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一回到房中,曲氏便喚來了崔婆子
得有幾分虛僞。
好像暗下埋暗坑的不是他,害的人父子倆一身污泥的另有他人一樣,真是假惺惺的僞君子……狄叔毫不留情地吐槽着面前笑的儒雅無害的青衫少年。
晉餘明聞言不免多看了一眼石青。
片刻之後,便沖孔弗拱手作禮道:“如此便有勞先生費心安排了。”
“世子見外。”孔弗笑吟吟的,風輕雲淡吐出的一句話卻是令幾人齊齊瞠目結舌。
見外……?
這位老先生您确定沒用錯詞兒嗎!
在您這個身份上,這倆字兒可是萬萬不能随便拿來與人寒暄的啊!
但衆人偏又明白孔弗是絕不可能說錯了話的……
所以……
晉覓挨這兩下挨出大便宜來了!
晉覓本人也被驚的一愣。
待回過味兒來之後,立即覺得背上的傷口并不是那麽疼了!
這區區兩道傷不僅換來了孔先生的原諒,還莫名其妙地拉近了關系!
意外之喜!
“是,孔先生說的是……某謝過先生!”晉餘明喜不自勝,強自忍住要洩露出來的濃濃笑意,一把将地上的晉覓拉起,父子二人由仆人攙扶着跟清波館老仆去了客房。
江櫻目瞪口呆地瞧着父子二人雖然狼狽,卻神似于撿了金子般欣喜的背影。
說好的世家清高與驕傲呢?
今日所見所聞,真的是再一次刷新了她的世界觀……
不,簡直不止一次!
“師傅……”待晉餘明與晉覓走得遠了,石青方有些猶豫地看向了孔弗。問道:“師傅您為何要讓晉世子帶晉公子去更衣擦藥?”
“醜也出了,罪也請了,打也挨了,江丫頭的氣也出了……凡事講求個禮尚往來,人家都做到這份兒上了,咱們怎好讓人家這副模樣回家去?”孔弗答得合情合理。
石青不由地忐忑了。
師傅又瞬間恢複成尚禮的大聖人了……
又将自己從‘蓄意報複’的圈子裏給摘出去了!
又留下他一個人沒趕上趟兒了……!
孔弗見徒弟表情不大對勁,不禁心生疑窦。于是出言問道:“你可是還有什麽瞞着為師?”
石青吞咽了一口唾沫。道:“……其實也沒什麽,就是那暗坑……我統共埋了兩條路。”
“哪兩條?”然而孔弗話剛問出口,卻已經心照不宣了……
不用回答了。他知道了。
“就是東巷和南街這兩個道兒……”石青有些維諾起來。
孔弗幽幽嘆了口氣。
江櫻怔了片刻之後,也跟着了然了。
孔先生所居住的清波館位置偏僻,較主城尚有一段不遠的距離,因四周方圓近百裏內皆是孔家祖傳下來的良田與屋宅。故四周并無比鄰,東西南北幾條大道兒也都是自家的。故這才任性到了想怎麽挖怎麽挖,不用擔心殃及無辜路人的地步。
而南街和東巷是連接入城官道的必經之處,試想一番若是晉餘明和晉覓來時是走的東巷遭受了‘埋伏’,那按照正常人的思維來說。返程之時勢必會選擇另外一條路,便也是南街了……
然而早已看透了這一切的機智少年石青,卻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應對之策。
正所謂人算不如天算。天算卻又不如暗算,便是這麽個理兒了……
“人家既沒能好好地來。怎能還不讓人好好地回去呢……”孔弗有些不贊同,說話間直搖頭,末了并将此種行徑斷定為:“如此未免有些太不厚道了。”
聽完這番話,石青已經愧疚的面紅耳赤,結結巴巴地說道:“師傅,徒兒……徒兒知錯了……如此的确有失儒道風範,非君子所為……”
越說到最後,頭埋的愈低。
忽然發現在原本的道路上越偏越遠了……
而他的師傅,為天下人敬重的大聖人孔弗,卻一直很好的游走在‘亦正亦邪’的縫隙之中,愛憎分明活的随心自在的同時,卻又能很好的維持住光明偉岸的形象,令人挑不出一絲兒錯處來,這……實在是太神奇了!
石青暗暗決定,日後一定更加用心學習,争取早日修煉成師傅這樣的能人……
然而,就在少年剛将未來的人生目标确定了下來之時,卻聽孔弗講道:“但從另一方面來講,為師是很贊同你這種雙管齊下的做法的。”
說罷,還嘉獎似得拍了拍石青的肩。
江櫻将經過瞧在眼中,見狀便刻意放緩了腳步,待與石青同行了,方輕聲道了一句:“謝謝你,石大哥。”
不管石青所作所為是對還是錯,于儒道人道有無沖突,但說到底卻是為了給她出氣。
且今日這氣,她出的痛快了。
聽小姑娘口氣認真地對自己道謝,石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沒什麽可謝的,本也不是什麽值得鼓勵的事情,待下回……我一定想個更好更光明正大的法子來給你出氣——”說到此處驀然一頓,而後連忙搖頭改口道:“不不不,沒有下回,沒有下回了……”
這麽說好似盼望着江姑娘被人欺負似得!
見江櫻忍不住笑,石青略為窘迫地解釋道:“我的意思是,這種不磊落、不道德的出氣方式,我們原則上是不提倡的……”
江櫻清咳了一聲,學着孔弗方才的口氣,一板一眼地說道:“其實,我也很贊同你這種雙管齊下的做法。”
石青不由一愣,停下了腳步。
江櫻卻已追着前頭的孔弗去了。
“狄叔……”唯獨腳步緩慢的狄叔離得尚近,石青便把茫然的目光投向了他。
狄叔瞥了他一眼,不耐煩道:“不必問我——”
石青的話便被堵在了嗓子眼兒。
片刻之後,卻聽從自己身側往前走去的狄叔恍惚丢下一句——“我也十分贊同。”
石青聽罷沉思了片刻。
那他到底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
孔弗沒有明言,但石青卻隐隐悟到了什麽。
所以,許多事情的對與錯,得要看你從哪個方面去判斷吧……
客觀與主觀的差別便是極大的!
道理他都懂了,但是……大家普遍的都這麽主觀、靠自己的情緒來判斷事情的對與錯,真的不會太不成熟嗎?
話是這麽說,……可今日這事兒,他也覺得自己做的沒錯兒!
“師傅……等等我!”石青疾步追了上去。
于是,一行沒有原則可言的四個人,愉快地讨論起了關于晌午要吃些什麽的重要話題……
“上回炖的魚頭就挺不錯!加些老豆腐進去……”石青表示融入這種話題完全不需要時間,無比踴躍地又道:“再削些牛肉片兒,用來做金湯肥牛吧?我知道江姑娘今日過來,昨日都把食材給備足了!光是青菜就備了十來種呢——”
石青邀功似得,孔弗卻聽皺了眉,一個勁兒的咳嗽着。
什麽蠢徒弟!
這竟然也說出來!
說的好像他們多麽貪吃似得,好像把人丫頭叫過來就是為了做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人回去一樣!
這才是真的有失儒道精神啊……
為避免江櫻往這方面想,機智的孔先生連忙岔開了話題,打斷了石青自解老底的行為,道:“啊……那個,我覺着今個兒下雨有些冷,不如吃些熱乎的吧……”
“炖魚還有金湯肥牛哪裏不熱乎了……”垂涎已久的菜式得到否定,石青很有些委屈,但礙于師徒尊卑,聲音很顯得唯唯諾諾。
“吃什麽不是吃,挑挑揀揀的……”狄叔的話乍一聽十分随和,但細究之下不難發現,他已經很勢力眼的偏向了孔弗這邊。
石青忽然顯得孤立無援起來。
江櫻看看‘倚老賣老’的孔弗,再看看敢怒不敢言的石青,一時間不禁為難了起來。
“不然這樣吧?咱們今個兒吃魚頭豆腐鴛鴦火鍋……牛肉片兒和青菜拿來涮着吃,另外再烤些翅類,怎麽樣?”思考了片刻之後,江櫻提議道。
如此一來,也算是個兩全之策了。
說起來那頂既能用來吃火鍋還能烤肉又能煲湯的‘塔鍋’也有段時日沒用過了!
她來京城之前,收拾東西的時候,頭一個想到的便是它了……說起來還真有些慚愧。L
☆、237:動機不純、早有預謀
“如此甚好!”孔弗光是聽江櫻這麽一說,便已經是食指大動了,哪裏還會有異議。
石青更是感動的不行,連連點頭。
“那我回去把鍋取來——”江櫻道。
“不用不用……”孔弗連忙搖頭,笑着解釋道:“自回到連城後想着日後吃火鍋不方便,便又同華老弟讨要了一只相同的鍋子過來,然而我們幾個人試着折騰了幾回,配菜什麽的都按着你之前的來,可底料卻偏生怎麽也調不對味兒……幾次不得,便也懶得去折騰了——方才你這麽一提,我這才想起來是有許久沒吃過一頓像樣兒的火鍋了!”
江櫻一聽便露了笑,點頭道:“既是有,那便不用回去取了。”
“對了,得請華老弟過來!”孔弗忽然想起極重要的事情一樣,神色格外較真兒地說道:“上回我同他講你将這鍋使得很好,火鍋也做得比他家好吃,他偏不信,還說我吹牛!嘿……這回非得讓他過來嘗嘗,到時候看他還有什麽話好講!”
江櫻被逗笑,剛要開口說些什麽,餘光卻掃到一抹醉人的紅。
江櫻一轉眼望去,頓時瞪大了眼睛。
……原本面白如玉的少年人不知怎地忽然紅了臉,跟爐子裏燒得正旺的紅炭都有的一拼了!
江櫻甚至都覺得四周已烤的火熱起來……
雖然同為吃貨,且江櫻自認為她吃貨的品級不比石青要低,但她仍舊不是太能理解因為一頓火鍋就激動的臉紅到這種程度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心态……
此時。善于解惑的狄叔冷笑着開口了——“華小姐又不一定跟着過來,你臉紅的這麽着急作甚。”
話音剛落,石青的臉便紅的越發嚴重了。
江櫻這才算是嗅出了意思不尋常的氣息。
華小姐?
聽着似有些熟悉……
江櫻正努力回想間,忽聽狄叔又平靜地吐出了這樣三個字來——“公羊傳。”
什麽公羊傳?
關公羊傳何事?
江櫻聞聽不由一愣。
“狄叔……!”石青惱羞成怒起來,偏生又不能拿狄叔如何。
虧他成日自诩從不愛碎嘴!
真是個虛有徒表的僞君子!
江櫻見石青反應如此,遂忽然頓悟了過來——
哦……原來是去年那位只聞名未見面的華小姐啊!
那位……被石青誤認為了是‘華夫人’,被活活氣哭的華老爺的女兒華常靜姑娘啊……
狄叔未理會石青。只目不斜視的往前走。
至于孔先生。更是從頭到尾什麽都沒聽到的淡定模樣。
畢竟這件事情是他在華泉面前的一記污點——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的徒弟會給自己丢下這麽大一個人。
江櫻雖也未有出言多說,但望向石青的表情也較為複雜。
少年人不知是迫于來自這沉默的環境中滋生出的壓力。還是過不了內心那道高坎兒,又勉勉強強地走了十餘步之後,狠一咬牙,道:“我。我不吃了……!”
說罷,便疾步走開了。
江櫻愣了會兒。待見石青已走出一段距離,剛欲出聲挽留,卻見一左一右的孔弗和狄叔,二人的表情端是一個比一個還淡定。仿佛根本沒瞧見已經走掉乃至走遠的石青。
這麽冷漠真的好嗎……
“先生——”江櫻開口說道,“好不容易吃一回火鍋。”
就依着石青方才那副迫不及待,垂涎三尺的模樣。真就這樣錯過了,他該不會躲起來哭吧?
雖然這樣說好像顯得少年人很沒出息一樣。但是那種喜歡吃的東西擺在眼前卻生生錯過的感覺,是多麽的欲哭無淚,她是切身體會過的。
孔先生笑了問道:“換做是你,難道真的就會不吃了嗎?”
江櫻想都沒想,便果斷搖頭。
尴尬事小,吃東西事大!
怎麽能為了這點小事兒就不吃飯呢?
“那不結了!”孔先生哈哈笑了兩聲,道:“甭管他了,咱們先準備去——”
……
結果正如孔弗所言那般,石青終究沒能抵得住美食的誘惑,在距離開飯半刻鐘前,表情複雜但腳步堅定的來到了飯廳。
華老爺來了。
華常靜也來了。
姑娘約十*歲的模樣,在這個時空裏,這樣的年紀還未婚配,約也是大齡剩女的狀态了,但一雙眼睛卻尤為的坦蕩不懼人,初見便給了江櫻一種極堅韌的感覺。
絲毫不同于那些因為年齡的緣故,甚至于不敢出門怕遭人诟病的姑娘們。
在華家父女過來之前,孔弗曾對江櫻提起過關于華常靜的大概情況,說是華老爺華泉雖是有六個兒子,但最寵愛的卻是晚來的小女兒華常靜,是個實打實的炫女狂魔,出門兒走親訪友或經商都要帶着閨女,或正因如此,華姑娘自幼呆在閨閣中的時間便不多,故而才養成了這種與尋常女子有所不同的性格與氣質。
但凡事皆有好壞,華老爺因為愛女心切,覺得自己閨女舉世無雙,以至于這些年來上門提親的兒郎他一個都瞧不上。
作為一個父親,他的心情是十分矛盾的。
既想多留女兒幾年,但又日複一日的焦急擔憂着。
最後好不容易從跨界好友孔弗這兒聽說到了被誇上了天的石青,華老爺以為終于叫他尋着了一個足以與自家女兒相配的少年之時,見面的時候卻又鬧出了這樣一場烏龍——
“得了得了,你別說了,我是個滿身銅臭的粗人不假。可我華泉不蠢吶!你不就是瞧不上我家是經商的嗎?配不上你們這書香大儒之家,啧啧,可你也不瞅瞅你那親傳的關門徒弟什麽個模樣,虧你還成日瞎吹,說什麽天資聰穎,有大才!你們這群大聖人,滿嘴的假話!”火鍋的菜還被備齊。華泉便率先吃了一大杯酒。咋咋呼呼地喊了起來。
孔弗被他說的無言以對,唯有嘆着氣道:“實在是一場誤會啊……”
徒弟因為智商無法長期在線而鬧出的破事兒,全成他的錯兒了……當個師傅容易嗎!
江櫻則已目瞪口呆。
在此之前她如何也想不到。這世上竟有人敢同孔先生這麽說話。
知道是好友沒錯,可确實也沒料到關系竟是好到了這種地步的……
“爹……不是說了不提這件事了嗎,您怎麽又說起來了?”華常靜在一側皺眉說道,原本表情不多的臉上也有了些許難為情。
畢竟不是什麽光彩的回憶……
華泉見寶貝閨女有了意見。當即也不敢再多說,唯有悶頭悶腦的繼續吃着酒。
此時正巧逢了石青進來。大致是聽着了華泉方才的那番話,少年人這回雖然沒臉紅,但表情也是格外尴尬和內疚,在門口躊躇了片刻之後。終于還是舉步走了進來。
就是不知道是下定了決心要面對事實,還是……聞着了魚頭火鍋被煮熱了傳開的香味兒實在忍不住。
亦或者兩個原因都是有的……
石青進來之後,頭一件事兒便是跟華泉和華常靜隐晦地表達了歉意。
華泉生性直來直去不願做表面功夫。心裏頭沒原諒石青,故表面上也就真的沒搭理石青一言半語。
什麽長輩風度。他才不管呢!
華老爺一臉任性。
石青碰了一鼻子灰,不知該如何收場。
坐在孔弗身側的江櫻見狀咳了兩聲。
四周的氣氛本有些僵凝,此刻聽得咳嗽聲,幾人包括伺候在側的狄叔都齊齊地朝她望去。
江櫻頓覺壓力有些巨大,但也別無他法,唯有頂着這層層壓力,說明道:“鍋開了,可以撈東西吃了……”
衆人沉默了一瞬,過後華泉頭一個拿起了筷子,滿臉不服氣地念叨着,“聽孔老頭兒誇你好幾回了,說你燒菜做飯樣樣兒拿手在行,火鍋也煮的好,比我家中專程從西陵帶回來的廚子煮的還好,我倒要試試——嘿!老子去西陵那麽多趟還沒見過有人拿魚頭煮火鍋呢!這魚頭有什麽吃頭兒?”
“爹……”華常靜一頭黑線,無奈至極地聽完這番話。
她這爹平日裏便是個口無遮攔的,吃了兩口酒便越發的不成形了。
怎能這麽跟頭一回見面的小姑娘說這樣的話呢?
思及此,華常靜不免拿歉意的眼神望向了江櫻。
诶……?
對方壓根兒沒接收到她的眼神!
只見對面那小姑娘正拿勺子替孔先生将熱乎乎的豆腐盛入碗中,白皙的臉上是嬌憨無暇且極具感染力的笑,讓人一瞧,甚至不自覺的都要跟着她一同彎起嘴角微笑起來。
華常靜不由一愣。
這姑娘,是如何做到如此‘寬容’的?
可接下來,華常靜便明白了。
因為這小姑娘,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吃東西上頭!
——張口閉口間,不是在介紹哪種菜該怎麽燙着吃,燙到幾成熟最好吃,便是在幫着桌上這幾個經驗不足的人往鍋裏下菜、撈菜,一頓飯下來可謂是操碎了心……
至于華泉,早在第二口下去的時候,已對江櫻成見全消,态度得以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一面虛心地同江櫻請教着各種吃法兒,一面應接不暇地往嘴裏塞東西,也是忙的不行……
這麽一頓飯吃下來,大家的心情都很不錯。
鐘愛火鍋文化的華泉斬獲了吃火鍋新技能,心滿意足地坐在椅上喟嘆着。
孔弗則的因為在好友面前扳回了一局,算是找回了因為徒弟不争氣而丢失的尊嚴,坐着吃茶之時,腰杆兒都挺得更直了,大有終于揚眉吐氣之勢。
以後再也不炫徒弟了,改炫孫女兒便夠了!
“去肅州之前不就說認幹孫女兒的事情了嗎,什麽時候着手辦?可需要我幫什麽忙嗎?”華泉有些醉醺醺地說道。
孔弗一聽瞪圓了眼睛,吓得險些要将手中的茶盞子給扔了出去,連忙轉過頭去看正在幫着仆人收拾飯桌的江櫻,見其正同華常靜說着話,并未注意到自己這邊,适才松了口氣,又轉回身子來對華泉說道:“已經都準備的差不多了,等日子确定下來自會給你送帖子的……”
末了又補充一句:“在此之前,你就莫要再問了。”
華泉不以為意地挑了挑眉毛,算是應了下來。
孔先生轉過頭去拿衣袖偷偷抹了把冷汗。
還好江丫頭沒聽見啊……
倘若不慎聽見了,豈不是會發現他動機不純,對認幹孫女兒一事早有預謀?
說到這兒,待會兒是該找個機會同這丫頭好好地說一說了。
再不将此事提上日程,萬一這丫頭變卦了可如何是好?
畢竟小姑娘們的心思都是很活的啊,說變就變了……
說不準已經變了!
自我臆想個沒完沒了的孔先生忽然懊悔起來,後悔當時在晉國公府之中,沒有幹脆趁亂将擺酒的日子給定下來!
渾然不知早已經被敬愛的孔先生‘算計’上的江櫻還在同華常靜說着話。
這位華姑娘為人直爽卻不失柔和,很是容易相處。
且她也很喜歡研究美食!
由此看來,真是一位難得的好姑娘。
江櫻絲毫不覺得以此來判定一位姑娘是好還是壞有什麽不妥的地方……
二人正交談着各自的美食心得,談論豆沙餡的芝麻甜餅怎麽做才能甜而不膩之時,石青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
江櫻轉頭看過來。
“石大哥,我們都快收拾好了,你去陪先生坐着吧。”江櫻說道。
石青嗯嗯啊啊的點着頭,顯得很有幾分局促。
其實他本也不是打算過來幫忙的……
華常靜也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表情亦有些不自在。
在大環境的影響下,江櫻甚至也被傳染上了幾分‘不自在’。
在這種不自在的作用下,反射弧較長的江櫻這才隐隐明白了石青的意思。
不是來幫忙的……
是來找華姑娘單獨道歉來了……
領悟過來的江櫻略有幾分窘迫,對于自己方才沒有眼色的行為感到羞愧,出于彌補,只好道:“啊,那不如,我陪先生去坐一坐吧……你來收拾?”
“好……”石青忙不疊點頭。L
☆、238:我有孫女兒我怕誰
“那石公子且收拾吧,我也去陪家父坐一坐。”華常靜拿起幹淨的毛巾擦手,低着眉說道。
“華姑娘等一等!”石青連忙地道:“在下有幾句話想同姑娘講……”
華常靜沒言語,卻也沒有走開。
“去年在肅州城中,在下出言不敬,冒犯了姑娘……一直未有機會同姑娘道歉,還望姑娘勿怪……”石青還算流暢地說着,“姑娘若是心存不快,盡管說出來,力所能及之內,只要姑娘開口,在下願全力彌補——”
倒不是他放不下架子來道歉,而是這件事情的經過實在是同一般的錯事不能比……
且對方還是個姑娘家。
“事情都要過去半年了,你至今才提起,有些太晚了吧?”華常靜說道。
“……是,姑娘說的是……這的确是在下的不對。”石青面色尴尬地點頭。
然而卻聽華常靜笑了聲,道:“同你開玩笑的,此事我早已沒再放在心上了。”
石青愕然擡頭。
“說起來我也有不對,不該因一時氣不過,便當着孔先生的面哭了起來,實也是沒有分寸。”華常靜又道。
石青越發愕然了,忙地搖頭道:“當時是在下的不對,姑娘的反應乃是人之常情,何來的沒有分寸之說……”
華常靜見他一臉緊張鄭重之色,忍不住又笑了,不以為然地道:“管它呢,反正都過去那麽久了,不提也罷。”
管它呢……
石青頭一回覺得這不耐煩且有些不負責任的三個字這麽順耳好聽,莫名其妙的,也說不清是為什麽。
石青不由地看向了面前的華常靜。
這算是他頭一次真正仔細地去看這位姑娘。
長着秀氣的鵝蛋臉的大眼睛姑娘。膚色并不是十分白皙,卻也光滑亮澤,上身穿着磚紅色對襟立領薄襖,下着白玉色華緞裙,紅的張揚,白的純淨,熱烈卻不庸俗。笑的極灑脫。
……
送走了華家父女後。江櫻估摸着時辰,便也提出了要回家的意思。
關于酒樓和祖宅的讨回,梁平已經幫她鋪好了路。狀紙也遞了上去,狀師也找好了,然而明日提審之日,卻還是要她親自上公堂與江家兄弟對簿的。
第一次上公堂。雖是原告,且梁叔已經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勝算是十拿九穩的。可江櫻還是有些忐忑,擔心自己萬一抽起風來說錯話,反倒弄巧成拙。
所以在開堂之前,還是再同梁叔細細征詢一番。以确保萬無一失才算穩妥。
然而要回家的話才剛提出來,便聽孔弗搖頭說道:“不急不急,再吃杯茶水坐一坐——”。末了慈祥地笑了兩聲,說道:“正巧我有幾句話想同你說一說。”
時辰尚早。江櫻倒也不算急,聽聞孔弗此言便點了頭應下。
“坐吧。”孔弗笑着示意江櫻坐下。
“先生有什麽事要同我說?”江櫻邊就近坐了下來邊道。
不料她這句話剛一問出口,老先生便不贊同地皺了眉,一板一眼地同江櫻說道:“可不好再先生長先生短的喊了,該學着改口喊祖父了——你難道忘了嗎,那日在晉國公府裏,當着那麽多人的面兒,那話我可都已經放出去了!”
江櫻沒料到孔弗忽然就将話題扯到了這上頭來,因沒趕上趟兒的緣故愣了一會兒,待反應過來之後,便被老人家的口氣逗得哭笑不得。
什麽叫話都已經放出去了啊……
這話真是怎麽聽怎麽覺得奇怪……
“我知道先生也是事急從權……”對于這件事情,江櫻過後并未太擱在心上,也沒去細想過。
或因忽然得知了晉大哥的下落,光是這一件事便占去了她所有的心思,再無空閑去想其它。
此刻聽孔弗提起,才覺得這件事情的确是有些麻煩。
先生不同于她,想說什麽便說了,先生是舉國敬重的大聖人,乃至在人前的一言一行都時刻被人注意着,更何況那日是當着晉公和衆權貴們的面兒說出來的話,若想賴賬,實非易事。
“事急從權不假,可這場還是要收的。”孔弗擡起眼皮子偷偷看了江櫻一眼,見小姑娘一臉憂思,老人掩去眼底的得逞之色,轉而換上了一副為難的表情,嘆着氣問道:“事到如今,你覺得該怎麽收這個場才合适呢?”
江櫻聽孔弗将這難題遞到了她的手上,臉上的愁色愈重了些。
戲裏或小說裏遇到這種情況,通常該怎麽辦來着?
江櫻思考了半晌,也沒能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來,最終不知是哪根筋突然搭上了,忽然想到了一個辦法來,忙地就對孔弗說道:“不如先生對外說明……就說我得了急症不幸殒命,認作幹孫女兒一事只要不了了之!”
孔弗聽罷立即震驚不可言狀。
一側的狄叔也覺身體驀然一僵。
“丫,丫頭……”孔弗面色驚駭,說話都有些不甚利索起來,語帶安撫地說道:“你還是快快将這個念頭打消為好,千萬別做傻事……咱們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可凡事都有解決的法子,萬不能一遇到難題便想着用輕生的法子來解決問題,如此固然是省事的多了,可卻是得不償失的啊……”
為了省去麻煩直接活也不活了,這麽‘率真’真的好嗎!
江櫻聽罷也忙地換就一副安撫的神色,道:“啊……?先生,您誤會了,我沒想着輕生,我的意思是您對外用這個說法來解釋……我大不了改姓埋名,再尋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便是了,這招叫作瞞天過海——”
孔弗這才驟然松了口氣。
“哪裏用得着這麽麻煩……”孔弗理了理被不按常理出牌的江櫻攪的一團亂的思路,生怕這丫頭再将事情的發展帶向詭異的方向,故也不敢再拐彎抹角循循善誘。幹脆直截了當地說道:“你不是向來最怕麻煩的嗎,剛巧我也是個怕麻煩的人,為了免去麻煩,不如咱們就順應局勢認下這層關系罷了?”
江櫻訝然地看着面前一臉‘怕麻煩’的老人,不确定地問道:“這樣……真的好嗎?”
“哪裏不好了!”孔弗忙道:“恰巧你沒祖父,我這麽大把年紀也沒個孫女兒,說起來也是種緣分哪——”
江櫻愈發哭笑不得。
沒祖父的人遇上了沒孫女兒的。這算哪門子緣分?
若也算得上是緣分。那只怕在大街上随意抓上一把,都是滿滿當當的緣分吧……
“你不是喜歡我這清波館嗎?還有後頭的那群鶴——”孔弗語帶炫耀的說道:“這方圓百裏的山山水水,可都是我的!”
“啊……?”江櫻看着毫不矜持含蓄的老人。一頭的霧水。
道理她都懂,可現在不是在談論認親一事嗎?怎麽就忽然成了炫富了?
孔弗見她半點沒聽懂,只好幹脆明示道:“你要是成了我孫女兒,以後這些都全是你的了!”
江櫻因錯愕而沉默了片刻之後。腦海中赫然呈現出了兩個大字來——利誘。
“可如此一算,先生吃虧了……”最終江櫻也只能說出這麽一句話來。
她是個商人之女。且還是個已經破産的商人之女,可先生卻是孔先生啊……
不需要過多的贅述,就單單是孔先生這三個字,便是代表着無上的尊崇了。
“你覺得我吃虧。我卻認為吃虧的人是你啊……我一個大半截身子沒入黃土的糟老頭,頭發都白了,身邊卻連個養老送終的人都沒有……”孔弗幽幽地嘆了口氣。很有幾分寂寥甚至是可憐的意味,“我知道你是嫌我這老頭子麻煩——”
狄叔不忍再聽。默默地走開了。
……活了大半輩子的人,竟然連臉都不要了!
江櫻已是震驚的說不出話來,她萬萬沒料到雙方優劣的立場轉變的如此之快,一下子不能接受孔先生竟然成了一位孤寡可憐的老人——
“我知道了……我也不為難你,其實這麽多年我也習慣沒個家人陪伴在側的日子了,想一想也沒什麽的……”孔先生作出一副‘無關緊要’的模樣來,慈和的笑着,但眼底卻又分明難掩寂寥之色。
江櫻看了,不免有些心酸。
她只想着先生的身份地位,倒是忽略了先生同時也是一位無兒無女的孤獨老人。
聽說人一老,便會尤為害怕孤獨。
“好了,不說了……你若還有事,便趁早回去吧。”孔先生口氣帶着一貫溫和的笑意,卻難掩失望。
江櫻下意識地便要站起身來。
孔弗時刻拿餘光注視着她的動作。
只見小姑娘真的站起了身,似要轉身離去。
老人的眼皮忽然一陣狂跳,心也難得的提到了嗓子眼兒——這丫頭該不是真的就這麽嫌棄他吧?
他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來了,連扮可憐的招式都動用了,難不成還沒能說得動這丫頭?
孔先生忽然覺得難過起來,不是演戲的那種。
其實他私心裏也是同樣不想勉強江櫻的。
方才所言,有演戲的成分不假,但卻也都是肺腑之言。
罷了罷了……
不願意便不願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