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除夕新酒
再過一日便是除夕,小成公公一早就把打磨好的駝骨珠子放在許觀塵案上,許觀塵調了香,慢慢地熏着,好叫四十九顆珠子都染上新香。
織造府将新制的定國公的禮服送來,明日随百官觐見朝拜要穿的,就挂在房裏。
飛揚抓着金光閃閃的衣擺不舍得松手,許觀塵熏着珠子,忽然想起某一年除夕,蕭贽瞧了一眼他的衣裳,問他是不是同織造府有仇。
原來蕭贽不是說他醜,是說織造府給他制的衣裳不夠亮閃閃的。
又想起蕭贽上回塞在自己這裏的一匣珠子,得虧他沒想着把這些珠子串在一起,給他做條鏈子。
那可真是……閃得晃眼。
自己平素穿得陰沉沉的,倒要別人穿得孔雀似的。
新香熏透桐珠與駝骨珠子,許觀塵捏起一顆,放在飛揚鼻子底下,要他聞一聞。
飛揚揉了揉鼻子:“好香。”
小銅盆裏,蘭草浸過溫水,四十九顆珠子洗過一遍,香氣收斂不少。
要飛揚再聞,他點了點頭:“好聞。”
許觀塵撚着絲線,飛揚在邊上給他遞珠子,一顆一顆的,許觀塵把扯斷的珠子重新串聯起來。
原本就是耗時間費心神的事情,擺弄這些珠子,就要了他一整日。
正巧蕭贽白日不在殿中,許觀塵把念珠穿好之後,仍舊放在原本放珠子的木匣裏。
飛揚陪着他在屋子裏悶了一整日,看着那些珠子好容易成了串,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戳了一下他:“哥哥,出去玩兒。”
許觀塵點頭:“那就出去玩一會兒吧。”
Advertisement
于是飛揚架着他就往外跑:“出去玩兒!”
許觀塵捶地:“我是說你自己……”
在外邊遇見了進宮來的裴将軍,裴将軍見飛揚出來,忙招呼小成公公:“快,把那頂羊毛帽子拿來。”
飛揚呆滞。
小成公公忍着笑,把蓬松羊毛制成的帽子呈上來。
裴将軍哄飛揚:“舅舅親自去媷的羊毛,你過來戴上試試。”他另一只手拿着一個羊毛的小圓球:“還有一個肥羊尾巴,你過來戴上,給觀塵哥哥跳個舞。”
飛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架着許觀塵的手,就把他給拖回去了。
裴将軍在後邊喊:“後天換新衣裳記得戴上,許哥兒記得披白狐裘。”
飛揚趴在門邊看,等裴将軍走了,才敢出去玩兒。
他與許觀塵二人,就站在福寧殿的階下玩。猜猜瓜子握在哪只手裏的游戲,猜中的人往上走一階,最先走到殿門前的人勝。
那時小成公公正在廊下挂起燈籠,飛揚暫時領先三個臺階,許觀塵背過身攏着手,在衣袖裏調換瓜子。
許觀塵正低着頭的時候,卻忽然有個人站到他面前,陰影正好罩住了他。
“飛揚。”許觀塵正色道,“不要偷看。”
身後的飛揚委屈發言:“不是飛揚。”
蕭贽撫了撫他的臉,又摸摸他的手:“是我。”
許觀塵不大自在地抽回手,偏了偏頭:“玩兒呢,你別搗亂。”
蕭贽遷就地舉起搗亂的雙手:“玩兒吧。”
除夕日,百官朝拜。
玉階之下,依照品級肅立。
許觀塵被喊做“小公爺”,不單是年歲小些,還因為輩分。老皇帝與許觀塵的阿爺,老定國公是一輩的,所以蕭贽算是他叔父一輩的人,朝裏幾位公爺的輩分,也都比許觀塵大。
觐見朝拜時,他站在一群白發白須的公爺之中,才更顯出喊他“小公爺”的幾分趣味。
參拜過後,陛下當面賞賜,各家領賞,将得來的賞賜供奉在祖先供案前,才開始祭祖。
許觀塵也不例外,得了賞,就要回去祭祖。
只是定國公府的賞賜,比其他幾位國公的賞,多出不少。
許觀塵與幾位公爺一同出來時,馬車就在三重宮門內候着,馬車檐下,描着“許”字的燈籠随風搖晃。
幾位公爺捋着白胡子,笑說老定國公的孫子得皇帝寵信,實在是好福氣。
許觀塵倒不好意思起來,與他們一同走在宮道上。
除夕日早晨就下着小雪,身後侍從撐傘攙扶,幾位老公爺緩緩地踱着步子,走在雪地裏,出了第二重宮門,便開始說笑。
前邊出宮的百官隊列整齊,許觀塵留意看了兩眼。
他的老師何祭酒,老早就不在朝裏任職,所以不在此處,楊尋的父親恩寧侯,由楊尋扶着,也随百官行走,看起來身子不好的模樣。
再看下去,此間人物,他竟是一個也不認得了。
出了宮門,幾位公爺拱手道別。
許觀塵最後上了馬車,宮人們捧着今晨領的賞,排成長長的隊伍,跟在後邊,與他一同回定國公府。在長街前停下,險些堵了旁人的道兒。
定國公府的人情往來有府裏管事的管着,許觀塵在祠堂裏敬香磕頭,随後掩起門扇,拖着蒲團,在供案前盤腿坐下。
衣擺委地,許觀塵往前一倒,額頭磕在供案邊緣,碰了一聲響。
許觀塵揉揉腦袋,靠在供案前,看着幾列牌位發呆。
也不知道要過多久,他也就成了其中一個了。
許觀塵不自覺嘆氣道:“若是兄長還在就好了。”
他起身,雙手将兄長的牌位取下,抱在懷裏,用衣袖擦了擦靈位上“許問”二字。
定國公府以武學起家,若是兄長在,府裏也不至于要道士來主事,更不至于要一個命不久矣的道士來襲爵。
可是在他之後,又是誰該來主持定國公府?
身後之事,就不是他該想的事情了。
許觀塵将兄長的靈位放回原處,掐了掐眉心,再做了個深揖,轉身離去。
晚間除夕宮宴,是皇族中人的家宴。
宮裏來接人的馬車,才過晌午就到了定國公府門前。
随馬車一同來的小成公公解釋道:“飛揚一個上午沒有見着小公爺,鬧得福寧殿上下都不得安寧。陛下不喜歡他吵,氣得提刀……打架了。”
許觀塵提起衣擺,上了馬車,又掀開簾子:“外邊冷,小成公公也上來罷。”
小成公公也不推辭,在他身側坐定,轉眼見他面色蒼白,便道:“小公爺可是冷了?”
許觀塵捧起馬車裏放着的手爐,抽了抽鼻子:“也不是很冷。”
小成公公又道:“那就是想念親人了?”
他不語,算是默認了。
一時無話,小成公公伸出手來,隔着衣袖,握住他的手,又朝他笑了笑,目光堅定卻溫柔。
馬車辚辚,駛入宮門時,許觀塵問道:“小成公公先前說,你是十八歲進的宮?”
“差幾月便是十八了,占了年歲的便宜,才沒被發配流放。”
“那小成公公,進宮幾年了?”
“回小公爺的話,十三年。”小成公公笑了笑,“不過因為奴才面相小,又占了一個‘小’字,才常有人覺着奴才入宮不久。宮中伺候的人換過一茬又一茬,奴才也算是待得久的。”
許觀塵在心裏算了算,小成公公年長他八歲,與他兄長許問是同齡。
“我兄長……”
小成公公仍是笑着:“許大公子是金陵城裏最意氣風發的少年人。”
許問很早就跟着父親叔伯在前線打滾,那時許觀塵年歲尚小,對兄長的印象,不過是年節時才回來,一回來就吓唬他的人,一會兒拿駱駝骨頭哄他說是人骨頭,一會兒又把他扛起來,說要把他丢到湖裏聽個響兒。
此時小成公公提起“意氣風發”四字,許觀塵才想起,他那兄長,好像也不只會吓唬他。
許問有一群至交好友。銀碗盛着明月,許問連盔甲都沒來得及脫下,便與一衆友人在院中飲酒。他把許觀塵抱在腿上,盔甲咯得許觀塵不自在,許問微醺,要他安靜別鬧,就用玉筷子蘸了點烈酒放到他嘴裏。
許觀塵舔了舔筷子,初初嘗得酒味,十分新鮮。席間有人說,許問要有個副将了。
許問奪過筷子,往石桌上一拍,笑罵道:“放屁,我弟弟是要考狀元的。”
席散人走,許問扛着他回房睡覺,砰的一聲倒在榻上。他把七八歲的許觀塵捉進懷裏,摸摸他寫字寫出來的手繭,又放到鼻子下邊聞一聞,滿意地點點頭:“嗯,我弟弟很香——”
許問傻笑:“——書香。”
許觀塵掐他的手,他自巋然不動,笑着把許觀塵的手放在他的肩上:“小狀元給哥哥捏捏肩。”
很久之後,許觀塵才明白,酒水的味道,有時候嘗起來,并不像兄長喝得那樣痛快。
馬車已過了三重宮門,直接在福寧殿前停下,小成公公下了馬車,一打衣袖,朝許觀塵伸出手。
許觀塵回過神,握着他的手,踩着腳凳,也下了馬車。
小成公公的手粗糙,是早年間在宮中做活兒做出來的手繭。
許觀塵攏了攏身上狐裘,在福寧殿門前抖落下衣上碎雪,走入殿中。
殿中蕭贽與飛揚面對面坐着,只有惡狠狠與冷冰冰的眼神交流,兩人中間點着爐子,爐子邊烤着板栗。
身邊小案上放着兩個碟子,碟子上都盛着剝開的栗子,碟子之間的案上卻畫了條線,分得清清楚楚,想是飛揚畫的。
見他回來,兩人一齊轉頭,致以熱烈的眼神歡迎。
許觀塵解開狐裘的動作一頓,試探着道:“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