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書名:致命睡美人
作者:尤裴裴
她是史上最強大的靈媒,卻被囚禁在實驗室裏,陷入綿長的沉睡中。
她正等待她的王子回到身邊。等待他用一個吻,将她從睡夢中喚醒。
只是她的愛,卻是能将一切摧毀的,最致命的毒藥。
內容标簽:幻想空間 科幻 恩怨情仇 異能
搜索關鍵字:主角:夏康予,米娅,烏鴉 ┃ 配角:岳佳,朱雀,羅莎 ┃ 其它:睡美人,黑暗,異能,靈媒,異族,誤會
☆、睡美人
? 十九歲那年,米娅遇見了她的王子。
他就像是一道明媚的陽光,瞬間照亮她身處的漆黑囚籠。就連這窄小悶熱的空間,污濁得令人想作嘔的空氣,也突然變得不那麽令人難受了。
她永遠都不會忘記他們第一次的會面。
她雙手抱膝,萎縮在病床的一角,瞪大雙眼,滿心恐懼地緊盯着眼前那張俊俏卻陌生的男性面孔。
“你叫作米娅?”他問道。他的聲線柔和,說話時帶着音樂般的節奏,幾乎有種催眠的效果。
“——”她精神緊繃,全神戒備地瞪着男人。
他的雙眸清澈而明亮,眼神溫柔帶着淡淡的笑意。頭發烏黑而服貼,身上的醫生袍潔白無瑕,仿佛泛着一層光暈。米娅知道,這個年輕的男人,是她新的主治醫生。
米娅緊抿着雙唇,忐忑不安的握緊雙拳。這男人是不是也和其他醫生一樣,認為她精神錯亂,滿口胡言,是個無可救藥的神經病?是不是和會其他醫生一樣,剝奪她的自由,逼迫她打針吃藥?
或是因為他似水溫柔的眼神,又或是他溫暖如旭日的微笑,她突然有了個想法。她想再給這些醫生一個機會。
她想給這個男人一次機會。
于是,她回答了:
“我叫米娅。還有,我不是神經病。”
他微微一笑,笑得很好看。好久沒有人對她笑了,她不由得看癡了,所有不安在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知道。”男人回答道,眼神誠懇而認真。他握緊了手上那疊厚重的,關于米娅的資料和檔案,正色道:
“有些事情,并不是從單純的醫學角度便能解釋得清楚的。”
她屏住了呼吸,幾乎不敢相信,心裏泛起一陣久違的悸動。被關在精神病院七年,米娅第一次遇到真心相信她的人。
“夏康予。”她默念男人的名字。米娅幻想着眼前的男人,高舉着劍,斬斷荊棘,将自己從城堡中解救出來。
事實證明,夏康予果然是米娅命中注定的王子。在他的引領和幫助下,她心中的陰霾逐漸消散,開始重拾了笑容。她是個被遺棄的孩子,八歲前的事情,米娅總是沒有辦法記起來,包括父母的模樣,和他們相處的點滴。仿佛小時候的記憶缺失了一塊,被封鎖在內心深處的密室裏。
夏康予就像是她的避風港,只要他在身邊,她就能擺脫對過去莫名的恐懼。在夏康予的鼓勵下,她終于肯鼓起勇氣,嘗試記起曾經被自己遺忘了的往事。
“我不想再逃避下去了。我想記起來——想記起爸爸,媽媽的樣子,還有小時候的家。”她在心裏默默念道。
在米娅的默許下,夏康予開始對她進行催眠的療程。某天,這段封塵多年的記憶,終于浮上了臺面。
只是沒有人想到,這就是睡美人魔咒的開端。
異能全面覺醒的米娅,就像是龍卷風一樣瞬間席卷了精神病院,用她超強的破壞力摧毀了身邊的一切。事後,她就如童話中的睡美人一般,優雅地陷入綿長的沉睡中。
她在等待着王子的歸來。等他用一個吻,将她從睡夢中喚醒。
只是一等,便等了四年。
米娅的王子,在那次意外後,便仿佛從人間消失了一般,再沒有出現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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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佳深吸口氣,緊張地握了握拳頭。
她從未想過,自己一個小小的研究助手,居然也有機會踏入003號。
位于愛普頓城中的科學研究中心,是雅蘭迪斯聯合國三大頂尖研究中心之一。這裏的研究項目經費由政府全數資助,戒備深嚴,內容絕對保密。而位于這所科學研究中心二樓的003號實驗室,是出了名的黑區,流傳着各種聳人聽聞。聽聞許多科學家在裏頭遭到意外,一度被人喚作“被詛咒的實驗室”。
現在聳立在岳佳眼前的,那扇位于一條純白色的方形通道盡頭,嵌着ID辨識器的厚重方形鐵門,赫然便是003號的入口。
就在這時候,冷風突然掠過,岳佳的背粱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涼意。她心裏打了個突,急忙安撫自己道:
“那些人也太迷信了,這世界上哪有詛咒這種東西。”
她深吸一口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還未來得及用職員卡打開了鐵門。便聽見身後傳來參差的腳步聲。回頭一看,上司莫裏遜博士正向自己走來,尾随的還有幾位在各別領域頗負盛名的科學家。
岳佳本想很潇灑的迎上前去,向這些她崇拜的科學家作個自我介紹,握個手,然後告訴他們自己有多欣賞他們的研究和論文等等,結果一到了他們的面前時,岳佳只說了自己的名字,便緊張得滿臉漲紅,雙眼放直,盯着他們好久都說不出話來。
“這位是我的助手,是個好學的年輕人,正在攻讀基因學博士學位。”莫裏遜博士見岳佳窘促得說不出話來,忙打圓場道。
“哦。”病理學界的權威吉爾博士冷淡答道。他約莫五十左右,身材瘦長,有張緊繃嚴肅的臉。精神生理學家維切斯特博士約摸六十左右,一頭白發,圓臉戴眼鏡,向她點點頭,看起來十分親切。專攻神經科學的松本博士是個四十左右風韻猶存的苗條女人,臉上帶着笑容,眼神冷靜。
岳佳尾随着科學家一行人步入了實驗室,發現自己身處一個諾大的空間,被銅牆隔成兩個部分。實驗室前方隔着一面嵌着大塊玻璃,透過它可以看見前方被實驗的對象。實驗室的後方隔着一間有磁屏蔽功能的監控室,裏頭有一般的科學實驗儀器計算機,腦電波儀,臨床試驗分析器等。
岳佳湊近玻璃前去看清實驗對象,立即張大了雙眼,驚訝得反應不過來。
只見實驗對象穿着白色病服的躺在病床上。她是個年輕女子,大約二十二三歲左右,一頭黑發被剃得短短的,有着張清秀的瓜子臉,雙眼緊閉,卷曲的睫毛一下一下的抖動着。但是她實在過分蒼白瘦削,還有一雙竹竿般看起來不良于行的腳,給人一種一碰便會碎的感覺。
“這——”岳佳喃喃道:“這是人體實驗?”腦海中不禁想起十多年前軍方利用小孩所進行的人體實驗。
當時人體實驗曝光後,立刻就震驚了整個社會,最後更因備受衛道人士的批評而宣告終止。當時政府對外宣稱那兩名小孩是患有基因疾病的病童,他們不過是針對新研發的藥物對兩名小孩進行實驗。
當年年幼無知的岳佳,自然對政府的說辭沒有半點懷疑。但是在她長大成人,并在科學研究中心上班後,便開始從各種管道了解到當年的實情————那兩名小孩根本不是什麽病痛,而是擁有靈媒血統的異族。
“是不是想起多年前被終止的軍方實驗?”莫裏遜博士了解似地問道,對岳佳說道:
“這是代號HS003的實驗體。沒錯,她是靈媒,而且恐怕是我們所遇到過最強大的靈媒。但是我們這次的實驗并不是想把她培養成武器,而是想辦法阻止她的能力大範圍擴散,造成不能挽回的局面。”
岳佳一邊消化着莫裏遜博士的話,一邊跟從指示将儀器上的數據記錄下來。過了一刻鐘,一直監控着HS003腦電波儀的松本博士突然拍案而起,緊張地道:
“不妥!HS003的腦電波突然活躍了起來——實在是太過活躍了!”
岳佳心裏突然升起不安的感覺,才想出聲詢問,整個實驗室的場景突然便出現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白色的磚牆不見了,試驗儀器也統統不見了,原本明亮的燈光突然暗了下來。當岳佳回過神來時,她已經是獨自一人,站在一棟房子的走廊上,閃電短暫的照亮了室內。那是一棟設計簡約的房子,漆上白色的磚牆,光滑的木質地板,牆上挂着面目模糊的一家四口合照。從窗外望去,外邊是晚上,而且正雷雨交加,不時傳來“轟隆”的雷聲。
岳佳只覺得心髒要從胸腔裏跳出來,幾乎無法呼吸。
她剛剛不是還和四位博士在003研究室的實驗室裏嗎?怎麽轉眼間就出現在這裏?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莫裏遜博士?維切斯特博士?吉爾博士?松本博士?”她喊道,突然眼角瞥見一抹人影跑過走廊的盡頭。她定睛一看,似乎是個穿着白色小洋裙的小女孩。
“等等——等等——”岳佳喊道,追了上去,卻因為太過心急,摔了一跤。當她再度站起來時,小女孩已經不見了蹤跡。
走廊的牆上挂着一副相框,裏頭是張一家四口的相片,看模樣是父母和兩個孩子。但是那一家四口卻面目模糊,無論如何定睛,都難以看得清楚。
她走到了走廊的盡頭,突然發現原來彎角也是一條相似的走廊。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盡頭,繼續往前走,又走到了盡頭,發現彎角仍然是一條相似的,長長的走廊。最重要的是,這些走廊上都沒有門,也不知道究竟通向哪裏。
岳佳開始慌了。她走過了無數的走廊,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卻始終走不到盡頭。她好像陷入了一個迷宮般,無法從中解脫。窗外的景色是非常模糊的,好像蒙上了一層霧般,而且一直都是黃昏,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困在這裏多久了。她不止一次想敲破窗口往外跳去,但是卻發現每次她敲碎玻璃後,回過神來,窗口便又會變得完好無缺的。
就在這個時候,走廊的牆壁突然冒出了濃煙,火焰瞬間吞沒了整個走廊。
好燙!
岳佳感覺自己的眼被熏得刺痛,幾乎睜不開雙眼,只得拼命的跑,拼命的向前跑。可是無論她如何努力,卻還是無法脫離火海。她又渴又累,正自絕望的時候,前方突然傳來了極其微弱的光線。岳佳沿着光線往前走,突然眼前一片白色。
她眨了眨眼,定睛一看,發現自己躺在實驗室的地上。而其他的幾位科學家也剛剛驚醒,和她處于同樣的狀态。松本博士爬起身來,湊近屏幕查看女靈媒的腦電波,說道:
“她的腦電波又穩定下來了。”
“剛才究竟是怎麽回事?”岳佳驚疑未定地問道。
“你進入睡夢中了。”莫裏遜博士眉宇間充滿了憂慮:
“正确來說,是你進入了HS003的睡夢中。在昏迷的四年間,曾有無數研究人員被HS003無意識地拖入夢境,其中半數人在獲救後成了植物人,再沒有醒來過。原本靠近她50尺內範圍便會被影響的現象,現在已經擴大到80尺了。我們嘗試過許多方法,利用磁屏蔽功能将她隔離,用精神控制技術幹擾她腦電波的活動——但是她實在是太強了,單憑這些根本控制不了她。”
“難道這次危機,真的沒有解決方案嗎?”松本博士蹙着眉頭,問道。
大家瞬間陷入了沉思中。這時候,吉爾博士雙手環抱在胸前,冷淡地道:
“也不是沒有解決方法的。有時候,當情況真的到了無法挽救的地步,必要的犧牲是難免的。在非常時期,也只好用非常手段了。”
岳佳不禁吃了一驚。
這是要犧牲掉HS003的意思嗎?
聽懂了吉爾博士的意思,岳佳凝視着沉睡中的HS003,于心不忍。這個年紀的女孩,本該是健康而漂亮的。她應該充滿朝氣,快樂的和交際,談戀愛上大學,而不是死氣沉沉地躺在病床上,一輩子困在醒不來的夢中,最後被當成危險分子抹殺掉存在。
岳佳沉默不語地低頭,盯着桌上關于HS003的檔案。在HS003的歷年病例上,在主治醫生的一欄,她突然瞄到一個熟悉的名字。
“夏康予?”岳佳暗暗稀罕:“就是那個十七歲便從醫學系畢業的天才,精神病學和神經雙的博士?聽說他雖然因為精神學方面的論文成名,但是對腦電波頗有研究,也曾經發表過幾篇極具突破性的關于腦電波的研究報告——”她心裏燃起了希望,指着他的名字,沖口而出道:
“原來夏康予博士曾是HS003的主治醫生,為什麽我們不找他幫忙呢?HS003的心理狀況他應該很清楚,加上夏博士又是腦電波方面的專家——”
莫裏遜博士望了望維切斯特博士,後者搖了搖頭,說道:
“你可能不知道吧。四年前夏博士曾經出過意外,至此便抛下了所有的工作,避不見人了。他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現在根本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裏。”
岳佳先是怔了怔,但很快便握緊拳頭,不願放棄的道:
“只要有心的話,我相信一定能找到的!”
莫裏遜博士和另兩位博士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樣。莫裏遜博士嘆了口氣,別有深意地道:“岳佳,我不是想打擊你,這事并沒有想象中的容易。而且就算找到了,他也未必肯跟你回來。”
岳佳沒有說話,但是心裏卻早已有了盤算——無論有多艱難,在被逼走最後一步前,她都要盡全力把夏博士給找出來。
☆、消失的王子
? 塞維洛這個處于南部氣候幹旱的小鎮,雖然是個窮山僻壤,但靠着最近迅速發展起來的賭業,倒也充滿了生機。這裏最不乏的便是賭徒,投機商和外地人。因此,當一名單身女子駛着天藍色的小綿羊闖進了這個小鎮時,誰也沒有朝她多看一眼。
車子在小鎮盡頭一棟單層,半新不舊,毫不起眼的紅磚屋前停下。然後女子便抱着一本書,攬着背包下了車。
她大約二十六歲左右,綁着長馬尾,戴着黑框眼鏡,身上是不太時尚的格子襯衫和黑長褲,雖然不怎麽打扮,但長相不差。她的膚色蒼白,看起來不喜歡戶外活動。指尖還殘留着一些墨跡,看來平時常接觸書本紙張之類的。她手上拿着一本厚重的書,黑色的厚皮書印着醒目的金色的标題《精神病學:腦電波與精神狀态——夏康予博士著》。
經歷了四個月的調查和奔波,岳佳終于靠着夏康予一名舊同事提供的訊息,尋到了這裏。她深吸一口氣,湊上前去,敲了敲屋子的前門。然後,一陣即緩且沉的腳步聲在從屋內響了起來。
“來了。”岳佳壓難言心裏的興奮和緊張。她再次低頭瞄了瞄手上書本,封底處有一張作者的相片。相片裏的夏康予既年輕又俊俏,短發整齊地垂在額角,穿着合身的灰襯衫和長褲,臉上一抹微笑,右手随意地插在褲帶裏,動作優雅自信。
前門被推開了一條細縫。透過門縫,對方隐身在黑暗中,唯一能夠看清的便是一只充滿警惕的左眼。
“找誰?”門縫後的男人問道,嗓音沙啞幹澀,顯得格外蒼老。
“請問——”岳佳露出微笑,禮貌地問道:“夏康予博士在家麽?”
門後一陣沉默。過不多時,男人又問:
“誰找他?”
岳佳不清楚男人的身份,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對他說實話:
“我的名字叫做岳佳,在聯合國科學研究中心工作,有要緊事找夏博士。嗯,是關于他從前一位病人的事。詳細情形我不方便透露,但這事非常重要,拜托了。”
門板紋絲不動。
“老先生,我——”岳佳還想再說,門便“咿呀”地被推開了。男人一邊朝裏走,一邊向她招手:“進來吧。”
岳佳戰戰兢兢地踏進屋來,順手帶上了門。只見屋子裏黑漆漆的,幾乎所有窗戶都被掩上了,把整個空間封堵得密不透風,即悶又熱,加上空氣裏潮濕的味道,直叫人喘不過氣來。
男人背對着岳佳,邁着緩慢的步伐朝沙發走了過去。他的右手無力的垂在身側,走路時一拐拐地,很是吃力,看來半邊身子不太靈活。岳佳本想上前去挽扶,但想才第一次見面,最後還是不敢逾越,規規矩矩地跟在男人身後。
他指着身畔一張空着的單人沙發,嘶啞着聲音道:
“坐。”便半跌半坐地擠進了一張堆滿書籍的沙發裏。
岳佳依言坐下,一擡頭便和男人打了個照面。她不禁錯愕,只顧瞪着男人,嘴唇微張,一時之間竟忘了要說話。
這男人根本就不是什麽老先生。
雖然客廳裏光線不足,但岳佳還是一眼便認出了男人。眼前人和相片上大致相同,烏黑茂密的頭發,深邃的五官,雙眸即使在黑暗中依舊炯炯發亮。
這本是個非常英俊的青年,只是他身上的火吻卻是如此地猙獰可怖,讓人難以移開視線。火燒的痕跡從右臉頰,頸部一路延伸至衣服的領口,甚至右邊袖口之外。就算被衣物覆蓋無法窺見火吻的全部,也不難看出他的身體曾受過大面積的燒傷。
岳佳暗自倒抽了口氣。
關于四年前奈州精神病院的事故,她略有所聞,也知道當時夏康予在現場受了傷。只是,她不知道夏康予的傷勢居然這麽嚴重。
她壓抑着自己,忍住不去看夏康予身上的疤痕,只把視線定在他鼻子上,結巴地道:
“你好,夏博士,我——”
“我們認識?”夏康予問道,聲音低沉枯啞,仿佛一個年近百歲的老人。岳佳心想定是那場大火毀去了他的聲帶。她搖搖頭,舉起了手中的書籍,指了指封底的相片。
相片裏的夏康予年輕,健康,俊俏。他只朝自己的相片瞄了瞄,便飛快的移開了視線,不願再多看上一眼。他垂下眼簾,拇指磨拭着手邊書本的邊緣,問道:
“是科學研究中心派你來的?”
“不,我——”岳佳有點語塞:“是我自己要來的。”
“那就是關于四年前發生的那場事故了。你是死者家屬?”夏康予機械化地說道。沒有半點情緒起伏,似乎同樣的話他已經重複了無數遍:
“如果是來要交代的話,我承認,那确實是我的錯。你是要對我提出控訴,要求賠償,還是下跪道歉?”
“不,我——我不是死者家屬。”岳佳心裏一驚,知道他誤會了,急忙搖頭否認。她自小便腼腆,表達能力本就不大好,只好一邊組織句子,一邊斷斷續續地道:
“我不是科學研究中心派來的,但是,我是代表科學研究中心來的。我們研究中心對一個處于昏迷狀态的實驗體進行了實驗,嗯,是人體實驗。她是一位靈媒,你也認識的,是你從前的一位病人——”
夏康予的手突然劇烈的一抖,手邊的書砰然落地。
岳佳沒想到夏康予的反應會這麽大,不禁一怔。
“人體實驗?”雖然強作鎮定,岳佳還是聽出夏康予聲音裏的緊繃和不安:“怎麽樣的人體實驗?”
“不,你誤會了,不是那種把靈媒武器化的實驗。”岳佳急忙擺擺手,解釋道:“只是因為實驗體超能失控,所以暫時将她保護性的隔離開來而已。實驗也只限于如何有效的進行隔離而已。”接着,便把自己在003實驗室裏的所見所聞,一一的描述出來。
聽了岳佳的解釋,夏康予的呼吸才逐漸趨于平穩。
“所以我想,”岳佳繼續道:“你曾是她的心理醫生,大概知道她陷入昏迷的前因後果,自然也有辦法喚醒她。既然HS003在昏迷前不曾發生過超能失控的事,要是她醒過來,會不會事情就有轉機了——”
聽到這裏,夏康予突然作了個手勢,阻止了岳佳的說話,冷淡地道:“對不起,我想我幫不了這個忙。”
岳佳見他如此截釘斬鐵的拒絕,怔了怔,一時間也接不上話。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才漲紅着臉,接着道:
“夏博士,我想你不明白這件事的嚴重性。如果我們放任這件事不管的話,這便會發展成一場災難。任何有意識的生物,一旦進入HS003的精神投射範圍,就會陷入昏迷狀态,甚至變成植物人。如果事情真的到了無法挽回的時候,我們只好中斷她的營養供給——”
“那怎麽不幹脆點,現在就中斷她的營養供給?”夏康予打斷岳佳,冷冷地問道。
“呃——?”岳佳有點反應不過來,不明白夏康予的意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科學研究中心很清楚她的危險性,卻還是冒險留下了她的性命。為什麽?岳小姐,你有想過麽?”夏康予眼神冷峻得像刀子一樣,盯得岳佳噤若寒蟬:
“岳小姐,你是個善良人,只是別太天真了。什麽保護性隔離,那只是在找到方法控制、利用她的能力前的自欺欺人的說辭而已。她若沒有利用價值,科學研究中心根本不可能留她到現在。”
他單手撐着沙發的扶手,艱難地站起身來,作了個逐客的手勢:
“我無力改變什麽,也不想改變什麽。你還是回去吧。”
岳佳不笨,自然知道夏康予說的是事實。只是放任HS003的能力傷害別人,或着看着別人傷害HS003,無論哪個都不是她想看見的。她帶着懇求的語氣,作最後的努力道:
“夏博士,放任不管的話,這将會發展成一場災難!”
“你根本沒有見識過真正的災難!”夏康予突然提高了聲量,縱然表情依舊冷淡,岳佳還是感覺到了——他故作鎮定表皮下的滾燙怒意。
“回去吧。”他再次說道,已是命令的口吻。
岳佳嘆了口氣,既然主人已下逐客令,她也不能死皮賴臉的賴着不走。她尴尬地站起身來,道歉道:
“對不起,打擾了您。我這就走了。”
夏康予目送着岳佳走出自己的住處,關上了門,心裏像是潭被投入了石子的湖水,漣漪一波接着一波,久久不能平息。像是被岳佳所說的話所牽動,他的腦海裏不自禁地浮現一名妙齡女子的臉。
縱然不願想起,他卻發現在記憶裏,她的形象依舊生動鮮明:她的快樂、憂愁、納悶,和那足以摧毀破壞一切的憤怒——
憶起米娅,夏康予的內心不禁隐隐作痛起來。他一拐一拐地要往睡房走去,經過窗口時,突然聞到一股燒焦的味道。他大吃了一驚,往窗外望去,卻見鄰居的小孩們正在後院裏焚燒落葉,似乎正玩得起勁。
看着燒得噼啪作響的火苗,夏康予的內心某處象是觸發了一樣,四年前的記憶突然如洪水般湧入他的腦海中。
尖叫的人群。血液的腥甜。炙熱的火焰。肉體燒焦的味道。
夏康予心頭立即被莫名的恐懼占據,心髒劇烈跳動起來,仿佛要從心腔跳出來。胃部開始翻滾,呼吸也跟着困難起來。冷汗瞬間沾濕了額頭,他倚靠着牆壁滑坐在地上,捂住了心髒,因為感覺無法呼吸而大口喘息。
“對不起,”他呢喃道,罪惡感、愧疚,哀痛一一湧上了心頭:“如果不是我,這一切根本不會發生——”
他拼命的道歉,他們卻再也沒有機會聽到了。
☆、實驗室裏的小女孩
? 雖然是星期天,今日松本博士還是像往常一樣,準時到003號實驗室報道。在踏入實驗室的一霎那,不知怎地,她的心裏突然莫名的有些煩躁不安。
“或許今天我不應該出現在這裏。”松本的心底響起一把聲音。
但她很快便把這個想法置之腦後,靜下心來開始工作。她像往常一樣在實驗室裏檢查儀器,讀取數據,然後透過玻璃觀察被隔離起來的HS003。
HS003像往常那樣沉睡着,卷曲的睫毛微微抖動着,看樣子正在做夢。松本一邊工作,思緒一邊飄到了兩個還在上學的子女身上。明天午飯時間要接他們放學;下個星期六就是女兒的鋼琴比賽了,這些天還要陪她練琴;還有兒子的棒球比賽也快到了,須得載他到球場去參與練習。
有時她真的覺得自己像個單親媽媽。丈夫因為工作的關系,長期居留在海外,她被逼擔起了撫養兒女的全副責任。面對工作和家庭上的抉擇,還有子女的教育,她有時還是會感到疲憊,有種不勝負荷的感覺。
“金,如果你現在在身邊就好了。”她不由得感慨,懷念起丈夫的體貼,如是喃道。
就在這時,松本聽見一陣急促的踢踏聲,好像有誰在身後跑過般。她吃了一驚,回頭看去,身後空蕩蕩的,并沒有什麽人。只餘下通氣管不時發出的,有節奏的噪音。
松本驚疑未定的環顧四周。她很确定自己聽見了腳步聲,實驗室裏分明沒有別人。那麽,剛剛的到底是什麽?
就在這時候,她的眼角突然瞥見了一抹小小的白影。她倒抽一口氣,猛地轉頭,看見身旁原本空着的座位上,坐着一個身穿白色蕾絲邊洋裙,紮着兩條辮子,身形瘦削的小女孩。小女孩一對大眼睛凝視着松本,雙腳在椅子上晃啊晃的。
松本瞪着小女孩,訝異不已。一個這麽小的女孩究竟是怎麽跑進保安深嚴的實驗室裏的?眼見情況有點詭異,她強行壓抑內心的不安,往小女孩靠近,彎下身子問道:
“小妹妹,告訴阿姨,你是怎麽進來的——”
話未說完,松本突然發現了不妥的地方。這個小女孩的輪廓實在是太像一個人了。
不可能。
松本不禁屏息,豆大的冷汗從松本額角冒了出來。她回頭看了看監控腦波的儀器,确定并沒有發生故障,又向玻璃後還在沉睡的HS003看了一眼,不禁失聲問道:
“你——你究竟是誰?”
小女孩聽了她的話,偏頭看她,綻出一抹天真無邪的笑容:
“你真不知道我是誰?”
小女孩咯咯一笑,好整以暇的撫平了裙擺:
“我倒是知道你是誰,也很清楚這四年來,你們究竟對我作了些什麽。老實說,我很讨厭那些實驗。”
松本頭皮一整發麻,深吸口氣,顫抖着道:
“你是HS003。”
“我叫做米娅,不是什麽HS003。”小女孩糾正她道,一瞬間眼神犀利冷冽得讓人不寒而畏。她收斂了臉上的笑容,目光掃視着松本緊繃的臉,緩緩道:
“抽血,用藥,電擊——沒有一樣是我不讨厭的。我雖然沒有實體,但你應該很清楚我的能力。我如果要你倒下,永世不再醒來,也不是什麽難事。”
“你想把我變成植物人?”松本全身僵硬,只覺一陣涼意攀上背梁。
“植物人?”米娅笑了:“你們就是這樣稱呼那些靈魂被我奪取後,留下的空殼的?不過,在這之前,我還想要給你一個機會。”
松本逮得一線生機,不禁精神一振。
“我在尋一個人。”米娅說道,說起這個人,她的眼神突然柔和許多:
“這四年來,他一直不在我精神能觸及的範圍內。奈州醫院精神科的夏康予醫生。我想知道他的情況——現在哪裏,過得怎樣。我數三聲,如果你回答得出來,我就放你走,如何?”
“奈州醫院的夏康予醫生?”松本的腦袋迅速轉動。
“三。”
“聽說他在四年前便離開了奈州,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
“二。”
“不,你聽我說,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裏。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話,我随時可以差人去——”眼見米娅無意停下倒數,松本驚慌焦急地道。
“一。”
松本還未來得及說完,便雙眼翻白,膝蓋一軟栽倒在地板上。
米娅居高臨下的凝視着松本,嘴邊浮現一抹與她稚嫩臉龐不相符的冷笑。
從小便被人判定為精神失常的她,被囚禁在狹小的空間裏,年複一年,日複一日地接受治療。至今,她還清楚地記得被全身麻醉,五花大綁,接受腦部電擊的情形。電流誘發的痙攣仿佛沒有盡頭似的,強逼她一遍又一遍經歷抽筋的感覺。
“我不是神經病。”當時的米娅說道,幾近祈求:“相信我。每當我沉睡的時候,我的靈魂就會變成一只燕子,飛出這個醫院,穿梭在外面的大街小巷。我可以看見來往的人群和他們靈魂的顏色。他們有些發出明亮漂亮的顏色,有些則漆黑黯淡——”
可是那群醫生根本不願相信她說的話,反而加重了用藥的劑量和電療的次數。
對這群自以為是,把人當成白老鼠般玩弄于鼓掌的衣冠禽獸,她早已深痛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