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沈南安條件反射似的揚了揚下巴,勾起了嘴角。
終于……來了啊。
哮天絲毫沒有察覺到身後姐妹的小動作和小心思,看見了灌木叢中隐匿着的涼亭之後,整只狗都跟着涼快了起來。
大狗三步并作兩步地走入了亭子中,大馬金刀地往座位上一坐,靠在身後的柱子上吐舌頭喘粗氣。
沈南安和玉兔并沒有緊跟着他的腳步沖進涼亭,依舊以平常的速度走着。粗神經的哮天犬以為是一貓一兔走地累了,尋常的靈寵也确實跟不上他的速度。大狗瞥了一眼不遠處的兩人,拿起木桌上放着的茶具,邊玩邊等。
沈南安挑了挑眉毛,心裏暗暗笑了一下。
神犬雖然平日裏不正經,但真正戰鬥起來,會一改往日中散漫的狀态。看來,為了保險起見,自己一會兒是要離哮天遠一點了,不然那些抓她的寶寶們應該連出來都不敢……
“來了幾個?”沈南安低聲問着身邊的玉兔。
“兩個。”玉兔眯了眯眼睛,“應該是穆夙和洛昌。百花在廣陵元君的府邸附近,你一會兒應該會被直接擄到廣陵的府上。呵,他們的膽子還真是夠大的!”
玉兔分析着兩人的動向,冷笑了一下後,突然用手攔住了她。
“不對,安安,你可知廣陵是個什麽樣的仙君嗎?!”玉兔皺着眉頭,聲音十分急促。
沈南安的面色也有些沉重。她曾經設想過無數自己被抓之後的場景,這一種,是最壞的結果。她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
……就算是鬼門關,自己也是一定要去闖一闖了。
“知道。”她緩緩地壓下了玉兔攔着她的那只手,平靜地說道,“姐姐放心,謀劃了這麽久,我不會一點準備都不做的。”
随後,小貓珍而重之地摘下了手腕上的兩只镯子,放在手裏,靜靜地看着,時而眨一下眼睛,目光深邃,如同在看自己最為珍貴的物品,一時間思緒萬千……
末了,她把雕工精致的雙跳脫交到了玉兔的手中。
“麻煩姐姐先替我保管兩日。”她看着玉兔的眼睛,勾了勾嘴角,輕聲道,“兩日之後,他會來取。”
玉兔低頭看了看小貓遞過來的镯子,微微嘆了一口氣。
她伸手招來了一方手帕,把镯子包好,藏進了自己的袖子裏。
“安安,我在,镯子就在。”對面的女子聲音柔柔,卻承諾地鄭重。
沈南安笑了笑,沖着玉兔點了點頭,遞給了她一個感謝的眼神,便不再多說什麽,轉身向涼亭中走去。
身後的玉兔眉頭緊皺,欲言又止。她盯着小貓篤定又自信的背影看了兩秒,最終卻是什麽也沒說。壓下了滿心的思緒,柔和的女子面色恢複如常,跟在小貓的身後,走進了涼亭。
“安安,會沏茶不?”哮天犬歇地差不多了,随性地坐着,一條腿垂在身側,另一條腿搭在了長凳上,模樣神似風流公子,如果……沈南安翻了個白眼……如果不算他手上舉着的茶匙和茶盞的話。
大狗像是一個初次見到這些東西的孩童一樣,懵懵懂懂地把手裏的物什相互碰了碰,然後一伸手,把桌子上的一整套茶具都推到了小貓的面前,咧嘴笑着,“哮天哥哥口好渴……”
沈南安撇了撇嘴,剛想接過,引來一點涼亭邊上的流水,用火決加熱後把茶沏上,卻被一旁的玉兔搶了先。
玉兔終究是心裏不忍,白了一眼坐在旁邊什麽都不知道的哮天犬,伸手引來涼亭邊上的清水,倒進了茶壺裏,輕聲說道,“安安看見滿園子的花,心裏高興,剛跑了兩步,也熱了,我來吧。”
哮天拿了一旁的點心丢進嘴裏,沖着玉兔比了一個大拇指,又用手給旁邊的小貓扇了扇風,嘴裏絮絮叨叨地嘟囔着。
“……之前都是主君沏,我就在一邊看着,後來想學着他的樣子自己沏茶,結果嘿,你們知道不?那個茶壺自己會動,差點把整壺熱水都潑我身上……”
哮天抑揚頓挫地說着,玉兔手一抖,幾滴茶水灑在了外面。
哮天伸出了一根手指,使勁比劃着,“……主君從那之後,再也沒讓我靠近過那些茶具半步。哎,我說什麽他還不信,絕對是那個壺看着本犬毛色光亮,心生嫉妒,還好讓我給躲開了……”
沈南安:“噗……”
本來想靜靜地看着有條不紊沏茶的兔姐姐,好讓自己靜下心來,沉着地進入那四個神仙給自己設置的地獄中去,卻沒想到身邊出了這麽個活寶。
自己好不容易醞釀出來的氣氛,被這貨的兩句話就掃得一幹二淨……
然而,哮天這麽一鬧,她卻突然感到渾身輕松,松開了之前不由自主握在一起的手,甩了甩胳膊,站了起來,看向了毫無儀态地跨坐在長凳上的大狗。
“我記得,上次跟兔姐姐來這裏的時候,經過了一大片菊花園,當時那裏面的菊花還沒有完全長開,不過這兩天應該全開了。”
她沖着哮天犬擡了擡下巴,湊上前去,像是在逗自己的寵物,“狗兒,想喝清火解暑的菊花茶嗎?”
品之如甘、入口清甜的菊花茶……哮天的眼珠轉了轉,舔了舔嘴唇,眼睛晶晶亮,看着小貓妖點了點頭。
“行,那你們等着,我去摘點回來。”小貓的語氣很是輕松,說完便跳下了臺階,往灌木叢裏跑。
“安安。”柔和的聲音傳了過來,沈南安腳下一頓,停住了身子,心悸的感覺再度發生。她轉了過去,笑着詢問道,“兔姐姐怎麽了?”
“你看看你,這毛毛躁躁的性子,叫姐姐怎麽放心得下?”玉兔慢慢地踱了過來,皺着眉頭抱怨了幾句。之後,伸手擦去了她額頭上滲出來的汗珠,仔細叮囑着——
“上天界的灌木叢雖然時時都有侍子修剪,卻還是抵不過它們長勢迅猛。好些植物都有倒生出來的枝刺,走在叢中也容易迷路,你可千萬要小心啊!若是找不到路了——”
“若是找不到路了,我會叫你們的!”沈南安趕緊接過了玉兔的話頭,道。
随後,她瞥了一眼後面的大狗,見大狗不甚在意,松了一口氣,笑了笑,“姐姐放心吧,我知道分寸的。”
說罷,她使勁捏了一下玉兔的手,轉身走出了涼亭。
是時候開始,也是時候結束了……
距離哮天犬和玉兔所在的涼亭,大約有一刻鐘距離的某處,一襲白衣的女子緩步踱着,眼睛不時向四處張望一番,似乎是找不到她之前所說的那一處菊花園。
突然,面色絕美的女子頓住了腳步,細白的手掌捂住了胸口,彎下腰去,皺緊了眉頭,似是在承受着極大的痛苦。好像是有什麽東西壓着她一樣,女子緩緩地蹲在了地上。
然而,她身上的苦楚仿佛是絲毫都沒有減輕半分。很快她便雙手撐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末了,一口鮮血染紅了地面上的青磚。
沈南安再次體會到了頭次見到穆夙時,體內那種翻江倒海的感覺,好像內髒都要被擠得地換了位置,就像……她在前世的最後一秒那樣。
她突然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內心仿佛跌入了無底的深淵,看不見的恐懼漫延開來,巨大的黑暗就要将她吞噬殆盡。
她感覺自己全身都在發抖,巨大的壓迫下,連呼吸都變得費力了起來。眼睛裏所看到的,再也不是茵綠的枝葉和嫩紅的花朵,而是灰白相雜的星點,如同缺乏信號的老舊電視屏幕。
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張開了,毫無保留地吸收着來自于外界的涼氣,心悸的感覺越來越重,冷汗遍布了全身……
沈南安再次睜開雙眼的時候,周圍的景致早已不是繁花、綠葉、涼亭、石階,而是一處光線昏暗的房間。
房間裏擺放着各種各樣奇怪的東西,但總體看來,不出那麽幾種——額,鞭子,麻繩,布條……卧嘞個槽!
她四下裏看了看,發現自己被綁在了一條長凳上,背後還有一根木棍作為支撐。手腕被粗糙的繩子勒地有點緊,手指冰涼。
沈南安翻了個白眼,綁着她的這個凳子,頗像電視裏演的老虎凳。就是剛剛環顧了一周,都沒有見到一塊磚頭……
到了這一步,她反而不緊張了。
她看向了腿上埋着溯鏡的位置。即便是隔着皮肉,溯鏡也能清楚地記錄下發生過的一切。平時歡騰地不得了的混蛋東西,現在卻是史無前例地安靜,腿上甚至感覺不出絲毫的異樣。
她勾了勾嘴角,啊,挺好的……
昏暗的房間內,牆角的某處華貴的椅子上,一個人影緩緩站了起來。
油脂粉面的臉湊了上來,嘴角勾着,兩眼色眯眯地盯着她看,開口之聲膩煩地令人惡心,“小貓兒,你可終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