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城30
第三十五章:不救
三月三日上巳節,是舉家出游、水邊飲宴、郊外踏青的日子。
身為燕國公府未來的嫡長媳,孟珠收到了來自未來婆母大蔣氏的請帖,邀請她與燕家人一同出游。
她拿不定主意自己當去不當去,便帶了請帖到福鑫堂請示祖母。
“我看你去吧。”孟老夫人說,“咱們家雖然也要去郊外,不過你沒有玩伴。你看,珍姐兒還在庵堂裏,珂姐兒向來體弱也不能去,你大哥又是個男孩子,和你玩不到一處去,讓你跟着我們這些老太太、大嬸婆年紀的,豈不是悶也悶壞了。他們燕家年輕的孩子多,你那個好友喬歆也在,肯定有趣得多,還能趁機多與燕世子接觸。”
孟珠當然希望多些機會見燕馳飛,可姑娘家臉皮薄,當面被祖母說穿心思,哪有不害羞的,小臉漲紅一個勁兒的搖着孟老夫人衣袖說:“我才不想和他多接觸。祖母,我要陪着你。”
“陪着我幹什麽?”孟老夫人笑,“難不成還能讓我這個老太婆陪你過一輩子?我還能活多少年,就算有這個心,也沒那個力了。”
“不許胡說!祖母你肯定長命百歲,能看到我給你生小外孫,還能看到小外孫再生小外孫。”
孟老夫人啐道:“那不是成了老妖精!”又正色道,“哪個有福的姑娘也不會跟着娘家人過一輩子,你以後要相處幾十年的人是你的夫君,還有你婆家的人,所以我才願意讓你和他們一同去,早些了解了婆家各人性情,再讓我和你娘給你說道說道,将來嫁過去之後應對得宜,便不容易和婆婆、妯娌們生嫌隙。這都是為了你自己好。”
孟老夫人說的道理孟珠能明白,可她不覺得成親前幾次共同出游便能将各人了解透徹。
前世她早早嫁到燕家,和他們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了五年,自以為一大家人十分和睦,卻在出事後才發現自己從前根本沒有真正認識過他們。
如今重來一世,孟珠當然不會再傻乎乎地看誰都是好人,只不過前世死前已通過夏侯旸的手報了仇,這輩子什麽都還沒發生,她便沒再想過去對付他們,但若半點不存怨恨卻是不可能的。
孟珠不由自主地伸手撫了撫自己的小腹,回應孟老夫人說:“上元節的時候女眷們我都見過了。燕國公夫人很和氣,看起來還算好相處。二夫人斯斯文文的,而且又不是我婆婆,想來也生不出什麽糾葛。就是燕老夫人她……”
“她為難你了?”孟老夫人問。
“那倒沒有。”孟珠回憶那天的事情,“她只是不太給燕國公夫人面子,就算當着我也不。”
孟老夫人搖搖頭:“那是她們婆媳兩個之間的事兒,你将來千萬別攙和。你婆婆大小是個利落大氣的,确實不難相處。至于他們家那個老夫人,到底也是長輩,是燕世子正經的嫡親祖母,你就算心裏有什麽看法,面上也得保持恭謹。”
“燕老夫人她不喜歡燕夫人嗎?”孟珠追問,前世她嫁過去時大蔣氏已經往生,因而并不清楚這一節。
孟老夫人這次卻沒答她話,面色微有不豫,沉默半晌,期間慢條斯理地喝了一碗酥酪,才又開口說:“那等嚼舌根的事做出來實在難看,不過今天為了我的寶貝孫女,我老太婆也得破戒一次。”
難不成燕家還有什麽事情是她不知道的?孟珠愈發好奇,黑亮的眼睛瞪得圓溜溜的。
只聽孟老夫人說:“燕老夫人确實是不喜歡你婆婆,這和你婆婆人好還是不好半點沒有關系,錯就錯在她不是燕老夫人自己挑的合意的兒媳婦。燕世子有個年紀相差很多的庶出大哥,這事兒你知道吧?”
見孟珠點頭,孟老夫人又續道:“燕老夫人當年親自挑選的兒媳婦就是那個大孫子的娘,聽說是鐵匠人家出身,倒是符合燕家當時的身份。我也沒有瞧不起小戶人家的意思,說起上來,我雖沒接觸過,但就從前聽來的事情,那女子本人品行似乎也還不錯,就是命不大好,據說成親沒兩天,那燕國公就因為得罪了人,為了保命不得不離鄉別井,後來為了讨生活就投在當時還是郡守的□□皇帝麾下。
他當時還是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小子,投了軍也只是個最末等的小兵,就是那種操練時他最苦,幹活時他最累,打起來仗來被迫沖在最前面,死也最先死的末等兵。不過這孩子人機靈,會說話,會辦事兒,又特別能打,幾年下來還真給他混出了個樣子來,入了□□他老人家的眼,又随着他老人家揭竿而起。
那時有幾派勢力逐鹿中原,仗一打十幾年,到了天下初定之時,論功行賞,燕靖和你祖父還有蔣國公便成了三個最大的功臣,個個都封了一等國公。日子安定下來,燕靖就派人去家鄉接父母妻子,誰知道人沒接來,只得了個老家縣城在戰火中被焚毀的消息。燕靖哪是個輕易放棄的人,又派人四處尋找,直過了一年多仍然沒有找到。
這事兒往好了說,是天大地大不易找。往壞了說,那麽多年,到處都在打仗,能活下來全家無損的,都是燒了幾輩子高香才攢下的福分。燕靖自己是軍人出身,又怎麽會不明白,後來終于漸漸把這事放下不再找。
那一年他正好三十歲,福氣好點的都能做祖父了,偏他還是孤家寡人一個。咱們這些人哪個看着不替他心酸,也不知是誰先起的頭,大家開始找機會讓他相看姑娘們,希望燕國公府能早日有個女主人。
最後燕靖娶了蔣國公的大女兒,兩大國公府聯婚,自然事事轟動,皇後娘娘親自保的媒,成親那天帝後還親自駕臨燕國公府喝喜酒。
婚後兩人也是出名的恩愛,不到一年燕世子便出生,燕靖沒了旁的親人,自然把兒子看得眼珠子一樣,孩子沒出滿月就給他請了封。
誰知道又過了一年多,他的父親燕有貴竟然找上門來,原來他們一家人十年前為避禍逃到了南洋去,燕有貴還在那裏做生意發了財,後來聽說這邊戰事平定,新朝建立,便拖家帶口的搬回故土。他們本來也一早以為燕靖在戰亂中送了命,沒想到後來聽說,新封的國公與自己兒子同名,所以才來碰碰運氣。沒想到還真找對了人。
可是這又引出一樁麻煩來。那就是燕靖當年的妻子,他母親自給他選的那位楚氏還活在人世,而且在燕靖離家沒有多久後就發現懷有身孕,後來生了個兒子,就是燕世子那位大哥燕鴻飛。
燕老夫人是個強悍的脾性,自然要為給自己生了長孫,又在跟前服侍了十多年的兒媳婦争個公道。于是拿出原配還在世時,就算有媒有聘娶回來也只能是妾室的說辭。這不是明晃晃地打帝後二人的臉麽?而且蔣國公那邊,也不肯吃這個悶虧,讓自己的女兒當人家的妾,便提出要和離。大蔣氏也是個硬脾氣,還要帶着兒子一起走,畢竟當時她正正當當的嫁人生子,可沒想過要搶人家的夫君,霸着燕國公府的爵位。
那燕靖又不肯讓她走。他們那時成婚才兩年,正是夫妻情濃的時候。至于他對楚氏,我畢竟不是燕家的人,知道不那麽清楚,可有些事能從常理推斷,他離家的時候才十五歲,你爹跟你哥哥在那個年紀啊,對他們的刀劍可比對女孩子感興趣得多。而且說句不好聽的,就是自己親生爹娘,失散十幾年,那音容笑貌都未必還記得清,何況是成親沒兩天的妻子。再聚首,其實和陌生人也沒什麽兩樣。
當時這事兒鬧得不可開交,眼瞅着要上公堂讓京兆尹斷案了。還是楚氏站出來息事寧人,說自己出身低微,沒見過世面,當不起國公府主母這麽大的責任,自請為妾。最後兩邊商定,燕家家財地位一分為二,燕靖自己掙來的功名只蔭及大蔣氏生的孩子,燕有貴整盤生意則由楚氏生的燕鴻飛繼承,大蔣氏的孩子不能沾手,而燕鴻飛和他的後代都只能經商,不許入朝為官,就算做相安無事,各不沖突。”
孟珠聽到後面,也不知道心裏頭到底是個什麽滋味。
或許是前世她嫁過去時大蔣氏早不在了,所以祖母從來沒告訴過自己這些舊事,若是自己能一早知道,或許事情會有所不同。
不,不對。孟珠搖頭,她如今是由果推因,才會好像先知一般明白有些人對這個約定并不服氣,逮到機會便想反悔翻盤。
她是不是應該早些把事情告訴燕馳飛,讓他防備起來?畢竟他前世去世得早,不曾知道家中後來的變故。
孟老夫人看孟珠不出聲,又怕她想歪了,說:“我今日告訴你這些,只是想讓你對燕家的事情心裏有個底兒。說起來,這事情其實不分誰對誰錯,只是陰差陽錯而已。你也不必因為這些陳年舊事,就對誰有了不好的看法,将來嫁過去,還是該怎樣就怎樣,切勿失了禮數,知道嗎?
孟珠點點頭,答應下來。
上巳節那天,燕家人到得非常齊整,連一直閉門不出,在家照顧相公讀書的燕冬也回了娘家。
燕鵬飛許久未曾與小姑姑碰面,興奮地拉着她,又是去草叢裏捉蛐蛐兒,又是去草坪上放風筝。
孟珠坐在水邊遠遠看着,眼前的燕冬與她記憶中的非常不一樣。前世燕冬十六歲時就嫁給懷王當王妃,這時已生過一個女兒,肚子裏還懷着一個兒子,身材豐腴,衣飾華貴,王妃氣勢盡顯。這輩子燕冬嫁到國子監祭酒家,文人世家,講究風雅樸素,不像那般奢侈,所以她的打扮也很簡單,發髻上只戴了白玉釵和小朵珠花,身穿青碧色的齊腰襦裙,因為天還有些涼,外罩了褙子。又因為沒有生育過,身材就和未嫁的小姑娘一樣纖細苗條。
燕家選的郊游之地在城東靈山半山腰的一處平臺上,臨水擺着兩桌酒席,男女分坐,但并未用屏風間隔,彼此說話可聞,間或也隔桌交談幾句。
孟珠還是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公公,那個人生充滿傳奇與意外的燕國公燕靖,他看起來比孟珠想象的要年輕許多,和大蔣氏有一種說不出的相配。
而楚氏,或許前世沒有比較的對象,孟珠從來不覺得,如今大蔣氏和燕靖都在,兩人又都是風華正茂的模樣,便襯得楚氏格外顯老。她鬓邊已有雜白,笑時臉上皺紋明顯,若說是大蔣氏母親一輩的都不誇張。
孟珠并沒有以貌取人的習慣,她只是在想,這樣的楚氏,對自己現在的處境真的沒有任何不滿嗎?換成孟珠自己,活寡受了十幾年,獨自一人撫養兒子長,侍奉公婆,能心甘情願自貶做妾嗎?
對那個約定最不甘心,最想得到燕國公府爵位,所以最後設計了她的人是誰?楚氏?燕鴻飛?還是燕老夫人?又或者是他們根本沆瀣一氣?
孟珠已經不想把自己重生的事情留到新婚時再說,她想盡快把這些事告訴燕馳飛,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找到機會,兩個人單獨待一會兒。
“外婆,你看那邊,山上杏花開了,我去給你摘一支來,好不好?”坐在孟珠左手邊的喬歆忽然指着遠處大聲說。
燕老夫人擺手:“別折騰了,荒山野嶺的,我也不稀罕花花草草。”
“哎呀,外婆,今天出來就是為了踏青,怎麽可以不爬山,不止我要爬,你也要爬呢!”
喬歆說着去拉燕老夫人站起來,又跑回來拽起孟珠:“阿寶你也一起去。”
燕鵬飛剛收了風筝,聽見喬歆說話,大聲附和:“我也要去。”說着第一個沿着山路往山上沖。
燕冬連忙跟上去。
喬歆見狀,不甘落後,提着裙擺小跑起來,跑不幾步又停下,回頭沖孟珠喊:“阿寶幫我扶着外婆,我去摘第一支杏花給你們。”
她其實暗藏了一點心思在其中。
外孫女與外婆有時比母女間還要貼心,喬歆自然知道燕老夫人對孟珠不怎麽滿意。可她覺得,外婆只是因為素來與大舅母有些不妥當,才遷怒和大舅母出身相似的孟珠。所以只要讓孟珠和燕老夫人多接觸,一定能扭轉錯誤的印象。
外婆那麽喜歡自己,自己那麽喜歡孟珠,自然外婆也應該會喜歡孟珠的。
喬歆的出發點很好,可是她忘了一件事,那就是——燕老夫人對她的喜愛,完全是因為她是她的外孫女,那是以親緣為紐帶形成的,和她本人的性格喜好其實沒有任何關系,自然也不可能惠及孟珠。
被喬歆遠遠抛在後面的孟珠和燕老夫人各懷心思,一個攙扶得不盡心竭力,一個則無休無止地挑剔:“你走得那麽快做什麽?不想管我這個老太婆就別答應啊。”
孟珠放慢腳步,燕老夫人依舊不滿意:“怎麽走的這麽慢?年紀輕輕地連我這個老太婆都不如麽?”
真是怎樣做都錯,永遠也不會對!
孟珠氣得松開燕老夫人手臂,站在原地直跺腳。
燕老夫人一個人蹭蹭往前走,半點也不因為拄着拐杖而影響速度。
走出十來步後,忽地停住回轉身,再次大聲數落孟珠:“真是嬌生慣養,一句都說不得!就你這個樣子,将來怎麽……”
話沒說完,突然膝蓋一彎,整個人摔倒在地,山路斜坡陡峭,這一摔自然收不住勢往下滾。
路旁就是山澗,溪水潺潺,風景獨好,但這時卻變成潛藏的危險。
孟珠本能地伸出手去拉燕老夫人,誰知竟然碰到她的拐杖,前世被一拐杖打掉孩子的情景不經意浮現在眼前,孟珠不自覺地抽手後退欲躲開抽打。
燕老夫人從她身邊滾過去,山路由彎,下滾的人可不會自動拐彎,只聽“撲通”一聲,燕老夫人載進了山澗中,濺起層層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