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一回到房中,曲氏便喚來了崔婆子
把她怎麽樣了?”晉起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問。
“沒有!沒有!我們什麽都沒有做!”男人被晉起的眼神已是吓得連呼吸都不敢,連連搖頭道:“我向天發誓!我們把這位姑娘劫來之後就交給江世佑了,碰都沒碰一根手指頭!如有撒謊,就讓我不得好死!”
“那她現在人在哪裏!快說!”宋春風手上力氣愈重,衣襟勒的男人幾欲喘不過氣來。
雖然他不算聰明,但也瞬間想通了一個道理——江世佑既然敢冒這個天大的險,且圖的不是銀子,那便只有一個可能了……
他想要櫻櫻的命!
☆、246:存亡
“知不知道江世佑将人帶去了哪裏——”晉起緊緊盯着男人問道,緊緊握着的拳頭上已是青筋暴起。
“我們是把人帶回寨子裏交給他的……并不知道他将人帶去了哪裏……當時也沒多問——”男人吓得已近要語無倫次起來,“當時見他似有些魔怔,說話有些颠三倒四的,但卻沒太在意,直接将人交給他處置了,其餘的就不知道了……”
“什麽?”宋春風聽得線索忽然中斷,臉色倏然變得煞白。
“你們的營寨在何處!”晉起問。
“江世佑他已經不在了!他将人帶走了!不在我們寨子裏頭!此事……全是江世佑吩咐我們做的,跟我們并無幹連啊!”男人急忙地解釋道,生怕這尊冷面神一過去,便要将他們給連窩端了!
“還敢說跟你們沒有幹連!櫻櫻難道不是你們抓的嗎!”宋春風急惱之下,又是幾個拳頭砸過去解恨。
“哎喲!饒命,饒命啊!”男人護着腦袋躲閃,一面扯着嗓子求饒。
“帶不帶我們去寨子裏!”宋春風将拳頭揚的老高,厲聲威脅道。
過去了說不定還能找到些許線索,總好過在這裏一點頭緒都沒有幹着急的好。
“去,去!”被揍得面目全非的男人哀嚎着,再也不敢多說半句廢話,自顧自地點頭如搗蒜。
保命都成了問題,還管他娘的什麽營寨不營寨呢!
能多活一會兒是一會兒!
“前頭帶路!”宋春風松開禁锢男人衣領的手。一腳将人往前踹去,自己則撿起了彎刀在後面緊跟着。
“等,等一等……”
就在宋春風晉起石青三人要押着男人及幾個還能走得動道兒的漢子離開之際,卻聽身後傳來了小姑娘柔柔弱弱的呼聲。
宋春風聞聲回頭瞧了一眼,微一皺眉之後也未說什麽,轉身繼續往前走。
至于晉起,則是跟壓根兒沒聽見似的。頭都不曾回過一下。
三人中竟數石青最具有同情心。口氣略帶安撫道:“這位姑娘不必驚慌,他們皆受了重傷,一時半刻再傷你不得。姑娘且安心在此等候片刻,不久之後便會有人帶官差前來營救姑娘,屆時姑娘只需同官差說明家住何處,他們便會将姑娘安然護送回府。”
按照晉起的安排。在得到江世品提供的線索之後,已讓梁平和莊氏去報了官。
只是為了保證江櫻的安危。晉起他們要比官差更早趕來。
石青說罷,雖然急匆匆,轉身前卻也不忘施下一禮。
真是個随時随地都講求禮數的三好青年……
“不……你們等等……”小姑娘有些急了,聲音有氣無力的且還帶着些許嘶啞。眼見着石青也要轉身走,急忙艱難地發聲道:“我可能知道你們要找的那位姑娘在哪裏……”
此話一說,晉起宋春風石青三人齊齊地頓住了步子。
“請姑娘明言!”因忽然看到了希望的緣故。晉起眸中霎時間燃起一縷光芒。
“當時我剛從昏迷中醒來,隐約聽到外面有人在跟一位姑娘說什麽。那位姑娘的名字裏好像就有個‘櫻’字……後來還說些什麽沒聽得太清,就隐約聽到那男人說要帶那姑娘去青雲庵拜祭誰……”小姑娘盡量地将自己所回憶到的內容說給了幾個人聽。
“青雲庵……不是早年廢棄的一座尼姑庵嗎?”石青眼睛一亮,道:“我知道在哪裏,離此處不遠!”
“多謝!”晉起對還橫躺在麻袋中的小姑娘拱手作一禮,便讓石青帶路過去。
臨走之前,不忘一劍揮過男人及幾名漢子的脖頸,鮮血噴湧,連哀嚎聲都未來得及發出,幾人便已接連倒地。
留他們的性命到現在,便是因為他們身上尚有利用價值。
現如今沒有用處了,便也不必留着了。
親眼目睹了這血腥的一幕,小姑娘吓得七魂皆散,高呼一聲過罷,一翻白眼陷入了昏迷。
……
京城四周多是平坦地勢,出城百裏方能瞧見一兩座綿延的青山,故而距京城僅有不到二十裏遠的青雲庵的地理位置,并不似庵名這般具有‘直入青雲’的浩瀚氣勢。
青雲庵坐落于西郊墓園後約五裏處,建寺的日期其實遠在西郊墓園之前,而後正是因着同朝廷建下的西郊墓園比了鄰,逐漸地被人們說成為了陰氣聚集之處,不吉利,香客們為了避諱,久而久之的便不願意過來了。
約莫二十來年下來,庵裏的尼姑走的走,老的老,起初香火鼎盛的青雲庵也終于在幾年前不明确的一個夜裏徹底成了一座空廟。
這座廢棄了有幾個年頭的尼姑庵早已為人們所忘卻,只附近幾個村鎮上年紀稍長的老輩人才隐約留有些許印象。
而石青之所以知道這麽個地方,還是因為早幾年他随同孔先生自并臺趕回京城之時,半路上突遇了雞蛋大小的冰雹,馬兒被砸的不肯再跑,為防馬兒受驚發狂,狄叔也不敢再繼續趕車,只道他隐約記得附近有座庵廟,可以暫避一二。
幾人輾轉徒行,果真尋找了青雲庵。
彼時庵中尚有一位守門的老尼姑,那是一位十分向善的老人,當時又幫着他們生火取暖,又忙着熬姜湯驅寒。
石青後來也曾随孔弗前去探望過這位老尼姑,但二次前往之時,青雲庵中已經空無一人。
也說不上到底是因為那日的冰雹百年難得一見的大,故而令人印象深刻,還是因為這位老尼姑的善念令人心存感動。總之石青對這座庵廟記得十分清楚。
宋春風趕着馬車在前,摔傷了腿的石青坐在副駕座上為其指路,晉起則騎馬緊随。
五裏遠的路程本就不算遠,加上幾人又都是心急如焚地趕着去救人,馬趕得極快,故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幾人便隐隐瞧見了一條崎岖的石路盡頭。兩側樹木掩映間。隐隐立着一座破舊的庵廟。
廟上的牌匾歪斜着搖搖欲墜,外牆上鑿刻上色的“佛光普照”四個大字也早已被風雨侵蝕的失了原有的顏色。
此時暮色已至,西方不知何時起了紅雲。火燒一般,在寺廟後方化為極為瑰麗形狀,整座不大的庵廟坐落于這過于緋麗的黃昏中,不僅未有增添半分鮮活。反而更添蕭條頹敗之感。
“什麽味道……”再離的近一些,石青吸了吸鼻子。眉頭微微皺起。
“不好!”宋春風忽然大聲驚道,一手驅車,一手指向前方的青雲庵,道:“那不是火燒雲……!”
那是火!
“起火了!”石青錯愣片刻後赫然驚呼道。下意識地看向身側騎馬的晉起,卻見少年人已飛也似地縱馬朝着火勢愈大的庵廟而去!
宋春風也加緊趕馬。
“肯定是江世佑放的火!這個畜/生!”宋春風一面驅趕馬車,一面滿臉憤慨道。因為過度緊張而瞪的大大的眼睛,此刻已被近在咫尺的火光映照成了通紅了顏色。
“晉公子!”眼見那縱馬的少年人來至庵前忽然棄了馬。轉而朝着庵廟後牆處奔走而去,石青驚的大呼提醒道:“火是自後院客房處起的,此刻後門該已被火勢堵死了!晉公子應先從前殿查看情況才是!”
此時走後門進去,瘋了不成!
可話音還沒落下,少年人的身影已從視線當中消失了。
石青驚駭之餘,也忽然恍然了過來。
火勢是從後院處起來的,他看到了,晉公子卻也不傻,自然也是看到了的!
若是江世佑縱火,那麽江櫻姑娘此刻定就在後院當中!
晉公子這是在冒着最大的危險,想用最快的辦法找到姑娘……
宋春風腦子直,想的就不如石青多,再加上此刻整顆心都放在了江櫻的安危上面,根本來不及去思考良多,這廂還未靠近庵前,便忽然棄了缰繩跳下了駕座去——
猝不及防之下石青險些被甩了下去,慌忙抓住缰繩勒馬下了車去,一擡頭卻已不見宋春風的身影。
只聽得急切的呼聲自院中傳起,一聲接着一聲。
“櫻櫻!”
“櫻櫻你在哪裏!我來救你了!”
“櫻櫻!你回答我一聲啊!”
越往後喊,少年人的聲音便越嘶啞戰栗。
郊外林木衆多,稍有一陣風吹來便勢不可擋,在晚風的作用下,火苗一下更蹿高過一下,這下不止是正西方,此刻乃至整個青雲庵上方的天空都被染上了動人心魄的紅。
熱浪一波接着一波的朝人襲/來,如此近距離的接觸着火勢,仿佛讓人覺得下一刻便要被活活烤化在此。
如此情形之下,更助添了幾人心中的恐懼。
晉起不知道自己此時算是怎樣的一番心境。
從來不曾如此慌神過!
這樣的情形,半年前他也曾經歷過一次。
那時江櫻去參加梁文青的生辰宴,遭遇了大火,當時他也是趕了過去的,但當他瞧見被燃為灰燼的梁家大宅之時,并沒有心急如焚地沖進去找人,心中最為深刻的感覺也只是‘暫時還沒想過讓她死’。
事後再一細想,且又有着一起矛盾的想法——若她這個變數就此消失,那他是否就更容易掌握日後的人生?再不必分心去想,是否會遭人意外幹擾,從而打亂改變自己原有的計劃。
如此一想,她就此消失掉卻也是一樁好事。
這便是那時候他全部的想法。
可卻并不是他現如今的想法!
他現在能無比清晰、無比肯定的知道,自己希望她能好好地活着,毫發無損地站在自己面前!
再不會去想什麽幹擾不幹擾了!
他的人生從來就不怕被她幹擾!
或許還可以就像上一次那樣,當他以為再無希望之時,一轉身,卻瞧見了她背着梁文青步履艱難、滿身泥濘地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這個女人的命遠比他想象中的還要硬!
晉起豁然轉過身去,視線所及之處卻是被橫亘殘壁,火光四濺。
“晉公子,小心身後!”石青的聲音傳來,将晉起自悵然若失中拉回神來。
一根燒得正旺的木梁自頂上掉落下來,帶着“呼呼”的聲響,晉起伸臂一擋,直将木梁橫飛了出去,然而手臂上的衣料卻被燒得缺了一大塊。
“晉公子可有受傷?”石青急急忙走來問道。
晉起一搖頭,問道:“前面都找過了?”
“并未發現江姑娘——”石青面色擔憂地搖頭。
晉起舉目看向燒得最旺的三間客房。
“晉公子……!”石青見晉起竟沖着那三間客房而去,吓得簡直丢了魂魄,剛欲追上前去,卻聽得不知是從何處傳來了一聲震耳發聾的驚叫聲——
“櫻櫻!櫻櫻你醒一醒啊!快來救人,快來救人!”聲音喊得嘶啞的人是宋春風。
石青聽聞此言赫然一瞪眼睛,一時竟進退兩難,不知是該去阻止晉起,還是去救已經被宋春風找到的江櫻。
原地糾結了片刻之後,終是轉身疾步跑開了。
罷了!晉公子武功不凡,應有自保的能力,眼下當以救護姑娘為先!
已經被火燒起來的門扉被一只修長的大手毫不猶豫一把推開。只身沖入房中,四處環顧尋覓一番确認無人之後,少年人快速閃身出來又去推第二間房門。
還是沒人……
晉起看向最後一間房。
頂上幾乎已經被燒的只剩下幾道大梁的房。
晉起依舊沒有猶豫,大力的一腳踹過去,門晃蕩了幾下,竟是紋絲不動——
這間房的門被人從裏面鎖死了!
晉起說不清心底忽然湧現的情緒是得到了希望的欣喜多一些,還是心中的恐懼更深重一些,當即抽出長劍來,幾下便将其中一扇門生生劈的支離破碎!
擡腳進門後入目便是一具燒得正旺的男人屍首……
還有一具是被綁在椅上的,此刻也被火苗燒去了一大半的形容,但端看其大概身形及衣着,顯是女子無疑!L
☆、247:堅定心意
晉起立在原處,身體僵直着。
風與火相互沖撞的聲音似乎瞬間消匿了幹淨,此刻他只能聽到自己雜亂無章的心跳聲,和忽然變得空白的大腦中的轟轟聲響。
還是來晚了……
晚了……
失魂片刻之後,晉起忽然拔步朝着那具逐漸被火光吞噬的女屍而去。
顧不得去思考危險與不危險,一把将女屍擁入懷中,而後奮力地撲打着女屍身上大片蔓延着的火苗。
至少不能讓她以這種方式就此消失在這個地方!
火灼傷皮膚的疼痛感愈強,晉起的動作便越發急切。
他這種兩世為人經過戰場厮殺,千錘百煉的男子都覺得疼痛難當,被燒去了一半形容的她就更不必提了!
光是想想她臨死之前有多疼,有多絕望,晉起便覺整個人都要被悔恨交加的情緒給生生撕裂成無數份!
為什麽沒能更早一點意識到問題所在!
為什麽路上沒能再快一些!
分明還是有機會将她救下來的!
都怪他!
被擊的魂魄皆散的晉起并未注意到角落裏忽然多了一抹深青。
“咳……咳咳……”微弱的咳嗽聲響起,涅滅在火風之中微不可聞。
頭發散亂的小姑娘似才悠悠轉醒,臉上有着短暫的迷茫之色。
她身邊的白虎受驚哀吼起來,亦茫然失措地看着火勢滔天的四周,活脫脫一副“天啦,他娘的我現在是在哪兒啊”的驚駭表情。
剛才還青山流水,風和日麗啊!
畫風轉變的太快啦!
受驚的白虎下意識地想要逃竄出去。然而剛撒開爪子要跑,卻又忽然轉回頭來,一瞧癱軟無力的小姑娘半趴匐在地上,意識不清的模樣,忙又跑到小姑娘身邊來,一面拿爪子撓着小姑娘的身子,一面不停地低吼着。像是在催促她趕緊醒過來。
江櫻被它撓的不輕。略略凝起一縷神智,拼了命的擡起頭來。
怎麽又回到這房間裏來了……
方才起火之後,危急之下她動用意念暫避到了空間菜園裏去。
但由于蒙汗藥的藥效還沒過。再加之與江世佑的一番周旋,剛進菜園裏不到片刻便昏迷了過去。
可一轉眼,竟然被連人帶虎的甩出來了!
難道這一現象也是屬于‘這空間菜園裏的一切都與她的身體息息相關’系列?
由于她陷入昏迷,便無法繼續操縱意念的緣故嗎?
這也太坑主人了!
見飼養員一醒過來就發呆。白宵恨鐵不成鋼地狠一爪子拍在了江櫻的腦袋上,仿佛是有意再讓江櫻清醒清醒。又好像是在說,現在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這兒出神!到底有沒有一點求生意識啊!
連它都感覺到這裏很不安全了!
江櫻被它這一爪子拍的果真又清醒了一些,打眼一掃四周。想皺一皺眉頭表示擔憂卻發覺連皺眉的力氣都已經沒有了,是以看向白宵問道:“你怕火嗎?”由于神智已不夠清晰,莫名其妙地又補了一句:“我隐約記得你是會游水的啊……”
這貨的思維已經模糊到分不清水火的基本區別了。
白宵不語只看了看自己的皮毛。
雖然它也不太懂會游水和可以避火之間有無必然的聯系。別的虎會不會避火它也不知道,但它顯然是不具備這項技能的。
它認為自己應該是一只有缺陷的虎。
不信快看。它高貴的毛都已經被燒禿好幾塊兒了!
江櫻順着它的目光瞧了瞧,不免有些心疼,弱聲道:“那你趕緊逃出去吧……我估摸着是不能動了,你知道京城榆錢胡同嗎?你就回那,第三座大院,如果不知道就循着我的氣味兒找回去,狗都會的我想你應當也會吧……放心,奶娘他們定也會好好養着你的……”
白宵茫然地看着江櫻,并聽不懂她在說什麽。
但它好像知道,飼養員是在趕它走。
為什麽要趕它自己走啊?
莫名其妙的,它才不走。
飼養員不走它也不走!
雖然被火燒的有點疼,毛也燒掉了很多,但明年肯定還能再長出一茬兒新的來的。
既然飼養員想留在這兒,那它也留下來好啦!
對“死”并無任何概念的白宵并不認為除了毛被燒光之外還會有其它更可怕的事情發生。
它死死地守在江櫻旁邊,幹脆還坐了下來,不肯挪開半步,甚至拿腦袋撒嬌似的拱了拱江櫻的脖子。
傻的沒誰了啊這……
江櫻霎時間紅了眼眶,強提着力氣将這毛茸茸的龐然大物推開,一面提高了聲音道:“你先走,我随後也走,咱們看看誰先跑出去好不好?”
白宵似有些猶豫,看着江櫻。
“你要是跑贏了,我回家就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紅燒豬蹄……”
這下白宵再沒有猶豫,拔開腿風風火火地跑了。
在有關吃的方面,飼養員是從來都沒有欺騙過它的!
雖然作為一只沉穩睿智的虎,它真不知道這種毫無意義的游戲有什麽好玩兒的!
江櫻的目光随着白宵的身影移動着,卻在白宵即将跨出門檻兒之際,忽而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江櫻已被煙火熏得眼淚橫流,并看不清晰,卻分外肯定那人就是晉起!
她該不是出現幻覺了罷?
心中這樣想,嘴裏已經試探着喊出了聲音來——
“晉大哥……?”
然而她的聲音極弱,四處又被火聲包圍,一心撲在為‘江櫻的屍首’滅火上頭的晉起又過于心無旁骛,故根本不曾聽到。
江櫻試着又往前匍匐了幾步,卻将身側一架已經燒去了大半的破舊屏風不慎碰倒在地。
“哐!”
一聲巨響,屏風砸倒在地。火苗頓時四處飛濺,小姑娘下意識地伸手去擋。
這聲巨大的聲音終也叫晉起回過了神來。
緩緩轉過頭來。
“咳咳……咳……”随着屏風的倒地,久不經打掃的房中煙塵彌漫起來,夾雜着火熏之氣嗆得江櫻劇烈地咳嗽起來,煙塵鑽入眼中,又澀又酸又疼,眼淚流個不停。已經睜不開眼睛去看。
“江櫻!”
一聲響亮到聒耳的喊聲陡然響起。
聲音大到已讓人辨不出這其中的任何情緒。
乍一聽。甚至像是臨發怒前的高斥聲。
“晉大哥!”江櫻反射性地應答着,雖是目不能視,卻也能清晰地覺察到晉起正朝着自己狂奔而來。
“我帶你出去!”
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江櫻還未反應過來,人已經被打橫抱起落入了一個寬闊的懷抱中去。
晉起抱着江櫻疾步走着,将她護得死死的,半點火星子也碰不着。
自己的衣袍袖口及卻時不時有火苗竄飛。英氣不凡的臉上亦被不知在何處蹭到的火灰畫就了一道又一道黑痕,看起來狼狽好笑。原本湛藍透澈的眼睛此刻甚至藍紅交錯。竟成了深暗的紫。
“晉大哥,我好害怕……”神志不清的江櫻喃喃着說道,根本沒有去想晉起怎麽也會出現在了這裏。
“不怕!”晉起的聲音是江櫻從未聽過的語調,似帶着安撫的意味道:“燒不到你了——”
這個女人肯定是天生的命中缺水!
這才會一而再的被困于火中!
等回去一定得給她找個風水先生問一問。櫻字帶木易燃,再不行就把這招火的名字改了!
晉起已然瞎胡想到了給江櫻改名的份上去,卻聽護在懷裏的小姑娘搖頭講道:“我不是怕這個……”
“什麽都不必怕!”
“可我殺人了啊……”小姑娘的聲音有些戰栗。還有些怯懦,卻又反複強調道:“我殺人了。我殺了我三叔……”
“他該死!”
“他是該死,但應當是由官府來處決的,不該我來動手,大家都姓江,他又是我親叔伯,這樣做太不好了……”
“我本也沒想過要殺他的,可他想殺我,還要殺那位姑娘,那位姑娘逃出去的時候流了好多血……他沒有去追,又想殺我三嬸,可我三嬸那時候已經死了,他卻還要拿刀子來捅她……我當時,我當時好害怕,害怕他也會拿手裏的刀殺了我,所以我就趁着他不備……從後面把匕首插到了他的後心處——”
“但他氣還沒絕,掙紮着要拉我一起陪葬,我躲開,他便把門鎖死,把鑰匙吞了……然後點了火……”
“我見火大,就躲進了空間裏,但被甩出來了……”
越往後說,江櫻的聲音便是越微弱。
大致是由于頭腦過于不清晰,再加之潛意識裏覺得面前的人值得全心信賴,故連空間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晉起卻根本聽不懂,只當她是躲到了哪個角落裏。
只是心疼的厲害。
心疼竟叫她經歷了這樣危險又血腥的事情。
聽她方才的描述,他都覺得膽戰心驚。
“晉大哥,我殺了人啊……”小姑娘對此相當耿耿于懷。
“殺的好。”晉起的聲音已經逐漸平靜了下來,口氣裏竟帶着欣慰。
他很慶幸。
他很慶幸自己懷裏的這個小姑娘不是那些一遇到事情就吓軟腿,甚至于吓昏過去的嬌弱姑娘家,而是能在生死攸關之時,為了能存活下去,可以果敢地将匕首刺入敵人心髒。
雖然害怕,但她還是做了!
很好!
“可我真的殺人了。”江櫻還是揪着這件事不肯放。
晉起望了望頭頂被燒的通紅的晚空,默然了片刻之後,道:“我也殺過。”
“……”江櫻不知是不是沒能反應過來,一時沒說話。
緊接着又聽晉起補上一句:“而且我殺得比你多。”
江櫻将信将疑:“真的嗎?”
“真的。”
江櫻“哦”了一聲過後,徐徐道了句:“那我就放心了……”
這樣的話,晉大哥應當就不會嫌棄她是殺過人的姑娘了吧。
而且如此一來,二人又多了一個共同點。
不知她此番詭異心思的晉起聞言稍稍一愣。
放心了?
他殺過很多人,她放心個什麽勁兒?
晉起有些想笑。
到後來,竟是真的揚唇笑了笑。
見已遠離了火區,晉起刻意放緩了腳步,忽然就毫無預兆地問道:“你果真是為了打這場官司才回的連城嗎?”
隐約記得,她在半昏迷間,是有問必答的。
去年從西山出來,便是這樣。
還說什麽要對自己以身相許。
作為一個女子,她竟能說出這種話來,實在令他感到震驚。
“開始是找哥哥來的,後來留下來……就是為了找晉大哥了。”江櫻果真有問必答,全無防備之心。
晉起皺了皺眉。
為什麽起因是為了找她哥哥?
晉少年對此有些不滿,但看在這個留下來的原因好歹同自己有關的份上,只好忍了。
“既然想找他,那找到了怎麽不去見?”晉起又問。
“怕打攪他……”
“打攪什麽?”
“怕打攪他現在的生活……怕他因為同我來往被人笑話……還怕他不願意見我。”江櫻一口氣兒說了三個理由。
“你想得倒多。”晉起情緒不明的冷笑了一聲。
也是在這時,他才忽然明白過來今日上午孔先生對他說的那番話用意何在。
她果真是變得畏手畏腳了許多。
可相比之下,最畏手畏腳的人還是他。
一直以來,都是她一個人在單方面的努力着。
雖然暗下也曾做過許多自認為是為她好的事情,但無一例外是在為自己徹底離開她的生命而做準備。
找過許多借口,為她好的有,然而為自己的卻是更多。
找這麽多無用的借口,說到底不過是怕承擔另一個人的安危與幸福,怕因此有了軟肋,故才退縮!
于是長久以來,都是她在步步緊随,他卻加倍疏遠。
虧他從上一世起就自诩無所畏懼,所向披靡,在面對感情之時,卻連一個小女子的氣魄與膽量都比不得!
看着已在自己懷中徹底昏睡了過去的面龐,晉起忽然明白了——
真正想要的東西,不該為擔心打碎而遠離,而該是将其牢牢地護住身邊,有自信自己能給她最好的保護!最周全的安穩!
但在此之前,他要先将一部分事情辦妥。
至少要先給得起她最基本的保護,才能安心将她留在身邊。
看來有些事情,要提前進行了。
晉起不自覺地将雙臂又收緊了一些,讓懷中的人更貼近自己的心髒。
“再等一等我,很快……”
☆、248:傷勢
翌日,近午時,陽光明媚。
榆錢胡同裏的一座三進大院兒裏,花廳之中時不時地傳出一陣又一陣說笑聲。
江櫻坐在寬大的圈椅中,渾身透着股兒藥膏味。
小姑娘身上穿着一件居家的淺月色襦裙,外着艾綠色綿綢寬袖罩衣,随意中透着股清新怡人的氣質,一頭青絲松松地束在腦後,卻是短去了一半有餘,目測僅到肩膀的位置已是了不得了。
且另有一道白綢蒙住雙眼系在腦後,裸露在外的肌膚,包括臉頰和脖頸及手腕上,都有着大大小小的燒傷。渾身散發出來的藥味兒便是這燙傷膏的氣味。
立在江櫻旁邊的莊氏滿臉心疼,聽着孔弗梁平石青等人說話逗着江櫻笑,她卻是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
她的姑娘怎麽就這麽命苦……
好好地一個人被燒得滿身傷,燒焦的頭發無奈之下也截去了一大半,眼睛還被熏得出了差池,據大夫說少則也得一個月才能恢複得過來。
雖說上回的那種什麽雪膚膏,晉家又差人送來了好幾盒,是不必擔心留疤的問題,可燒傷不比其它,要完全恢複少說也得數月之久,就算不談這個,光這頭發就得要長到什麽時候啊?
十五六歲的姑娘家,哪個有頂着齊肩的短發出門兒的?
莊氏很想嘆氣,卻只能忍住,生怕被江櫻聽到了越發覺得心裏頭不舒服。
今日一大早便過來探望的孔弗雖然面上帶着笑。但心裏頭的滋味兒也同樣好不到哪裏去。
這丫頭受傷受罪他瞧着也心疼的慌,但想一想好歹人沒什麽大差池,這些皮外傷都是可以恢複的,也倒不至于太難受了。
可關鍵是……這傷少說要養上幾個月,如此一養,他的認親宴得拖延到什麽時候?
萬一這丫頭想漂漂亮亮地出席,打算将這一頭青絲給養回來再提此事。那恐怕至少要等個兩三年是必須的吧?
這場火實在是燒的太可怕了……
面容頓時變得驚駭的孔先生在心裏連連搖頭。已不敢再深想下去。
一側的石青卻沒察覺到師傅的情緒波動,依舊在拿宋春風‘開刀’,找着笑料兒對江櫻講道:“姑娘。當時你是沒瞧見宋公子哭成什麽樣兒了……癱在那兒我拉都拉不起來!那哭聲估計十裏外的人都能聽得見,半點兒都不帶誇張的!”
想到當時宋春風那嚎啕大哭的慘痛模樣,石青忍俊不禁連連發笑。
梁文青卻沒完沒了地撇着嘴,一會兒橫眼看着坐在旁邊的江櫻。一會兒又一臉不滿地看着對面的宋春風。
石青說的乃是昨日青雲庵大火中,宋春風高喊了一陣兒‘快去救人’。他跟着聲音找過去,結果就見宋春風抱着一具被毀容的女屍哭的正狠一事。
坐在江櫻對面的宋春風,臉已經成了漲紫色,耷拉着腦袋甕聲甕氣地說道:“那不是因為當時我以為那屍體是櫻櫻的嗎……誰知道江世佑還逮了別的姑娘家……”
雖然已經歇了一夜。可宋少年這嗓子卻是實實在在地被嚎壞了,嘶啞的不成樣子,由此看來當時是真的下了狠勁兒去哭的。
江櫻聽罷笑了道:“回頭讓奶娘給你熬一碗冰糖梨水潤一潤嗓子——”
宋春風這嗓子是哭‘她’哭壞的。按理來說該她親自來熬這盞冰糖梨水,可她眼下目不能視。只能丢給莊氏代勞了。
然而這個活計卻很受歡迎,莊氏這邊還來不及答應下來,就被人先一步舉手表示攔截了。
“我來熬!這種簡單的東西我還是炖得好的!”梁文青忙說道。
宋春風瞪眼剛欲拒絕,卻被梁文青又搶在了前頭道:“阿櫻的眼睛瞧不見,身邊離不得人,莊嬸兒還是專心照顧阿櫻吧——”
一聽同江櫻挂鈎,宋春風便只有生生忍住,也未再說出什麽‘我才不喝呢哼’等諸如此例的任性言語。
梁文青滿意地拿手輕輕摩挲着下巴,覺得自己似乎摸索到了一些新的‘制敵門道’……
“時辰也不早了,我們就先回去了。”孔弗瞧了瞧外面的日頭,拂袖起了身說道。
梁平連忙起身挽留道:“眼見就到午時了,先生何不留下來用罷午飯再回去?”
莊氏也跟着在一旁勸說。
“江丫頭這邊還得有人照顧着,大夫也說了須得靜養,今日就暫且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