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真人
我靠着牆壁下滑,雙腿并攏蹲坐在地上,把頭埋進雙臂裏,盡量不讓自己露臉。
跑也跑不掉,打也打不過,只能寄希望于騙過他了。
我感覺到頭頂罩下一片陰影,從這個角度能撇見一角袈裟,熟悉的氣味将我包裹,一瞬間腦海裏留存的記憶席卷而來。
小時候我因為鬼舞辻的原因天天繃着一張臉,幾乎沒有同齡的孩子願意和我成為朋友。于是我乏善可陳的世界就只剩下了哥哥。
我總是堅持在學校附近等哥哥一起回家,哪怕遭到了不良的恐吓勒索我也不走。小小的孩子,卻是那樣的固執。
有一天我抱着頭挨打,将全副心力都放在了壓制身體的殺意上,根本無暇顧及其他。若是就這麽下去,我本就短暫的童年恐怕會結束的更早。
但有一個溫暖的懷抱圈住了我。
他打跑了圍繞着的不良,滿眼心疼和焦急地抱着我跑向診所。夕陽灑在我們兩個身上,我似乎真的看到了傳說裏的神佛。
也許是喃喃自語出了聲,哥哥“噗嗤”一聲笑出來,低頭輕聲哄我:“別怕,哥哥如果哪一天變成了神佛,一定一定會用所有的力量來保佑小禦疊的。”
那一刻,高天原八百萬神衆,沒有一位比得上哥哥。
哥哥早就是我世界裏唯一的神明了。
眼淚随着褪色的潮水一齊将我淹沒。
我微微擡起頭,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這是我和哥哥最不像的地方:“大師,你有什麽事嗎?”
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一道猙獰的縫合線突兀地出現在哥哥光潔的額頭上,破壞了周身渾然一體的和諧。
冒牌貨。
他裝似關心地微微彎腰,問:“小姑娘在這裏幹什麽呀?”
我壓根控制不住自己的淚水,只能任由它流,順勢埋下頭,狼狽地回答:“被別人抛棄了。”
“因為被人丢掉了所以就幹脆蹲在原地嗎。”他笑了笑,掃過地上備注為“混蛋”的人打來電話的手機:“小妹妹還是快點回去吧,免得男朋友擔心。”
我仿佛完全沒有感覺到那只拿爪子抵住我脖子的咒靈,繼續咬着牙哽咽,聽起來十分可憐。
他善解人意地直起身子,不再揪着一個普通人不放,踱步離開。
一個為情所傷的小女孩罷了,只是湊巧。
身上冷汗岑岑,等到那只咒靈散去,我才敢擡起頭,劃開五條悟的電話。
焦急的話語如連珠般滾過耳邊,那邊人的緊張簡直都要透過屏幕溢出來了,成功把我從糟糕的情緒裏拉出來。
我沙啞的聲音緩解了對面人的緊張:“五條老師我沒事,剛剛在神奈川碰見腦花了,但我追蹤不到他。”
五條一頓,聲音變得嚴肅:“不要沖動,我去找你。”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不用,我很冷靜,還不至于一個照面就被吓破膽。”
他想了想:“也行,反正七海也在神奈川。你的任務就先別去了,先和悠仁待一段時間,我讓他去找你。”
既然有高專的人在這邊,那腦花估計不會再待在這兒。我看向不遠處升起的帳:“這邊也有任務吧,我去看看。”
“嗯,注意安全。”
挂斷電話,我神色變得冰冷。推測得再多,做再多的心理準備,也沒有親眼目睹的沖擊力來的大。
敢染指哥哥的人都該死,我勢必,要将他挫骨揚灰。
我趕到先前“帳”籠罩的區域,遇到一個傷得不輕的金發咒術師。他看見我明顯愣住,但很快回過神來:“你就是夜蛾小姐吧,你好,我是七海健人。”
我站定,和他的手一碰即離:“七海先生,你好,叫我禦疊就可以了。七海先生受傷了,快去治療吧,那個咒靈交給我。”
他點點頭,也不逞強,示意自己先走一步。
我放出青鳥,順着殘穢追蹤,但蹤跡在一個下水道口消失得無影無蹤。腦花突然出現在神奈川,會和這只咒靈有關嗎?
我給悠仁發了消息,保險起見,還是先彙合。他說他在朋友家吃飯,很不好意思地拜托我稍等。電話裏一個女人醉醺醺的聲音響起,招呼着讓我過來,說人越多越好。
兩個少年手忙腳亂地攔,熱熱鬧鬧的。我哼笑一聲,讓他們好好玩。
今天的重逢多多少少影響到了我,珍視的記憶碎片不斷從腦海裏翻出來,再想到哥哥如今的處境,着實讓人憂心。
我真的能救出哥哥嗎?我連直面他的實力都沒有。
挫敗感浮上心頭,我漫無目的地走了半晌,選擇坐在悠仁朋友家附近的河邊發呆。脫下鞋子,任由河水混合着泥沙沖刷小腿,仿佛又回到了一個人單獨度過,假裝自己是一棵樹或一朵花的那幾年時光。
心情忽然變得很差很差,差到悠仁費勁巴拉地找過來我也不想理他,只丢了只咒靈過去。
他見喊不動我,只好悻悻地站在不遠處,和咒靈大眼瞪小眼。
就這麽讓他吹冷風也不是辦法,過了不久,我站起來,裙擺淅瀝瀝地滴着水。
“時間不早了,去你住的地方。”
悠仁看着我濕漉漉的腳,變成了豆豆眼:“禦疊不冷嗎?不穿鞋走路不舒服,我背你吧!”
我扯了扯裙角,嘆了口氣,沒說好:“快走吧,确實挺冷的。”
最近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說是疑心病也好,多管閑事也罷,總之我把孤兒怨放在這附近,權當個心理安慰。
悠仁偷偷地看我,猶猶豫豫地安慰:“禦疊心情很不好呢,是因為任務太多了吧。要不要請個假,休息一段時間?”
我“嗯”了一聲:“最近任務應該會告一段落,接下來得回高專準備交流會。”
悠仁放下心,歡快地和我分享這段時間發生的有趣的事:“老師教給了我很多東西,前段時間還帶我去看了一個特級咒靈的領域!老師真的超厲害!那個特級咒靈的頭都被拽下來了!”
随即他又表示遺憾:“不過很可惜,因為我拖了後腿,那個襲擊的咒靈被另一個招式是樹木的咒靈救走了。”
我垂下眼,那是花禦。
不過竟然會有咒靈選擇襲擊五條悟嗎?真是不知死活,還差點連累了花禦,蠢貨。
我跟着悠仁回了他暫時下榻的酒店,在隔壁新開了間房,繼續坐在陽臺上放空大腦,試圖緩解亢奮的神經。
月光灑在我身上,蒼白的膚色讓我看起來像是一尊破敗的雕像。
倏然,天邊沖天的火光亮起,照亮了我的臉。那是——悠仁朋友家的方向。
多疑心總是對的。
普通人在特級咒靈的戰鬥中連一個呼吸都撐不過,我連鞋都沒來得及穿,立馬踏上青鳥就往那邊趕。
孤兒怨在一瞬間就被逼出半領域,對面那只咒靈實力不簡單,很有可能是今天逃走的那只。
這次不會再讓你逃走了,就讓我看看你們在謀劃些什麽吧。
我很快站在了燃滿火焰的街道上。
一個紮着三股辮子的藍頭發咒靈背對着我,雙手正掐着孤兒怨的脖子。察覺到手中突然消散的咒靈,他轉過身,瞪大了眼,一副很有興趣的模樣。
“欸——你的靈魂,很有意思啊!”
我看向這個人模人樣的咒靈,有些意外:“形态和人類竟然完全一樣嗎……”
他背着手往前一步,似乎很驕傲:“我是從人類對人類的恐懼中誕生的咒靈,我叫真人,你叫什麽?不如成為我的試驗品怎麽樣?”
現在是夜晚,也沒有總監會那邊礙事的人,我完全轉化成鬼的樣子:“我叫什麽你就不必知道了,反正你馬上就會被我祓除。”
黑色的紋路爬上我的臉頰,額上長出兩只象牙白的鬼角,獠牙伸長,看起來全然不似人類。
我沒放出咒靈,本身發洩似的瘋狂進攻。
在被他手碰到的瞬間,我感覺到有什麽東西被動了,拉開距離,眯着眼睛看他搞了什麽鬼。
真人一臉困惑:“為什麽你的靈魂這麽厚重?無為轉變根本捏不動。所以你果然也不是人吧?”
靈魂?還有這麽玄乎的東西?
我皺眉,照他這麽說,那可能是托了某個千年老茍的福。
我歪歪頭:“就算是咒靈,也要講禮貌呢。說別人不是人什麽的,留到地獄去說吧!”
我沖上前,一把把他的腦袋摁進了地面。
但他逃的很快,可以随意改變身體形狀的能力讓他滑不溜秋,一找到機會就拼命逃走。
我漠然地掃視他飛速撤退的背影,慢條斯理地甩甩手:“我現在心情很糟糕,希望你別死得太快才好。”免得打不盡興。
我追了上去,來到一所高中,正是任務資料上有二級咒靈的那所。
學校裏靜悄悄,唯有禮堂裏亮着燈,像是一個陷阱。我一腳踹開門,裏面有兩個小孩,還有一只淡藍色的水母。
藍色水母的觸手抓住其中一個小孩,身上已經泛起了黑斑,而另一個明顯是水母主人的小孩則是慌張地看着我。
我對這副殺人滅口的場景沒興趣,随口問道:“你有看到一個藍頭發的咒靈嗎?”
小孩愣住了,磕磕絆絆地說:“你……你不覺得,我……”
我皺起眉,不知道他在磨磨唧唧什麽:“既然不知道就快走吧,這裏很危險。”
他還是怔怔地看着我。
作者有話要說:
印象:妹妹在面對哥哥的事情時是個哭包,小時候在哥哥面前就是個水罐子
上次五條打電話喊妹妹聚餐,妹妹盯着五條悟的名字覺得這三個字在她生活裏出現頻率太高,就把五條備注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