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一回到房中,曲氏便喚來了崔婆子
沒什麽緊要。
将尊嚴置之度外的江櫻來到了木榭中。
“快來,坐下來嘗嘗這從雲州送來的蓮心茶……”孔弗溫聲笑着對江櫻說道,而後低頭在玲珑茶碗上方輕輕嗅了一嗅,道:“吃茶我最愛吃的便是葉家茶行出的茶,總有股別家茶行學不來的香氣。說起來這葉家茶行也是百年的老字號了,老祖宗還是夏朝鐵帽子王的睿王妃呢,一直延續至今的青紅白茶可都是出自其手,也是個無人不曉的奇女子……”
一道好茶的背後,多是有着一段吸引人的故事。
江櫻在孔弗對面坐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不甚懂茶。”
☆、234:“看猴兒”
甚至連幾類茶的區別都沒有太明确的概念。
“無需懂得太多,不懂卻總是會吃的吧?會吃便行了——”孔弗笑着道,一面示意江櫻嘗一嘗。
吃倒是會的。
且還是她最擅長的……狄叔默默在心裏吐槽着,端着一張面癱臉将茶碗往江櫻面前推了推。
江櫻便将茶碗端起輕嘗了一口,清澈的茶湯滑入口中,清香溢開來,使人頓覺心神怡然,不自覺地便放松了下來。
“如何啊?”孔弗笑着問。
“很好。”江櫻只答二字。
畢竟專業的誇贊術語一竅不通。
“覺着好那便好。”孔弗笑望着對面坐着的小姑娘。
江櫻半盞茶吃下去,只覺得這茶越吃越香,使人回味無窮,不由地便對方才孔弗提及的葉家茶行,以及那位制茶的‘奇女子’産生了興致,剛想開口問上兩句,卻忽聽孔弗笑道:“阿大回來了——”
石青面上立即露出了驚喜之色。
呃,阿大?
阿大是誰?
真是還未見面便能給人一種十分平易近人之感的好名字……
江櫻順着孔弗的目光看去,卻見老先生的視線投放到了她身後的小窗外——
江櫻下意識地扭過頭去看,然而還未瞧見‘阿大’的影子,便聽得一聲熟悉的唳聲。
這是……鶴唳!
饒是江櫻不願承認經上次一事自己已被吓出了陰影,但身體卻已經很誠實的顫抖了。
請問這裏為什麽會有鶴!
……還是一模一樣的丹頂鶴!
而且……好像還不止一只!
兩只?
不對,好像又飛來一只?
又來兩只!
越數越多的江櫻覺得心好累,已經喪失了繼續清點的勇氣——總之是一群就對了!
沒錯,真的是一群丹頂鶴啊!
在這個時空裏。丹頂鶴竟然已經普遍到這種程度了嗎?
就這麽不稀罕?
說好的花了好大勁和十萬兩銀子才買來兩只的呢?!
“都回來了……”孔弗笑着起了身,提步來至窗邊,一面不忘跟江櫻‘介紹’道:“丫頭你瞧,最大個兒的那是阿大,後頭是阿二阿三,依次排——”
江櫻:“……”
為什麽以才學聞名的孔先生會給它們取這種名字?
阿大,阿二……
這些名字真的不會配不上這些仙姿十足的丹頂鶴嗎?
沒錯。縱然江櫻心中已對丹頂鶴這種物種留下了極大極深的成見。但客觀來講,眼下小榭外池塘邊或飛翔或停在枯草叢中歇息的丹頂鶴們,個個都透着一股最天然的風雅。同先前晉國公府裏那兩只是截然不同的。
完全不能比啊……
懂鶴的人看重的應當不是鶴本身,而應當就是這種天然的靈性吧?
也怪不得孔先生當時會吐出‘砍得好’這麽一句驚世駭俗的話來了……
撇去‘若是這些鶴的名字傳了出去孔先生該怎麽向世人交待’的擔憂,江櫻對孔先生的敬佩不禁又刷新了一個新的層次。
原來先生不止是喜愛畫鶴,還真的動手養了這麽一群上等的丹頂鶴啊……
據說丹頂鶴不可強行圈養。且只願栖息在有靈氣的濕地——
“我這些鶴可不同于晉家公子找人尋來的那兩只兇禽,我這可是真正的丹頂鶴。不會随意傷人的,你莫要害怕——”孔弗對江櫻說道。
話裏濃濃的炫耀之情真的是聖人該有的嗎?
江櫻有些不贊同這種行為,一面答道:“先生,我不怕。”
不及孔弗開口。石青便面露尴尬地說道:“這裏又沒旁人,江姑娘你就別逞強……”
江櫻不禁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
淺藍底刺白蘭花的綢布裙下,雙腿赫然已經抖出了幾分規律感來。
“你看你都抖成這樣了……”石青又細致化的補充了一句。
江櫻默然片刻。忽然就理解了為什麽狄叔老一臉忿然的指責着在外人眼中天資聰穎不凡的石青是個蠢蛋了。
難道都不知道什麽叫做人艱不拆嗎……
何苦非要擊碎一個小姑娘僅有的一絲尊嚴?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裏,江櫻為了證明自己不慫、至少沒慫到無可救藥的地步。強邁着發顫的雙腿,陪着孔弗繞池塘一周散步賞鶴。
心理障礙是需要在實踐當中來克服的……江櫻身體力行的證明了這一真理。
“可知道為何丹頂鶴才是鶴中之尊,被稱作仙鶴嗎?”雨已經漸漸地停了,孔弗示意狄叔将傘收起來,負手邊慢走邊問道。
一側的石青率先答道:“其一是姿态勻稱,閑适自得,輕盈飄然,有着遺世獨立的仙韻之感。其二便是因其極為罕見,也便是人們常說的物以稀貴了。”
“長得好。”
一道格外淡定的聲音忽然響起。
江櫻轉過頭去,看向面癱的狄叔。
這種簡單到膚淺的回答,不該是她的風格才對嗎?
孔先生與石青卻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淡定模樣,只淡笑着問道:“江丫頭覺着呢?”
“大致是因為……瞧着便令人覺得舒服吧?”被狄叔搶了臺詞的江櫻,無法再從外觀入手,便試圖談起了虛無缥缈的感覺。
“哦?”孔弗倒是來了幾分興致,細問道:“怎麽個舒服法兒?”
“我覺着真正有靈性的丹頂鶴,身上有種渾然天成的仙氣,一瞧便讓人心神都跟着安寧了下來。”江櫻說罷想了一想,終是道:“說到底,還是因為長得好。”
故而從古至今,顏值高才是跨越時空,跨越種族的不變優勢啊……
孔弗郎笑了幾聲。雖無誇贊認同之語,但心情顯然是極好的。
狄叔又撇嘴了——現在的小姑娘真是沒有追求,有機會不表現,偏偏要學他的話。
幾人又說笑着繞池塘走了一刻鐘有餘,眼瞧着連綿的雨水又有了開下的趨勢,江櫻出言說道:“先生走的該累了,回去歇一歇腳吧?”
“也好。”孔弗笑着颔首。一面折身往回走。一面朝江櫻問道:“可覺得心情好了些許?”
江櫻下意識的便點頭,可點完頭才意識到不對勁。
先生這話,問的怎麽好似有些沒頭沒腦的?
她何曾表現出心情不好的模樣了……
孔弗卻是笑了兩聲。搖頭道:“你這丫頭,不說實話。”
江櫻便又怔了怔。
原諒她的遲鈍吧,至今她還是沒太聽懂先生的意思……
“好不容易撒個謊都寫在臉上咯。”孔弗笑着打趣。
看着老人飽含睿智的雙眼,江櫻忽然間福至心靈。幾乎瞬間就明白了孔弗指的是什麽。
指的是她至今都未有提及要去見晉大哥,堵着的心情一直沒能真正的好起來吧……
先生的眼光可真是有夠‘毒辣’的啊……
她自己都覺着自己這回表現的可合格了。
朝夕相處的奶娘都未有發覺出太多不對勁來。
好吧。她也不得不承認,這是因為奶娘有着同她一樣強大的自我腦補的能力,在不明情況的形勢之下,已經自顧自的替她的異常找好了借口。故才沒有朝其它方面再做猜測——
江櫻抿着唇,忽然就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卻聽孔弗說道:“無妨,吃茶的法子不好使。賞鶴的法子也不管用,那咱們再換個別的吧。”
“別的?”江櫻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看戲!”孔弗一臉深意地說道。
“看戲?”江櫻有些不好意思、但仍然選擇誠意作答。“先生,我不好看戲,也不愛去戲樓……”
原諒她這個沒有藝術細胞的粗人吧,對看戲什麽的,實在是提不起興趣來啊。
還不如準備些雞鴨魚肉,讓她倒騰出幾道新菜來的有治愈力呢……江櫻默默的想着,但好歹也還有幾分小姑娘的羞恥心,又因是在這種一個仙氣十足的環境之下,實在是不好意思将這種煞風景的要求公然說出口。
“不去戲樓,就在家裏頭看——”孔弗對小姑娘一心系在吃食上的異樣心态一無所察,笑得深意十足。
“這戲也不似戲樓裏演的那樣枯燥無聊!”具有深意的笑容似乎會傳染,不過一眨眼的功夫,石青便一成不變的複制了過來。
而至于江櫻的雲裏霧裏,便顯得十分的理所應當了。
雖然隐隐覺察到有些不對勁,但還是完全聽不懂啊……
難道是因為她的文化程度太低的緣故,不足以同孔先生和石青這種高層次的知識分子文化人順利的進行溝通與交流嗎?
不知是出于什麽心态,江櫻看向了狄叔。
只見狄叔雖依舊面癱,但眼中卻無半分疑惑。
狄叔竟然能聽明白……
所以,這果然還是‘圈子不同不能硬融’的體現嗎?
江櫻略感挫敗之際,卻聽狄叔道:“不就是晉家公子來賠罪嗎,至于說的跟看猴兒一樣嗎……”
先生真是越來越童心未泯了,甚至大有要回到三十年前的心智趨勢……狄叔已經痛心疾首到了一個麻木的程度。
關鍵時刻還是狄叔說話簡單明了啊!
江櫻在心裏稱贊道,一面大致的捋了捋思路。
這麽說來,是晉家為了她被丹頂鶴傷到一事來上門跟先生道歉來了?
江櫻頗有些感慨。
她若是個丫鬟,便是她傷了丹頂鶴,罪過可致死。
而她若是孔先生的孫女兒,便是丹頂鶴傷了她,丹頂鶴死的活該死的理所當然……
“狄叔……”石青有些不大高興,埋怨地看着狄叔。
這種拉長線制造神秘感的時候,忽然被旁人一言戳破的感覺,最令人氣憤了好嗎?
孔弗相對而言平靜的多了,只笑着說道:“江丫頭想必也已經猜到了。”
江櫻“嘿嘿”幹笑了兩聲,不置可否的模樣。
先生真的是高看了她的智商了……
狄叔輕哼了一聲,不作言語。
一行四人前後行着,待剛出了竹林,迎面便見一身着舊藍色棉袍的老仆正走來,傘也沒打上一把,還未來到跟前便急急地道:“先生,晉家來人了!”
“來便來了,慌什麽?”孔弗一派淡然地道。
“都……”老仆面色糾結莫測,口氣很是哭笑不得,“幾個人連帶着晉公子……都成泥猴兒了!”
孔弗聽罷貌似恍然的“哦”了一聲,平平靜靜地說道:“那咱們去瞧瞧。”
石青憋着笑跟上去。
狄叔則暗下嘀咕着,還讓他給說準了,今個兒可不就是……看猴兒嗎?
江櫻懷着滿腔的不解走在孔先生身旁,擡頭瞧了瞧細細的雨絲兒——這麽點兒大的毛毛雨,外頭的路再如何,應當也不至于泥濘到讓這晉公子成了泥猴兒的地步吧?
“還當你有什麽高明的法子……”狄叔聲音低低卻飽含不屑的對石青說道:“先生就教會你用這麽下三濫的手段了?”
石青輕輕咳了兩聲,道:“師傅教我兵不厭詐,并教了我對待什麽人便用什麽樣的法子,對方本就不高明,我何苦要費腦筋去想什麽高明的法子呢……”
“……”狄叔聽罷竟覺無言以對。
江櫻不慎将石青的話聽了個完整。
合着……這是一場有計劃的預謀啊?
哦,記起來了……
在晉國公府當日,孔先生便同她說了,待晉覓上門來請罪之時,必定要好好地給她出上一口惡氣。
當時她并未将這句類似于安撫孩子的話放在心上。
沒想到先生是認真的啊……
江櫻頓覺為難了起來,看向孔弗道:“先生,真的不必如此的……”
不管如何,她砍死了人家的丹頂鶴乃是不争的事實。
縱然是從主觀上出發,她不免對晉覓當日咄咄逼人要置她于死地的态度耿耿于懷,可這也僅僅是她自己的事情,而并不願瞧見孔先生因此同晉家鬧出本不該有的隔閡來。
她不想讓先生因為她這一丁點兒小事,便失了做事的原則。
孔弗不必多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不以為然地搖頭說道:“莫要想的太多,這口氣,是應該出的。”
“可是您……”江櫻還欲再言,卻聽孔弗道:“平素瞧你最是爽快利落,怎麽近來一樁事做的更比一樁事不痛快了?”
一樁事更比一樁事不痛快……
這前頭的一樁事,指的是哪一樁?L
☆、235:打了!
--------看書的盆友們把不要錢的推薦票丢幾張給小非吧,當日不投就浪費了,大家不要助長浪費的不良習慣(小晉嚴肅臉------
哦……
突然明白了。
江櫻鬼使神差地不好意思起來,并低聲道:“這哪裏能一樣……”
對待自己的事情上面盡管如何爽快利落都不打緊,可若是牽扯到了別人,怎好再一直随心所欲下去?
“世人之所以有諸多煩惱,便是因為思慮過多。”孔弗一語帶過并不多說,只又笑着說道:“更何況這氣出了,咱們舒坦了,人家也樂得高興,此等互利之事何樂而不為啊?”
互利?
而且……人家也樂得高興?
請問誰被折騰成了泥猴兒還能高興得起來啊……
縱然不想質疑孔先生的話,但江櫻還是沒辦法說服自己去接受這個有違常理的認知。
“江姑娘你想一想,他們既是非得選在陰雨天過來,目的又是什麽?”石青一臉循循善誘地問道。
經他這麽一提,江櫻方才發覺了不對之處。
對啊……
一眨眼,這可都隔了七八日的光景了。
在晉家這樣的家族裏,準備個請罪的事宜,再如何也不至于拖到今日吧?
且這七八日可都是暖陽高照的好天兒,哪天不好來,獨獨選了今日過來。
江櫻稍一思量,便恍然了過來。
哦,明白了……
晉韓兩家想拉攏孔先生的心思,是全天下人都看在眼裏的。
所以這一趟‘請罪’,自然不能只是走一走過場。而是越有誠意越好。
如何才能顯得有誠意呢?
金銀之物太膚淺,稀世珍品不會收,那便只有在請罪的‘形式’上動一動腦筋了。
畢竟形式是自個兒的事情,一旦做出來了,便是讓人無法回絕的了。
譬如……冒着大雨前來。
晉家嫡長公子是什麽樣的身份?
如此放低身段,且風雨無阻,可謂誠意十足吧……
唯一美中不全的。只怕便是今個兒這雨下的不夠大——不過也無妨。都摔成泥猴兒了,也算是将雨不夠大的而造成的誠意方面的缺憾給加倍地補回來了。
如此說來,倒也真是成人之美了?
江櫻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被帶歪了……
懷揣着複雜的心情。江櫻随着孔弗等人來到了前院。
幾人遠遠地便瞧見了長廊中赫然站着三個……人?!
縱然有了老仆将來人比喻成“泥猴兒”的鋪墊在,但眼下當真瞧見對方的形态,江櫻還是深深地震驚了。
她發誓,她半點兒都認不出長廊下站着的三個人中。哪個才是晉家那位智商感人的大公子!
說是面目全非也不為過……
她忽然很能理解方才來通報的老仆為什麽那樣一副驚慌的表情了……
“……晉世子竟沒一同過來。”石青小聲說道。
晉公丢不起這人,不來是情理之中的。可晉餘明怎麽放心讓自己這不省心的兒子獨自過來的?
就不怕再捅出更大的簍子來嗎?
“後頭坐着的那不是晉世子嗎……”狄叔淡定的提醒道。
又走近了一些的石青下意識地看去。
果然就瞧見了長廊內側的欄杆上倚坐着一個同樣辨不清面容的男人,正被仆人拿手拍打着背,劇烈的咳嗽着。
這是被泥水給嗆到了嗎……
江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這一切。
這還是高高在上俯瞰衆生,手指不染塵埃的晉家主子嗎……
想必他們碰過最髒的東西。便是書房裏不慎打翻的硯臺香墨吧?
想必此時他們正在崩潰的內心之中不顧世家風雅的破口罵娘吧!
江櫻覺得自己果真是被帶歪了。
若不然,胸腔內這種暢快淋漓的感覺該如何解釋?
“挖這些暗坑可是費了不少功夫的……”石青拼命地忍住笑意,一面往前走一面道:“不過眼下瞧這情形。倒也值了……”
“孔,孔先生來了……阿覓。快!”盡管已經咳的險些斷氣,但眼觀八方的晉餘明還是頭一個發現了孔弗等人,連忙低聲提醒兒子。
處在崩潰邊緣的晉覓擡頭看去,果見孔弗一行人正撐傘走來。
但見對方步調不緊不慢,撐着傘自細雨中走來,一身衣裳幹淨整潔,少年人再看看身上沾滿了黃泥的自己,有生以來頭一次産生了自卑之感,并且嚴重到了想就地找個地縫鑽進去的地步!
真正壓垮少年人最後一根神經的還當數江櫻……
他娘的為什麽那個臭丫頭也在!
在自己看不順眼并且看不起的人面前出醜才是最令人羞惱氣憤和無地自容的……
“還愣着幹什麽!”晉餘明見兒子站着動也不動,不免着急了起來,低聲呵斥道:“來之前我是怎麽同你說的!大丈夫能屈能伸!認個錯怎麽了,我陪你折騰到這個份兒上又有說過什麽嗎?我就不信這清波館內孔先生的人還能将此事張揚出去不成?你是不是非要親眼看着晉家的聲譽毀在你手裏才甘心!”
聲譽,說到底靠得不過就是這些聖人的一張嘴!
晉覓握緊了拳頭,片刻之後,豁然邁步出了長廊去。
“……晚輩晉覓見過孔先生!”晉覓來至孔弗身前,躬身垂首行禮,暗下将牙關咬的緊緊地。
孔弗似被吓了一跳,不着痕跡地往後退了一步。
晉覓:“……”
嫌他髒?
怕濺到泥水!
江櫻微微側過了頭去,權當沒有瞧見這一幕。
先生果真博學。
摸得透該如何才能不着痕跡地利用細節擊垮對方的自尊心……
“晉大公子怎地會弄成這副模樣?”老人訝然問道。
晉覓的臉頓時燒紅起來,一直紅到耳根,再燒至脖頸,紅的甚至發燙起來。
好在因為臉上蒙了層污泥。不管再如何紅,表面上倒也都看不出任何顏色變化來……
強自忽略着越來越濃的難堪,晉覓一鼓作氣道:“因來時不慎跌了一跤,弄髒了衣袍……這才在先生面前失了态……實則晚輩今日前來,是奉的祖父之命為前些日子在晉國公府中丹頂鶴誤傷到江姑娘一事前來向孔先生請罪……當日晚輩因未有認出江姑娘,致使言辭與行為失當,請孔先生代為責罰……”
說罷便朝着孔弗的方向跪了下去。
雖然是單膝下的跪——
沒法子。士族向來有着不為卑微的庶人折腰的規矩。縱是面對皇帝,腰板兒從來也都不帶彎上一下的,眼下能以這種低姿态來認錯兒。可謂已是極限中的極限了。
也是在此時,幾人才瞧見晉覓這背上……是真的背了帶着利刺的荊條來的。
這可是正正經經兒的負荊請罪啊。
晉家為了維持住同孔先生之間的關系,也真是拼了……江櫻由衷地在心裏說道。
“晉大公子此舉真是要折煞老夫了——”孔弗口上這麽說着,眼底卻是一派平靜淡定。似是意料之中,繼而又道:“大公子快快請起吧。”
想要伸手去扶一把。但礙于晉覓身上實在沒有個能夠下手的幹淨地方,便只得收回了心思,轉而朝着晉覓身後的兩名泥猴兒仆人溫聲說道:“快将你家公子扶起來吧……”
仆人猶豫起來。
深知此行前來的目的,他們哪裏敢扶啊……
孔先生還沒打呢……
得打過才能扶啊……這是老爺提前交待過他們的。
“孔先生……”晉餘明由仆人攙扶着走了過來。聲音因為一番劇烈的咳嗽而有幾分沙啞,“這幾日阿覓在家中反思,是真的認識到了自己錯在何處。故今日才前來負荊請罪,為得就是求得先生原諒。若先生不肯動手責罰,那定是覺着阿覓的誠意還不夠——”
“夠了夠了。”孔弗忙搖頭道:“世子和大公子肯屈尊來我這清波館,便已足顯誠意了。”
晉餘明一聽這話立馬兒急了,暗下伸腿踹了晉覓一腳。
低着頭的晉覓狠一擰眉,卻不得不又将頭低的更矮了些,一面道:“請先生責罰!”
不然回去之後還不知道祖父會怎麽處置他呢!
“這……”孔先生面有難色。
“阿覓是真心想要跟先生賠不是來了,雖說先生是大人有大量,但凡事皆有個原則在,做錯了事便應該受罰……還請先生能給阿覓一次改過的機會。”
晉餘明說的情真意切,孔先生面上不由地有些‘動搖’了。
晉餘明一瞧有戲,忙又暗下踹了兒子一腳。
晉覓惱的臉色鐵青,頭愈低,聲音愈高地喊道:“請先生責罰!”
他娘的再低頭都要低到地上去了!
“既然大公子執意要做廉頗……”孔弗沉吟了片刻,終是笑嘆了口氣,無奈地搖頭道:“那老夫若再行推卻的話,倒是顯得不肯成人之美了。”
石青手掌握拳放在唇邊,用以遮掩唇角溢出的不合時宜的笑。
晉餘明大喜,連忙将晉覓背上的荊條抽出一根,雙手遞向孔弗。
孔弗信手接過,一轉眼卻是遞到了江櫻跟前。
“俗話說得好,冤有頭債有主,大公子今日來認錯也不該是同我認的——祖父且問你,可願收下大公子這份歉意?”孔弗笑着問江櫻。
江櫻頓時傻眼了。
晉覓的心境亦到達了一個全新的境地……
他沒聽錯吧?
孔先生竟要讓那個臭丫頭來打自己!
同孔先生認錯請罪,他尚且可以接受,畢竟大聖人的身份擺在這裏,他跪的也不算虧,可這身份卑賤的臭丫頭……算哪根蔥!啊?!
晉覓險些怒吼出聲。
晉餘明也是錯愣了一瞬,然而只瞬間便平複了下來。
反正都是挨打,是孔先生自己打還是這小姑娘來打,都是一樣的,只要打了,那就說明孔先生收下這份‘誠意’了,賴都賴不掉了!
有人肯打就行,管他誰呢!
是以晉餘明又狠狠踹了兒子一腳,而後忍不住拿期許的目光看向了江櫻。
江櫻淩亂了。
這個當爹的是怎樣的一番心理她沒時間去細究,但問題是……她現在摸不太透先生的心思啊!
先生将荊條遞給她,是真的希望她動手抽打,還是想借她這個小輩的口來将此事推卻?
畢竟她并不清楚先生對晉家究竟是抱有怎樣的态度和打算——
但她很清楚,若她真的動手打了晉覓,那先生就算是承下晉家的這份‘歉意’了,日後若想要再撇幹淨,便是有損聖人的仁義道德了……
這些道理她都懂,可為什麽沒人跟她事先溝通過該怎麽配合!
“這樣……不好吧?”江櫻未敢貿然接過,口氣試探地問道,眼中亦含着濃濃的詢問。
然而江櫻還不及去接收孔先生傳遞的訊息,便聽晉餘明搶白道:“此事本就是阿覓有錯在先,當受此罰!姑娘認為自己當日所受的驚擾與驚吓有多少,今日便只管在阿覓身上加倍地讨還回來!”
這番話言辭誠懇,說的江櫻都有些心動了……
甚至覺得雙手都有些蠢蠢欲動了起來……
這樣真的好嗎?
小姑娘依舊有些躊躇,生怕這一打便給先生打出了大麻煩來。
打還是不打,誰能給她個準話兒啊請問!
孔弗微微嘆了口氣,為江櫻感人至深的理解力悲痛之餘,只得又自我檢讨了一番。
他的錯啊……
千算萬算,偏偏漏算了這丫頭的情商問題了……
天生腦子直偏生又愛不自量力的多思多想,能不出岔子嗎!
看着仍處于猶豫狀态中的小姑娘一臉糾結,眉頭逐漸蹙緊,大有被逼崩潰之勢,孔先生簡直想轉過身去掬一把傷心淚了——這孩子的理解能力不止是感人,簡直是令人心疼啊……!
石青亦是自責了起來。
也怪他事先沒提醒……
然而早已看透了這一切的狄叔僅僅只是冷笑了一聲。
讓你們平日裏沒事兒就愛顯擺神秘,有事兒沒事兒就愛賣關子!
這下賣出事兒來了吧?
氣氛一時有些凝固。
晉餘明不明此中情況,只當是小姑娘礙于晉家的身份不敢下這個手,剛想要出言說些什麽‘安撫’一下,卻見小姑娘一抿唇,驀然接過荊條,而後二話不說便朝着跪在地上的晉覓抽了過去——
“啪!”
……打了!L
☆、236:挨打挨出的大便宜
---------謝謝熱戀妹子的兩只平安符!玄飛的兩張粉紅票~(新面孔喲!)----------
荊條抽打在皮肉上的聲響混着晉覓的痛呼聲陡然響起。
且聽這響亮的聲音,出手還是不輕的!
衆人一下子沒能反應過來,待反應過來之後,便聽得晉覓撕心裂肺的哀嚎聲。
“啪!”
又是一聲脆響。
晉覓不作防之下又挨了一下,疼的身子偏到一側去,一面惱羞成怒地擡起頭來看着江櫻,震怒道:“你還打!”
這分明是赤/裸/裸的借機報複!
負荊請罪什麽的,不都是做做樣子應付過去,大家心知肚明就夠了嗎!
江櫻被他吼得茫然了。
不是他自己要來負荊請罪的嗎?
怎麽還不讓打了……
晉覓鬼使神差地讀懂了她眼中的意思,頓時被氣的一陣失語,想要張口說什麽,然而吐出來卻是斷斷續續的:“你,你……你……!”
若不是還有幾分理智在,他尚且知道自己今日前來的目的的話,早沖上來動手了!
他何時受過這種屈辱!
“阿覓!”晉餘明沉喝一聲,眼中含着警告。
晉覓緊緊抿着鐵青的唇,手掌緊握成拳青筋暴起,将頭別去一側。
日後最好不要讓他抓到整治她的機會!
江櫻見狀下意識地看向孔弗,眼神裏含着這樣一個詢問——都炸毛了,還打嗎?
孔弗不由默然了片刻。
這丫頭要不要這麽實誠啊……
這兩下打的,下手的力氣可真的一丁點兒都不含糊……
“孔先生,阿覓這孩子自幼被某給慣壞了……性子是壞了些。但心地是好的,此番也是真心誠意地來給孔先生和江姑娘賠罪來了——”說罷看向江櫻,一臉大義凜然甚至是‘大義滅親’的表情說道:“江姑娘盡管打,直到氣消了為止!”
江櫻不免又被他說得有些蠢蠢欲動了……
方才她經過一番糾結之後之所以選擇動手,所抱有的是既然拿不準先生的意思,總這麽僵着也不是辦法,弄的大家尴尬不說。很有可能還會辜負先生的一番苦心——畢竟在她嚴謹的分析之下。覺得先生讓她動手的可能為六成,讓她推拒的可能卻只有四成。
而這一點細微的差距從何而來?
——是這貨從直覺中推斷而來的!
直覺便是孔先生應當是想讓她抽晉覓一頓!
至于為什麽手上的力氣沒控制住,一是因為江櫻覺得做戲要做足。其二便是……是真的沒控制好……
可縱然如此,也還是多少明白些事理的,不管晉餘明怎麽說,可晉覓畢竟還是晉家的大公子。打兩下出出氣已經是很了不得了,哪裏真能當回事兒的揍。
“好了好了……”恍過神來的孔先生這才開口打了圓場。并有些難為情地說道:“怪我這孫女兒沒個輕重,怕是力氣使的重了……”
“不重!”晉餘明當即搖頭道:“單薄的小姑娘能有什麽大力氣,更何況這是阿覓該受的!只要江姑娘覺得消氣了便好,如此這一趟也不算白來——”
“晉世子言重了……”孔弗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愧疚。一面對仆人吩咐道:“快去給晉世子和晉大公子準備兩身幹淨的衣物,再騰出一間客房來給晉大公子上藥。”
這是消氣了!
這是要不計前嫌了!
阿覓這打挨的值!值得很!
晉餘明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欣喜,卻又極快地掩去。換就一副躊躇的表情道:“實在不好麻煩孔先生……”
“這又何妨礙。”孔弗不以為意地道。
石青拿不解的眼神看了眼孔弗,但見師傅臉上神色如常。實在看不出真假,便只有附和道:“世子和公子這副形容回府,實有幾分不妥,不然先在此更衣梳洗一番,回去之後也好不讓晉公覺着我們行事不周……”
這話說的好聽,再加上少年人又是一副笑模樣,便給人一種十分謙遜有禮之感。
狄叔又有些想撇嘴了。
論逢場作戲,換臉翻篇兒不開罪人,他見過做的最好的便是石青了。
雖然先生說這是天生的大才,可他還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