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電視機正在播放毫無營養可言的三流言情劇,房間內的所有窗簾都被拉上,嚴密地遮擋住了房間外透進的陽光,坂口由美子麻木地看着這黑暗房間內的唯一光源,注意力卻施舍給落淚的女主角一分一毫。

她的目光仍停留在這個房間的某一點,但思維卻已經延伸到了更遠的空間。

要怎麽辦?

宏樹,媽媽要怎麽辦呢?

還是說,拯救你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呢?

若要用旁人的話來說,坂口由美子是沐浴在他人豔羨中成長起來的女人。

自幼聰慧過人的她從誕生的那一刻起似乎就注定了這一生的不平凡,憑借着上天給予自己的才能一帆風順成為人上人的她毫不令人意外地拿到了安全局的A判定,成為了一名優秀的政府官員。

性格強勢而一直主張晚婚晚育的她在32歲才與一名名叫小柳雅治的普通公司職員結婚。

這個男人就像坂口由美子一切耀眼優點的反義詞一樣,平凡、懦弱、膽小怕事、畏手畏腳,兩人的結合也不過順從了Sibyl指明的方向,談不上情投意合,卻也并無激烈的摩擦。

39歲那年,坂口由美子懷上了自己的第一個孩子。

孕育并不是一件輕松的事,妊娠反應與負重壓力比起生産中的九死一生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即便是這樣,也讓坂口由美子體會到了新生命誕生的感動與驚喜。

她替這個剛剛降生的孩子取名為宏樹,希望這個孩子可以像樹木那樣茁壯成長。

但就在宏樹平安成長到六歲的那年,坂口由美子對未來的所有美好設想全部在一夕之間破碎了。

與她相隔僅僅一扇玻璃的小小孩子在精神系數檢查中被認定為潛在犯,在完全治愈之前将失去一切公民權利,永遠被關在僅有不到十平米的牢籠中。

在政府機關浸淫已久的坂口由美子自然知道,被判定為潛在犯後經過治療重歸社會的案例可謂百裏挑一,基本上只要被确認為潛在犯,等待他們的将會是為期為一生的牢獄之災。

坂口由美子想過放棄宏樹再次生育,但已四十五歲的她想要再次懷孕無論對孩子還是自己都是挑戰。

在隔離設施的宏樹與外界的風言風語宛如利刃一樣磨刮着她的心髒。

她努力尋找一切可以治愈宏樹的手段——心理治療、談話、催眠、藥物、手術,甚至連一些常規外的方法也一一嘗試過,但是無一有效。

時間殘酷的流逝着。

一年後,坂口由美子在進行違法色相淨化設備召回的任務中獲悉,這次的商品可以複制人體數據反饋到街頭掃描儀,于是她便借職務之便将其中一件将要銷毀的儀器替換為了相似的模造品。

僞造與替換的過程進行的天衣無縫,除非是情報科的專員進行檢查,任誰也無法發現即将被銷毀的儀器裏混進了一臺‘假貨’。

最初她曾猶豫過、掙紮過,但想到那個被防暴玻璃幕牆阻隔在白色房間裏的小小孩子時,一切可能的後果都不再重要了。

她必須拯救他才行。

最初坂口由美子擔心這樣的行為會使自己的犯罪指數升高,但最終因良心不安而波動了幾日的犯罪指數還是平穩地落回了安全線內。

天底下怎麽會有為兒女着想的父母被認定為罪犯的呢。

坂口由美子嘲笑自己無謂的擔心。

宏樹戴上了能夠幫助他重獲自由的儀器,重新見到了牢籠外的世界,坂口由美子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這個曾經在懸崖邊岌岌可危的家庭因為她這樣一個小小的舉動而得以再次站在陽光下。

周圍的人稱贊宏樹是一個奇跡,也稱贊為了宏樹不斷奔走努力的她。

坂口由美子以為一切都回到了正軌。

是的,她曾經這樣以為。

宏樹在大部分時間都如其他孩子一樣活潑、聰明、讨人喜愛,但偶爾也會露出宛如惡魔般暴虐、殘酷的一面。

坂口由美子無法用語言描繪在自己兒子發怒時究竟是怎樣恐怖的光景,縱然強勢如她也只能在那團像是要毀滅一切的火焰前望而卻步。

她嘗試去教導宏樹隐藏那個黑色的自己,但微微笑着的少年只是做出了比以往更加冰冷的宣言:

“既然是你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又擅自把我放出來的話,就請你好好負起責任啊,媽媽?”

坂口宏樹的行徑在一天天變得更令人難以忍受。

從最初的觀看血腥殘虐的影視作品、在廢棄區劃游蕩,到與同學頻繁發生肢體沖突、虐殺小動物,再到利用身為安全局公務員母親的身份之便獲取殺人案的信息。

再這樣下去,這孩子總有一天會走上無法回頭的路。

坂口由美子的理性在呼喚着她将一切和盤托出。

但是你自己的未來呢?就要為了這樣一個孩子全部毀掉嗎?

坂口由美子的感性在阻止她步上這條會遭萬人唾棄的道路。

要做一個真正的母親,還是做你自己?

坂口由美子最終還是做出了選擇。

坂口宏樹也做出了選擇。

從戴上面具重新步入母親期待的人生與撕裂自己的僞裝露出獠牙間,做出了選擇。

“我殺人了。”

那個孩子,那個坂口由美子以血淚撫養長大的孩子這樣說道。

他就像一個在和親人訴說今日學校發生了什麽趣事的孩子一樣,站在淩晨露出些微月色的家門前,歪着頭,如此說道。

坂口由美子最初以為他在說笑,但很快,少年從自己的背包中拿出被染成黑紅色的血衣和砍骨刀,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戰果一樣擺在她的面前。

“屍體我在外面處理完丢掉了,不知道什麽時候警察會找到,這樣下去遲早會被抓起來,救救我吧,媽媽。”

為什麽不能如我最初期待的那樣走向一帆風順的人生呢?

難道我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錯誤的嗎?

但是,現在我要拿什麽來拯救你呢,宏樹?

那一刻,坂口由美子平靜的內心中闖入了這樣的疑問。

最初其實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

宏樹與學校裏某個崇拜連環殺手的同學成為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就只是這樣簡單的小事。

然後,他們密謀着想要重現某一起殺人案。

宏樹利用她在情報科的身份篩選了‘被害者’的信息,又把她們引誘到監控探頭無法覆蓋到的偏僻角落。

殺了。

提起這個詞,坂口由美子的眼前總會閃過一片血紅。

她無法想象那些被殺死的女孩臨終前的場景是怎樣的。

生活賜予她的磨煉已經足夠多,也一并剝奪了她為了旁人痛苦的同理心。

利用安全局情報科的職能可以很輕易地幹擾刑事科的偵查,最初是為宏樹僞造不在場證明、修改情報信息,當宏樹失手将自己的同學從天臺推下去的時候,這股力量又成功使刑事科在調查中途收手。

坂口由美子以為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自己的心會變得和宏樹一樣漆黑無比。

但命運偏偏要讓她一錯再錯。

天底下怎麽會有為兒女着想的父母被認定為罪犯的呢。

這次坂口由美子無法笑出來了。

她從一開始就并不是什麽好母親,她一直是她自己,那個為了自己的虛榮和面子去拼命做些什麽的自己。

令人豔羨的出身是,和諧美滿的家庭是,健康成長的孩子也是。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

那個無比渴望比任何人都幸福而如此可悲的自己。

“現在我們要怎麽辦?啊?要怎麽辦——?”

小柳雅治帶着顫抖的哀嚎将坂口由美子從溫吞地麻痹着她的回憶中剝離出來。

“什麽要怎麽辦?”她恍惚地看向那名在黑暗的客廳裏來回踱步的男人。

“你的好兒子!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你和我為他付出了那麽多!他在做什麽——?!縮在他的安樂窩裏謀劃下次要殺了誰?!”

“你閉嘴——!”坂口由美子發狂般的尖叫道:“聽好了!不管接下來是誰找上門來!你都不準說出任何關于宏樹下落的消息!”

“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還要包庇他?!”

坂口由美子一動不動地望着閃爍變化的電視屏幕,慘笑道:

“那是我唯一的孩子啊。”

就在兩人同時沉默的時刻,房間內唯一的光源突然悄無聲息地暗了下去。

已如驚弓之鳥般的小柳雅治被吓了一跳,随後房門的可視對講響了起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高聲道:“請問有人在家嗎?是這樣的,附近的電路系統出了一點問題,導致部分住戶家中斷電,我是維修人員,請開一下門好嗎?”

小柳雅治下意識地想去查看妻子的臉色,但房間中一片黑暗。

“不要開門。我現在沒心情。”坂口由美子也自然而然地回答道。

兩人似乎都打定主意不理會外面不斷詢問的年輕修理工,但就在這時,小柳雅治敏銳地聽到玄關處傳來防盜門鎖芯不斷轉動的聲音。

似乎,正有一把鑰匙從外面将其打開。

“由美子!”小柳雅治恐懼地喚了一聲。

而坂口由美子已經敏捷地從沙發上跳了下來,快步跑到玄關處,試圖将防盜鏈挂上。

但她最終遲了一步。

從敞開的門縫中透露出了些許陽光,以及一只拿着槍的手,槍口抵住了坂口由美子的胸口。

“哦,還真是漆黑一片啊。”見坂口由美子的動作停在原地的白發青年微微笑着,用一只腳的腳尖撥開防盜門,随着面前女人後退的步伐向前走出了一步:“本來你們要是開門的話我可能也不必搞這種場面出來。”

借着從門外透進來的光線,一方通行看到了因恐懼定在原地不動的小柳雅治:“啊,正好還有一個人,那邊的大叔,麻煩搭把手,把你的妻子綁起來吧,記得綁緊一點,耍花招的話這家夥會動真格的。”

他一邊說着,一邊晃了晃槍口,随後左手甩出一捆繩子和一卷布基膠帶。

小柳雅治的視線在自己妻子和陌生青年的臉上游移了片刻,最終撿起了繩子和膠帶。

一方通行脅迫着坂口由美子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擡起右手放在桌面上,并要挾跟在後面的小柳雅治将其手臂與身體分別捆綁在桌面與椅背上。

如此使其中一人無法動彈後,一方通行将槍口對準小柳雅治,脅迫其坐在餐桌對面的椅子上,并将其整個人綁在了上面。

“你不是警察?”坂口由美子終于得以問出自己的第一個問題。

“以前算是。”一方通行聳了聳肩。

“你想要什麽?”第二個問題。

“我要什麽很快你就知道了。”一方通行笑着握住了坂口由美子被布基膠帶與繩子固定在桌案上的右手,随後将手槍放在了女人的手中。

如此一來,手握生殺大權的人變成了坂口由美子,而生命受到威脅的人變成了小柳雅治。

女人拿槍的手微微顫抖着。

“那麽,現在是提問時間。先回答的人可以得到‘活着走出這扇門’這項獎品。”一方通行站在兩人之間,嘴角裂開刀刃般鋒利的笑容:“坂口宏樹,在哪裏?”

黑暗中,惡魔紅色的雙眼看向戰戰兢兢坐在椅子上面對着槍口的小柳雅治。

男人被充滿惡意的眼神看着,脊背陡然蹿起一股不同尋常的寒意。

“不準說——!”誤以為男人雙唇的顫抖是要透露實情的坂口由美子聲嘶力竭地咆哮道,搭在扳機上的手指似乎只要一個不穩就會扣下去。

畏懼到極點反而生出一股勇氣的小柳雅治對自己的妻子也報以怒吼:“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要包庇那個混賬嗎?!”

“還輪不到你來說我!如果你要是說出宏樹的下落就死在這裏吧!”

“你這個瘋女人!為了那個怪物連人都想殺嗎?!果然有什麽樣的母親就有什麽樣的兒子!”

“誰是怪物!宏樹他是我的兒子!你這個做父親的就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兒子?!我才不承認那樣的東西是我的兒子!我已經受夠你們這對怪物母子了!你們根本就都不是正常人!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但聽我說,我知道那家夥在哪裏!所以求你把她手中的槍拿走吧!”

“閉嘴!你給我閉嘴!”

“宏樹他在原來文京區的東阪下齒科醫院!”

在小柳雅治脫口而出自己兒子現在的所處方位時,坂口由美子毫無遲疑地扣下了手槍的扳機。

槍聲在房間內炸響。

但意料之內的悲劇卻沒有發生。

從黑色的槍口中射出的并不是子彈,而是許多彩帶與紙片,挂了小柳雅治滿頭滿臉。

‘殺人者’與‘被害者’望着緩緩飄落的彩色紙片,都愣在了原地。

是禮花炮。

原來這名白發青年手中拿着的一直是做成手槍狀的禮花炮。

而心中有愧的兩人竟然沒有任何察覺的跡象。

“哈哈哈哈哈……”

坂口由美子笑了起來。

一切都已經回不去了。

從自己對面前的丈夫萌生殺意的那個瞬間,一切就都回不去了。

坂口由美子看着面前臉上挂滿彩帶而顯得格外滑稽的小柳雅治笑出了聲音。

笑着笑着,兩行淚水從她那未曾品嘗過悲痛滋味的雙眼中流出。

遙遠的某處似乎傳來了警笛聲,做完這一切的白發青年早已在無人察覺的時候人間蒸發般從房間中消失。

“快逃吧,宏樹。”

坂口由美子恍惚中喃喃自語着。

這個男人,是你絕對贏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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