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一回到房中,曲氏便喚來了崔婆子

也不是非得拉進家門兒做孫女兒不可啊……

這麽好的丫頭,能常常看一看,陪着說一說話,吃一吃飯,其實也夠了。

孔弗似想通了一些,遂站起身來想送一送江櫻。

卻見原本已經走到門檻兒處的小姑娘忽然轉回了頭來,似才反應過來一般,看着孔弗一臉認真地問道:“……不用改姓吧?”

這是個大問題。

但她不懂這裏頭的規矩。

剛從椅上直起身的老人被驚了一下,險些就重新跌坐回了椅子上。

“我哥哥還未找回來,若我再改了姓,我爹便後繼無人了……”小姑娘一臉憂愁地說道。

“不……不用!”孔弗回過神來連忙搖頭道:“該姓江還姓江!”

江櫻豁然松了一口氣,後道:“那我回去同奶娘商量商量,若奶娘沒有異議的話,我再告知先生?”

其實莊氏反對的可能性不大,但出于最起碼的尊重,江櫻覺得此事還是要提前告知奶娘,而不是獨自一人擅自做下決定來得好。

“都行,都行!”老人樂得眼角都展露了笑容,笑着說道:“不急于這一兩日!”

末了忙又親自将江櫻送出去,并讓人喚了石青過來,讓其将江櫻送回城內。

畢竟是自己挖的暗坑,該怎麽避開也只有他自己拿得準……

想到今日晉家父子的狼狽模樣,江櫻深以為懼,自是不敢有所推拒。

目送着馬車在細雨之中緩緩駛遠,孔先生忽然自顧自地“呵呵呵呵”笑了一陣兒。

在一側為其撐傘的狄叔認為這笑聲有些傻。

且這副模樣還有些像家中那位剛得了老年癡呆症的掃地老仆。

忍無可忍之下,狄叔黑着臉提醒道:“先生,您這樣很不成樣子。”

演苦情戲逼人家小姑娘妥協他就不說什麽了。

現在這副失心瘋的樣子又是為了哪般?!

“這有什麽?”孔弗反過來一臉說教的表情看着狄叔,一字一頓地表述道:“我現在可是有孫女兒的人了——”

狄叔:“……”

為什麽這麽一副了不起的口氣?

簡直給人一種‘我有孫女兒我怕誰’的即視感!

有個孫女兒有什麽了不起的……

欺負他沒有?

赤/裸/裸的炫耀!

主仆之間還有任何情誼可言嗎?

“你也不要覺得心理不平衡……”善解人意(占盡優勢)的孔先生安慰地拍了拍狄叔的肩膀,笑着說道:“我有了個會做飯手藝好的孫女兒,你也還是能沾些光的。”

狄叔撇撇嘴。

說白了就是蹭好吃的呗?

簡直瞬間拉低他高冷的檔次啊——

他才不稀地沾這個什麽光呢。

狄叔一臉傲嬌的表情表示拒絕,不想再在這個沒有檔次可言的話題上多做停留,瞅了眼壓得越低的天際,口氣還算正常恭謹地說道:“雨更大了,先生先回院吧。”

孔弗點頭轉身,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眉心緩緩地蹙成了一團。

第一次做祖父,忽然覺得肩上的壓力有些重。

作為一個合格的祖父,首先他是不是得先将孫女兒的煩心事給解決了才行?

之前作為外人不好插手。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現在是江丫頭的祖父啊……有權過問了!

這種大權在握的感覺讓孔先生覺得內心迅速膨脹了起來……

“讓人去晉國公府送張帖子,就說三日後讓晉二公子來清波館一趟——”

……L

☆、239:走個過場

------謝謝熱戀妹紙的平安符,麽麽麽麽噠噠-------

次日早,天還未亮的徹底,梁家的大門便被拍的哐哐作響。

“有沒有活人在裏頭!有就透個氣兒!”

敲喊了半晌都不見有人來開門,來人怒氣徒生,口氣亦開始不善了起來,見仍舊未有人搭腔,狠狠地往門上啐了一口唾沫,道:“這姓莊的婆子去了一趟肅州了不得了!竟還搭上有錢的老爺了!回京買了宅子不說,還想着要告主人家了!我呸,不要臉的老貨!”

罵難聽腔的人細高的個兒,身上穿着緞面兒襖子,頭發還算整齊地拿玉石簪挽在頭頂。

這乍一看還算可以的裝扮卻經不起打量,有心的人仔細一瞧,便應能瞧見緞面兒的襖子洗的掉了色,下腋處還打着一塊不小的補丁,拿來挽發的玉石簪成色也是極廉價的。

“三弟,你就別在這兒一個人逞口舌之快了……”後面的男人無奈地出聲提醒道,“咱們今日既是來跟櫻姐兒打商量的,你還是把這沒用的脾氣給收一收吧。”

二人眉眼間十分相似,但周身散發出來的氣勢卻已全然不同。

一個滿嘴污穢面容扭曲陰戾忿然,一個抄着袖子縮着腦袋,雖滿面愁容但好歹脾氣還算平和。

若此時有人經過,定能将這臭名昭彰的兄弟二人認出來。

這不是那出了名兒的敗家兄弟二人組江世品和江世佑又能是誰——

“你倒是冷靜!”江世佑惱怒地轉過頭來沖江世品吼道:“你難道還沒看出來嗎,昨兒晌午過來說人不在,今日一早幹脆連門都不給咱們開了!這賤丫頭的有意躲着咱們!是擺明了就想讓咱們吃官司!真是個狼心狗肺的白眼狼,連親叔伯都敢告!她就不怕遭報應嗎!”

之所以這麽憤怒,說白了還是沒有底氣。認定了這場官司他們只有輸的份兒。

江世品也被他吼出了幾分怒氣來,皺了眉将一只手從袖洞裏掏出來,直指向江世佑說道:“事到如今你還有臉在這怪別人!如果當初不是你起了把櫻姐兒賣進窯子裏的想法,她能跑嗎!她要是好生生地跟咱們一起住,早就配了人家嫁出去了,又何至于會有今日這麽一出兒!你倒還有臉罵別人狼心狗肺!”

若不是後來那老鸨上門讨要什麽訂金,他都還不知道江世佑瞞着他暗下幹了這種龌蹉的勾當!

“嗬!你跟我充什麽好人?當初把酒樓和宅子騙過來的時候你難道就沒出主意嗎!大哥死得時候。你難道沒偷着樂嗎!”

“那我也不至于能把自己的親侄女兒賣進窯子裏!這是禽/獸才會幹的事情!”

“逼死自己的老婆孩子就不是禽/獸幹的事情了?”

“你……你有種再說一遍!”

“跟我紅眼算什麽本事!你還是想想等今日升堂真把這案子辦了。咱們沒錢償還要進大牢的事情吧!”

江世佑聞言這才安靜下來,雖然拳頭依舊緊握,呼吸依舊憤然。

“不管用什麽法子。升堂之前一定要見到這賤丫頭,讓她撤回狀紙!”江世佑話罷,便沖着大門一陣手砸腳踹,“他娘的我今個兒就是把這扇門給砸爛了也要進去!我倒要瞧瞧這一年多下來。這丫頭的翅膀到底是硬了多少!”

可理想與現實向來都是有着差距的……

侄女兒的翅膀到底硬了多少江世佑是沒能見着,反倒是不及以被告的身份被衙門傳召。便先一步見着了官差。

由于敲門怒罵的聲音過大,驚擾了梁家對門兒的人家。

這戶大院兒裏住着個老員外,據說之前是在朝廷裏做官兒的,且官兒做的還不小。早年因身體緣故辭去了朝中庶務回家養病,是最經不起打攪的。

是以,員外一聲令下。讓家丁直接去請了衙差過來,一句話都沒多說。便将江家兄弟二人給拖走了。

二人一走,整條街的氣氛都變得和諧安靜了起來。

小半個時辰後,天色終于大亮。

江櫻披衣起床,推開窗子深吸一口氣,伸了個大懶腰。

少女曼妙的身姿在晨曦中呈現出一種極朦胧的美感。

“奶娘——”江櫻透過打開的窗戶看到了正在院中清掃的莊氏,便探出腦袋朝窗外笑着喚了一聲。

小姑娘剛起床,聲音尚有幾分朦胧的沙啞,甜甜的笑意卻是十足。

莊氏聞言轉過看了過來,一瞧見兩只胳膊撐在窗戶上探頭往她這看,笑的跟朵兒白淨的玉蘭花一樣的江櫻,不由地便跟着會心一笑,眼角眉梢都帶着慈愛的顏色,道:“怎麽不再睡會兒,我這才剛起,連早飯都沒顧得去做呢!”

“睡夠了就醒了——”江櫻歪着頭笑,問莊氏:“奶娘,咱們今天早飯吃什麽啊?”

“熬四紅補血粥!紅棗紅豆花生都往裏頭放!使勁兒熬,熬得爛爛的——”莊氏忽而換就一副惡狠狠的表情,說道:“紅紅火火的好兆頭,讨個吉利!好叫咱們今個兒在公堂上旗開得勝,把那兩個豬狗不如的東西繩之以法!讓他們把牢底坐穿!”

江櫻聞言噗哧一聲笑了,糾正道:“按照風國律法來說,侵占他人宅邸者,只要未傷及人身安全,若肯歸還再處于罰金是不用坐牢的。”

“管它呢!總之給他們教訓讓他們吃到苦頭便對了!”

江櫻又聽莊氏絮叨了一陣兒,眼見着時辰不早了,于是便催着還沒罵過瘾的奶娘去煮飯,自己則去換衣洗漱。

然而江櫻前腳剛從窗子旁離開,莊氏就想起了一件事情來。

昨日江櫻去孔先生那兒的時候,江世品和江世佑兄弟倆來了,說要見江櫻。

她語氣不善地嗆了兩句,只道江櫻不在。二人便折返回去了,也沒鬧。

确切來說,是因為梁平在,沒敢鬧。

她腦子直沒想太多彎彎道道,梁平卻分析道,這倆兄弟大致是來勸江櫻撤回狀紙的,一次沒見着江櫻。定還會再來二回。

莊氏本打算等江櫻回來之後同她說一說。也好有個準備準備随時避開這觸黴頭的兄弟倆,可不成想江櫻回來的時候,帶回了一個令她激動至今的消息——孔先生要收櫻姐兒作幹孫女兒!

這對于無依無靠的櫻姐兒來說。無疑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且莊氏又看得出來孔先生又是實打實的喜歡江櫻,江櫻也對這老爺子親近的不行,眼下能做祖孫倆,自是極好的。

不光是莊氏。就連向來淡定的梁鎮長也因此事激動的半宿沒睡着。

是以,莊氏因此将江世品兄弟倆的事情抛到了腦後。便屬情理之中了。

至于今早再次上門的兄弟倆險些要将門敲破一事,對不住,她是真的沒有聽到,并非故意避而不見。

畢竟就憑莊氏這性子。若真的聽到了,唯一的可能只能是揮着大掃帚将人有多遠趕得多遠。

也不光是她,整座院子裏的四個人包括江櫻在內。都沒人聽到。

也不能說大家的聽力普遍的不好……

只能說這院子太大,四人又都住在後頭。前面有人在敲門,傳到回頭頂多是一縷模糊的雜音了不得了,而處于睡夢中的幾個人,本能地便将這縷雜音給過濾掉了。

又因不習慣被人伺候,連個看門兒的下人都沒找,前頭有事兒也沒個傳話的……

故今早發生在家門外,以被官差拖走作為結局的單方面罵戰,當事人的一概不知也實屬有情可原。

江櫻也并不知,在她根本不知情的情況下,已同兩位叔伯錯過了兩次相見的機會。

時隔一年多的光景,與之再次重逢的情形,便被順延到了公堂之上。

一番流程對質下來,江世品和江世佑兄弟倆已是急的臉紅脖子粗。

實際上江櫻也沒怎麽同他們辯論,她只負責回答縣令的問話,而江家兄弟倆一旦有要出言駁論的現象,便被她身側這位巧舌如簧,且言辭犀利的狀師給擋了回去。

江世佑既急又惱,然而公堂卻不是可以讓他随意耍潑皮不講道理的地方。

“江氏兄弟,事到如今還有何話講——”知縣身側執筆立着的師爺厲聲喝問道。

“草民,草民是被冤枉的!”江世佑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沖上首的知縣喊道:“那房契和地契乃是我那亡兄臨死之前親手交給我們的,何來的侵占之說啊!”

“還敢狡辯!”夏姓的狀師聞言冷笑一聲,呼啦一聲将手中折扇收起,在手心中重重一敲,道:“傳人證——”

人證?

江世品江世佑二人齊齊地愣住了。

哪兒來的什麽人證?

江櫻也一臉茫然地看向夏狀師。

之前也沒人跟她提過什麽人證的事情。

不得不承認,雖然她身為原告,但她知道的真的是太少了……

原來真如梁叔早前所說那般——她今日不過是來走個過場罷了。

這種萬事不用自己操心,只負責坐享其成的感覺,還真有點兒令人覺得……爽。

但話說回來,梁叔從哪兒找來的人證?

江櫻正疑惑間,只見兩道身影由堂後被帶了出來。

一名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另還有一位約莫十*歲的年輕婦人。

江櫻一時間覺得有些眼熟。

“草民參見縣官大老爺!”

“民女見過縣官大老爺!”

二人行至堂中齊齊下跪行禮。

站在一側的江櫻還是沒能成功的認出來二人是誰。

她見過的人一般不會忘,可這二人,似乎是留在原主記憶中的,故一時不易記起。

直到江世佑将來人認出,失态地驚呼出聲——“王大順?你他娘的……!”

你他娘的敢來縣衙揭我老底兒!活膩歪了吧!

餘下的話卻礙于場合問題,終究沒敢罵出口。

但眼神裏卻飽含着滿滿的威脅之意,仿佛在說,若你敢說出于我不利的話來,你且等着我收拾你吧!

被他喊作王大順的中年男人卻不為所動,斜睨了江世品兄弟二人,道:“我今日帶着我閨女出堂作證,為的就是将你兄弟二人喪盡天良之事公諸于衆!枉虧江大哥生前對你二人百般錯信,臨死之前還将女兒和地契都交托給你們!”

年輕的婦人則是一臉鄙夷地擰着眉頭。

顯然看不順眼江氏兄弟不是一日兩日了。

江櫻訝然片刻,終于是将二人給認了出來。

這不就是江家祖宅旁的鄰居……隔壁老王和老王的女兒嗎!

就是因江世筠有意要結兩家之好,結果致使江浪離家出走的那位隔壁老王家的女兒!

老王的女兒似覺察到江櫻的目光,看了過來。

沖着江櫻笑了笑,同時給了江櫻一個堅定的眼神,似在說,一定幫她讨回這個公道。

江櫻回以感激的點頭,心裏卻不由感慨時光荏苒。

一眨眼,這姑娘都嫁作人婦了……可真快。

江櫻這邊暗自感慨之際,夏狀師已将王家父女的身份禀明了縣令,末了說道:“王家父女可以作證證明江世筠死前遺言并非是将房契地契轉贈給江世品和江世佑,而是暫時交由二人看管,待其子江浪返家之時再行交還,且特意叮囑過要令二人好生照顧其女江櫻,可這二人非但沒有遵守承諾,且在江世筠離世之後獨占酒樓祖宅,更企圖将侄女販賣入青樓之中!”

江世佑臉色大變,剛要張口反駁,卻聽夏狀師搶在了前頭道:“此事有青樓老鸨作證,在此前江世佑曾收老鸨所給定金!”

江世佑被堵了個死,縱然焦急卻也百口莫辯。

“此舉大大違反了風國國律,按律當處以罰金百兩,并行監禁五年!”

“再加之侵占他人屋宅且撒謊模糊真相,拒不肯認,為罪上加罪!”

夏狀師的聲音抑揚頓挫中透着嚴厲,致使江世佑吓軟了腿,當即腦袋一片空白。

接下來王大順父女二人說了些什麽,江世佑幾乎已經聽不太清了。

幾番取證下來,縣令終是開了口,聲音端得是威嚴無比,目光直直地看向江氏兄弟二人道:“如今鐵證鑿鑿,若你二人還堅持不肯承認罪狀,那就休怪本官動刑伺候了!”L

☆、240:給我站住!

------------當當當,今天端午節,小非很厚道的拉小晉出來給大家請安了~祝各位小主兒粽子節快樂~------------

“我,我認罪……”一直也沒有怎麽開口為自己辯解的江世品臉色灰敗地道。

江世佑卻如忽然回神一樣,三兩步匍匐到江櫻跟前,道:“櫻姐兒……你可不能做的這麽絕!你爹不在了,你哥哥又沒有音訊,若我跟你二叔如果再進了大牢,那咱們江家的香火就要斷了!你這樣做對得起江家列祖列宗嗎!”

江櫻聽得一愣。

“二叔,你們只是在牢裏待幾年而已,又不是被拖去砍頭。”江櫻神色認真地糾正道。

哪兒來的斷香火之說啊?

“……”江世佑聞言只覺得一股鮮血湧上了嗓口。

什麽叫只是在牢裏待幾年!

她怎麽能說的這麽輕松!

要坐牢的又不是她!

其實江櫻起初也沒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需要坐牢的地步。

起初她只想着侵占他人屋宅這一條罪狀了,若犯此罪,願意歸還屋宅,再處以罰金便是無需坐牢的——可她忘了江世佑曾經打算将她賣入青/樓這一茬兒了。

若只是想一想,還且罷了,不足以構成罪名。

可壞還壞在,江世佑收下老鸨的定金了。

在風國,私下販賣人口以及逼良為娼這種罪行,若無人告發還且算了,可一旦鬧到公堂之上,坐上幾年牢是鐵板釘釘的。

“你三嬸她身子不好,你兩個堂妹年紀也都還小……若我坐了牢。誰來養活她們?”一回不成,江世佑又來了第二回。

江櫻默然了片刻之後,似有些許茫然,問:“這跟我有關系嗎?”

她都要記不得這個嬸嬸和堂妹長什麽模樣了。

要照江世佑這種邏輯,合該全天下犯了罪過且有妻兒的人都不能去坐牢了——

江世佑徹底傻眼了。

這個多愁善感悲天憫人的丫頭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冷血了!

“那可是你的親嬸嬸和親堂妹啊!”遭到江櫻如此冷硬相待的江世佑似有些痛心疾首。

“二叔……你別這麽說成嗎。”面對突然感性了起來的江世佑,江櫻十分無奈。

說的好像他拿自己當作親侄女兒來看待過了一樣。

“好,二叔給你認錯了。二叔知道自己以前財迷心竅做了許多錯事。但不管怎麽說……終也沒有鑄成什麽大錯……你如今也好好地站在這裏不是嗎?你就不能看到我是你親二叔的份上,留一條活路給我們嗎?非得将我們逼上絕路才甘心嗎!”江世佑似是哀求,然而哀求中卻又有着壓制不住的怨憤。以至于顴骨突出的削瘦面部因表情矛盾而顯得扭曲起來。

什麽祖宅,什麽酒樓!

早就被賣光了!

賣來的錢也早已沒有了!

這麽大一筆銀子,他要拿什麽來償還?

若是償還不起,那便只能用坐牢來抵!

這下別說三五年了。十幾二十年都是極有可能的!

他不想在那個又髒又臭的牢獄裏度過自己的餘生……!

見他形容激動,江櫻下意識地往後倒退一步。卻未說話。

江世品和江世佑落此下場可憐與否她不好評定,但她認為一個人在意識清醒,且沒有外因逼迫的情況下做錯了事情,那便是沒有理由逃避責任的。

“三弟!這是我們應受的。你不要再說了!”江世品緊緊地握着拳頭說道,從始至終都沒有正眼去看過江櫻。

确切來說,是不敢去看小姑娘那雙澄澈的眼睛。

“既已供認不諱。讓他們畫押!”縣令瞅了一眼江世佑二人,遂對一側的師爺吩咐道。

江世佑與江世品渾渾噩噩地任由衙役按住手掌按了紅泥畫押。

“限你二人在三日之內處理好祖宅和酒樓地契交接事宜。并将這期間酒樓內所産生的利益賬目整理清晰,原封不動的交還給原告,這三日內會有官差負責監督看守你二人的一舉一動,若是發現有不從或弄虛作假之象,亦或私逃,查實後罪加一等!”縣令一席話罷,便拍了驚堂木,面色肅然沉聲道:“退堂!”

“櫻姐兒!”江世佑自地上爬坐起,高聲喊道。

正欲離堂而去的江櫻腳步一滞,皺眉道:“二叔不必同我多費口舌了,還是趁早回去将東西備好吧。”

江世佑還欲再跟上來,卻被夏狀師伸手攔住,道:“按照律例,這三日之內,若閣下再欲嘗試對江姑娘滋擾威脅,我定會如實上告知縣老爺,屆時吃虧的還是閣下自己,還請自重——”

江世佑咬緊了牙關,卻也只好停下了腳步。

江櫻不想再同他有任何糾纏,舉步離了縣衙而去。

跨出門檻兒之後,目光在圍觀的人群中四處尋覓了一番,卻未發現莊氏和梁平,還有梁文青的身影。

方才對質到一半,她抽空兒往外瞅了一眼,還瞧見奶娘和梁叔正注視着她呢,怎麽現在反倒不見人影了。

圍觀的群衆接踵散去,嘴裏無不是在念叨着‘大快人心’、‘惡有惡報’之類的話。

夏狀師同她打了招呼之後,也乘馬車離去了。

而仍舊沒能找到奶娘的江櫻卻只有在四處徘徊等待着。

“櫻櫻——”熟悉的少年聲調在身後響起,江櫻回過頭去,就見袖子撸的老高的宋春風一臉笑意地沖她小跑了過來。

而身後,則是不可避免的跟着個梁文青。

自從三日前梁文青得知了宋春風是去了方家藥行做事之後,一顆心便穩穩落了地,雖然仍有些遺憾不能同心上人日夜共處在一個屋檐下,但好歹隔三岔五的還能見着面,梁文青倒也滿足了。

只是這種滿足是建立在……一旦見着宋春風。便必須寸步不離的跟在左右的前提之下。

“春風也過來了——”江櫻笑了笑,後朝着梁文青問道:“梁叔和奶娘人呢?”

“我爹和莊嬸說為了給你慶賀打贏了官司,咱們今天晌午不回家了,在天信樓吃——”梁文青雖是在回答江櫻的問題,可眼神卻不曾真的放在江櫻身上過,一面緊瞅着宋春風生怕他逃走似的,一面對江櫻說着:“他倆等不及就先去點菜了。讓我和春風在此處等你。眼下估計菜都已經點好了。”

江櫻聽罷不由瞠目。

天信樓距此是有一段距離的,照這麽說,奶娘和梁叔是……早就走了!

趕在案子的結果出來之前便走了……

梁叔真是運籌帷幄啊……

奶娘的心仿佛也變寬了不少……

“我這就去把馬車趕過來。櫻櫻你先在這兒等我一會兒,頂多半柱香的時間——”宋春風叮囑了江櫻一句,便轉身疾步牽馬車去了。

因縣衙周圍不許普通人家的車馬轎辇停靠,故停馬車的地方離這兒尚有些遠。

梁文青卻不嫌累。寸步不離地跟着去了。

等在原地的江櫻仰頭看了眼頭頂的太陽。

昨日還陰雨綿綿的,本以為勢必得有個三兩日晴不起來的天氣。卻在一大早便明媚的十分‘不計前嫌’了。

江櫻被這明亮的日光刺得眼睛有些發疼,揉了把眼睛,轉過身去欲找個遮陽的去處等着宋春風和梁文青回來。

剛轉過身去,睜開揉罷的眼睛,卻見迎面而來一隊人馬。

定睛一看。方辨出這些人身上穿着的是南城兵馬司的衣服。

五城兵馬司隸屬于朝廷,實際上卻是握在晉家手中的京城防衛兵——這些人平日裏的主要職責是負責各自轄區內的滋擾鬧事現象,每日都會有為時兩個時辰的巡城。

此刻顯是巡城來了。

江櫻避開到一側。卻見這支隊伍在縣衙前停了下來。

不消片刻,方才審案的知縣便急匆匆地帶着衙役由縣衙內行出。誠惶誠恐地來到跟前,作揖行禮。

由于隔着人群,離的又遠,江櫻并未能聽清知縣行禮時說了什麽,只在心中暗自納悶,從什麽時候起,縣令見着了平素幾乎沒有交集可言的兵馬司竟要作出這樣一副低姿态了?

“……江櫻姑娘?”一道驚喜的聲音忽然響起。

江櫻下意識地循着聲音望去。

“你怎麽也來京城了?”一名身材高大欣長的男子由南城兵馬司的隊伍中牽着馬行出,朝着她走來。

江櫻呆了片刻之後,方怔怔開口:“宋大哥……?”

“我還當你不記得我了!”宋元駒眼中笑意更深,道:“我前日剛來的連城——”

“這麽快……”江櫻驚異之餘,沒頭沒腦地來了這麽一句。

宋元駒卻片刻便懂了她的意思。

指的是他才剛來兩日怎麽就混進兵馬司裏去了。

且巡城時還能騎着馬的,起碼得是個副指揮。

“托晉……托晉二公子的福,這才進了南城兵馬司來歷練歷練——”宋元駒笑的坦然,絲毫不覺得自己走了後門是一件值得羞恥的事情。

晉大哥……?

江櫻身子一僵。

宋元駒并未發覺什麽,繼而有些疑惑地笑道:“我來這兩三日了,竟也沒聽二公子說起你也來了京城——”

江櫻神色有些複雜的低了低頭。

晉大哥,怕是還不知道吧。

也很有可能是知道的了。

那日她在晉國公府中砍殺丹頂鶴,為孔先生所護之事,想來早已傳開了。

他該猜到是她了吧?

“剛巧今日我是随二公子一同過來巡城的,二公子也在——”宋元駒絲毫沒覺察到小姑娘異樣的情緒,自顧自地道:“就在前頭同知縣說話呢。”

江櫻赫然瞪大了眼睛。

驀然轉過頭去,果見兩排兵守後,一匹健碩的青骢馬上端坐着一位身材欣長的少年。

少年人一身深藍色印暗紅紋兵馬司勁裝,一頭墨發用玉冠高高束起,深邃的五官輪廓極為分明,藍色的雙眸如是鑲嵌着兩塊上好的藍寶石。

雖然渾身上下皆充斥着一種難言的沉穩與冷毅,然而由于這副上好的皮相作祟,一眼瞧去,便能令人覺着英姿勃發,甚至于不敢逼視。

此刻不知是在聽知縣彙報着什麽,一臉的全神貫注,并未注意到江櫻這邊。

時隔近兩月,再見到晉起,江櫻心底有的卻只是忽然湧起的濃濃失落感。

此情此景無疑是在告訴她,眼前的晉大哥,真的不是自己所認識的那個晉大哥了。

如今的晉大哥,是晉國公府的二公子,身負萬丈光芒,貴不可言。

縱然在晉國公府那日心底已有決定,這十來日裏也執行的極好,從未敢生出過不該有的想法,但此刻猝然見到晉起,心池仍被攪出了千層浪來。

“可要過去打個招呼嗎?”宋元駒笑着問。

江櫻将視線收回,便連忙搖頭,道:“我尚有急事……就不打攪晉大哥辦公了,我先回去了——”

“诶?”見江櫻說罷便轉身要走,宋元駒下意識地伸手喊道,“你這就走了?”

這才算是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了小姑娘有些不對勁。

卻見前頭的江櫻豁然又回過了頭來。

宋元駒剛要問些什麽,卻聽小姑娘神色認真地交待道:“宋大哥也不必告訴晉大哥——”

這句話說罷,急匆匆地便走了。

這回沒再回頭。

宋元駒有些茫然。

什麽不必告訴他?

……指的是,見過她嗎?

江櫻一鼓作氣快走了幾百餘步遠,直累的有些喘,方緩過這股勁兒來。

回頭一看,果然已瞧不見兵馬司的隊伍。

江櫻長呼出一口氣來,打算原地歇整片刻,待兵馬司的隊伍走了,再回縣衙門前去找宋春風和梁文青。

出來一趟躲東藏西的,也是夠不容易的……

竟還吓出汗來了……

江櫻摸了摸腦門兒的薄汗,頓時也是被自己的沒出息給震懾到了。

取出手絹剛欲擦一擦,卻聽得一陣馬蹄聲入耳。

江櫻轉頭一瞧,即刻傻住了。

那策馬而來的人……

是晉大哥!

腦袋轟隆隆地響了一陣過後,江櫻手中一顫,絹子掉到了地上。

而後也顧不得去撿,而是拔腿便跑!

馬上的晉起見狀臉色一沉,狠一咬牙之後,重聲喝道:“給我站住!”

☆、241:有病為什麽不治

再度聽到這道久違的聲音,江櫻緊張到瞠目,幾乎是沒有思考,便聽從了晉起的話,驀然之下停下了腳步,身形僵直着,腳下似被一種無形卻巨大的力量給死死的固定住,再動彈半步不得。

馬蹄聲漸緩。

望着背對着他的纖細背影,晉起握着缰繩的手越收越緊。

江櫻大腦中亦是一片空白無法思考,直至身後之人出聲問道:“為何躲我——”

現如今就這麽不願意見到他嗎?

少年人的聲音裏似有幾分壓抑着的怒氣。

“沒有……方才沒看清……”江櫻頭也不敢回,就這麽背對着晉起,硬着頭皮答道。

“那你跑這麽急作何!”晉起繃着張冷臉問。

用這種荒誕滑稽的理由來搪塞他,這個女人是拿他當傻子在看待嗎!

“我有急事——”借着晉起看不着自己正臉的優勢,江櫻做了幾個深呼吸,一面調整着過于僵硬的面部表情,使得聲音聽起來平靜了許多。

“什麽急事?”晉起的口氣是江櫻從未聽過的步步緊逼,似要執意打破砂鍋問到底,證明她就是在撒謊掩飾一般。

江櫻為了顯示自己的底氣很足,不敢有絲毫停頓便回答道:“急着吃午飯!”

呃……?

這想也沒想反射性的回答是什麽鬼?

江櫻這邊尚且來不及自我檢讨,後頭的晉起已經成功的黑了臉。

徹徹底底、一點兒雜色都不摻的那一種……

急着吃午飯……

所以連跟他說句話,甚至是打個招呼的時間都沒有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