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Chapter5
沿着泥埂小路,走上一兩公裏,便到了清水河邊。周魚推船入水,縱身一躍,輕巧地上了船。
竹竿一撐,獨木舟駛向河心,須臾,魚鷹便開始入水抓魚。
脖子被稻草系着,叼上來的魚吞不下去,卡在喉嚨,周魚捏住魚鷹脖子,徒手将魚從魚鷹嘴裏摳出,扔進船上的小木桶。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水肥,漁民才有好日子。
她的捕魚技巧傳自外公。八歲那年,父親病逝,她跟着母親回了南寶山,投靠外公外婆。
外公打了一輩子魚,經驗悉數都教給了她。現在會用魚鷹捕魚的人,已經屈指可數了。
慢慢地,小木桶已經裝滿了一半。周魚見差不多了,便挨個捏住魚鷹脖子,取下稻草環,讓它們撒歡覓食去。
她安靜坐在船尾,也不撐槳,手上撚着根稻草,任由獨木舟随波逐流。
捕魚辛苦,要等它們吃飽了才好回去。
河岸風景緩緩滑過,靠山那側,盤山公路在一片翠綠的山色中若隐若現,時不時有車開過;靠農田這側,堤壩上偶有農民扛着鋤頭路過,遠處河岸邊,三個穿着內褲的光身子小男孩正在戲水。
周魚瞧了會兒,無聊地收回視線,目光滑過右手腕時,愣了愣,又想起秦隼來。
以前從未有過這樣的經歷,想起一個人,心跳就莫名加速。
過了一會兒,見魚鷹吃得差不多,周魚從獨木舟上站起來,響亮地吹了聲口哨。魚鷹認得她聲音,悉數飛回來,有一只頑皮,撲棱着翅膀落在她肩上。
拿起竹竿一撐,她朝河岸靠過去。
靠岸後,腳尖輕點,她跳下船,将獨木舟拖回岸上,肩上那只魚鷹也乖巧地落到船舷。
正要往回走,忽聽得稚嫩的聲音大喊:“救命!救命!”
她循聲望去,發現剛才在河岸邊戲水的三個小孩不見了兩個,剩下那個在原地望着河心急得跳腳,一張小臉快哭出來。
順着他視線往河心看去,兩顆小腦袋在水裏浮浮沉沉,無力地被河水沖着走。周魚見狀,立刻扔下船,朝着他們的方向跑過去,離得近了,她從河岸縱身一躍,輕盈入水。
在這清水河邊長大,她水性極好,很快地游到那兩個小孩附近,但她只有一個人,只能先帶一個小孩上岸,等下再來救另一個,只是這樣的話,剩下那個小孩就會很危險,會被沖得更遠,嗆進更多水,甚至會沒命。
她有瞬間的猶豫,不知道該先救哪一個。
這時身邊閃過一條白色影子,以比她更快的速度朝着其中一個小孩過去了。
隔着青綠色的河水,她看見那人的側顏,秦隼?
不及多想,她立刻朝着另一個小孩游過去,單手摟住他腋下,奮力挾着他往回游。
等她上岸時,秦隼已經在低頭擰T恤上的水,頭發濕漉漉地垂着。被他救起的那個小男孩坐泥地上,目光呆滞,驚魂未定。
周魚問自己救這個:“你沒事吧?”
小男孩趴在地上,嘴唇慘白,哆嗦着搖頭,看來是驚吓過度。
“下次不要随便在河邊玩了。”周魚說着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拍着他後背讓他緩一緩。
緩過勁來以後,三個小孩向他們道了謝,一起回家,剩下兩人站在岸邊。
周魚擰着頭發上的水,偷偷瞄了秦隼一眼,他正煩躁地抓着濕發,一臉不爽,似乎特別厭惡身上被弄髒。
想問他怎麽會出現在這兒,又不敢問出口,他不喜歡別人随便跟他講話,更何況他現在看上去不怎麽高興。
糾結片刻,她決定還是裝作彼此不認識,擰幹頭發就轉身朝獨木舟走去。
其實,他跟她本來也算不得認識,他恐怕連她叫什麽都不知道吧。
“喂!”
身後忽然響起他的聲音,周魚腳步頓住,回頭,有些茫然地望着他。
秦隼視線往下移了些,在她胸前略微停頓,又移上來:“我車上有外套,借你。”
周魚順着他視線,低頭看了下自己身上,臉頓時火燒火辣起來。蛋殼色布衣浸濕了水,緊貼在身上,變成半透明,裏面白色內衣看得一清二楚。
她本能地擡手擋住胸口,身子尴尬地縮成一團,試圖遮住所有走光的部位。
餘光瞥見秦隼往堤壩上去了,很快又折回來,手上多了件淺灰色外套,扔給她。
周魚不得已,只好伸手接住,拿在手裏,猶豫地看着。他衣服應該都挺貴的,自己濕漉漉一身,怎麽好意思穿。
大概是猶豫得久了,聽見他說:“難道你想就這樣光着回家?”
“……”周魚被激得擡起頭:“我有穿衣服。”
秦隼戲谑地:“跟沒穿也差不多。”
“……”周魚咬了咬牙:“那我洗幹淨了再還你。”
秦隼怔愣了下,想說什麽,又忍住了:“不用。”
“要還的。”周魚說着側過身子,把衣服套在身上,再拉好拉鏈。寬寬松松的外套,料子很軟,下擺包住她臀部還有餘,完美地把她整個身子都遮了起來,襯得她愈發小只。
秦隼盯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又移開視線。
“謝謝。”周魚小聲說。
“嗯。”秦隼随意應了聲,上了堤壩,拉開車門坐進去,一腳油門走了。
周魚望着他離開的方向,愣了會兒,松了口氣,跟着下意識擡起左手,聞了聞袖子,幹幹淨淨的味道,像陽光下曬幹的稻草。
再使勁嗅了幾下,她嘴角浮出小小的笑容。
拖着獨木舟回家,媽媽見她身上穿着男人的衣服,驚訝地問她怎麽回事,周魚便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那趕緊把衣服換下來,我給你洗洗,都濕了,洗幹淨了才好還給人家。”
“不行不行。”周魚立刻往後一退,避開了媽媽來脫她衣服的手:“這外套還不知道能不能水洗,我先研究下再說。”
媽媽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什麽衣服這麽金貴,還不能拿水洗了。”
“總之我先研究下。”周魚匆匆地跑進房間,把門關上,外套脫下來,小心地鋪在床上,在衣襟內側找到了小小的标簽,上面寫着的其中兩項是:不可機洗,水洗溫度不超過40°。
洗完澡,換好幹淨衣服,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件外套浸在清水裏,加少許皂液,不敢使勁揉搓,只能輕柔地按壓,反複數次之後,再用清水漂洗幹淨,挂在院子裏的晾衣繩上。
她站在衣服下,仰頭望着天,日頭正烈。
這樣的天氣,應該一個晚上就能曬幹,明天就可以拿到木料廠去還給他。
次日清晨.
周魚起床後的第一件事,是去院子裏看衣服曬幹沒有。
捏了捏外套的衣角,手上摸到幹燥的觸感,她微微一笑,把衣服收下來,抱着拿回房間,仔細撫平每一個褶皺,整齊地疊好,裝進一個帆布袋子裏。
吃過早飯,她騎着三輪車進城。到了木料廠以後,大門關着,她抱着帆布包站在門前,透過兩扇鐵門中間的縫隙朝裏張望,耳朵裏聽見機器低沉的轟鳴聲。
這應該就是他們說的礦機的聲音吧……
廠區的院子看不見人,有幾輛車停在裏面,都不是秦隼那輛。一間廠房內似有人影走動,可惜隔着窗戶,看不真切。
大門雖然關着,不過沒上鎖,她本想進去問一下秦隼在不在,不過門關着就意味裏面的人不想讓外人進去,即便沒有上鎖,她直接推門還是太冒失了。
想來想去,她決定在門口等。
“喂,你幹嘛的?”
背後突然響起個聲音,周魚吓了一跳,趕緊回頭,一個工程師模樣的人站她面前,手上拎着個塑料袋,裏面裝了好幾瓶飲料。
“我,我找人……”
“找誰?”
“秦隼。”
工程師上下打量她一遍,狐疑:“你找我們老板?”
“嗯。”
“找他幹嘛?”
“有點事。”
“他昨天就走了。”
周魚愣住:“走了?”
“嗯。”
“那他什麽時候回來?”
“應該不會再來了,除非礦場出事。”
“……”周魚抱緊那件衣服,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你有急事?”
“不,不是……”
“要有急事就打電話吧,你在這兒等肯定是等不到的。”工程師說着推門走了進去,又将那黢黑的大門在她眼前關上。
周魚在門口怔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開,有些恍惚地騎着車回家。
到家之後,她徑直進了房間,把門關上,抱着那件衣服坐在床沿發呆。昨天他也沒提要走的事,為什麽不說呢?要是說了,她就不會穿他的衣服,也不會暗暗期待着今天的見面。
現在他走了,衣服要怎麽還給他?
也許,昨天把衣服給她時,他就沒想過要回去吧。
坐了良久,微嘆口氣,周魚把那件衣服疊好,收在衣櫃最裏面。
幾日後,她如願收到容城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暑假剩下的時間就全在打工掙學費中度過。
在小面館裏端過盤子洗過碗,在快遞點搬過包裹,隔三岔五地打魚賣錢,再加上媽媽幫攢的錢,兩個月下來,學費還是湊出了一半。
不夠的部分,她硬着頭皮找親戚和桂桂姐借了,說好上了大學再打工還她們。
偶爾她會想起秦隼,他于她,就像流星,毫無征兆地出現,一閃而過,遙不可及。
像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