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一回到房中,曲氏便喚來了崔婆子

沐完浴,身上僅穿着藕粉色交領中衣。一頭半幹的烏發披在腦後,光腳窩在軟榻裏。身子正對着窗子的方向,此刻扭過頭來沖着剛走進來的莊氏淺淺地笑着。

“這麽快連澡都洗罷了?”莊氏邊走過來邊說道:“都怪奶娘糊塗,你在國公府裏累了一整日,回來竟還讓你收拾忙活到現在。方才想去廚房瞧瞧,卻見你都已經收拾停當了——”

“我閑着也是閑着。”江櫻不以為然。

“那也不行!你在國公府裏成日也夠累的了……”莊氏走了過來在榻上坐下,又道:“日後家裏的飯都由我來做。你在一旁打打下手便夠了——你瞧瞧你把他們都給養叼成什麽樣兒了,這日後離了你就不活了不成?打明兒起我來做。看誰敢說句不好吃!嫌東嫌西的愛吃不吃,不吃便餓着!”

江櫻被逗得笑了,卻是道:“日後還是我同奶娘一起做罷,打明兒起我便不去國公府上工了。”

莊氏一愣,旋即鎖眉問:“不去了?……怎麽不去了呢?”

這倒不是說她多樂意瞧着江櫻成日往國公府裏跑,而是江櫻同她說過了之所以留在晉國公府裏的原因。

這丫頭說她在國公府裏瞧見了晉起——

想留在府裏打聽打聽。

繞了這麽大一圈兒,莊氏之所以拾掇着江櫻來連城便是為了找晉起,眼下有了線索,莊氏自然是全力支持江櫻留在國公府找人的。

可眼下江櫻卻突然告訴她,不去了——

“找着了?”莊氏猜測着問道。

這倒不是說莊氏直來直去的腦袋瓜兒突然靈光了起來,而是除此之外她實在想不到還會有什麽原因能讓江櫻‘收手’。

這孩子對晉起的執着勁兒到了哪個地步,莊氏再清楚不過。

可若是真的找着了,這孩子是怎麽忍住沒笑出來昭告全天下的呢……莊氏覺得這又是個十分難解的問題。

江櫻點點頭。

“真找着了!?”莊氏驚異地看着江櫻。

江櫻只又點頭。

“在哪兒找着的?他怎麽跟你說的?你同我好好說一說——”莊氏忙問道。

但見江櫻表情有些奇怪,便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随便問問,也不用跟我說的那麽細……”

江櫻幹笑了兩聲,用一副莊氏看不明白的複雜表情說道:“我也沒見着,就是聽孔先生說的。”

莊氏聽了不由一愣,繼而問道:“那什麽時候去見?”

“過段時間再說吧……”江櫻支支吾吾的答道。

莊氏仔細端詳了她片刻。

這孩子的反應,十足的不對勁啊……

今個兒下午被孔先生帶回來的時候她便發覺了不對勁,蔫蔫兒的,沒個精神頭兒。

本以為是臉上有傷心情不好,小姑娘愛美乃是人之常情,故也沒太放在心上。

“……為什麽不想見?”莊氏開口問道,一面打量着江櫻的臉色。

江櫻默了默,不知道該怎麽跟莊氏說。

若是她此刻同奶娘說了她心中的想法,想必奶娘該狠狠地敲打她一頓,然後再罵上一番,嫌棄她妄自菲薄沒有出息吧?

可這回真不是這麽回事兒啊……

莊氏見小姑娘耷拉個腦袋不說話,烏黑柔亮的頭發順勢垂在腮邊,越發顯得柔弱的模樣,心一下子就軟了下來。

又細細地想了想。

哦,明白了。

“那就等過段時間再見也不遲!”莊氏忽然口氣愉悅地說道,而後不知是為了掩飾什麽,還仰頭“哈哈哈”笑了三聲。

直笑的江櫻傻了眼。

待稍稍回過神來之後,不由一臉淩亂地看着一臉笑的奶娘。

她好想知道,奶娘是怎麽就突然想通了不再打破沙鍋問到底,且瞬間說服了自己來附和贊同她的……

而且這詭異的笑又是為了什麽啊……

“不想去國公府咱就不去了。”莊氏又笑着說道:“接下來你就好好歇養着,把臉上的傷給養好了,再把自己給養胖一些,這樣氣色才好看,要我說這小姑娘啊,太瘦了就不夠水靈兒了……”

“……”

天吶,這都是什麽跟什麽?

深感跟不上趟兒的江櫻呆呆地看着莊氏。

“眼下也不早了,你趕緊睡吧,奶娘就不吵你了。”莊氏說話間已自榻上起身,臨轉身前一臉慈愛的笑着摸了摸江櫻的腦袋。

江櫻唯有目送着莊氏出了內室而去。

為什麽又産生了這種大家不是生存在同一個位面的錯亂感……

離了江櫻的房間,擡手将門合好的莊氏無奈地一搖頭。

哎,現在的小姑娘真是越來越注重外表了。

好不容易将人給找着了,卻因為臉上有幾道傷,就強忍着不去見了。

非得等過段時間傷口複原了才肯去見——

已經成功地将事情原委剖析清楚了的莊氏安心地回了房去。

江櫻則是聽從莊氏的交待,老老實實地上了床睡覺。

本以為在這種情形下,勢必要徹夜不眠,輾轉反側的。

誰料前後不過半個刻鐘,便困意來襲,勢不可擋。

饒是江櫻費力掙紮,卻也無濟于事。

幾個回合下來,終于認了敗。

罷了……

重視在乎與否,是不必非得用廢寝忘食來證明的……

然而另一邊,卻有人真的在對月無眠。

晉起負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冷清的一輪缺月出神。

她竟然真的來了。

且在晉國公府的廚房裏待了好幾日。

就離的這樣近,他卻不知道……L

☆、232:出走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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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今日她被那兩只發了瘋的丹頂鶴給傷着了,還揮刀當場砍殺了一只。

阖府上下,大概也只有她有這個膽量了……

晉起自我設想着當時的情形,竟生出了一種‘幸虧她有着随身攜帶一把切菜刀’驚人習慣的慶幸感。

可饒是有驚無險,想必她當時肯定還是被吓壞了吧?

那兩只丹頂鶴發起瘋來是有多兇狠,他前世是見識過的。

前世這場歸家宴較這一世晚了數月,但相同的是,晉家請來了孔先生,晉覓為了讨孔先生歡心花重金求來了兩只丹頂鶴。

記得前世他陪同晉擎雲等人一同去了玉液湖觀鶴,兩只丹頂鶴先後受驚逃出了玉液湖去,一路向西,沖撞到了意蘭閣,傷了謝佳柔。

那時他救人心切,将兩只丹頂鶴射殺于人前,免去了謝佳柔毀容的命運,卻也因此被晉覓再次記恨。

且更為麻煩的是,謝佳柔因此一事對他埋下了不可言說的情愫。

彼時他對此一無所察,直到很久之後晉餘明提出要将謝佳柔許配給他,他恐會耽誤了謝佳柔于是出言婉拒,不料她卻找了過來,聲淚俱下地一番表意至今他都還記得清楚。

而後來出于晉擎雲和晉餘明的一番勸說,再加之前世的他不懂男女之情,只知謝佳柔全心待他,又是才貌雙全的好女子,本着這麽做‘大家都滿意何樂而不為’和‘反正遲早也要娶妻’的意願。是以便将親事答應了下來。

然而親事定下沒有多久,他便再次帶兵征伐。

大致是因為他年少好戰,又因一心想為晉家奪天下的意念過于強烈,一座座城池納入囊中的速度竟比晉餘明起初估計的要快了一半還不止。

也正因如此,他所被晉餘明早早規劃好的死期,也提前到來了。

兔死狗烹,鳥盡弓藏。

而他死後謝佳柔的命運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這一世重回到晉家之後。他步步為營的同時,也在盡可能的不與謝佳柔有任何牽扯。

出于什麽心理?

應當是不想再讓無辜之人卷入其中。

又或是因為在此之前,他心中已經有了雖不能陪伴相守。甚至不能坦然承認心意,卻已牢牢認定的人。

故再不願與任何女子有半分牽扯。

他今日的本意是為了避開與謝佳柔相見且出手相救的命運,故才尋了借口未去玉液湖,卻不料陰差陽錯之下。被丹頂鶴攻擊的人,竟然變成了她——

若是在孔先生趕到之前晉覓便做主處置了她該怎麽辦?

一想到這種可能。少年人便淡定不起來了。

這個女人從頭到尾都是個變數!

只要有她在的地方,一切都會變得跟前世不同!

竟還不知死活的跟來連城,這一路上有多危險她清楚嗎?

難道都不知道害怕的嗎!

真想當面問一問她——

晉起莫名的生起氣來,一雙英氣十足的劍眉皺成了‘川’字。

說到這兒。他還有一件令人難以啓齒的事情想問一問她。

那就是……既然都來了晉國公府了,為什麽不來找他……?!

少年人強忍着沒有以咆哮的方式在心底将這句話給吼出來——

這女人真是奇怪且善變的很!

讓人半分都猜不透!

若說之前沒找來還且罷了,或許可以解釋為暫且不知道他的身份。亦不知他就在晉國公府中,可今日孔先生當衆将她救下。加上又有石青在,她怎麽可能還不知道?

知道了都沒來找他!

虧他回到雲起院之後,還三番兩次的問了下人有沒有人來找過他……

甚至連打聽都沒有打聽?

晉起越想越氣憤,然而片刻之後,面色一變,忽然想到了‘關鍵’。

或許是孔先生和石青當時一心只顧着要保證她的安危,并未來得及跟她提起他的事情呢?

在府裏還且罷了,送她回去這一路上都沒想起來要跟她提一提嗎?心裏有個聲音在問。

……也不是全無可能的吧?

畢竟他們也許久沒見了,估摸着該有許多話要談,一時間顧不上他這個無關緊要的局外人,也是很正常的。

少年人為了說服自己,連最起碼的存在感和尊嚴都不打算要了……

再或者是,她被吓得厲害了,孔先生同她說了,她壓根兒沒聽到?

這些都很有可能啊!

此時此刻,少年人顯然已經選擇性的遺忘了當初那個在山中舉起石塊将山豬活活砸死、顏巾戰被射殺死在面前濺了一臉血還能冷靜自若的扶他去醫館,回頭還熬人參湯的人是哪個了……

……

兩日後,天氣晴好。

江櫻喂完了白宵,從空間菜園裏退出來的時候,剛好是午時時分。

“今個兒梁平不在,春風晌午也不回來吃飯,就文青咱們娘仨兒,就随意些,一人下碗面吃吧?”莊氏正在院中晾曬着幾件當下已經穿不着的厚棉衣和棉袍,是打算曬一曬疊進箱子裏壓着等年底過冬再拿出去穿,此刻見江櫻從房內出來,便随口說道。

“都行。”江櫻點頭,走了過來幫莊氏一起晾曬。

莊氏轉過頭來瞧了瞧江櫻,忽然就驚喜地“呀!”了一聲。

江櫻不解地轉過頭來。

她所站的位置剛好迎着日光,巴掌大的小臉兒在日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晶瑩剔透的白皙來,原先的那幾道抓痕在一夜之間似又變淡了不少,幾道淡粉的顏色若不細看。在雪白的肌膚上已不甚顯眼。

莊氏一面打量着一面啧啧稱奇道:“這什麽藥膏還真好使,這才兩三天的功夫,竟都好的差不多了——”

“好像是叫什麽雪膚膏吧……”江櫻不甚确定的答道,漫不經心的笑着。

“快了快了……”莊氏臉上的笑卻是格外的濃。

“嗯。”江櫻點頭,只當奶娘是說她臉上的傷就快好了。

莊氏臉上的笑意便愈發的深了。

殊不知,二人不過是在自己所理解的範圍之內,各說着各話罷了……

“我去做飯。你沒事兒就坐這兒曬會兒太陽——下碗面的功夫兒。等時候差不多了你就去廚房吃飯,我便不過來喊你了。”莊氏将最後一件襖子在繩上搭好,對江櫻說道。

江櫻點頭應好。

然而莊氏前腳剛離開。剛從房中搬了張凳子出來,打算坐在太陽底下曬一曬的江櫻,剛一坐下,餘光卻瞥見了一抹紫粉色。

靠在椅背上的頭一扭。看清了來人,江櫻不由一愣。

身着紫粉色緞面兒珍珠梅花扣薄長襖。腰束的細細的梁文青剛踏入院內。

一擡眼,便同江櫻望過來的目光撞了個正着。

二人一時間相顧無言。

自打從那日晉國公府後門處,梁文青甩下一句“絕交就絕交”,抹着眼淚離開之後。二人便沒再說過話了。

江櫻雖沒同她置氣,但回回見梁文青板着張冷臉,便也沒了要主動貼上去的想法。

縱然同處一個屋檐下。可畢竟這屋檐還挺大,故二人除了同桌吃飯的時候。碰面的機率并不大。

“文青,你怎麽來了?”四目相對無言之後,最終還是江櫻率先開了這個口。

她并不介意低下這個本就沒必要仰起來的頭,也不覺得這算是低頭。

梁文青反倒有了兩分不自在,目光閃閃躲躲地說道:“我……我是來找莊嬸的……”

江櫻點頭“哦”了一聲,而後道:“奶娘去廚房做飯去了,也就剛走,方才你來的時候沒有撞見她嗎?”

其實這話說前半句告知梁文青奶娘去了廚房便足夠了,可之所以多問了一句廢話,江櫻是為的能夠與梁文青多說上幾句話。

整日擡頭不見低頭見的,日後甚至還要成為一家人,總這麽僵着實在也不像話。

“我哪裏有看到,我若撞見了還會找到這裏來嗎?”梁文青撇撇嘴說道。

“呃……”江櫻沒料到梁文青會拿這句話來堵她,頓時沒了言語,唯有幹笑了兩聲,點個頭說道:“也是。”

“……”梁文青也不說話了。

氣氛凝結下來,很有幾分尴尬。

江櫻也不好一直盯着梁文青看,權衡之下,還是将頭轉了回去,望着白雲浮動的萬裏晴空,眯起了眼睛。

“喂……”梁文青似有些不悅,“你怎麽不說話了?”

出于對說話人最起碼的尊重,江櫻只得又将腦袋轉了過去,“啊”了一聲後,神色為難地問道:“說些什麽呢……?”

“我怎麽知道……”梁文青的口氣弱了許多,太陽下,少女的臉頰不知是曬的還是因為其它,通紅的像個大紅燈籠。

江櫻摸了摸鼻子,總算找回了一絲正常人該有的情商。

哦,這姑娘……是跟她示好來了吧?

畢竟傲嬌慣了,示好的方式上面難免會有些問題。

這種時候,就需要她這個不傲嬌的正常姑娘來控場了。

“太陽不錯,一起曬嗎?”

自以為正常的姑娘對着梁文青露齒一笑,提出了最為誠摯的邀請。

梁文青:“……那就陪你曬會兒吧。”

表情傲嬌的姑娘走了過來。

“诶,等一等——”江櫻忽道。

“怎麽?你反悔了不成!”梁文青柳眉倒立,鼓起極大的勇氣瞪着江櫻。

她都低頭到這份兒上了,要是這姓江的再敢給她難堪,她不敢保證自己會做出怎樣可怕的舉動來!

“不不不……”江櫻被她兇狠的眼神吓到,連連搖頭并解釋道:“沒椅子,你先去房裏搬張椅子出來啊……”

請問一起曬個太陽她能反悔什麽啊!

這天上的太陽,又不是她的!

這姑娘的腦回路實在是曲折的太可怕了……

梁文青聞言臉色這才松弛了下來,卻依舊裝出一幅不開心的模樣,對江櫻說道:“你,你讓我陪你曬太陽,你怎麽不去搬?”

江櫻:“……”

還得寸進尺上了?

默了默,伸手指向房中,道:“你離的比較近。”

梁文青也默了一默,片刻之後一抿唇,擡腳朝房內走了過去。

片刻之後,果然搬了張凳子出來,往江櫻身側重重的一放,二話沒說便坐了下去。

“今個兒晌午……吃什麽啊?”良久後,梁文青悶聲悶氣地問。

或是因為太陽過于暖和的緣故,把小姑娘的聲音都給曬的柔軟了一些。

“面條吧。”江櫻閉着眼睛答道。

“我可不喜歡吃面……”

“待會兒剁一塊兒精肉,做些臊子澆上去,熱油一滾可香了……”

“上回做的那樣?”

“嗯。”

梁文青噌的一下起了身,并一把拉過還在閉眼躺在椅背上的江櫻。

江櫻被吓了一跳,“你作何?”

“現在就給我去弄!”少女迫不及待地說着,說話間已拉着江櫻往外走去,并道:“再告訴莊嬸兒多下些面,我少說也得吃兩大碗才行……”

拿手擋着刺眼的太陽光,無奈至極的江櫻只好被她強拉着出了院子。

梁文青得意的揚起了下巴,心情已是好的不像話。

今個兒這太陽……出的可真好!

……

可待到晚上,她便不這麽想了。

這姑娘既覺得今日晌午的臊子面半點兒都不好吃,又覺着今晚上的月亮圓的十分礙眼。

總之瞅哪兒哪兒不順眼便對了!

若問原因,只有一個。

——宋春風離家出走了!

這個詞用的好像欠妥,但在梁文青眼中,宋春風從這座大院兒裏搬離一事,等同就是離家出走。

“竟說都不跟我說一聲兒,太過分了……”梁文青坐在大堂中委屈控訴着。

前提是跟你說了還能走的掉?

梁平嘆了口氣,沒好意思說出這句真話。

“你既然瞧見春風走了,卻都不替我攔着……你還是我親爹嗎!”控訴完了宋春風的不告而別,梁文青繼而将矛頭對準了不負責任的父親。

“我想攔來着,但你也知道……春風他習過武,真要動起手來,爹哪裏是他的對手?”梁鎮長臉都不帶紅一下的說着。

衆人:“……”

為了推卸責任,竟然連這種話都說的出來……

莊氏甚至開始懷疑起來這個不要臉的男人到底還能不能嫁了……

江櫻卻分不出太多心來精神譴責梁鎮長。

因為,對于春風出走一事,事實上她也是知情不報者之一。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L

☆、233:相邀‘賞雨’

晌午吃罷了臊子面過後,奶娘和梁文青紛紛表示吃的太飽,又因今個兒的天氣格外的暖和,故午困來襲。

眼瞅着這吃完就睡的兩個人竟真的各自回了房睡覺,忽然掉了隊的江櫻,百無聊賴之下,便思量着将空間菜園裏的白宵拉出來遛一遛。

可誰料她前腳剛回到自己的院子裏,還未來得及将院門關好,便聽得“噗通”一聲巨響。

猝不及防之下,江櫻被吓的一個激靈轉過身去,待瞧見眼前的情形,登時被驚得目瞪口呆。

——院中一棵老桐樹下,赫然躺卧着一個人,或因疼痛的緣故呲牙咧嘴直吸冷氣。

“春風?!”江櫻的表情淩亂極了。

方才那聲音……該不是從樹下掉下來的聲音吧!

恕她聯想無能,她真的完全想不出這貨呆在樹上幹什麽!

“啊……櫻櫻啊,你,你回來了……”宋春風爬坐起來,因為疼痛而顯得扭曲的面容此刻略有些窘迫之色,看着臉上寫滿了問號的江櫻,支支吾吾地說道:“我……我在樹上睡着了,一不留神……這才不慎摔了下來。”

江櫻:“……”

宋春風已經站起身來,一面拍打着身上的塵土,一面繼續補充解釋道:“換做平常我是不可能掉下來的,這回是因為睡過去了,所以才沒控制好平衡……我的輕功可是很上乘的……”

江櫻不由扶額。

少年,難道現在的重點不是你為什麽會躲在樹上嗎?

在這種時候還只顧着炫耀自己的輕功真的不會不合時宜嗎!

“你不是說要出去辦事。晚上才能回來的嗎?”江櫻對宋春風為什麽會以這種方式出現在她的院子裏,表示十分的耿耿于懷。

“……我沒出去。”宋春風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沒出去……

江櫻的臉頰抽動了一下,口氣試探地問道:“所以你應該不會……在這樹上,藏了整整半日吧?”

宋春風表情窘迫出了幾分羞澀來,點了點頭。

江櫻痛苦掩面,表情糾結地問:“為什麽?”

“……我本是過來找你的,可你進了房間就沒再出來。再加上莊嬸兒又過來晾衣服。我便只好一直藏在樹上——好不容易等她将衣服晾完去做飯,梁文青竟然又過來了,本想着等她走了我就麻溜兒下來。可沒想到她把你也拉走了啊……”少年人說出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同樣也是極其崩潰的,罷了不忘指責道:“你們這頓飯都快吃了一整個時辰了!”

在樹上蹲守了好幾個時辰,看着樹下的人來了又去。去了還來,偏生就找不到合适機會下去。這種身體與心理上的雙重煎熬誰能懂?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餓啊!

少年越琢磨越委屈,甚至都想坐下來大哭一場了。

江櫻表情複雜地“啊”了一聲,見宋春風如此不免生出了幾分愧疚感來。忙地道:“對不住啊,我實在沒想到你在樹上待了那麽久……”又關切地問道:“還沒吃晌午飯吧?”

這句話徹底戳到少年人的痛處,宋春風嘴一癟。強忍住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兀自忽略掉江櫻這句問話。張口卻是道:“我今天過來,是來同你辭行的。”

“辭行……?”江櫻呆了一下,而後問道:“回肅州嗎?”

“不。”宋春風搖頭道:“還在連城。”

“呃……?”江櫻望着走回到桐樹下,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包袱的宋春風,實在是想不出他這辭的是哪門子的行。

而且還要避開莊氏和梁文青,單獨同她辭行。

是怕奶娘藏不住話?

是怕梁文青拽着不讓他走?

這麽說起來,怎麽有一種叛逆少年離家出走的即視感?

“不回肅州,還在連城……那你是打算去哪裏?”江櫻問。

宋春風給出了一個令江櫻意外之極的回答來——“我去方家藥行做事,往後吃住都在藥行裏,我同方少爺已經說好了。”

“他……不是被禁足了嗎?”江櫻覺得難以消化。

“……晚上的時候,會偷偷翻牆出來。”宋春風相當了解地說着。

江櫻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果然,她知道的還是太少了啊……

“你放心吧,我偶爾還是會回來看看你和莊嬸的。”

江櫻聽了這打定了主意要走的話,忙問道:“可是好端端的,怎麽忽然要走了呢?”首要之急,還是得先将起因給弄明白了才行。

難道是忽然有了發奮圖強,試圖闖出一片天地的決心?

如果是,倒也很好理解。

畢竟前後經歷了這麽多事情,想法發生變化,人生觀得以蛻變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然而就在江櫻已為宋春風找好了高端大氣上檔次的借口之時,卻聽少年人拿一種幾近忍辱負重的口氣,徐徐說道:“櫻櫻,這個地方,我實在是待不下去了。”

瞧着他這副悲怆且屈辱的表情,江櫻隐約間仿佛明白了些什麽……

“你不知道這幾日來,我到底經歷了什麽……”宋春風不敢多做回憶,胸腔之中的千萬種屈辱最終也只是化作了一句話——“再這樣下去,我肯定會被她逼瘋的。”

這句話斷絕了江櫻試圖勸說的所有可能……

能做的只有懷揣着一腔‘要走你偷偷地走掉便是了,為什麽偏偏還要向我辭別,将我置于不義且兩難的境地’的欲哭無淚之感,目送着少年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

所以,當江櫻發現同樣知情的還有梁鎮長之時。鬼使神差地松了一口氣。

這種因為多了一個人被拖下水而産生的愉悅感真是令人感到羞愧。

羞愧的江櫻低着頭,聽着不要臉的梁鎮長拿‘他打不過宋春風’的奇葩借口來為自己開脫。

梁文青哭了。

不只是因宋春風的離去,還是因為自己竟有着這樣一位父親。

江櫻心想,應該都有……

“他去了哪裏!”梁文青哭喊着問道。

梁平搖搖頭。

“你……怎麽連問都不問!”梁文青抽噎着質問道。

不攔就算了,問竟都不問上一句!

“就算爹問了,你覺着他有可能說嗎?”梁平無奈地笑了笑,且不忘拿一種‘真是拿你沒辦法’的表情看着女兒。

“你……”梁文青被氣的渾身打顫。片刻之後。拿手捂住臉“哇”的一聲嚎啕大哭了起來。

江櫻不忍地別過了頭去。

這爹當的簡直了……

莊氏更是一巴掌直接朝梁平的腦袋上拍了過去,譴責道:“有你這麽當爹的嗎!你說這話不是存心讓孩子生氣嗎!”

梁鎮長一臉冤枉,但迫于莊氏的淫威。不敢出言反駁。

梁文青又高亢的哭了一聲兒,而後竟以迅雷不及掩耳撲進了莊氏的懷中,哽咽着喊着莊嬸兒。

能有個人替自己說話出氣,正處于崩潰狀态的小姑娘瞬間被感動的不成樣子。開始無節操無原則的投懷送抱了……

內心的抵觸與隔閡全消!

女人間的情誼,來的總是如此奇怪且迅猛……

梁平和江櫻錯愕半晌。過後齊齊表示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春風這場出走,走的值了。

……

晴好的天氣維持了整五日過後,一夜之間,驟然轉陰了。

時值清早。晉餘明披衣下床疾步來至窗邊,雙手一推窗棂,濕冷之氣撲面而來。

“老爺。天可是陰下來了?”謝氏披衣坐起,輕聲問道。

“嗯!”晉餘明笑着道:“可算是陰了!”

就為等這麽一個陰天。已經等了足足六七日了——

好在還是給等着了!

晉餘明高聲喚了丫鬟進來伺候其穿衣洗漱,一面又吩咐了下人速去雲昊院知會晉覓起床準備。

下人不解,多問了一句:“不知老爺是讓少爺準備什麽?”

“準備負荊請罪!”

“……是。”下人蒙了片刻,而後連忙退将出去。

……

春雨細如絲,無聲潤萬物。

初露了新芽的竹林中,經這場細雨一洗,光禿禿的竹竿上攀附着的點點青綠之色似又變得濃郁了許多。

蜿蜒的竹林小徑中,兩道各自撐着傘的身影并肩走着。

着青衫的男子笑着說道:“師傅一大早就念叨着江姑娘什麽時候過來,直是念叨到了現在。”

“先生今日找我過來究竟是為了何事?”聽罷石青的話江櫻忍不住笑了,然而對孔弗前日裏交代她今日務必過來之事,仍是滿心好奇。

卻聽石青牛頭不對馬嘴的答道:“江姑娘你瞧,師傅前日裏便說今個兒會下雨,果然就下了。”

江櫻望着自油紙傘沿滴的雨珠,有些茫然。

難道說先生今日讓她過來,是賞這春雨來了?

“師傅看天象也是極準的——”石青放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同江櫻說。

“……”江櫻側過頭看他。

只見石青正拿一臉‘千萬別随便說出去’的表情看着她。

江櫻默了默,片刻之後方神色複雜的點了頭。

沒想到先生私下還有這種業餘愛好啊……

占蔔觀星在這個大背景下,已被道家冠上了專利。

也怪不得石青如此交待她了。

儒道講究的就是個“仁”字啊……

至此江櫻也只能嘆一句先生的愛好未免有些太過于廣泛。

“就快到了,師傅就在前頭的小榭中等着呢——”石青手指着前方的岔路石徑說道。

江櫻點頭,只跟着石青往前走,也不再追問孔弗今日喊她過來究竟是為了何事。

等待會兒見了先生便知道了。

再往裏走了片刻,眼前竟然豁然開朗了起來——原來偌大的竹林只是一道屏障,其後竟隐着一方碧綠色的淺塘。

塘沿皆用不規則的亂石砌成,塘中枯敗的荷葉未有刻意去清理,就連池塘沿邊竟還留有着去年過冬時的枯黃長草,乍然一看,頗有幾分荒蕪,可同初春時節剛鑽出地表的青綠色矮草參差交映着,卻別有了一番不加修飾的渾然天成之感。

細雨如針落入塘中,朵朵波紋擴大重疊。

猶感置身畫中的江櫻實難想象在這喧鬧繁華,瞬息萬變的京都之中,竟也能被人拾掇出這樣一方清淨的獨立天地。

果然,不管孔先生如何愛吃,如何的時常犯抽丢了聖人風範,可骨子的風雅究竟還是無人能比的。

“師傅就在那兒呢——”石青一面在前頭帶路,一面細心地提醒着,“江姑娘小心腳下地滑。”

江櫻點頭應着,一面朝前方看去。

塘邊一座茅草為頂,簡陋卻透着古樸的木榭裏,目光透過未關的榭門,隐約可見有一位老人盤腿坐在矮桌旁。

不對,兩位。

江櫻又瞧見了沏茶的狄叔——

狄叔似有所感,一扭頭看了過去,同江櫻的目光撞了個正着。

江櫻咧嘴一笑,剛要擡起頭來打招呼,卻見面癱的大叔沖她撇了撇嘴,便轉過了頭去。

呃……

江櫻只得将舉起到一半的手重新收了回去。

狄叔對她的意見可是越發的大了啊……

上回不是都跟他解釋過了之所以沒回孔先生的書信,是因為壓根兒就沒收到的緣故嗎!

作為當事人的孔先生都已經釋懷了,這位大叔這股勁兒卻是越較越認真了……

江櫻默默嘆了口氣,心裏琢磨着晌午做飯的時候,多做兩道對這位面癱大叔口味的菜——雖然這麽做顯得有些沒原則沒底線,但比起日後回回對着這樣一張臉,江櫻覺得犧牲點尊嚴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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