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紀絨很快把蒙在頭上的雨衣拽下來。
被布料短暫攔截的聲音重新變得清晰。雨點迅速有力地落在甲板上,海面上,噼裏啪啦地與發動機的悶響混合在一起,顯示出一種吵鬧的冷清。
許是因為紀絨方才的反抗,趙澤成沒有靠過來,他坐在距離紀絨十幾厘米的地方,好像瓢潑大雨不存在,坐姿随意地看着紀絨。
而接連不斷的雨簾好像把一切都鎖住,給人一種時光停滞,全世界只剩下這一方扁舟的錯覺。
紀絨把衣服拿下來之後,就沒動,趙澤成等了一會兒,還是往他那邊靠了一些,伸手想要給紀絨把雨衣披上。
但紀絨很警覺地往後縮了縮,趙澤成伸到一半的手就停住了。
他慢慢收回去,又隔了一陣,開口道:“絨絨,不是你想的那樣。”
海上很暗,雨下的大,幾乎沒有一點光,紀絨憑肉眼只能看見趙澤成模糊的輪廓。
他看不到他說話的表情,更判斷不出趙澤成的真心,只是覺得那樣兩個字,好像太寬泛了一些,比這茫茫海洋上的浪,都還要叫人抓不住。
所以紀絨沒有說話。雨衣皺成一團被他抓在手裏,雨水打在各處,彙聚成水流,流到甲板上,又經由排水的口子流入海底。
在這樣的環境裏,人是沒有時間概念的。
兩個人可能靜靜地坐了十分鐘,也可能是一小時,趙澤成終于動了動。他碰到紀絨的手,沒花什麽力氣地便在紀絨慌亂的後退下,将雨衣重新拿回去了。
紀絨随即聽到塑膠布料摩擦的聲音,趙澤成将雨衣展開來。
這一次的趙澤成動作輕慢,不再像剛剛急急忙忙地往紀絨腦袋上扔,而是抖開了以後整個人都往前傾,将衣服展到紀絨的身後,要親自給他穿上。
紀絨已經往後退了不少,他本來就坐在船頭,這時候已經靠在發動機上,差點被突然地熱氣吓一跳。
就在紀絨下意識回頭的間隙,趙澤成已經将雨衣迅速地給他套好。
紀絨感受到視野變得更加黑暗,緊接着他的臉頰上也灑上一股熱氣,趙澤成貼過來,替他戴上了帽子。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套上雨衣一瞬間,紀絨似乎是變得溫暖了一些。
趙澤成的聲音在距離他很近的地方響起來,趙澤成喊他:“絨絨。”
他輕輕扶住了紀絨的下巴。
但幾乎是立刻,便被紀絨揮開了。
“你別碰我!”紀絨好像被人碰到了什麽開關,他幾乎要跳起來。
趙澤成愣了愣,然後似乎是嘆了口氣:“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趙澤成的語氣很平淡,讓紀絨覺得他們之間或許都沒有大的問題。
好像這兩個月的分離,欺騙,物種障礙都不存在,趙澤成只是不小心犯了把紀絨被子打破的小錯,來晃他的胳膊,問他是不是還在生氣。
紀絨以前一點也不會拿喬,不管是不是還在生氣,總說沒有,然後被趙澤成拉過去抱抱,就真的沒有了。
而趙澤成好像真的還是想抱抱他,碰紀絨的下巴不得,又轉而來拉他的衣袖。
紀絨往後縮了縮,徒勞地躲掉。
照理來說,紀絨是該生氣的。不管他離開的原因哪個在先,趙澤成的欺騙隐瞞是事實。
可不管是兩個月以前還是現在,紀絨的情緒裏憤怒似乎都可忽略不計。
他只是覺得茫然。
趙澤成锲而不舍地靠近了他。
紀絨既沒有辦法自己跳海,更沒有辦法叫趙澤成下去。
他只好重複地說沒有意義的話,讓趙澤成離他遠一些。
而趙澤成并不聽。
“絨絨。”趙澤成又喊他。
紀絨不想再聽了,他伸手捂住耳朵,徒勞地往後蜷縮起來。
他快被趙澤成搞的沒有思考能力了,既不懂他為什麽要來找他,也不懂趙澤成分明是協調處的知情人,為什麽還敢靠他這麽近。
“你離我遠一點。”紀絨的聲音也漸漸地帶上了哭腔。
趙澤成卻握住了他的手腕,牛頭不對馬嘴地說:“別生氣了。”
紀絨眼前的黑影越來越大,趙澤成重新抓住了紀絨的下巴。
他沒有顧紀絨的反抗,用身體禁锢住了紀絨的下半身,又将紀絨的雙手都抓住,靠在頭頂握住。
趙澤成把紀絨的反抗概括成“別鬧了”,用剩餘的一只手在紀絨的臉上一道道地撫過。碰到嘴唇時,停了停。
紀絨感覺到他的動作用力了一些,用大拇指在紀絨的嘴唇中央按下去,碾着他揉捏了一圈。
“絨絨。”趙澤成又說,他靠紀絨很近,聲音輕而沉,“我好想你。”
說罷,按在紀絨唇上的力道消失了,更柔軟的東西熱切的貼上來。
趙澤成的唇還沒有被雨水澆冷,居然要比紀絨的暖上許多。
但貼上的一刻,紀絨什麽也沒感覺到,他只覺得腦袋裏翁地一聲,當初在教室裏聽到暴斃兩個字時遍體身寒的感覺再次侵襲了他。
紀絨的腦子裏自動就生成了趙澤成七竅流血的畫面。
說來很可恥,紀絨大概真的很無藥可救,錢露的文章寫了這麽多,趙澤成騙了他這麽久,所有狐妖都在罵他,詛咒他,但紀絨還是想趙澤成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紀絨的掙紮開始變得瘋狂,他奮力掙脫了趙澤成的壓迫,膝蓋往上一頂,在趙澤成的輕呼聲中,将人朝後翻了過去。
“你別碰我!”紀絨朝他大喊,“你會死的,你知不知道啊?!”
船只可能開出了暴雨區,風雨變得小了一些,月光也些微的透出來。
趙澤成怔愣在雨裏,他的眉頭似乎皺了皺,問紀絨:“什麽?”
黔冰畢竟只是個小學剛畢業,涉世不深的小女孩,趙澤成并沒有花很多力氣,就從她身上知道了來龍去脈。
當事人當天第一次看到錢露那篇讨伐他的,在狐妖圈子裏傳得沸沸揚揚的,紀絨估計也看了的文章。
黔冰在他邊上冷冷地問:“沒罵錯吧?就是你吧?”
他們同坐在紀絨的房間,黔冰被趙澤成用特制的繩索捆住了,但表情并不畏懼,還時不時翻他的白眼。
趙澤成說是,黔冰便切了一聲,道:“人渣。”
趙澤成擡頭看她,黔冰有一瞬間畏懼的抿了抿唇,但很快眼神又堅毅起來,似乎是在說:“你今天就是弄死我,你也是人渣。”
趙澤成又越過她,去看紀絨挂在牆上的他與紀絨兩個人的合照。
趙澤成沒有反駁黔冰。他想象了一下,紀絨看的時候會是什麽心情與表情,紀絨在公路上失魂落魄地走着的時候,又在想什麽。
錢露的文字,雖然過于惡意濃重,還有些人身攻擊,可闡述的基本上都是事實。
只是以前的趙澤成沒有想過,這樣做是不是人渣。
他從前不是很在乎性命的,人的也是,妖的也是,在他看來,都不是什麽很貴重的東西。
上面有指令,他就去做。
要達到什麽,便去執行。
與他在學校教學,憑借abcd給分,沒有什麽不同。
但這一次好像不一樣,趙澤成有了喜歡的人,是只小狐貍,是他傷害的群體的一員。
趙澤成第一次學會換位思考,知道從紀絨的角度出發,才發現原來自己是這樣一個,作惡多端,不值得信賴,甚至有可能會給他造成傷害的人渣。
怪不得他的小狐貍要跑。
黔冰大概以為趙澤成一動不動都在看她,有些不舒服的動了動,道:“你想怎麽樣啊?”
趙澤成把頭側開了,沒同黔冰解釋什麽,伸手打了個響指,繩索便自動散開。
趙澤成問“什麽?”他的腦子裏一下閃過很多,越來越亮的月光叫紀絨臉上的淚痕也變得清晰可見——紀絨在悲傷,而不是生氣。
這個認知讓趙澤成推翻了原先的理解,他看着紀絨,一些細小的,原先沒被注意到的事情忽然清晰起來。
比如紀絨的離開太像計劃已久,嚴絲合縫,不像是突發行為。
趙澤成怔愣片刻後,開口問紀絨:“絨絨,你為什麽要跑?為什麽我碰你會有事?”
紀絨擡起頭來看他,人卻往後縮了縮。他自己功課這麽差,沒想到居然還有教授別人的一天。
紀絨說:“你們不是親自抓了陳子蜜嗎?”
“他男朋友…被她活活吸死了。”
紀絨這時候想起來剛剛幻想中的畫面還覺得後怕,聲音也不自然的抖起來:“我在網上看見了,她男朋友七竅……”
“絨絨。”趙澤成打斷了他。
紀絨聞言與他對視,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流下來,他沖趙澤成搖了搖頭:“我不想你出事。他們都罵你,但我不想你出事。”
趙澤成很輕地笑了一聲。
紀絨感覺到自己忽然被一股力道猛地抓過去。
雨好像漸漸停了,紀絨渾身濕透,落進趙澤成同樣不堪,但好歹比他要溫暖一些的懷抱。
趙澤成緊緊地抱着紀絨,慶幸之餘,又有點好笑,他告訴紀絨:“我不是普通人。”
作者有話說:
這一章改到頭禿……寫的不好也體諒一下吧,作者跪在這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