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暮色四合,野地蒼茫。
營地的火把每五步一個間隔,照射在四周呈現出一種半昏暗之景。一隊隊士兵在帳子之間來回巡邏。
宋吟晚枕着封鶴廷的胳膊,聽着外面傳來忽遠忽近的腳步聲,把腦袋埋更深了。
這帳子還真是……不隔音!
封鶴廷摟着‘投懷送抱’的小嬌妻,嘴角的弧度更甚,“我倒不介意,不過今個你累着,咱們回府再補上。”
宋吟晚木着臉,尋摸到他腰上使勁掐住。
補個鬼!
男人沒躲,反而把胳膊擡高,讓她枕得更舒服點兒。眼角餘光瞥到了女子脖子上的淺粉淤痕,眼神暗了下去,“要是不來,許就不用遭罪了。”
話語裏的森然悔意,令宋吟晚怔了怔,旋即在他胸口輕輕蹭了蹭。
“衡陽的‘啾啾’就在這,那二人定然混在其中,我怎放心……”她得了衡陽的蠱掌握了阿奎那的行蹤,就相當于掌握了裴徵的動向。不把他二人一氣揪出來,就一日無法安枕!
“于直和衡陽的法子一試就知,且好好養足精神。睡罷。”
“嗯。”
只是話音剛落下,外面忽而蹿起了通天火光,呼救和走水的喊聲隐綽傳來。宋吟晚從榻上坐起,封鶴廷已然披上氅衣下了榻,“我去看看。”
宋吟晚幾乎是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封鶴廷一愣,旋即給她罩上外衫,兩人一道出了帳子。
起火的帳子是姜相的。
救火的宮人和士兵頃刻就将火撲滅了,姜夫人被煙熏火燎地直嗆咳,站在人群裏顯得孤弱狼狽。姜玉珠亦是瑟瑟,撲在姜貴妃懷裏小聲啜泣。
議論聲裏夾雜了周姜二字,聽不真切,最後遍尋不着的姜相在同僚帳子裏被找着,才真真是虛驚一場。
在四周此起彼伏的‘萬幸’雲雲聲音裏,宋吟晚和姜貴妃隔着人群對了目光,忽而覺得夜風吹在身上有些冷似的抱住了胳膊。
下一刻,整個人便被人從後頭用氅衣裹住。“回罷。”
這事到明日勢必會有個令某些人滿意的結果。
翌日,天光微亮,就有傳聞姜相和周将軍已經在官家帳子裏僵持了一個時辰。聯系昨個夜裏帳子走水之事,所争為何顯而易見。
“明目張膽放火燒,這周家的小輩未免也太目中無人了,這,這要是起了風,豈不連累旁邊的!”
“這還沒得勢呢,要是得了,豈不為所欲為?”
“我看着燒起來的準頭可巧得很,何人放的且是難說。”
“何大人……有何高見?”
“周家勢狂在這時可沒好處啊。”
位列的官員們竊竊私語,有一些傳到了宋吟晚耳朵裏,惹得她看了那位高深莫測的何大人一眼,暗忖難得還有幾個清醒的。
等官家從帳子裏出來,便沒有人再敢議論一言。而周将軍急赤白臉的和姜相的鎮定自若,卻是耐人尋味。
今個是為期三日的秋狝正式開始的日子。
官家顯然暫按下了此事,登上高臺進行過一番儀式後,便讓人敲響了擂鼓。行圍狩獵,騎射演練方是正事。
只是因着身子緣故,官家不在出發之列,且穿着一身戎裝騎在馬背上,威風凜凜的從腰垮上抽出寶劍指着不遠處的密林道,“大梁的好兒郎們,讓朕看看你們的本事!朕已命人放了一只珍狐進去,誰能獵到,朕定有重賞。”
珍狐乃是漠北國進貢的寶物,毛皮滑如綢緞,尤其是在陽光的籠罩下會折射出像珍珠一般幻彩的光澤,美輪美奂,故此得名。
官家今年放出的獵物,讓許多女眷貴婦們目光放亮。誰家男人獵到,自然就歸了誰的衣櫥。
這些女眷們坐在看臺,倒是滿心期待。
姜貴妃像是突然想到什麽一般,與周圍官員夫人閑聊:“去年皇上賞了本宮一件珍狐做的護腕,冬日戴上可真是暖和又漂亮。”
引得巴結姜貴妃的夫人們紛紛羨慕贊嘆貴妃榮寵不衰。
周皇後的目光從姜貴妃那收回,便有母家的女眷出來幫言,争相道二皇子騎射出類拔萃。去年獨自獵了棕熊,今年的珍狐自不在話下,得皇上誇贊雲雲,這意圖直指東宮。
兩宮娘娘鬥法,各位夫人也紛紛站隊,宋吟晚卻端坐在一旁靜靜“看戲”,心裏跟明鏡似的。
她曾經問過四叔,官家勢微,幾個皇子争奪儲君之位,以二皇子和四皇子呼聲最高。到了不得不抉擇之時,他會如何作選?
封鶴廷搖頭,卻不知是無選,還是……
宋吟晚陷入沉思之際,渾不知一道視線悄然落到了自己身上。
隔着幾個座位不遠,姜貴妃凝着她的方向,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可是想清楚自己的處境。她瞧向周皇後那的熱鬧‘情形’,鳳眸一眯,嘴角忽而翹起一彎惡劣的弧度,忽而偏頭笑盈盈的問宋吟晚道:“都說二皇子騎射厲害,封夫人覺得他能獵到那只珍狐麽?瞧着,本宮的皇兒又如何?”
這無疑逼人做出表态的話語,瞬間激起千層暗浪,多少雙耳朵都豎立起來等着聽宋吟晚的選擇。
就連周皇後都隐隐坐不住了,面上雖然平淡如水,可到底也是想聽一聽。
宋吟晚一下子仿佛成了兩方的箭靶子,衆矢之的。
只不過她最不怕別人挑事,此刻不慌不忙的笑道:“回貴妃娘娘,我覺得‘四’……”她故意一頓“‘二’……”
宋吟晚用了兩個相似的音,拖着“是”和“啊”音調,惹得衆人心中撓癢癢似的,這到底是在說四皇子還是二皇子啊,還在是嗯啊思慮怎麽回答。
宋吟晚的模棱兩可,反而讓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頓時又讓苗頭回歸到兩宮娘娘。
尤其是姜貴妃和周皇後兩人不經意間的互瞧一眼,暗波湧動。
“是……啊……不過,應該是我家國公吧。”宋吟晚笑笑,最後終于下了定論。
貴妃臉色很難看,宋吟晚不按常理出牌,正要再逼問。
瞬間有人噗嗤笑了,聲音爽朗,原來是長公主駕到,“早就聽說文郡公和夫人恩愛有加,果然不假,如此回答倒也是情理之中。”
長公主說辭讓姜貴妃不好再問,再問便有些咄咄逼人,失了身份,周皇後就更不好開口了。
即便是沒有長公主過來解圍,依着宋吟晚原身的名聲,這般回答也不會令人起疑,再裝裝傻就過去了。
只是到姜貴妃,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淤堵心塞了。
很快,随着鼓聲的激烈變化,看臺上女眷的目光又都集中在了密林狩獵上。
擂鼓陣陣,狩獵角逐開始。
先是皇子們一聲吆喝,騎馬風一般的沖出去了,接着宗親貴族子弟也随着鼓聲各自分散朝着林子疾馳而去。
封鶴廷對這只珍狐勢在必得,晚晚懷孕正值冬季,今年多一件皮裘可護着母子倆過冬。
秋高氣爽,密林裏的獵物随着驕陽的升空悠悠穿梭在斑駁的樹影下覓食,“嗖”的第一只箭打破了林子裏的靜谧。
馬蹄聲越響,箭聲越多,林子裏的獵物緊張的四處亂竄。
唯獨卻不見珍狐的身影。
二皇子與四皇子兩人一開始并肩比箭,一只只獵物倒下,瞬時和旁人拉開了距離。到底四皇子平日被姜貴妃養的嬌慣了些,且年紀尚小,漸漸體力不支,被甩在後面。
對于這結果,二皇子且是勾唇嗤諷一笑。就這般還想跟他争寵,空有花架子不自量力的家夥,他的騎射豈是一般人能比的,若要說能比,在場也唯有一人……他的面容陰沉了一瞬,霎時将那不愉快的念頭抛到了腦後。
一馬當先。
可這般漫無目的尋找珍狐也不是辦法,他環顧四周眸光微亮,透着狠勁。忽而緊勒缰繩停下了。
“二皇子?”幾名跟着的侍從不解。
而他卻對着貼身侍從低聲吩咐了幾句,臉上笑容可怖又陰冷。
那侍從在聽完臉色慘白如紙,身子忍不住瑟瑟發抖起來。
……
封鶴廷鮮少在這樣的活動中展露身手,是以多數人總以朝堂之上的冷面閻王來冠以印象,待見了馬背上那英姿勃發的神準箭手,和落在他後面趕不及拾取獵物的宮人們,只餘下滿心欽佩和敬意。
文郡公實力深不可測。
卻也是在這時,聽到了山林響動。衆人竭力穩住身下受驚的馬匹,只見一群野豬朝着一個地方狂奔而去。
封鶴廷亦是勒住缰繩止步,此時略略皺起眉頭。野豬的嗅覺最是靈敏,同時也嗅到了空氣中一絲不同尋常的腥氣,揚聲“駕”的一聲随着野豬的腳步尋過去。
等跑到一處空曠處,封鶴廷立刻眉頭微蹙,竟看見一個年紀不大的宮人被扔在樹杈上,渾身是血,奄奄一息,他手腳腕處不斷有鮮血滴答落下。
血腥味,尤其是人的味道,對于一些野獸來說簡直是致命的誘餌,譬如——珍狐。
只是哪家勳貴子弟會用這種殘忍的方式捕殺獵物?
封鶴廷一遲疑的功夫,就見一只冷箭嗖的冒出來對着一只閃着銀光的白球射過去。
珍狐被血腥味引出來了。
“文郡公可別擋着本王獵物。”
二皇子冷冷笑着,拔箭,如雨點一般不停的射向奔跑的珍狐,這般特別考驗速度,但他始終差點火候,珍狐狡黠,每次皆與它的皮毛擦身而過。
不由敗興,更是手狠的拉弓。
封鶴廷坐在馬背上,對着二皇子背影目露寒光。在他幾次落空之後,極是利落從腰間拔下一只箭,嗖的一聲就射了出去。
二皇子只覺得耳邊吃痛一下,手一捂就見了紅。不過一眨眼功夫,珍狐卻倒下,身上插着一只羽箭。
正是封鶴廷的箭。
“承讓。”
仿佛火上澆油。
燒滾灼心得很。二皇子捂着耳朵狠狠瞪去,只看到那人提着珍狐騎馬信步而去的背影。他摸了摸弓箭,壓下了心底那股滔天殺意。
且再等等。
待老東西一死,這江山盡歸他所有,屆時,封鶴廷就是在他腳邊茍延殘喘的喪家之犬,任他羞辱!
二皇子陰冷的笑蔓延上整個扭曲的臉龐。
——
狩獵時間一到,勳貴子弟們陸陸續續從林子裏出來,皆是帶着獵物滿載而歸,大家都在翹首瞧看誰獵到了珍狐。
直到看見風姿卓絕的男人,衣墨,狐白,雲淡風輕,當是天地間的一抹豔絕之色。
衆人先是被那畫面震懾了一剎,而後才恍然,竟是被宋吟晚一語成箴,果然是文郡公。
人群裏爆出一陣竊竊私語,有人道喜,有人陰鸷凝視。
姜貴妃臉色鐵青,目光從滿面紅光的宋吟晚那移向了封鶴廷。怎偏偏是他,憑何又是他……纖長的指甲陷入掌心,生出一股未測之心。
而在她身旁,傳來官家爽朗笑聲,毫不掩飾的痛快高興。幾位皇子皆是獵到不少好物。
四皇子騎射不如二皇子,今日這遭處處受制,回頭見他也沒有獵到珍狐,只馱着一只麋鹿,忍不住發出笑聲,“二哥,今日興致缺缺啊,怎麽才得一只壯鹿?”
二皇子嘴角僵硬,心中煩躁,懶得理他,目光不由落在看臺上的宋吟晚身上,心底生出幽幽冷哼——這才是他今日真正的獵物。
是比那珍狐還要美豔的寶貝!
此時宮人們托着一只只獵物擺在官家面前,小到野兔獐子,大到豪豬白虎,大大小小十餘種,收獲頗豐。
官家盯着封鶴廷,眼神裏除了欣賞之餘,挾雜一縷複雜情愫,“愛卿果然沒讓朕失望,你這樣子真像……咳,有賞。”
封鶴廷卻神情淡淡,榮寵不驚。
随後官家又看了其他獵物,龍顏大悅,皆是誇獎和賞賜,二皇字和四皇子的賞賜不分伯仲,也讓周皇後和姜貴妃松了大氣。
官家并未偏向誰,那就是最好的事。
當官家查看到老八的時候,臉色卻沉了幾分,只見老八獵到一只灰毛兔子,竟然還給兔子包紮了傷口。
惹得其他皇子紛紛笑話八皇子膽小如鼠。
“老八,讓你去獵物,怎麽還是活的?”官家清了清咳嗽,臉色灰暗。
八皇子是這些皇子裏年紀最小的,性子內向,平日被忽略慣了,此刻被突然點名注目愈是緊張了起來,怯怯回道,“回父皇,這是只母兔,正是有孕之時,兒臣不忍心殺之。”
童稚的聲音落下,頓時遭了身旁皇子們的轟然恥笑。官家無聲從他面前掠過,自然也無恩賞。
八皇子有些茫然無措地呆呆站立着。
所有人都去了慶功宴。
唯有封鶴廷經過他身邊時,聽到小孩兒軟軟委屈地喚了一聲‘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