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面具下的臉
之後的半個月,謝柏沅和方裏出門旅了趟游。
兩人沒有選擇報團,而是選擇了背包自駕游。正逢六月中旬,天氣越發炎熱,謝柏沅開着車,帶着方裏去了趟漠河。
這裏是祖國的最北方,比A市涼快許多。在當地人熱情的介紹下,他們得知最近一個月這一帶也許會有極光出現。
“但是想看也沒那麽容易,有時候等一晚上都等不到的哦。”得知他們想要去看極光後,對方善意地提醒道。
方裏聽到這句心中略微有些遺憾,但也知道這事得看運氣,便态度和善地向對方道了謝。
中午回到酒店,方裏往床上一躺,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
“這裏景色真不錯,要是早幾個月來,還能看看雪景。”因為他體質特殊,方老太太對他總是格外得不放心,甚至一度拘着他不讓他出門。
而印象裏,在他還是方佑文的時候,也只從別人口中聽說過這裏的風景如何美。
當時,車廂裏有個小男生,家就在漠河,經常喜歡有事沒事和方裏搭兩句話。
“有機會的話,你跟沅哥到我家來玩兒啊!”
一旁有人打趣道:“你成天喊這個去你家喊那個去你家,真去了不得包個大巴來接我們啊?一車廂的人呢。”
“接的,你們要是都願意來,我媽不知道要有多開心嘞。”說罷他腼腆地笑了笑,臉頰有些紅,眼神裏透着對回家的向往。
他不過也才十八九歲的年紀,跟方裏一般大,自從上了車,說得最多的幾個字就是“我要回家”,經常有人拿這個打趣他,說他是還诶斷奶的奶娃娃。
而他總是漲紅着臉,氣勢不足地為自己做出反駁:“我只是想家了而已!”
方裏依稀記得自己當時是答應了的,在與危險作伴的日子裏,車上大多數人都會想着自己将來擺脫列車後的生活會是如何,給自己一個盼頭,抱着這個盼頭撐下去。
可是後來就沒有什麽後來了。
那人倒在了二號車廂,病毒侵占了他的身體,臨死前他小心翼翼地抓住方裏的衣角,往常挂在嘴邊的句子在這時說得異常艱難,一句話斷斷續續地從喉嚨裏擠出來,像是掏空了他所有的力氣:“哥,我……我想回家,求你。”
“出來玩就放松些。”謝柏沅看出了他的走神,脫下身上穿着的薄外套,蹲在床邊,用微涼的指尖點了點他的鼻尖。“白天不是還吵着要看極光?”
方裏翻身坐起:“出現了?”
謝柏沅點了點頭:“嗯,還是你運氣好,去陽臺上看吧。”
方裏便興奮地跑到陽臺上去了。
謝柏沅熄了房間的燈,遠處天邊的極光亮眼極了。
藍綠交接的極光像是一條柔軟的飄帶,又像一團流動的金沙,夢幻得讓方裏這個南方人目不轉睛。
“重生”一回也不是全無好處,被抹去記憶後,他輕松又自在地生活了十幾年,比起失憶前,性格裏反而多了幾分自在樂觀。前一分鐘還因為想起了一些往事而低落,後一分鐘心情就因為這一幕壯麗的景象立刻多雲轉晴。
謝柏沅對方裏身上這樣的改變喜聞樂見。
他從背後環住方裏的腰,掏出了今晚的“重頭戲”。
“……之前答應你的戒指,我帶過來了。”他打開了深藍色的絨布盒,盒子中間,放着兩枚銀戒。
這兩枚戒指的設計在于它的接口處被做成了兩只緊緊交握着的手。
方裏雖然知道謝柏沅向來就具備極高的行動力,但當時副本裏事情多,出了副本後他便沒将這件事放在心上,倒是沒想到謝柏沅會把戒指帶在身邊,還專門挑了兩人看極光的時候拿出來。
他動作自然地伸手去接,謝柏沅拿着盒子的手卻揚了揚,錯開了他的動作。
“等等,”謝柏沅說:“這事總該有點儀式感,配合一下,手給我。”
方裏:“……”
見他不動,謝柏沅挑着眉“嗯?”了一聲。
方裏便配合地将手遞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愛人固執又偏執,偶爾又有些孩子氣。
方裏仔細思考了一下,覺得面對這樣的謝柏沅,自己也只有順着他的意思這一項選擇了。
銀戒被穩穩地套在了方裏的左手中指上,戒托并不是很粗,顯得他的手指更加細長。
方裏也給謝柏沅戴上了他的那一枚,神情一臉的鄭重。
儀式感有了,謝柏沅終于得償所願,抓着方裏的手,心滿意足地在他柔軟的掌心親了親。
方裏感受到掌心傳來的點點癢意,想推開謝柏沅的臉,卻被他抓着手箍在了懷裏。
濕濡的吻從額頭延伸到頸部,兩人糾纏在一起,跌跌撞撞地從陽臺上回到溫暖的屋內。
為了避免夜間着涼,謝柏沅還順手拉上了陽臺的落地窗。
窗簾倒是沒拉,不過後來方裏的背抵在落地窗上,被冰涼的玻璃刺激得打了個激靈,眼角逼得泛了紅時,謝柏沅終于“好心”地抱起他,拉上窗簾,有那層薄薄的簾布墊在身後,讓他不至于和玻璃直接接觸。
等兩人開車游遍了祖國東北部,兩個月的時間已經過去,一轉眼再過兩天就到了該上車的時間,謝柏沅和方裏及時返回了A市。
回來的路上,謝柏沅再三向他确認,想不想回方家見見他奶奶。
方裏胳膊撐在扶手上,強撐着睡意回答道:“不去了。”
從方裏變成了方佑文,堂弟變成了堂哥,他還沒有習慣這突然的身份轉變。
再者就是,他們接下來要去的是一號車廂,誰也不确定會不會遭遇什麽,現在去看老人只是徒增顧慮。
他不用明說,謝柏沅也能知道他心裏的想法,再三詢問也只是免得方裏上車前後悔。
車子駛入服務站,謝柏沅俯身将方裏的座椅放倒。
“困的話就睡一會兒,天色還早,我們趕得及的。”
兩人昨晚跑去登山,回來後又折騰了半宿,方裏困得哈欠連天,謝柏沅倒還是一副精氣神滿滿的樣子。
既然謝柏沅貼心地讓他睡會兒,方裏也不跟他客氣,說了句“你也歇一會兒”,用謝柏沅的外套悶住頭,兩分鐘後就進入了夢鄉。
謝柏沅輕笑了一聲,從扶手下面掏出一包沒拆封的煙,拆到一半視線落在方裏身上,動作頓了頓。
他搖了搖頭,片刻後輕手輕腳地開門下車,靠在車門旁點燃了一支煙,銜在嘴邊。
當初他在武校的時候,算得上是半個混頭子,上了車之後才漸漸地戒了煙,最多只在壓力極大的時候才背着方裏偷偷點一根。
方裏不大喜歡煙味。
謝柏沅小小地吸了一口後,便摘下那支煙,手指夾着煙嘴,看它在指尖靜靜燃燒。
馬上就要進入一號車廂,他心裏其實還沒有做好十足的準備。
木槿遞過來的那兩張車票,将兩人帶上了一條危險的捷徑。路的盡頭是自由與安逸,路的下方卻是萬丈深淵。
項鏈已經被他還給了郭翔鳴,能占蔔他人命運的朱易乘跟他們一同加入這次冒險。他找朱易乘的大姐做過占蔔,對方給出的答複讓他心中翻江倒海。
“既已置于死地,可否能夠複生?”
這句話有什麽深層含義他暫且參不透,但他現在能夠明确的一件事便是:他們只有一次機會,這次不成功,便再沒自由的可能了。
手裏的煙燃得還剩下半支,謝柏沅踩滅了煙頭,返回車內,掏出手機給朱易乘發了個定位。
“我們還有三個小時到家,把行李收拾一下,也許今天晚上就得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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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謝柏沅那條消息的緣故,方裏回到別墅裏,打開門看到的是幹淨又整潔的屋子,以及在沙發上乖巧坐成一排的朱易乘等人。
朱易乘最近又被他姐拉去學習了格鬥術,原本就不白的皮膚曬得有向非洲人發展的趨勢,方裏一進門就看見他臉上顏色對比鮮明的兩排牙。
“歡迎回家——”
朱易乘拉長了語調。
趙小彤和古鋒在旁邊配合地鼓掌。
方裏特別無奈地換了鞋,走近了視線落在朱易乘臉上,一時之間卡了殼:“——你去海邊度假了?”
朱易乘咧嘴一笑:“我哪兒能這麽潇灑啊,我這是訓練體能去了。”
方裏這才注意到他穿着背心短褲,露在外面的四肢比兩個月前粗壯了許多,肌肉隆起,十足一個健身達人。
“……”他不由得開始懷疑朱易乘是不是趁他們不在,去移植了大腦換了具身體。
兩個月前瘦瘦小小的朱易乘已經不見了,現在在他面前的,大概是鈕钴祿·金剛·朱易乘。
晚餐是在別墅裏解決的,朱易乘叫的外賣。
他其實想吃謝柏沅做的菜,但是謝柏沅一回來就上樓到書房裏去了,他沒那膽子上去打擾他。
上車的預感來得很有靈性,就在衆人剛放下筷子的時候,心口傳來了熟悉的疼痛。
謝柏沅手一擡,命令朱易乘:“先把桌上垃圾收拾了。”
朱易乘撇嘴道:“等我回來再收拾也不遲啊……”
謝柏沅聞言挑了挑眉:“你這是在立flag?”
“我收!我收還不行嗎!”在隧道出現的前幾分鐘,朱易乘抓緊時間把桌上的垃圾一起掃進垃圾桶裏,苦着臉像個被狠心地主壓榨的小苦力。
“把車票都帶好,你們拿的票上面是別人的名字,一會兒檢票的時候有可能會被攔住。”謝柏沅蹙眉道:“被攔住也不要緊,先試着應付過去,應付不過去也別着急,退到人群後面,重新檢票通過的可能性就會大一些。”
謝柏沅緊鎖的眉頭放松了些:“目前就想起來這些信息,其他的等想起來再補充,總之敵不動我不動,就算被查到,也不用表現得多慌亂。”
其他幾人紛紛點頭應下,表示自己知道了。
方裏手指在車票上“方佑文”三個字上輕輕拂過,将車票攥在手裏。
這是曾經的他,當時他與自由擦肩而過,這次一定不會讓當年的意外重演了。
他要牢牢抓住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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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票大廳裏,乘客還是一如既往地多。
這麽多的人,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檢票大廳宛如一個菜市場,叽裏呱啦的讓方裏甚至聽不太清身邊的謝柏沅在說什麽。
謝柏沅只好俯身湊過來,在他耳邊重新說了一遍:“見到熟人了。”
方裏:“誰?”
他想的是謝柏沅在車上的熟人,除了郭翔鳴,似乎也沒別人了。
誰知謝柏沅直接沖某個方向擡了擡下巴,表情似笑非笑:“你往八點鐘方向看。”
方裏聞言看過去,看到的是個有一些熟悉的後腦勺。
沒等他追問謝柏沅這是誰,對方探頭探腦的,朝四下張望,自己轉了過來。
他有沒有看見自己方裏不知道,方裏倒是看清了他的臉。
鍋蓋頭、雙肩包。
所謂冤家路窄大概就是這樣。
時隔這麽久,他居然又一次在候車大廳見到了當初剛上車時僞裝成新人跟在他身邊的路銳。
看到路銳,方裏神色有幾分松動,他腦子裏第一個想法就是:路銳還挺有能耐的。
看路銳和一旁的人聊天時比劃的手勢,他居然要去三號車廂。
能一路從七號升到三號,不知道他是茍命的技巧高超,還是真的有幾分實力。
方裏想起來如果當初不是謝柏沅看出來路銳的真面目,側面發出了警告,沒準他第一個副本就被路銳玩兒死了。
思及此,他對謝柏沅吐槽道:“也不知道他後面有沒有改邪歸正,看他的樣子是要去三號車廂,挺厲害的吧?”
謝柏沅嗤笑了一聲,說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能跟唐沖搭夥的,恐怕從根部就是壞的。”
方裏:“這倒也是。”
不過他們現在跟路銳沒有交集,方裏和謝柏沅都不是什麽愛管閑事的人,兩人只聊了幾句路銳,便将這個人抛到了腦後。
一號車廂向來是最受人關注的,不過為了保持其神秘性,列車不會公布其副本內容,內容等乘客們進入車廂後才會知道。
謝柏沅和方裏拿着各自的車票排在檢票隊伍中,朱易乘緊張兮兮地跟在兩人身後,一號車廂的挑戰者少得可憐,加上他們仨也才五個人。
方裏原本在打量另外兩人的穿着神态,結果身後突然爆發出的一陣騷動,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有人冒名頂替被抓包了,旁邊一名乘客發現他車票不對勁後,大叫出聲,吸引了維特的注意力。
關鍵在于,被抓包的人是路銳。
原本被抓包也沒什麽,就像謝柏沅所說的,重新排一次隊伍,便不會被發現。
再不濟,這次老實些,去原本該去的車廂,下一次再來就沒事了。
可是路銳似乎表現得很激動,他和一旁大聲舉報他的男人開始互相推搡,引得維特中斷了他們的檢票,從檢票臺後面走出來,上前強行将兩人分開。
然而,路銳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竟然硬生生從維特手中掙脫了出來。
維特已經有些生氣了:“這位乘客,如果您再這樣無故生事,我有權取消……”
話音未落,路銳卻是怪叫了一聲。
緊接着,噼啪一聲脆響,他的拳頭落在了維特的臉上。
他這一拳打的十分用力,他看着文質彬彬,但力氣挺大,竟然将維特臉上一直戴着的笑臉面具打飛了出去。
面具在地上颠了一會兒,整個候車大廳驟然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眼睛緊緊地盯着維特那張臉。
不,那不能稱作是臉,因為那上面根本看不見五官,除了臉皮以外,什麽也沒有。
“……”片刻後,維特戲谑的聲音響起:“您還真是給我添了大麻煩啊……”
這句話像是丢進滾油裏的面團,立刻引爆了整個候車廳,在一片慌亂中不知道是誰帶頭喊了一句:“往車上跑!還檢什麽票啊!”
下一秒,整個候車大廳的五百多名乘客如夢初醒,不再管維特那張詭異的臉,也不管他說了什麽,一窩蜂的,潮水一般朝着方裏和謝柏沅等人所處的檢票口湧來。
一瞬間,候車大廳有如喪屍出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