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生辰

方蘭松被突然出來的晏含章吓了一跳,聽出來他鼻音有些重,走過去,用指尖蹭了蹭他的臉,冰冰的,摸起來像白瓷瓶兒。

“你怎麽來了?”方蘭松捏捏他的外袍感受厚度,“身上這麽冰,可是在外頭呆了很久?”

深秋的晚上頗有些涼意,街上行人有身子弱些的,已經穿上了冬日的大氅,晏含章這件交領寬袖袍白日裏還行,晚上就顯得有些單薄了。

方蘭松目光下移,在他身上那條玄黑色腰帶上停留了一瞬,心道這人肩膀倒是寬,腰怎麽卻比旁人細好些。

晏含章的聲音在頭頂傳來,“不久,也就三四個時辰吧。”

“三四個時辰?”想到這人在冷風裏坐了這麽久,方蘭松心裏像是被一只小手抓了下,“是在…等我?”

“怎麽不去屋裏等?”

午後,晏含章把韓旗打發走,覺得胃裏還是難受,痛快地把肚子裏剛吃的東西吐了個幹淨,又灌了半碗藥下去。

這才想起來沒準備酒,又問鐘管家拿了小鏟子,挖出後院兒桂花樹下的一壇秋月白。

回憶起方蘭松醉酒時的樣子,臉頰泛着紅,揉一把熱乎乎軟綿綿的,晏含章不自覺地攥了攥手心。

廚房的菜肴做好了,滿當當裝了三層雕花食盒,晏含章提上食盒,抱着酒壇子出門的時候,外頭正日頭還很高。

後娘剛才來鬧騰那一陣兒,攪得他心裏又煩又燥,這下被日頭一曬,腹內像被打了個結。

等走到方蘭松門前,他已經把心裏的煩躁壓得差不多了,敲了幾下門,沒人搭理,便索性推門進去。

屋前屋後找了一遍,也不見人影,晏含章往院子石凳上一坐,撐着腦袋閉上了眼睛。

興許是吃了藥的緣故,不知怎麽便睡着了,也沒睡太沉,昏沉沉的,一個夢接着一個夢,沒完沒了。

一會兒夢見跟方蘭松成親,剛拜了天地,倆人又打起來了,還直往他肚子上招呼。

再一會兒,打架的人又變成了儲公子,韓旗扛着變成棍子的江羽,喊着“小爺來救你了”就往這邊沖。

這都什麽跟什麽?

晏含章揉着肚子醒來,四下已經見黑了,再往屋裏一看,仍是黑漆漆的。

方蘭松今兒沒什麽事,他是知道的。

卯生這小家夥也早該散學了,哪家學堂一直上到天黑的,莫不是被先生留下了?

江羽一直在側屋住着,白日裏閑着沒事兒,經常帶上面具去太尉府、潘家酒樓這些韓旗能見着韓旗的地方晃悠,跟個變态淫賊似的,現在還不回來,被韓旗給逮住了?

不可能啊,韓旗哪有這警惕性?

晏含章動了動僵直的手,氣呼呼地站起來,拎着食盒跟酒壺就走。

走到玉丁巷口,都上橋了又折回來,往巷口牆邊的大石頭上一坐,打開食盒就開始吃。

玉丁巷比桃花巷窄,巷子裏也沒有燈,只各家茅屋的窗戶裏透出微弱的黃光來。

晏含章坐在陰影裏,像躲進了一個黑暗的櫃子。

八年前那個晚上的場景不斷在眼前閃過,後娘扯着嗓子哭鬧,父親在他屋裏砸東西,府裏挂着白幡,風把紙錢吹得滿地都是。

他跪在靈堂裏,沒有眼淚,耳朵嗡嗡地震動,什麽也聽不真切,只覺得娘親在叫他。

晏含章低聲罵了一句,抱住那壇秋月白,仰着脖兒往嘴裏灌,清涼的酒順着喉嚨淌進領口,風吹過來冷得發顫。

等看見那三個人從橋上走來的時候,晏含章覺得自己像個氣鼓鼓的冰塊兒。

他居高臨下地盯着方蘭松:“為什麽騙我?”

“誰騙你了?”方蘭松沒懂他在說什麽,見他身上微微發着抖,把自己的兔毛脖領子摘下來,踮着腳給他圍好。

“你要憋死我啊?”

方蘭松擡眸看了他一眼,又伸手把脖領往下壓了壓,露出他的下巴颏。

“說好同我一起過生辰,為什麽跟別家小白臉出去鬼混,讓我等這麽久?”

方蘭松覺得他這話裏的委屈都要溢出來了,忍不住放低了聲音,“我…什麽時候說要同你一起過生辰了?”

“自個兒說過的話這麽快就忘了?”晏含章覺得自己占理,說話硬氣得很,“方少爺在外頭也是這麽忽悠別家郎君的?說話不算數,提上褲子不認人,比沈老三還不是個東西。”

沈老三:???

“你在發什麽瘋呢?”方蘭松聞見他呼出來的酒氣,又掃了一眼地上的酒壇子,“吃酒了?”

“嗯。”

要不是正看着他的臉,方蘭松差點以為晏含章說這話時已經哭了。

“上品的秋月白,專門挖出來的,”他又補了一句,“我親自拿鏟子挖的。”

“本來想着同你一起飲,誰知道咱們方少爺不缺酒。”

江羽熟悉他倆這德性,除了随時做好拉架的準備,站在旁邊沒打算“說話”。

商景音沒弄明白怎麽回事,還以為方蘭松把人家怎麽着了,試着解釋了一句,“今兒是他生辰,我想着他一個人冷清,硬把他叫去的。”

“他沒吃多少酒,去的也是正經小飯館。”

晏含章的目光落在他手裏的酒壺上,語氣沒有起伏,“小飯館的酒是香。”

商景音決定不說話了,默默退回去,跟江羽站在一處,準備拉架。

方蘭松握住他的手,用手心輕輕搓着,“你就在這巷口喝的?”

“怎麽?不能啊?”晏含章道,“嫌我給你丢人了?”

“沒。”方蘭松看見身後站着的兩人,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低聲道了歉,讓他們先回去。

商景音正躊躇着,就被江羽拽走了。

“冷不冷?”方蘭松捏捏他的手,覺得比剛才軟和些了,“我先送你回府,再在外頭呆下去,就真成冰塊兒了。”

“你就是嫌我給你丢人了是不是?”晏含章皺着眉,說出來的話跟做夢似的,“我堂堂晏大神醫,生的俊,長得好,家財萬貫,多少哥兒姐兒貪圖我的身子,我的銀子,轉着圈兒地往我身上靠,你這人怎麽這麽不識好歹,就不知道貪圖我點兒什麽,天天冷着臉,還得逼着我往你身上靠。”

他賭氣似的道:“我以後再不靠了。”

方蘭松大概聽懂了他話裏的意思,心一軟,擡手揉揉他的耳垂,“好好好,以後我來靠你,成不成?”

晏含章想了想,點頭,“成。”

方蘭松看着他微微低垂的眼眸,鼻梁上投下來的眼睫側影,忽然覺得他真像只小貓。

“那我可以送你回府了吧?”

晏含章站着不動,“不回府,就在這兒凍着。”

方蘭松沒辦法,又給他暖另一只手,狀似無意地開口,“剛才在路上遇見程倌人了,跟個書生一起,你跟他相熟,可知道那是誰?”

說完,方蘭松有些緊張地悄悄瞥了一眼晏含章。

“什麽程倌人?什麽相熟,”晏含章皺着眉頭,“我成親了,不能同旁的男子相熟。”

“說什麽呢?”方蘭松笑着湊過去,用額頭蹭了蹭他的下巴,“我就是随口問問。”

“怎麽?想把你相公送出去,好跟你那些姘頭一起快活。”

方蘭松笑得眼睛彎起來,一本正經地道,“要不,我帶你去城西醫館瞧瞧?”

晏含章道:“去醫館做什麽?”

“治治腦子。”

晏含章搖頭,“不許去,城西郎中是個色坯,你去做什麽?”

方蘭松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覺得不燒才松了口氣,頗有些無奈,“城西那老郎中都年過花甲了。”

晏含章半晌沒說話,幽幽地來了句,“那你喜歡年紀小的?”

“我不喜歡年紀小的,”方蘭松仰頭看着他,“我誰也不喜歡,放心了吧?”

晏含章的眼睫顫了顫,“那我呢?”

“我比你年紀小。”

方蘭松的心被他顫得軟成了水,埋頭在他肩窩蹭了蹭,“喜歡,不管你比我大比我小,都喜歡。”

“趕緊走吧,要不去我那裏?你不嫌棄屋裏頭冷就行。”

晏含章一側眉毛挑了挑,仍低頭盯着他,“你抱我就不冷了。”

方蘭松就伸過手抱他,環住那把腰,把臉埋進他頸側。

晏含章在他耳邊輕聲問道:“你還喜歡哪個?”

沒完沒了這是。

方蘭松不是個溫吞的人,做起事來一陣風似的,但面對晏含章,總莫名有用不完的耐心。

他覺得是小時候被這家夥磨的。

“沒了。”方蘭松悶悶地道。

晏含章:“只喜歡我?”

方蘭松:“嗯。”

晏含章:“真的?”

方蘭松:“真的,你這小東西,怎麽比卯生還難哄?”

晏含章又安靜了一會兒,猛不丁地道:“卯生你也不許喜歡。”

方蘭松松開他的腰,仰頭打量他的臉色:“愈發癡傻了,卯生才多大年歲,你這是吃了多少酒?”

晏含章不說話,就這麽擰眉盯着他。

方蘭松:……

方蘭松:“好好好,不喜歡。”

晏含章這才眨了眨眼睛。

“別在這兒站着了,一會兒都能見着孟婆了。”

“那也行,”晏含章道,“咱們一起跟着去。”

方蘭松輕輕敲了下他的腦袋,“說什麽傻話呢。”

“我冷,”晏含章嗓子有點兒啞,“身上動不了了。”

方蘭松在他胳膊上搓了搓,“這是凍僵了,把胳膊搭上來,我攙着你。”

晏含章沒動。

方蘭松擡頭看他,“怎麽了?”

晏含章垂眸看着他,語氣放得很輕,“你抱抱我吧。”

他道:“我冷。”

方蘭松遲疑一瞬,緊緊抱住了晏含章。

晏含章圈住他,像個鐵箍一樣,兩人之間幾乎不留一點空隙。

晏含章不說話,方蘭松也不敢動,就這麽傻乎乎地抱了他很久,直到自己的腿也僵住了。

這人突然來找自己,說這些亂七八糟的話,小孩兒似的跟他纏磨,總讓方蘭松覺得心疼。

他不說原因,方蘭松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不知道怎麽勸,只能陪着他。

他在晏含章耳邊輕輕笑了一聲,“等明兒個酒醒了,你就知道丢人了,最好一覺醒來全忘了,把這些事兒全忘了。”

不知道在巷子口抱了多久,兩人才像螃蟹一樣回了家,往側屋一看,江羽不在,卯生床上也沒人。

“奇怪了,”方蘭松點上油燈,“這倆人幹什麽去了?”

晏含章從背後環住他,叼住他的耳垂,“江羽大概是躲出去了,好讓我們折騰。”

方蘭松縮了縮脖子,“卯生呢?”

“去樂橙那兒了,”晏含章摸索着伸進方蘭松領口,輕一下重一下地撚着,“方才樂橙送他回來,他在橋頭抱着柱子不走,非要跟那小子回去。”

方蘭松笑笑,“跟你小時候一樣。”

“是嗎?”晏含章猛地把人翻過來,狠狠抵在了牆上,手墊住他後腦勺,張嘴咬在他下唇上,“那現在呢?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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