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一回到房中,曲氏便喚來了崔婆子
下來吃飯了,免得你們還得分心忙活着伺候我這老頭子。”孔先生笑的極和藹,說話間來到了江櫻跟前,滿臉慈愛地說道:“一定得聽大夫的話,放寬了心養着,這樣眼睛才能盡快好起來——”
說到這裏聲音驀地帶上了鄭重,道:“我可還指望着你趕緊好起來,給我做菜吃呢!”
老人以此般逗趣兒的方式說出這句話,惹的衆人都笑了起來。
眼上蒙着白綢的江櫻聽着這話,不禁也咧嘴一笑,遂脆聲應了下來。
“那好,我就先回去了。”孔弗笑着道。
“我送先生!”江櫻拿手摸索着就要站起身。
她從昨日一直昏迷到今日黎明時分才恢複的意識,一醒來面前黑洞洞的一片,可吓壞了好一陣,也将莊氏吓得丢了魂魄,直到大夫來看過,稱是被煙熏的厲害了才導致暫時的失明,靜養段時日便能恢複,這才驟然放下心來。
見江櫻要站起身,莊氏連忙一把扶住江櫻的手臂,這邊孔先生卻緊張地道:“快坐好,坐好!我又不是不認得出門的路,還需要你來帶路?好生坐着就行了!”
說着便同莊氏合力将江櫻重新扶坐了回去。
“是啊。你坐着好了,孔先生自有你梁叔來送——”莊氏的口氣亦帶着溫柔的勸慰。
江櫻也不再逞強讓衆人擔心,老實地坐回去,只能笑着道:“那先生路上慢些走——”
話罷又轉了轉頭,也不知道自己看的方向對是不對,便道:“狄叔趕車的時候也看着些。”
站在與江櫻的視線所對的方向截然相反處的狄叔見狀嘴角不禁一抽,口氣依舊不怎麽和善地說道:“我這眼神可好使着呢。倒是你。聽先生的話趕緊将眼睛給養好罷。”
“我知道,多謝狄叔關心。”江櫻知道自己看錯了方向,于是順着狄叔聲音的來源方向轉了轉腦袋。
狄叔想回撇着嘴回她一句。你想多了誰關心你了,但見眼上覆着白綢,且原本白嫩的臉頰上三四處燒傷的小姑娘笑吟吟地望着自己,頓時就沒了說冷話的心思。只道了句:“好生養着吧,我随先生先回去了。”
石青也欲上前囑咐關心一番。可剛說兩句便被狄叔一臉嫌棄地拉走了。
一瞧狄叔的眼神,竟是在嫌棄他廢話太多,嫌他打攪到姑娘了。
石青覺得很委屈。
憑什麽先生他可以交待,你也可以交待。卻偏偏不許我交待幾句?
狄叔卻不管他委屈的眼神抗議,拉住一只胳膊就往外拽。
“改日再來看你,務必好生靜心養着!”作為準祖父的孔弗又實在不放心地交待了一句。
“先生。該回去了!”拽着石青的狄叔低聲提醒道,若非是想給自家先生在人前留幾分薄面。他一準兒是要折回去再将孔弗給拽走的!
怎麽一老一少都這麽讓人不省心?
江櫻忍不住笑了,縱然看不見,卻已能想象得出狄叔現如今該是怎樣一種‘操碎了心’的表情,于是便催促着孔弗道:“先生趕緊回去吧,再晚些就趕不及吃午飯了——”
“對,對……”孔弗點着頭,終也不再啰嗦,同江櫻再次道了別,這才算挪開了步子。
江櫻雖是看不見,卻還是望向廳門的方向,‘目送’着孔弗和狄叔還有石青三人在梁平的陪同下出了花廳去。
“我去炖冰糖梨水!”梁文青自椅上起身,對宋春風粲然一笑,轉身小跑着去廚房了。
宋春風的眉毛抖動了一番,拿手按了按太陽穴的位置。
本就因為昨日哭的太兇的緣故,頭腦一直的發脹發疼,此刻被梁文青這麽一煩,頭不由越發地疼了。
但不想讓江櫻和莊氏擾心,宋春風便以自己下午還要去方家藥行幫忙的籍口,提出了要去後頭小憩片刻養養精神。
“是該好好歇歇了,如果方家藥行那邊兒沒有什麽緊要的事情,下午就別過去了,好好睡上半日。”莊氏說道。
宋春風含含糊糊地應下,又囑咐江櫻也回去好好歇着,這才擡腳出了花廳,朝着後廂房去了。
“這椅子太硬了,坐久了不舒服罷?”莊氏對江櫻道:“奶娘扶你回房間躺軟榻上歇着去——”
江櫻點頭道好。
她身上燒傷的地方雖然都不算太嚴重,但卻有很多處,隔着衣料略一蹭到便鑽心的疼,是以坐了這麽久陪着衆人說話,都不敢随便亂動。
“奶娘,我聽文青說昨晚上我二叔來過了?”江櫻邊被莊氏扶着朝花廳外走,邊開口問道。
“是來過了……”莊氏的口氣竟是沒了以往提及江家兄弟的那種怨憤,道:“守了兩個多時辰,官差催得緊了才走的。”
沉默了片刻之後,道:“同之前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其實仔細地想一想,江世品同江世佑是有着很大的區分的。
江世佑是可以為了銀子将侄女賣入青/樓的人,人品德行皆有着極大的纰漏,而江世品最大的錯處便是早年好賭,并未真正做過傷害江櫻的事情。
只是由于二人是雙胞胎,又整日厮混在一起,莊氏懶得去細分,便幹脆将江世品也劃入了惡人的行列中去。
“江世佑死了,這場恩怨也算是了了……”莊氏嘆了口氣說道:“只是可惜了咱們的酒樓和老爺留下來的宅子要不回來了……”
江世品昨個兒痛哭流涕地認了錯,将江櫻離開連城之後發生的事情都大概地說了。
此時見江櫻想聽,莊氏便轉述給了她聽。
莊氏說話不講求順序,随便撚起了一個話頭兒,竟是先從青雲庵裏被宋春風抱着痛哭的那具女屍說了起來。
據江世品說,那位被江世佑拿刀子劃花了臉且捅了好幾刀的女子名叫綠珠,本是城東妓館中的一名頭牌姑娘,江世佑被其迷住了心竅,今年年初竟自己私下做主變賣了祖宅,賣來的銀子一半便拿來為這位綠珠姑娘贖了身,而後将女子娶回了家中做小妾,誰知沒過幾天潇灑日子,綠珠竟然将他餘下的錢財盡數偷去,偷偷地跑了。
如此一來,本就對江世佑隐忍了許久的妻子龔氏,一氣之下帶了女兒也跑了。
這娘倆這麽一跑,可謂是将江世佑徹底挖空了,連果腹都成了問題。
江世品早年因為賭債也早将酒樓給變賣了,逼的老婆孩子上吊自盡,彼時還算富裕的江世佑卻從不曾出手相助,但近年來幡然悔悟,老實向善的江世品卻不忍見親兄弟如此落魄,經常力所能及地接濟着江世佑。
然而有些人,大概天生就不是能安分下來好好做人的。
小妾和妻女跑了之後,江世佑依然沒有意識到自己有半分錯處,而是将錯誤全部都推到了忘恩負義貪財的小妾身上,和只能共富貴不能同甘苦的妻女身上。
他開始同城外的一夥盜匪勾結,專門綁架勒索中等家世的姑娘們,從中牟利。
江世品對此一清二楚,也曾試圖規勸過他,可江世佑從不肯聽,一來二去的,江世品也不願再多費口舌了。
再後來就是江櫻忽然回了連城,要将兄弟二人告上公堂拿回祖産一事了。
公堂上被縣官定了罪的江世佑,走投無路之下,被逼成了半瘋之人,頭腦一熱竟是決心要同綠珠和龔氏,以及‘将他逼上絕路’的江櫻同歸于盡。
他先是用所有的積蓄和這兩日來和江世品所籌來的救命銀子收買了這些盜匪,讓他們替自己把綠珠和龔氏抓了回來,囚禁在青雲庵裏,百般折磨……L
☆、249:講求氣節的白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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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氏和綠珠被江世佑折磨成了什麽樣子,江世品沒見着,江櫻卻是瞧見了——說是慘不忍睹也不為過。
再後來江世佑便是以給對方提供新目标作為借口,讓他們将江櫻也劫了過來。
緊接着後面所發生的事情,便都是江櫻已經知道的了。
這便是事情所有的內情與經過。
江櫻聽罷,一時沒有言語。
莊氏看了一眼她的臉色,但因小姑娘眼上蒙着白綢實在看不出什麽鮮明的情緒,故只道:“反正事情都已經過去了,衙門那邊的事情和複審有你梁叔和夏狀師幫着出面處理就行了,你不必為此煩心。”
江櫻點頭,不願再提此事。
被關在青雲庵裏那幾個時辰內所發生的事情,本是她這輩子都不願意再回想起的事情,猶如噩夢一般。
可卻因為忽然出現在視線當中,救她脫離火海的人而變得不那麽可怕了。
本以為可以同晉大哥逐漸疏遠,直至完全消失在他的生命裏的。
可因此一事,竟是越發地糾纏不清了。
然而這一回……總不能再怪她主動糾纏了吧?
她好好地呆在火海裏,是他忽然自己出現的……
這麽想着,江櫻心內的罪惡感才稍稍地減輕了一些。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心有靈犀的緣故,江櫻這邊正想着同晉起有關的事情之時,莊氏這廂便跟着提起了這個又救了自己姑娘一回的及時雨少年——莊氏給予晉起的新愛稱。
“晉起這孩子現在在連城是做什麽呢?昨日在孔先生那瞧見他,總覺得這孩子不光是衣着考究了許多,其它的地方也有了很大的不同。”莊氏道:“昨日急着你的事情。也沒顧不得跟他說上幾句話,他将你送回來之後請了大夫,确定無大礙之後,便回去了——”
江櫻沒接好,表情有些模棱兩可。
“你這傻孩子也真是的……”莊氏看着江櫻,搖頭嘆息道。
“啊……?”江櫻一時沒能反應過來話題怎麽就轉移到她傻不傻這上頭來了。
“之前臉上受點兒傷,就一直不敢去見他。有一丁點兒印子都不肯去見。這下好了,拖來拖去,最後拖成了這副模樣叫人家給瞧見了。你說你是不是傻?”莊氏無不可惜地道。
她說的很有道理,令江櫻無言以對,唯有噤聲走着。
見小姑娘不說話了,莊氏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這話可能說的重了。傷害到了孩子的自尊心,又忙道:“啊。其實你昨天回來的樣子也沒那麽差勁……”
江櫻微微抿唇,表示不信。
又是蒙汗藥,又是被火燒,頭發都燒糊了一半。衣裳爛的不成樣子,那模樣……還要怎麽差勁?
奶娘實在是太不擅于撒謊了。
“他當時的模樣也沒能好到哪裏去啊!”莊氏見這招不行,幹脆将晉起也拉下了水。
“晉大哥是為了救我啊……”江櫻默默地為晉起辯解了一句。
莊氏嘴唇阖動了幾下。似自暴自棄地的口氣說道:“真也不算什麽,想當初你可是連葵水都染到他身上去了。這點事根本算不上出醜的。”
此事再度被提起,江櫻心中的草泥馬奔騰了一陣過後,未免奶娘為了安撫她再繼續劍走偏鋒,揪扯出令人難堪的往事來,故只有穩住了顫抖的聲音緩聲說道:“你說的也是……”
莊氏見終于‘奏效’,滿意地舒展了一口氣,邊引着江櫻轉了彎繼續往前走,邊苦口婆心道:“所以啊,下回別為了這些有的沒的白白浪費時間,人這一生可是極短暫的,要盡可能地去做令自己開心的事情才行啊……”
這可是她用大半輩子才悟出來的道理。
江櫻起初是抱着敷衍的心态聽着的,可聽到最後一句之時,心中忽然湧起了一種說不明白的酸澀感來。
她忽然很懷念之前的那個自己。
那個不管不顧,一心想要抓住晉大哥,不管晉大哥怎麽冷臉都不會真的就此退縮的自己。
現在的她,似乎已經喪失了這種勇氣。
莊氏瞧了她一眼,認為該說的已經說了,故也不再絮叨,眼見着到了,便提醒着江櫻小心腳下的門檻。
江櫻剛一跨過門檻兒,就覺一陣飓風朝着自己襲/來。
“你這畜/生!慢着些!”
眼瞅着白宵沖着江櫻撲了過來,莊氏唯恐它沖撞到江櫻,一馬當先地擋在了江櫻身前。
白宵不滿地低吼了一聲,轉而從側面擠到江櫻腿邊。
“別碰着傷口了!”莊氏呵斥道。
白宵一臉任性妄為,拿炫耀的嘴臉看着莊氏,邊拿腦袋蹭了蹭江櫻的腿,卻是輕之又輕,似羽毛輕拂過。
“不打緊的,它有心着呢。”江櫻笑着彎下腰,下意識地拿手摸索着。
白宵見狀立馬兒擡高腦袋,把腦袋送到了江櫻手下去,江櫻順了順它腦袋上的毛,大傻虎便眯起了眼睛一副享受的模樣。
莊氏見這一幕方笑了道:“喲,它倒還有幾分靈性呢,總算沒白喂。”
“對了奶娘,白宵身上的燒傷可給它抹過藥了嗎?”江櫻眼下看不到,又不敢亂摸怕弄疼了白宵,便跟莊氏問道。
“昨天大家忙裏忙外的,又是帶官差去青雲庵,又是去衙門驗口供,還忙着請大夫給你治傷……”莊氏沒直接回答,但這話擺明已經說明了一切了。
簡而言之就是大家都忙的冒煙兒,誰有那閑工夫去伺候這大胖虎啊!
白宵哼唧了兩聲,兩只藍寶石般的小圓眼睛裏裝滿了委屈。
可惜江櫻根本瞧不着。
莊氏斜了它一眼,繼而對江櫻道:“再者說了,它也不讓旁人碰。那大嘴一張,誰敢靠近它?你是沒瞧見昨晚上大夫過來給你看診的時候,它守在床邊不肯走,将人大夫給吓得都不敢給你看傷——攆都攆不走,誰碰跟誰呲牙炸毛的。最後好說歹說,才勸得大夫過去,結果還是我跟你梁叔外加文青春風一起陪着壯膽兒才肯答應的!”
江櫻大致地想象了一番大家團團圍護在她床邊。幫她看診的大夫冷汗直流的場面。不免覺得有些愧疚了。
白宵平日在空間菜園裏呆習慣了,越發野了,見到生人雖然不會主動攻擊。但卻也是絕不會讓人随便碰的,更重要的是,它是一只很固執很有氣節的虎,除了江櫻之外誰勸也不會聽。
“你也用不着太嬌養着它。這點燒傷過個十天半個月的就好的差不多了——”莊氏滿不在乎地說道。
白宵也不知聽沒聽得懂,依舊眯眼享受着江櫻的撫摸。
“冬日裏就算了。如今都深春了,天氣跟着熱了,我擔心傷口會發炎感染,還是擦一擦藥來的省心。”江櫻堅持道:“不然等吃罷午飯。奶娘你幫着我一起把藥給它擦了吧——”
“好好好,就按你說的辦!”莊氏見日頭烈,又想起大夫說江櫻這眼睛沒恢複前最好是不要見強光。是以便滿口應下,扶着江櫻回了房去。
白宵寸步不離地跟了上去。
臨進門前。不忘在門檻旁伸了個大懶腰。
……
申時初,晉國公府。
春深時節正是百花齊放的時候,晉國公府後花園名花名草數不勝數,比之皇宮裏的禦花園也不遑多讓,品種顏色各異,姹紫千紅令人目不接暇。
近年來一直抱病在床的晉國公老夫人今日難得覺得身子好了些,午後見外間天兒晴得好,便起了興致讓丫鬟扶着來了後花園賞景兒,知道老人家喜歡熱鬧,謝氏便遣了晉蓮和晉蔚兩位嫡出小姐為首的五六位小姑娘陪着祖母一道兒賞花說話兒。
晉國公見老妻難得出了房門,身子骨似有好轉的跡象,不免也有幾分欣慰,加之近來事情進展皆順利,心情搭好,于是乎忙完了手頭上的事情便也來了後花園走了走。
兩個老人帶着一群花骨朵似的小孫女們在花間緩步行着,有說有笑,一派天倫之象。
這對老夫老妻年輕的時候其實并無太多情分,不外乎是為了家族間的利益才結為的夫妻,加之晉老夫人脾性不甚好,年輕時沒少同晉擎雲較勁,夫妻二人之間一度鬧的很僵。
但一年年下來,也算是風雨同舟了大半輩子,漸漸地脾性被磨得都差不多了,再加上孫子孫女都這麽大了,實在沒了瞎折騰的氣力,關系這才随之緩和了下來。
也可稱為,這麽大把年紀,就得過且過着吧。
“阿覓的傷我今早瞧過了,這都好幾日了,怎麽還不見好轉的樣子?”提到晉覓,晉老夫人便一副心疼到不行的模樣,說到這兒,口氣變得稍冷了些,又道:“要我說那小丫頭當真也太膽大妄為了些,仗着有孔先生撐腰,竟連我晉家的長公子都敢打!且下手如此不知輕重——”
她這個孫子,長着麽大,連她都不曾舍得動手打過一下!
晉老夫人比晉國公小了整五歲餘,今年是六十有五的年紀,之前也一直保養的極好,看起來不過五十出頭,可由于近年來卧病在床的緣故,致使多年來的努力毀于一旦,如今這滿頭銀絲和溝壑橫生且松弛黯淡的皮膚,讓她看起來活像個上了八十的老孺。
晉擎雲往她旁邊一站,瞧着倒是格外的神光煥發,精神抖擻。
“此事本就是阿覓的不對,且打都已經打了,多說無益。”晉擎雲深知老妻護短的性格,不願在這個話題上多做停留。
晉老夫人聞言也未在晉覓是對是錯這上頭多作辯解,只是板着張臉似感慨似不忿地道,“如今這世道真是變了,孔先生竟也如此不識大體了,如此放縱那丫頭,就不怕天下人恥笑嗎?”
話落,抿緊了唇一副不悅的表情。
晉擎雲只是笑笑,不願意搭理她。
“祖母,母親說您不能動氣,不然會對身子有損的——您快瞧,前面的花兒開的多好看呀!”二房的嫡長姑娘晉蓮扯了老夫人的衣袖,一手指着前面一片火紅笑着說道。
雖是小小的年紀,但已經很懂得審時度勢。
晉老夫人被吸引去了視線,又因被小姑娘這句‘動氣于身子有損害’提醒到了,故兀自做了個吐息,将心中郁結驅散了去。
人越老,便更容易怕死。
可不足片刻,晉老夫人好不容易調節好的心情,瞬間就被破壞了個精光。
有仆人來報,“老爺,二公子回來了,現在前院等您過去呢——”
晉老夫人的臉即刻沉如鍋底。
“讓他來這兒見我吧。”晉擎雲吩咐道。
“是——”仆人彎腰應答退下。
“你這是存心給我找難受是不是?”晉老夫人甩開丫鬟的攙扶,停下了腳步皺眉看向晉擎雲。
“你這是說的什麽話?”晉擎雲見她在小輩下人面前如此,不免也露出了幾分不高興的神色。
“你要見他便去見,好端端地讓他來這裏作何?”晉老夫人毫不相讓,聲音愈大。
她不想看到那個藍眼睛的孽種!
若不是他,若不是他的母親,她的大兒子又怎會積郁成疾離她而去!
如果知道時隔多年晉擎雲還能将他找了回來,那麽當時生下來的時候她就該将他親手掐死的!
那雙随了那個女人的藍眸,她是一眼都不能瞧!
“我先前已經說罷了,我這輩子只有阿覓這一個孫子!”晉老夫人冷着臉丢下這句話,便甩了袖子轉身走了。
“老夫人!”丫鬟驚呼一聲連忙跟了上去。
幾位姑娘見狀也紛紛追去。
晉擎雲也不攔,無可奈何地重重嘆氣。
對于這個活了一輩子都沒能活明白的發妻,他從來都是不能交心的,而有關他找回晉起的其中緣由,自也是沒有必要對她提起的。
她不想看到那雙異色的眼睛,真當他就願意見嗎?
晉擎雲就近尋了華亭歇坐,丫鬟見狀忙奉上溫度适宜的茶水。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就聽前頭的下人前來通禀道:“老爺,二公子來了。”L
☆、250:同她有關
晉起身上還穿着五城兵馬司指揮的勁裝,長身玉立筆挺,步伐穩健,由蜿蜒的花園小徑中走來,深邃的五官眉眼似将兩側明豔的景色都逼得減色許多。
晉擎雲将少年人行走間意氣風發的氣勢看在眼中。
在兵馬司歷練了幾日,氣勢便截然不同了。
這模樣往好了說叫英姿勃發,往壞了講,卻是得意忘形了。
不過是個小小的兵馬司罷了,瞧把他給得意成什麽模樣了?
終究還是自幼養在鄉野,也不怪他眼界太小,沒什麽出息。
晉擎雲不可查地笑了一聲,眼底一派運籌帷幄的神色。
“孫兒見過祖父。”晉起走近了向晉擎雲行禮。
“過來坐吧。”晉擎雲面容慈愛地朝晉起招了招手,一派關切之色,溫聲問道:“近來跟着兵馬司四處的跑,可将京城大概摸熟了?”
這個所謂的摸熟了,自然不單單指的是京城的地勢,更多是還是各方面的勢力分布。
晉起點頭應道:“約是了解了*成了。”
“很好。”晉擎雲面帶欣慰地點頭,“祖父就知道你是個肯用心去學的孩子。”
可很多事情光是用心是不夠的。
重要是還是頭腦。
連城這麽大塊兒地,用了十來日才勉強了解了七八成,晉擎雲打從心眼兒裏可不認為這個孫子是多有頭腦的。
“對了……孔先生收的那位幹孫女,姓江的姑娘,之前你們便識得?”晉擎雲順手端起一只茶盞,狀似漫不經心地問。
晉起面色平靜地答道:“之前在肅州認識的。”
“嗯……你在肅州時便得過孔先生面見,能認識這位姑娘倒也不足為奇。”
早在晉起回到晉國公府的第一日。晉覓便已經将他在肅州清平居中曾見過晉起的事情同晉擎雲和晉餘明說明過了,只是隐去了對弈之時晉起贏了自己的事情。
晉擎雲之前也旁敲側擊地問過晉起,畢竟他實在是不能理解自己這個孫子一個草莽少年,是如何入了孔先生的眼睛。
晉起解釋為一次偶然,幫孔先生穩住了發狂的馬匹,因而結識。
晉擎雲不疑有他,畢竟他覺得自己這孫子也只有這點本事了——一身的蠻力。
“此次你意外救了江姑娘。孔先生該是會念着你這一恩的。”晉擎雲看着晉起說道。
關于江櫻昨日的遭遇。晉起并未有刻意去隐瞞晉家,因為他心知自己沒可能瞞得住。與其讓晉擎雲得知此事後對他的衷心起疑,倒不如他事先便坦誠告知。
晉家顧念着孔先生的顏面。是決計不會将此事宣揚出去的。
而關于官府那邊的說辭,他相信以梁平的能力,自有辦法來解決。
故而江櫻被劫一事,是絕對沒有可能會引起不該有的輿論的。這點他很放心。
只是,晉擎雲忽然提起她做什麽?
老人的口氣與表情都十分平靜。看起來就像是漫不經心的随意問起,但卻還是令晉起生出了幾分莫名的防備感來。
但凡事關她,他好像總是容易變得格外戒備。
“對了,孔先生昨日約你去清波館。可有說什麽嗎?”晉擎雲終未再将話題停在江櫻身上。
這才是他要問的重點。
阿覓去負荊請罪挨了一頓,孔先生一轉頭卻讓人傳見了晉起。
這對晉擎雲來說其實并無什麽區分,兩個孫子都是能夠牢牢攥在手心裏的。無論孔先生屬意誰,殊榮都是屬于晉家的。
只是他得衡量一番孔先生這麽做的用意究竟是什麽。是否真的有意點頭,以及還需多久才能點下這個頭——
“先生并未同我談及政事,只是讓我陪他下了一局棋。我本有意代祖父探聽一番先生的心意,但還未來得及,便聽聞了江姑娘被劫的消息。”晉起道。
他話中稱代晉擎雲探聽,這明顯的‘讨好’以及‘表衷心’之意實在淺薄,但偏生晉擎雲就喜歡這樣的淺薄。
越是如此,便越能證明這是個很好拿捏的孩子。
他初回晉家,感恩戴德的接受着這個大家族給予的一切,什麽不得依仗着他?哪裏有可能會生出異心來。
縱然會有,那也絕不會是現在。
羽翼未豐,何談其它。
“你這孩子倒是比阿覓聰明得多。”晉擎雲口不對心地笑着誇贊道。
晉覓是明着蠢。
面前這個,不過是遮掩着蠢而已。
“是孫兒無能,沒能探聽到祖父想要的消息。”晉起一副惶恐的模樣,低着頭。
“無妨——”晉擎雲十分深明大義的模樣,不以為然地道:“也不急于這一兩日,孔先生心中若已有定奪,攤明是遲早的事情。”
他想阿覓那兩條血印子可不能是白挨的。
晉起應了一聲,遂不再說話。
晉擎雲兀自吃了兩口茶,望着亭外一片開的正好的美人蕉,紅黃交錯,十分惹眼。
晉起拿餘光看了一眼表面上是在賞花的晉擎雲,剛欲開口将準備好的話說出來,卻見晉擎雲似有感應一般,轉回了頭來,正色看着他說道:“祖父讓你過來,是有另外一件要事要同你商議。”
“祖父請講。”晉起略帶疑惑。
因為這一世從他回到晉家開始就已經有了太多不同,導致後面的事情接連發生改變,故晉起也并不知道晉擎雲此次是要同他說什麽要緊的事情。
“祖父想讓你親自回西陵一趟,去見一見你舅舅。”晉擎雲似笑非笑地看着晉起,因為年老而略顯渾濁的眼睛裏模糊一片,讓人全然窺探不出半分真實的情緒。
晉起聞言眸色一凝,面上似不解地問:“西陵那邊不是還沒有回信過來嗎?”
這件事情其實就是他準備要同晉擎雲提起的!
沒想到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晉擎雲便先他一步說出來了——
雖然他已經準備好說辭。但此事能由晉擎雲提出來,自然是更好的!
看來,是有人比他還要着急了——
晉擎雲緩聲解釋道:“這幾日來我想了想,覺得還是你親自過去一趟更能顯示得出咱們晉家的誠意,畢竟你娘的事情……是咱們晉家愧對了西陵。再者說書信這種東西畢竟不是萬全之物,西陵有近萬裏之遠,這書信能不能安然傳到西陵王手中尚是未知。故我同你二伯商議了一番。覺得還是由你親自去一趟來得穩妥——”
晉起表面上聽得認真,表情亦算贊同。
可又豈會真的聽不出晉擎雲話中的敷衍之意。
書信不夠穩妥?
別家的書信傳到萬裏之外的西陵或許真的不夠穩妥,但晉家……如此重要的信件。豈會交給辦不穩妥的人去辦?
這話放在前世,他興許是會信的。
然而現如今卻只能理解為,雖然原因尚不明朗,但晉擎雲顯然是開始着急了——縱然他口氣中一派閑适。令人覺不出一絲浮躁之氣來。
晉起有着恰到好處的猶豫。
“怎麽,不願意去嗎?”晉擎雲掀起眼皮子看了孫子一眼。口氣帶笑問。
晉起有時候會覺得,其實也真是難為這老爺子了。
分明是一張天生的冰塊臉,平時鮮少會露笑,面對位高權重可相交之人也不過是客套的淡笑。可為了在他面前樹立好一位慈愛祖父的形象,卻硬生生地換了張臉似的,幾乎随時都是一副含笑的慈和模樣。
“當初他既已與母親斷絕了關系。這麽多年以來都不問母親死活,我若貿然前去。他若不願見我豈不掃了咱們晉家的顏面嗎?”晉起的疑慮在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年人身上顯得合情合理。
既然這事由晉擎雲提出來了,可免去他原有的計劃,那麽戲還是做全了好。
“豈會。”晉擎雲笑着搖頭,口氣篤定,“他是你親舅舅,屆時你只需拿出誠意來,他必不會将你拒之門外。據我所知,西陵王雖然脾性冷硬,但卻是十分重感情的。”
晉起又作勢猶豫了片刻,最終似才下定了決心,點頭道:“既是祖父的決定,那孫兒照辦便是。”
“嗯……”晉擎雲滿意點頭,繼而道:“既然說定了,那你便回去準備準備吧,明日一早便動身。”
“這麽快?”晉起一怔,這回的反應倒是有一半是真實的。
“兵馬司那邊你也熟悉的差不多了,已經沒有必要再去了。既是已經決定的事情,遲一日不如早一日。”
“是。”
“我會讓你二伯挑選一支精銳同你随行,再讓阿瞞沿途保證你的安危。但這一路上,仍要切記不要張揚。”晉擎雲交待道。
晉起神色嚴謹地道:“孫兒記下了。”
“如此便先回去着手準備吧。”
“孫兒告退。”
晉起行禮起身退出華亭去,而後闊步離了後花園。
此時背後斜陽已緩緩沉入西山。
晉起回到雲起院之時,剛行入書房中,便聽小厮來報說是宋元駒在外求見。
“讓他進來。”
外面正值餘晖濃重之際,書房的兩扇門大敞着,昏黃的光亮順勢蔓延到書房內,攜着渾渾暖意。片刻之後,随着忽然出現在書房外的身影,在房內投射出一道被拉長的黑影來。
黑影一陣晃動,來人已來到了房中。
宋元駒同晉起抱了兩下拳作禮,道:“剛從兵馬司回來,本想跟公子一道兒的,不料卻聽統領說公子先一步走了。”
“祖父找我回來有急事。”晉起撩袍在椅上坐定,側臉被餘晖籠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
“哦?”宋元駒面有好奇。
“他讓我明日動身去西陵。”
“去西陵?”宋元駒愣了一下之後,眼中頓時迸發出一道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