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hapter4

木料廠翻修完成當天,工程隊在做最後的收尾工作,主要是把裝修廢材和灰塵清幹淨,方便驗收。

李父和工程隊的工頭在閑聊:“哎,今天把這單做完,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再有這麽大的活。”

工頭嘆氣,煙屁股扔地上,拿鞋底踩滅:“經濟難啊,再這樣下去,也只有去大城市打工才能活。”

周魚默默掃着廠房內的灰,心情複雜。

兀自走神時,冷不防看見秦隼進來,一身黑T,脖子上挂個紅色的頭戴式耳機,顯得皮膚愈發白淨。

他走過她身邊,目不斜視,她呼吸停止,心髒噗通狂跳,又強自穩住。

桃花眼跟在他身後,一臉不情願:“幹嘛來這麽早,我還沒睡醒呢。”

秦隼瞥了他一眼:“早點驗收完才好讓他們把礦機運過來,早點把礦機上線,我們才好回去。”

“回去幹嘛,城裏那麽熱,空氣又差,PM2.5随時爆表。”桃花眼伸了個懶腰:“還是山裏好,空氣幹淨,每天早上窗戶外邊兒還能聽見鳥叫,多生态。”

“……”秦隼:“當時是誰說這是鳥不拉屎的破地方來着?”

桃花眼讪讪地:“這地方偏遠是偏遠了點,但實事求是地講,環境還是很不錯的。”

周魚默默地聽着,尋思要不要趁此機會問下他們招不招打雜的臨時工。

他們做的是高科技,工資肯定比其他地方給得高。如果能在這兒打雜兩個月,應該能掙不少錢。

只是……

她悄悄瞥了秦隼一眼,他正旁若無人地和桃花眼說話,絲毫沒注意廠房內還有第三個人。

在他眼裏,她是不存在的吧……要是她再主動找他說話,不知道又會被罵成什麽樣子。

微嘆口氣,她打消了臨時工這個念頭。

掃完廠房,周魚拿着笤帚去外邊兒等。李父和裝修隊的工頭陪着秦隼驗收。

驗收完成後,秦隼把尾款結了,李父把木料廠的鑰匙移交給他,一切到此結束。

李父拿到錢,出來挨個給工人結工資,周魚故意排在最後,磨磨蹭蹭,眼睛直往廠子裏瞟。

過了今天,她就沒理由再進木料廠,也就沒機會再見他。最後一面,總想能多看得幾眼。

只可惜,秦隼一直在廠房裏沒出來,任她伸長了脖子,也沒看見半分影子。

好不容易排到她,結完工資,周魚小心地把錢塞進荷包放好,告別李父準備回家。

忽聽見有聲音傳來:“哎,李師傅,我打聽個事兒,這地兒有什麽好玩兒的嗎?”

她視線越過李父的肩,看見桃花眼正朝他們走過來。不遠處,秦隼正鎖木料廠大門。

李父聞言:“那得看你們喜歡什麽。唱歌,還是喝酒?”

桃花眼掏了掏耳朵:“能不能有點兒不俗的推薦?我想唱歌喝酒就回城裏了,何必留這兒。”

“要城裏沒有的是吧?”李父想了想:“看螢火蟲嗎?”

“螢火蟲?”桃花眼頓時眼睛發亮:“哎,這個好,我長這麽大還沒見過真的螢火蟲。哪兒可以看?”

李父指了指她:“小魚可以帶你們去,看螢火蟲的地兒就在她家附近。”

周魚:“……”

那頭秦隼鎖好大門,也朝他們的方向走過來。

桃花眼笑眯眯地問她:“小姑娘,你好,我叫宋懿,可不可以請你帶我們去看螢火蟲?”

周魚遲疑地望着他。如果帶他們去,就可以多見着秦隼幾面,只是……

斟酌片刻,她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要回家了。”

宋懿锲而不舍:“看螢火蟲的地兒在你家附近,正好順路。”說着他擠出一張極力和善的臉:“你放心,我們不是壞人。”

“……”周魚幹咳一聲:“其實是還沒到看螢火蟲的季節,你去了也沒有。”

宋懿茫然:“可是剛才李師傅說……”

周魚打斷他:“李叔叔記錯了。”

李父一臉錯愕,正欲辯解,想起什麽,又忽地閉上了嘴。

宋懿失望地垮下臉:“還沒到季節啊……”

周魚真誠點頭。

宋懿嘆氣:“唉,白高興一場。”

秦隼站宋懿斜後方,起初只是随意聽他們說話,此刻忽地擡起眼皮,犀利地鎖住對面小姑娘的臉。

螢火蟲夏天才有,現在不是季節,那什麽時候是?

周魚察覺有視線從宋懿身後過來,下意識望過去,正好跟秦隼對上眼。他正意味深長地望着她,似乎已經看穿她的謊言。

臉上瞬間閃過慌亂,怕下一秒就被他拆穿,她急道:“好了,沒事兒我就先走了。”說完匆匆跳上街邊停着的三輪車,吭哧吭哧地踩着跑了,像背後着了火。

宋懿回頭,可憐巴巴地望着秦隼:“我是不是把人給吓着了?這還是第一次有小姑娘跟我說兩句話就落荒而逃。”

秦隼盯着那個慌張逃走的背影:“我看不像。”

“你确定?”宋懿撫着胸口,松了口氣:“差點害我對自己的男性魅力産生懷疑。”

回憶起她方才的行為,秦隼不解,低聲自語了句:“她為什麽要撒謊……”

“撒謊?”

秦隼特別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他一眼:“螢火蟲就是現在才有。她說沒有你就信?有沒有常識?”

“……”宋懿頓時覺得自己臉特別疼,憤然扭頭問李父:“那丫頭住哪兒呢?我得好好跟她談談人生!”

李父連忙解釋:“別生氣別生氣,她其實沒有惡意,就是怕你們看了喜歡,想把螢火蟲抓回去養。那小東西可不經折騰,帶回去養不活。”

“……”宋懿頓時安靜了。

秦隼從他話裏聽出些別的來:“以前有人抓過?”

李父頭一點:“前幾年政府牽頭修了這進山的公路,夏天來南寶山的人就多起來,城裏的游客沒見過螢火蟲,覺得稀罕,就總想帶點回去,有些村民就幫着抓,還放網上賣,久而久之,山上的螢火蟲漸漸都被抓光了。小魚對這事兒反抗得很厲害,但她一個小姑娘能改變些什麽,只能眼睜睜看着。”

秦隼聽完,沉默須臾,再朝三輪車騎走的方向望了一眼,已經看不見人影了。

宋懿小聲嘟囔:“我也沒說要抓,就只是想看看而已……”

“這樣吧,我給你們推薦個別的,也是城裏見不到的。”李父決定轉移他們的注意力:“郊區有條清水河,那兒世代出漁民,直到現在還有用魚鷹捕魚的,你們要是有興趣可以去瞧瞧,不過不是每天都看得到,要碰運氣。”

“魚鷹?”宋懿眼珠子又亮起來:“想看。”

那頭周魚騎着三輪,一口氣蹬出好遠,心砰砰直跳。想起剛才他那犀利的眼神,她就緊張。

秦隼,隼,猛禽。果然眼神就跟刀子一樣紮人。

騎着騎着,又有些懊惱。早知道會被他看穿,就不該撒謊,給人留下一個不誠實的印象。即便不可能被他高看,卻也不想被他看輕。

須臾,又轉念一想,算了,萍水相逢,日後也不會再見,又何必在意他的看法,庸人自擾。

回到家,把工資如數上交給媽媽,前前後後,一共掙了一千多塊。如果不是手裏捏着實在的鈔票,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能掙這麽多錢,恍若一場夢。

媽媽小心地把錢收起來:“明兒我就給你存銀行裏去,到時候存折你就自己拿着。以後讀大學了,總歸只有你自己管錢,我是再管不了了。”

周魚扯掉黑色皮筋,長發披散下來,準備去洗澡:“你先幫我保管,等我走那天再給我。”

媽媽想起什麽,憂愁湧上眉間:“唉,也不知道學費能不能湊夠。”說着她從櫃子裏拿出一個疊得方正的布包,掏出一枚妥善保管的金戒指:“要不,還是把這賣了吧?”

周魚一看那戒指,頓時急了:“媽,這是爸留給你的東西,怎麽能随便賣?離開學還有将近兩個月時間呢,完全夠打工掙錢了。再說實在掙不夠學費,我們就找親戚朋友借點,等我進了大學,再打工還他們。桂桂姐說了,大學不是每天都有課,打工機會挺多的。”

“我是不想你那麽辛苦。城裏的學校跟我們這裏的不一樣,有很多家庭條件好的學生。到時人家都在讀書,你卻要辛苦打工,我想着難受。”媽媽說着低聲嘆了口氣:“你要是生在一個有錢的家庭就好了,就不用吃這麽多苦。”

“……”周魚上去抱住她:“媽,你別這麽想,誰說吃苦就一定是壞事,誰又說有錢就一定沒煩惱。總之爸給你的戒指不能賣,這是底線,錢的事我會想辦法解決,你就別操心了。”

數日後。

清晨,周魚起了個大早。她住的屋子是外婆祖上留下來的土牆房,旁邊搭了個簡易的棚屋,養着三只魚鷹。

吃過早飯,給院裏的瓜苗澆好水,她走去棚屋。

一打開門,魚鷹翅膀就呼啦啦撲棱起來。打魚前這些家夥都得餓着,不然不抓魚,現在看見她來,知道要出去捕獵,興奮得很。

架子上搭着些幹稻草,周魚取下幾根,依次系在每只魚鷹脖子上,系得不緊,魚吞不下去就行。

棚屋角落斜放着一只小小的獨木舟,她走過去,手指摳住船弦,單手把船頭從地上拎起,船尾在地上拖行。

三只魚鷹急不可耐地跳上去,腳趾摳緊船舷站穩,扭着細長的脖子四處張望。

周魚拖着獨木舟出門:“媽,我走啦。”

媽媽拿着草帽追出來:“哎,太陽大,戴上帽子。”

周魚沒回頭,擺了擺手:“不怕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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