖氣開大,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