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仔細一想,她竟然不知道這個黑影在院子裏,究竟站了多久。
而她方才跟周大山的對話,這個黑影,到底又聽了多少。
秦寡婦只覺得渾身上下,一點力氣都沒有,而她的雙腿軟得邁不動步子。
眼前的黑影,除了自己的家人,還能是誰?
若是她兒子陳有根的話,那倒還好。陳有根以前也常見到周大山,甚至周大山給的東西裏頭,絕大多數,都進了陳有根的肚子。
錢也是花在陳有根身上居多。
可是,這人會是陳有根嗎?
方才她出來的時候,陳有根可是睡得正香,打呼嚕打得那個歡實。
秦寡婦穩了穩心神,這才全神貫注地去看,那人到底是誰。
其實她更希望對方先開口說話,可是那人卻沉默着一言不發。
似乎是在等她先開口,這讓秦寡婦的心理壓力,大到沒邊兒。
雖說有月光,但畢竟是大晚上,仍然看得不是很清晰。
然而,秦寡婦仔細看完之後,卻發了一點不對勁。
就是這人影,怎麽缺胳膊少腿呢?
秦寡婦猛然間想起來,下午放學回家的陳有根,閑着無事在院子裏擺弄,說是想紮個稻草人出來。
難道這個黑影,就是兒子紮的稻草人?
再仔細一瞅,還真有可能。她隐約記得,陳有根沒紮完,就跑去吃飯了。再後來,似乎忘記了院子裏還有個稻草人。
心中有了猜測,秦寡婦硬着頭皮,往前走了幾步。然後發現,那影子還真的是稻草人!
虛驚一場!
“呼,方才真是吓死我了,我還以為是有人站在院子裏呢。”秦寡婦拍了拍胸口,頓時一陣亂顫。
然而就在秦寡婦松了一口氣的時候。
院子裏忽然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呵,可不就是有人站在院子裏麽?”
沒有任何防備的秦寡婦,被吓得倒退兩步,險些魂飛魄散。
“媽……媽,您什麽時候出來的?怎麽……怎麽一點聲兒都沒有。”秦寡婦說話都不利索了。
剛嫁過來的時候,陳婆子待她也還是可以的。
但也就限于剛嫁過來的那兩年,而後她肚子一直沒有動靜。
陳婆子天天用詭異的眼神,盯着她的肚子瞅。
她知道,婆婆是想她的肚子猶如吹氣球一般大起來,好讓她抱孫子。
可是這懷孕這件事情,哪裏是她一個人來得了的。
沒錯,不是她秦三妹的肚子不争氣,是塊長不了莊稼的鹽堿地,而是她男人,也就是陳婆子的兒子不中用。
根本無法讓她懷孕不說,甚至根本不能讓她做一個真正的女人。
其實當初陳婆子一直陰陽怪氣地埋汰她,她也十分想告知陳婆子這件事情。
可是她男人死活求她,讓她不要說出去。
秦三妹尋思着,一夜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
自己也嫁過來也有個兩三年,這兩三年內,她男人對她确實沒話說。
婆婆刁難自己的時候,還會給自己說好話,讓婆婆對她好點兒。
手裏有了閑錢,也會拿給她,讓她管着。
除了不能生孩子這一點,她男人是真沒話說。
可這不能生孩子,卻是致命的一點。
到最後,她男人說得實在太可憐,太傷心。
秦三妹心下一軟,就把這件事情給應下。說是不會告訴婆婆,他不能人道的事情。
他男人當下大松一口氣,其實他也有想過,把這件事情告訴他媽,不娶老婆,可是……
可是他還是想有個老婆,陪伴他,兩人一起慢慢變老,一起努力生活。
也正是這個原因,後來挑老婆的時候,他挑了條件最不好的秦三妹。
秦三妹是逃難過來的人,當時略微給點錢財糧食,秦三妹她媽,就把秦三妹嫁了過來。
一點陪嫁都沒有也就罷了,說難聽點,就是陳家買來的女人。
當然秦三妹答應不說,也是有這樣一方面原因。
自家在最困難的時候,是她男人救她,救她家脫離流離失所的狀态。
她得承情。
要是這件事情就在這裏打住,也就罷了。
可她男人希望她可以在外面找一個,這樣生下來的孩子,他就當親生的養。
那時候她自然是不願意意的,她雖然是逃難過來的,但是在逃難之前,也是好人家的閨女,哪裏幹得出這種不要臉的事兒。
然而但她男人苦口婆心,說了各種理由,什麽他們夫妻倆不能沒孩子。現在瞅着是還可以的,但是再過兩年。
他媽必然要搞事情,把她當成眼中釘,肉中刺。
對她各種不滿意什麽的。
她其實也明白,但是無論如何也邁不出那一步。
只能說這件事情,等以後再說。
這才把她男人打發了過去。
不過這件事情,雖然她當時是一口拒絕了。但她後來仔細想想,她男人說的話,未必沒理。
夫妻倆過日子,還是得有孩子,特別是上頭還有一個天天盼着自己生孩子的婆婆。
要是沒孩子,婆婆肯定看自己各種不順眼,磋磨自己不說,說不得還會在背後說她的壞話。
而婆婆斷然是不會覺得自己兒子有問題,所以有問題的必然是她。也只能是她!
到時候村裏全都是她不能生的小道消息。
村裏的人,也會用異樣的眼神看着她。
秦三妹想想都覺得可怕,後來時間過得愈久,她心中隐秘的想法,也就愈強烈。
但還沒等她跟她男人深談這件事情,她男人便出來意外,一命嗚呼。
陳婆子哭嚎着說,是她克死了自己的兒子。
當時在靈堂上鬧起來,險些差點逼着她一根繩子吊死。
可是她沒舍得死,逃荒這麽大的風浪都過來了,她怎麽舍得死。
怎麽舍得就因為這麽一點小事情,就上吊自殺,離開人世間。
雖然活着的日子也苦,但總比死了好。
死了可是什麽都沒了。
所以秦三妹撐下來了,沒死。
可是面對婆婆的漫罵,她卻不敢茍同。
她想反駁,想告訴婆婆,不是她讓陳家斷子絕孫了。
而是婆婆她自己整得陳家斷子絕孫,因為婆婆生的兒子,不能人道。
根子不出在她這裏,而是出在婆婆那裏。
然而看着婆婆白發人送黑發人,哭得暈死過去,秦三妹終究是沒把這話說出口。
何必呢,這日子已經成這樣了,何必雪上加霜。
再說她即便是說了,她婆婆也不會相信。
大概只會說明明是她的原因,不能下蛋,卻要賴在她兒子頭上。
她兒子現在沒了,什麽屎盆子都往他身上扣之類的話。反倒是把一切都推到她的身上。
相處了好幾年的婆婆,她多少了解一些。這些是幾乎絕對會發生的事情。
也就是那個時候,周大山出現了,笨拙而又熱心地幫助她,安慰她。
讓一蹶不振的她,重新站了起來。同時,也讓她動了那個掩藏在內心深處的隐秘想法。
周大山是她男人的好友,她男人的後世,也是他幫着一起料理的。
一二來去的,兩人也就熟絡了起來。
後來,兩人就……
“大晚上的,我就是出來上個茅房而已。”今天晚上吃得有點油,她就感覺自己肚子有些不舒服。
實在忍不住,就出來上茅房。
可是她摸着黑出來,卻沒想到,出來之後聽見院子裏窸窸窣窣地有人在說話。
她豎着耳朵,仔細聆聽了一會兒,才發現其中一個女聲,是自家兒媳婦。
而另外一個,雖然她一時之間沒聽出來是誰,但是卻莫名覺得是個熟人。
“媽……”秦寡婦哆嗦着,不知道該怎麽說話。
婆婆現在這個态度,她搞不清楚狀況。
婆婆到底是聽到,還是沒聽到。
若是聽到了,她得好好解釋。
但若是沒聽到,那這件事情,多說多錯,直接就這麽糊弄過去就行。
“方才那是誰?”陳婆子聲音裏帶着肅殺。
這讓秦寡婦心中一抖。
心說,到底是讓她婆婆聽到了一點。
但應該不知道是誰?
“沒……沒誰,就是有事兒上家來說點事情而已。”
陳婆子雙眼一眯,冷冷地說道,“你當我是死了,糊弄鬼呢!”
“誰深更半夜的,會上咱家來,有什麽事情,不能第二天天一亮再來,而是要這般偷偷摸摸,見不得人,黑燈瞎火的來!”
陳婆子自持吃過的鹽,都比秦三妹吃過的米多。
她又如何能不知道,這其中必然有貓膩?
“真,真沒誰。”秦三妹矢口否認。
這要是承認了,那往後會發生什麽事情,她可預料不到。
再加上這陣子村中的流言蜚語,搞不好婆婆能把她弄死都說不準。
所以,這事兒,是不能承認的,絕對不能認,打死都不能認!
“呵,我倒是不知道,你原來是這樣的貨色。”
陳婆子冷笑連連。
顯然是十分生氣。
“媽……”
秦寡婦這聲媽裏面,包含着乞求與害怕。
乞求婆婆饒過她,直接當這件事情沒看見。
害怕的确實婆婆抓這件事情不放,不讓她好過。
“媽個屁!”
陳婆子壓低聲音,一聲厲喝。
秦寡婦吓得一下子軟到在地,她心說,完了完了,今天怕是在劫難逃。
安穩過了這麽多年,她不是沒有心地不安的時候,但都熬過來了。卻萬沒想到,今天就在陰溝裏翻船。
而陳婆子顯然也明白,這件事情見不得人。
為了她的大孫子,也不能把這件事情捅了出去。
她兒媳曠了十幾年,方才那男人,怕就是她的相好的!
想到這裏,陳婆子怒不可遏。
這秦三妹,竟然給她的兒子戴綠帽子!
豈有此理。
然而,她接下來說出口的話,卻是讓秦三妹呆傻在地上,久久不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