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9.1(一更)

梁大将軍的人辦事效率很高, 不出兩個時辰就把崔管事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來了。

這管事姓崔, 是梁老夫人和二房崔氏的遠親, 原是地裏刨食的農戶,日子過不下去才投奔了梁家。

後來梁家接連出事, 梁老夫人對他也沒怎麽上心, 還是二房崔氏開始理事後, 為了培植心腹才把他提拔成了管事。

這和秦莞的猜測差不多, 崔管事果然是二房的人。不用想就知道為何崔氏會和她過不去, 說來說去不過是管家權。

殊不知,她根本就不稀罕。

牽扯到二房和老夫人, 秦莞沒急着處理,想着等“梁大将軍”回來再說。

沒想到“梁大将軍”竟然去了西郊大營,連着兩日都沒回家。

秦莞隐隐覺得, 這人該不是內心有愧不敢回來吧?

正尋思,彩練便喜氣洋洋地來報:“姑娘, 大郎君來啦!”

秦莞納悶:“你不是不大喜歡梁桢嗎,這麽高興幹嘛?”

“不是小将軍,是大郎君, 咱們府裏的!”

秦莞騰地站起來,驚喜道:“大哥哥?!”

彩練狂點頭。

“走到哪兒了?我去迎一下。”秦莞衣裳都沒換便急切地往外跑。

清風追着給她套上了件大氅, 彩練指揮着粗使婆子們收拾院子,明月帶着小丫鬟們去了竈間,想着親手做幾樣上好的點心。

這還是秦莞出嫁後娘家人第一次上門。

聽松院的大小丫鬟們忙忙碌碌,一派喜慶, 就像從前在一方居似的。惹得二門外的長随小厮們頻頻往裏瞅,不知心裏生出多少幻想,多少傾慕。

秦耀在外院的中正閣前等着。

“梁大将軍”和梁桢都不在,由二房的梁桦和三房的梁棟兩兄弟待客。

秦耀依舊是那身四季不變的黑色勁裝,外面套了個滾着毛邊的短襖,頭上不戴冠,身上不佩玉,只別着把三尺三寸長的沉水劍。

秦莞遠遠地看着,只覺得自家兄長黑了些,也瘦了些,卻顯得更精神、更挺拔了。

秦耀朝梁桦、梁棟抱了抱拳,大步走來,萬年不變的木頭臉上難得露出幾許笑意。

秦莞也笑着,急急地跑過去,将将跑到近前,不小心絆了一跤,顯些跌倒。

幸好秦耀及時出手扶住了她,“做了人家大娘子,還這般莽撞!”

“見了哥哥太激動。”秦莞吐吐舌頭,謝過梁桦、梁棟二人,便拉着他的胳膊往聽松院走。

秦耀由着她,就像還在家裏時那樣。

兄妹兩個親昵慣了,心內又坦蕩,不覺得有什麽。然而看在旁人眼裏,卻平白生出不同的想法。

崔氏隐在一叢幹枯的芭蕉葉後面,目光閃了幾閃,直到看着他們走遠了,這才理了理衣裳,施施然朝着紅梅院走去。

紅梅院是三房的住所,與二房的奇峰院只有一牆之隔。

姚氏正在暖閣裏窩着,順便督促着梁愉學女紅。

梁愉指尖都紮紅了,齊劉海兒長長了些,遮住濕漉漉的眼睛。

姚氏抱着手爐,哼道:“哭也沒用!今日繡不完這朵牡丹花,你就別想吃飯!”

梁愉這下真哭了,邊抽泣邊小聲反駁:“這麽大一朵,怎麽可能今日就繡完?”

“遠的不說,只說你那大姐姐,別說這一朵,有這工夫十朵八朵都繡出來了!”

梁愉拿帕子捂着眼睛,哭得更兇:“我怎麽可能比得上大姐姐,就連母親您也是不及二伯母的!”

“嘿,你倒挑撿起你老娘來了!”姚氏騰地坐起身,伸手去擰梁愉的胳膊,“覺得你二伯母好,你給她當閨女去,在我屋裏做什麽!”

崔氏在院裏站着,故意沒讓丫鬟通報,恰好把母女兩個的話聽了個清楚。

直到說到她身上,守門的丫鬟不敢再頂着,急急地嚷道:“主母,二大娘子來了!”

說完,小丫鬟便紮着頭跪到了門邊。

崔氏的貼身丫鬟往旁邊挪了挪,不知有意無意竟一腳踩在小丫鬟手上,疼得對方驚呼出聲。

崔氏似笑非笑地瞧了她一眼,擡腳跨進屋內,“瞧着我來得不是時候。”——那笑盈盈的模樣就像沒聽着方才那話似的。

姚氏倒沒什麽,梁愉卻是一臉尴尬——到底只有十三歲,還沒學會大人間的笑裏藏刀。

姚氏不動聲色不是因為城府深,而是她嚣張慣了,絲毫沒有背後說人時被撞破的心虛,“二嫂怎麽有空過來了?”

崔氏笑笑,只直愣愣地站着,沒吭聲。

“二伯母快請坐。”梁愉紮着腦袋,親手給她奉了盞茶。

“好孩子。”崔氏拍拍她的手,這才坐下,回道,“方才瞧見一樁事,驚得我這心裏撲騰撲騰的,便想着來你這兒坐坐。”

姚氏一聽,當即生出些興致,“二嫂向來穩重,連婆母都誇,何事惹得你這樣?”

崔氏抿着嘴,拿眼看向梁愉。

姚氏白了自家閨女一眼,沒好氣地道:“回你屋裏去罷,別在這礙我的眼!”

梁愉立即松了口氣,福了福身,如釋重負般往外走。

将将走至門邊,姚氏又道:“拿着你的繡繃子,繼續繡!”

梁愉随之又苦下臉。

待她走後,崔氏不怎麽真心地勸了兩句,姚氏也不怎麽真心地回了兩句,之後才繼續方才的話題。

“方才我從管家院出來,瞧見侯府大郎君來了,正猶豫着要不要上去見個禮,不防備那位突然沖将出來,把那秦家郎君的胳膊一摟,親親熱熱地挽着就走……當時我這心呀,差點跳出嗓子眼兒!”

姚氏先是眼睛一亮,蓄滿了八卦之色,繼而稍稍平靜下來,說:“到底是堂兄妹,親熱些也不算太過。”

崔氏拍拍胸口,故作神秘地說:“若真是‘不太過’,我能驚成這般?”

姚氏往前湊了湊,低聲道:“二嫂覺得那兄妹二人之間……有鬼?”

“欸,這話可不能亂說!”崔氏連忙擺了擺手。然而她臉上的表情卻不是這個意思。

姚氏轉了轉眼珠,不懷好意地道:“我覺得吧,這麽大事,該讓‘那位’知道才是。”

——她口中的“那位”指的是梁大将軍,作為府裏的頂梁柱,這一代男丁裏唯一活下來的人,二房、三房對他的情感總有些微妙,因此雖然當着面恭恭敬敬叫大兄,私下裏的态度卻截然不同。

崔氏搖搖頭,說:“你我二人這等身份,怎麽好到他跟前說三道四?再說了,那位可是他千方百計得來的小嬌妻,寵得緊,到時候人家枕頭風一吹,那位不一定信咱們。”

姚氏點點頭,“也對,弄不好反倒落得咱們裏外不是人……好大一個把柄,難道就這麽算了?”

崔氏低頭呷了口茶,沒吱聲。

姚氏腦子裏想着主意,一時間也沒說話。

稍過了片刻,崔氏身後的大丫鬟玉珠狀似無意地說了句:“大娘子,您不是說要給老夫人送佛經麽,奴婢瞧着這時候老夫人午覺也該歇完了……”

崔氏拿帕子壓了壓嘴角,遞給她一個贊賞的眼神。

玉珠挺了挺腰身。

姚氏一拍大腿,驚喜道:“是呀!不能告訴那位,咱們可以說給婆母聽!”

崔氏故作為難地說:“可別,上次因着情姐兒的事我剛挨了頓罵,一時半會兒可不敢再說什麽。”

姚氏拍拍胸脯,“二嫂不敢說,我去說。別忘了,咱家還有兩個閨女沒出嫁呢,總不能讓她敗壞了梁家的名聲!”

“這……”崔氏拉住她的手,假意提醒,“還是謹慎些吧,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一個不好再給你招來一頓罵,犯不着。”

姚氏白了她一眼,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表情,“我可沒你那麽慫!”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崔氏露出一個志得意滿的笑。

***

姚氏向來口齒伶俐,到了梁老夫人跟前添油加醋一通說,就像她親眼見過似的。

反倒是崔氏,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半點都沒透露這件“醜事”其實是她發現的。

梁老夫人聽完黑下臉,當即便派了人出去,叫“梁大将軍”回來。

彼時,梁桢正和大海在西郊大營遛馬——純屬閑的。

大海嘴裏叼着根幹茅草,晃晃悠悠地跟在梁桢身後,“少将軍,咱們啥時候回府?”

“過兩日。”梁桢面無表情地說。

“過兩日,過兩日,兩日前你也是這麽說的。”大海不滿地搖搖腦袋,“我說,你該不會是故意躲着不敢回去吧?”

梁桢立即瞪了他一眼,道:“我有什麽可躲的?”

“看看,急了吧?一瞅就是心虛。”大海嘻嘻笑。

梁桢一腳踢過去,大海差點摔了個狗.啃.泥。

正打鬧,梁老夫人派的人剛好到了。

這人不是別個,正是那崔管事的大兒子,崔大郎。崔大郎被崔氏安排在老夫人院裏跑腿,算是她特意埋下的眼線。這不,就用上了。

梁老夫人派崔大郎出府的時候,只說讓他把梁大将軍叫回去,并沒有說明是什麽事。是崔氏悄悄地把玉珠支了出去,跟崔大郎嘀嘀咕咕說了好半天。

因此,梁桢也就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他的臉色不大好,當即跨上馬往府裏趕,反倒把崔大郎甩在了後面。

大海緊緊跟在梁桢身邊,勸道:“少将軍,您可別沖動,人家兄妹關系好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指不定就是哪個長舌婦在老夫人跟前亂嚼舌根!”

梁桢緊了緊手裏的缰繩,臉色依舊很差。

他自然不會真以為秦莞和秦耀有什麽,他氣的是府裏那些個不長眼的東西,竟然敢欺負他的人,簡直是找死!

——試想,如果今日在這裏的不是他,而是真正的梁大将軍,如果他和秦莞的婚事不是約定,而是實打實的媒妁之言,被人編排成這樣,秦莞将會面臨怎樣的境遇?

梁桢只稍稍一想,就恨不得把那些黑心的人掐死。

大海撓撓頭,換了個角度勸:“那個,少将軍,我覺得吧,要是真打起來,您還真不一定是姓秦的對手。”

梁桢面色一沉,擡腳就踢。

幸好大海反應快,慌忙躲過,“少将軍!這還騎着馬呢,又踢我?”

“踢的就是你!”梁桢再次擡腳,這次準确無誤地踩到他腰上,直接把大海踢飛出去。

大海頂着滿頭幹草葉子,鬼哭狼嚎:“遷怒!分明就是遷怒!有本事踢你大舅哥去!”

大舅哥嗎?

梁桢勾了勾唇,等着!

駿馬長嘶,絕塵而去。

崔大郎遠遠地墜在後面,還做着升職得賞的美夢,殊不知離他們全家回村種地的日子不遠了。

***

再說秦莞這邊。

秦耀此次過府,一來是看看秦莞過得好不好,二來是把小球給她送過來。

之前秦莞新嫁,初到梁府,還沒摸清楚狀況,怕照顧不好小毛球,就沒舍得把它帶過來。

如今聽松院都是她的人,“梁大将軍”也像之前承諾的那樣,不曾薄待了她,因此秦莞才給家裏去信,叫人把小毛球送過來。

她怎麽都沒想到,秦耀會親自來。

這些日子毛球被翠柏養着,明顯瘦了一大圈,渾身的小卷毛也不像從前那麽白了,彩練心疼得不行,追着翠柏打。

翠柏一邊逃蹿一邊解釋:“小狗和小人兒一樣,一長個子就會瘦。冬天換毛,新長出來的這層不像從前那麽白,也是有的,我真沒虐待它!”

“信你才有鬼!”彩練舉着雞毛撣子,胡亂往他身上招呼。

翠柏嗷嗷亂叫,其實根本就沒打着幾下。

相比之下,青松和明月就比他們穩重多了。

如今來了梁府,和在家時畢竟有些不同,青松過來就是客人,清風推着明月去招待他。

明月紅着臉,給他送上新做的茶點,小丫鬟們也笑嘻嘻地搬了兩個圓墩子送到他們跟前。

青松大馬金刀地坐着,腰身筆挺,威風凜凜,明月悄悄瞄了一眼,臉更紅了。看着她粉腮含情、欲說還休的嬌俏模樣,青松也難得露出淺淺的笑。

小丫鬟們躲在窗下探頭探腦,笑聲如銀鈴般清脆悅耳。

一切就像還在一方居時那樣。

秦莞留秦耀吃飯,秦耀耿直地拒絕了:“梁大将軍不在,不合規矩。”

秦莞拿眼瞄了瞄那兩對有情人,撒嬌道:“大哥哥,就算你不想念我,也該給別人一些機會。”

秦耀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眼中露出明顯的訝異,“他們……”

秦莞比他更驚訝:“合着你一直不知道?”

秦耀皺眉,“不成體統!”

秦莞掩着嘴笑笑,打趣道:“準備聘禮吧,哥。說起來,你也該抓緊些,總不能讓身邊的人趕在你前頭。”

提到這個,秦耀不由面露窘态。

非是他不想,而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自從和顧家的親事吹了之後,定遠侯也曾托人說了幾個,然而不是人家嫌棄秦耀年紀大,就是秦耀看不上那些嬌滴滴的小娘子,總之沒一個彼此都滿意的。

秦莞笑嘻嘻地說:“哥,你也別急,如今我已經是将軍府大娘子了,倒是方便了出門瞧人,定然給你挑個好的!”

“胡鬧。”秦耀拿起一塊千層糕塞進她嘴裏。

秦莞假裝噎到,壓着嗓子咳嗽。

秦耀面色一變,忙給她倒了盞茶。

秦莞抱着杯子,笑嘻嘻地沖他做了個鬼臉。

秦耀無奈地搖搖頭,如兒時一般擡手撫了撫她的額發。

梁桢一腳跨進暖閣,恰好看到了這一幕。

兩個人的臉色俱是一沉。

梁桢道:“親家兄長上門,主君不在家就要留飯,這是什麽規矩?”

秦耀道:“進主母的門,連個通傳的都沒有,梁家便是這等規矩?”

——兩個人同時開口。

梁桢皺眉,“我進自家屋子,為何要通傳?”

秦耀冷哼:“誰是你兄長?你該叫我舅舅。”

——兩個人再次同時開口。

梁桢摸了摸并不存在的胡子,這才發現剛才他回來得急,忘了易容!

秦耀冷眼瞅着他,像是看傻子似的。

秦莞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覺得大哥和梁桢……呃,總有種迷之默契。

作者有話要說:  大哥和梁桢又又又……嘻嘻~

大概18:00左右吧,有二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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