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覺。所以解決掉一個松本,對米娅來說只能算是稍稍解了口惡氣。

“夏醫生,你究竟在哪裏?”米娅喃喃道:“四年了,我等了你四年,為什麽你還不回來見我?”

如今米娅的力量雖然正在逐漸恢複,卻還不足以靈魂出竅去尋找夏康予的蹤跡。果然,四年前在奈州醫院裏發生的那件事實在耗掉了她太多的精力。

對于發生的那件事,米娅的記憶依然相當模糊。米娅只記得,當時夏康予為了幫助她尋回遺忘了的記憶,正在辦公室裏對她進行第六次的催眠。在夏康予的引導下,她阖上雙眼,努力回想童年時的片段——

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米娅的記憶是混亂而模糊的。感覺到了鋪天蓋地的絕望和憤怒,米娅的視線變成了鮮紅色。像是回應她狂暴的情緒,四周的環境突然産生了變化:空間逐漸扭曲,變成了一個黑洞,開始撕裂和吞噬醫院的每一個角落——

米娅知道自己開啓了一扇門。她可以看見在黑洞裏掙紮的靈魂發出痛苦的哀嚎,看見它們身上燃燒着的熊熊火焰。看見突然出現的缺口,它們争先恐後一窩蜂地自洞口湧出,想重新回到人間——

盛怒中,米娅感覺到夏康予正拉着她的手臂。她定定地凝視着他,他的臉色焦急,嘴唇一張一合的正在對她說着什麽。可是這時候米娅的腦中一片混沌混亂,只存在着怨恨和憤怒,耳中嗡嗡作響,根本聽不見任何聲音——

“米娅,住手——”到最後,夏康予熟悉的聲音終于傳入了米娅的耳中,可是她的身體卻已經到了極限。随着睡意來襲,米娅放棄抵禦地阖上了雙目,往後倒去,落入了夏康予溫暖的懷抱中。這便是米娅最後一次看見夏康予——

雖然之後發生的事米娅一概不知,但是在那場事故中,她還是隐隐約約地感覺到夏康予就在身邊,她知道他活下來了。只是後來,她漸漸地感覺不到夏康予,似乎他已經離開了她,不再出現在她附近。這種情形,一直維持到了四年後的現在。

“夏醫生,我想見你。”這些年來,就是想再次見到夏康予的信念支撐着米娅,督促着她養精蓄銳,衝破身體的限制,回到夏康予的身邊。

米娅低頭看着躺在地上的松本。其實她可以好好把握這次機會,利用松本找出夏康予的下落。可是好不容易才掙脫了那副昏迷中軀體,米娅已經沒有那麽多耐心可以消耗了。

突然,實驗室門外再度傳來了腳步聲。感覺到了另一人正在接近,米娅挑了挑眉,嘴邊浮現一抹不懷好意的笑。

這一次,她會好好把握機會的。

☆、突發事件

? 夏康予倚靠在牆邊,大口的喘息。恐懼引起的心悸和肺部缺氧的錯覺,在一刻鐘後,終于逐漸地舒緩了下來。

夏康予知道,這不過是他又一次的恐慌症發作而已。

他的恐慌症是從四年前開始發作的,每當他看見火焰,就會陷入烈火焚身的恐懼之中。身為精神科醫生,夏康予當然清楚這病純粹是心理因素所導致。無奈醫者不能自醫,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時,夏康予還是完全掌控不了狀況,只能任由內心的恐懼一次又一次的将他拖入深淵。

呼吸恢複平穩後,夏康予吃力地爬起身來,拖着累贅的右腿跌坐在沙發上。他只覺得頭昏腦脹,疲憊不堪,就連思考太陽穴也陣陣地發疼,阖上雙眼,迷迷糊糊地便睡着了。也不曉得過了多久,一陣急促地敲門聲突然傳來,把他從睡夢中驚醒。

“夏博士!夏博士!快開門,夏博士!”門外傳來女人焦急的叫喚。

夏康予眯着眼望向窗外,日落山西,天空昏黃一片,已是傍晚。他認出這是岳佳的聲音,蹙了蹙眉,想要置之不理。只是岳佳的門越敲越急,完全沒有要放棄的意思。

“我不是讓你回去了嗎?”夏康予嘶啞着聲音道。

“夏博士,你快扭開電視看看!”岳佳隔着門板,着急地道:“是科學研究中心!科學研究中心出事啦!”

聽見科學研究中心,夏康予心裏一驚,急忙捉起茶幾上的遙控器,打開了電視。連續更換了幾個頻道,才扭到了新聞臺。聽了幾個無關的新聞後,夏康予終于看見了有關科學研究中心的報道:

“——随着聯合國科學研究中心發生三氧化硫氣體滴漏事故,聯合國政府已緊急疏散人群,并對科學研究中心進行了隔離——”

畫面上顯示的,是科學研究中心外搭建了臨時的指揮中心,四周被圍上了一圈鐵絲網,還有軍人駐守在科學研究中心的各個出入口。

看眼前這個陣仗,夏康予嘴邊泛起一抹冷冷的笑意。他當然不相信這是單純的三氧化硫氣體滴漏事故。這不過是他們雅蘭迪斯聯合國政府為了掩飾真相,尤其是關于靈媒的一貫伎倆而已。

正如十年前,他們為了隐瞞靈媒這一群體的存在,對外宣稱那對接受人體實驗的靈媒童男童女是患有‘基因方面的疾病’的特殊孩童。正如四年前,他們為了隐瞞關于奈州醫院事故的真相,對外宣稱醫院因為人為疏忽發生了嚴重火患一般。

“夏博士!夏博士!”岳佳在外面嚷了好一陣子,突然停頓了一下,不好意思地小聲道:“那個,可以先讓我進來嗎?我————我突然想上衛生間————”

夏康予被岳佳弄得哭笑不得,躊躇了一陣,最終還是妥協了,開了門讓她進來。門一打開,岳佳便滿臉通紅,飛快地沖進廁所。一會兒,她握着手機從衛生間出來,臉色煞白的沖上前去,捉着了夏康予的手臂,直捉得他手臂生痛。

“我剛給松本博士和莫裏遜博士打過了電話。這個時候,他們應該是在實驗室裏的,但是他們倆的手機都沒有人接聽。科學研究中心的辦公室,休息室和櫃臺的電話也沒人接聽!”她憂慮得直跺腳:

“我知道這才不是什麽氣體洩漏事件!”岳佳咬了咬下唇,手捉得更緊了:“ 我剛剛撥通了吉爾博士的手機,可他什麽都不願意告訴我。我一提起003號實驗室,他便閉嘴不談了,還讓我別管這麽多。夏博士,你必須和我回去一趟,出問題的很有可能就是HS003!”

說到這裏,也不管夏康予同不同意,便拉着他直往屋外衝。

夏康予本來右腳就不靈活,給她這麽用力一扯,腳下不穩,險些絆倒在地。岳佳愣了愣,這才想起自己失禮了,急忙緩下腳步回頭來扶。

夏康予卻不願岳佳來挽扶。

夏康予雖然自小性子溫和,但是骨子裏卻有股倔強的勁兒。他默默地推開她的手,扶着門框站直了身子,搖搖晃晃地倒退了一步。見他退開,岳佳不禁有些錯愕,伸出去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面對岳佳疑惑的眼神,夏康予只是冷淡地表明了立場:“我是不會和你回去的。” 岳佳聞言又是一怔,接着便露出了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她憋紅了臉,不能理解說道: “我知道,夏博士你自從四年前的火患後便不願再見人。但是現在是非常時刻,我有理由相信科學研究中心裏的人正面臨危險。就算夏博士你再不願意,但是這可是人命,為了科學研究中心裏的人的安全,難道就不能破例一次嗎?!”

面對岳佳的質問,夏康予卻只是沉默不語。

夏康予的冷漠令岳佳心寒。她搖了搖頭,別過臉不再看他,失望透頂地垂下了眼簾: “那裏有你曾經的病人,也有我熟悉的朋友,全都是值得我們關心的人。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麽了。”

夏康予緊抿着唇,杵在門邊。

別人不知道關于他夏康予的真相,可是他本人卻是知道的。如果他真的到科學研究中心去,他的存在,不單只不會帶來什麽好處,反而很可能會令到原本的情況更加糟糕。

夏康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客廳飄去,停留在牆上一張相片上。相片被框在木制的相框裏,已經有些泛黃。相片上是個非常漂亮的女人:波浪形的長發,精致得像陶瓷娃娃的臉龐,嘴邊挂着甜美的笑容。她是夏康予的母親,本是個生活平凡的中學教師。就在他十歲那年,她的血統刺激了一名隐性靈媒,結果造成了無可挽回的悲劇。

一切就發生在夏康予現居的這間屋子裏。

那位靈媒本是他母親的一位舊友,當時正面對財務上的困境。就在向夏康予母親訴苦的時候,那位舊友的情緒突然失控。像是和他母親的血統産生了呼應般,那位舊友的異能突然覺醒,并在瞬間爆發。

他的母親的靈魂就是在那時候,被她的舊友無意識的勾走的。她的兩眼放空,就這樣身子一軟,癱倒在地上。而剛剛從午睡中醒來的夏康予,就在卧室門前目睹了整個過程。之後夏康予的母親便成了植物人,在病床上足足躺了十年。十年後,他終于接受母親已經離去的現實,簽下同意書,切斷了她身上的生命維持系統。

這些年來,這段往事已經被夏康予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成了被遺棄的記憶。沒有料到的是,他和她的母親竟是如此的相像。身上留着和母親相同血液的他,也被迫和她一樣背負着這血統的詛咒。

他們家族的世世代代本就是靈媒的天敵,激起靈媒的本能反應也是預料中的事。四年前如果不是他在的話,米娅的能力恐怕也不會全面覺醒,造成之後的那場災難。

憶起米娅,夏康予便一陣揪心的痛。他的目光回到岳佳身上,沉聲道:

“我真的不能去,希望你能理解。”

“我明白。”岳佳抿着唇,轉過身便要離開。夏康予目送着岳佳離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車門後,因為有心無力,內心感到苦澀不堪。就在他打算阖上門時,一束強烈的燈光突然照進他屋裏,接着便是刺耳的引擎聲,由遠至近,竟像是衝着他來。

被燈光刺痛了眼睛,夏康予眯起眼睛,才看清楚眼前的情景。只見一排三輛的軍用越野車在路上行駛,引起路人一陣頓足圍觀。軍用車朝夏康予屋子的方向駛近,最後慢慢停泊在他家門前。看見軍用車,岳佳臉上寫滿疑問,非但沒有離去,反而下了車,好奇地注視着來人。

為首那輛的車門打開,一名軍官模樣的人走了,操着穩健的步伐來到夏康予面前。

“請問是夏康予博士嗎?”軍官禮貌地問道。他大約三十五歲左右,唇上一撇褐色的胡子,聲音很嘹亮。綠色的軍服燙得十分整齊,沒有半點皺褶。

“我是。”夏康予答道,蹙起了眉頭。四年前意外發生之後,除了善後處理,他和軍方便再無任何瓜葛。他定了定神,問道:“請問有什麽事麽?”

“夏博士,我是雅蘭迪斯聯合國國防部的福特上校。”他不慌不忙地自我介紹道。 夏康予注視着福特上校的眼睛,想從他的眼中看出一些蛛絲馬跡。他的眼神表面上波瀾不驚,卻又令人感覺波濤暗湧。福特上校接着便切入了重點:

“有非常要緊的事,需要夏博士随我們走一趟。”

夏康予聞言,內心突然升起了不詳的預感。

☆、四年後的重逢

? “HS003指明要見你。”軍用車上,福特上校絲毫不拐彎抹角,馬上就對夏康予道明了來意:“夏博士,你就是我們談判的籌碼。”

如今,這三輛軍用車正在前往聯合國科學研究中心的路上。從塞維洛到科學研究中心一共三個小時的路程。因為途徑偏僻,道路崎岖不平,甚至沒有半盞照明的路燈。在這個沒有月亮的夜晚,外頭漆黑一片,有種不知身在何處的錯覺。

“科學研究中心裏共有一百八十三名研究人員和外界失去了聯系。”福特上校向夏康予簡潔地描述了目前所知的情報:

“HS003只讓一人逃了出來。一個實驗室的男助手,作為她的信使。據這名男助手形容,整棟建築物裏的人都陷入了沉睡中,除他外無一幸免。夏博士,他們已經被困死在裏頭了。現在的科學研究中心已經成了一座死城。”

夏康予默默地聆聽着這一切,神情越發嚴肅。他知道,要是今日不是星期天,失聯的研究人員恐怕就不止這一百八十三人了。

“HS003提出的唯一條件,就是要我們把你帶到她面前。”福特上校的表情沒有任何改變,仿佛說的是無關緊要的事情:“我們答應了。”

聽到這裏,夏康予瞳孔放大,放在膝蓋上的拳頭瞬間收緊。他擡頭對上福特上校的眼睛,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字地問道:

“你們要把我交給她?”

“如果別無選擇地話。”福特上校沒有絲毫隐瞞,不帶半點人情味地道:“畢竟相對于損失一百八十三名研究人員,這會是比較理性的選擇。”

夏康予強逼自己鎮定下來,但那只抓緊膝蓋的被燒傷的右手,還是不住微微顫抖。他感覺那片被燒傷的肌膚又開始火燎般的刺痛起來,鼻中仿佛還能聞到當年自己皮肉燒焦的味道。

“她不是故意的。”被燒傷後,在醫院裏度過的那段日子,夏康予無數次這樣告訴自己。

夏康予的腦海中又再次浮現米娅的臉龐。曾經,她是多麽地信任他,依賴和敬愛他。對他,她根本就沒有半點傷害之心。可是她畢竟是靈媒。在情緒失控的時候,她的本能便覆蓋了她的理智。處于自衛的本能,她選擇了對身為天敵的他發動了攻擊。

和他那去世的母親一樣,夏康予的能力并沒有覺醒——有可能這輩子都不會覺醒了,這也是常有的事。

身為靈媒的天敵,毫無抵抗能力的自己,這一次恐怕不會這麽幸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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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軍用車駛近科學研究中心時,已是将近晚上十點。

在科學研究中心建築物旁,用帳篷搭建起來的臨時指揮中心內燈火通明,把四周照得如同白晝。就在福特上校領着夏康予前去和指揮官會面時,上空突然響起翅膀拍打的聲音,似是一只飛禽在夜空中掠過。夏康予的心裏突然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像是一股電流從他的脊椎傳上去,直抵腦部。

“除了米娅,這裏還有別的靈媒。”這是夏康予的第一個念頭。所幸,可能對方是比較低等級的靈媒,又可能是因為對方根本沒有敵意,這種不适感一顯即逝。

那些曾對靈媒進行過研究的科學家們,曾經依據能力把靈媒劃分成三個等級。

等級一的靈媒能夠讓別人産生幻覺,并進入沉睡狀态。

等級二的靈媒能夠靈魂出竅,并附身在動物身上。

等級三的靈媒可以把人的靈魂強行從身軀剝離,只留下沒有意識的空殼。

米娅卻是科學家們所未曾遇見過的,甚至知該如何歸類的,等級四的靈媒。在大家的認知裏,從來就沒有強大到足以打開靈界的門的靈媒。而米娅四年前卻辦到了,并在過程中把整棟奈州醫院變成了人間地獄。

之後便是夏康予和奧斯曼指揮官簡短的會面。小小的帳篷裏擠滿了各種階位的軍官,為首的便是奧斯曼。他是個中等個子的中年人,棕色肌膚,鬓毛已然發白,說的話和福特上校基本上意思相同,只是更為轉彎抹角,更加的虛僞。

他們只想犧牲夏康予,他本人怎麽想根本就不重要。

夏康予已許久不曾與這麽多人會面。他感覺自己像是在夢游般,面對這些軍官虛假的笑臉,甚至無法配合地露出半點笑容,胃裏一陣翻滾,只是想吐。

他只記得在奧斯曼指揮官說軍方會保證他的安全,并讓他放心時,他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

“那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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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往科學研究中心的途中,夏康予突然聽見了一把熟悉的聲音。那把聲音聽起來又焦急又氣惱,似乎正在和誰起争執。夏康予一轉頭,便看見岳佳不知道何時也趕到了這裏,站在指揮中心的入口處,面紅耳赤地,正和把守的軍人理論。

“——讓我進來!裏面有我認識的人,我的同事就在研究中心裏邊——”

見岳佳焦慮擔憂的神情,夏康予內心也被觸動了。他停下腳步,轉頭問身邊的福特上校道:

“她叫做岳佳,也是負責HS003的其中一名研究人員,對HS003的情況多少也知道一點。不知道可不可以破例一次,讓她進來?”

福特上校也不吝啬于賣個人情給夏康予,低頭吩咐了屬下幾句,便移開了圍欄讓岳佳進來。他和岳佳遠遠地打了個照面,只是向她點點頭,便在軍方部隊的陪同下,往科學研究中心的方向走了過去。

遠遠望去,科學研究中心便像一棟正被無形的荊棘層層地包圍,籠罩在沉睡魔咒下的白色城堡。睡美人同和她一起陷入沉睡中的一百八十三人,正等待着一個強健勇敢的王子披荊斬棘,破解魔咒,把他們從沒有盡頭的睡夢中喚醒。

只是這個王子卻不如想象中的勇猛強壯。這個王子,正帶着他殘破的身軀,邁着蹒跚地腳步踏上前往城堡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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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的靈魂都有其獨特的印記。

因此,當夏康予踏入科學研究中心時,米娅馬上便感覺到了他。

像是一片落葉突然飄落在平靜的湖面上,激起一圈圈的漣漪,帶着音樂般優雅地節奏。就在同時,她一個激靈,感到一股異樣的電流流遍了全身,連血液也有些沸騰起來。

米娅蹙起了眉頭,這和她記憶中的夏康予有些不同。印象中,夏康予總是令人有種如浴春風的感覺,像是聆聽着一段美妙的音樂,柔和而沒有侵略性,令人感覺無比的放松。四年後,米娅卻像是碰上了磁極的另一端般,從夏康予身上清楚地感覺到了相斥的磁場,令她像弓起背梁的貓一樣,本能地精神緊繃起來。

只是,無論怎樣,他還是她的夏醫生。她知道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傷害她。

“我等了你好久,你終于來了。”

米娅很快地便放松下來,面帶微笑,邁步往科學研究中心的入口走去。

米娅的靈魂保持着小女孩的形态,走出了實驗室。像是受到強大電磁影響,這裏的燈光一閃一閃地,忽明忽暗。她赤腳在各個走廊上穿梭,所到之處,地上七橫八豎的全是人,當中有保安,清潔工還有研究人員。整棟科學研究中心靜悄悄地,沒有半點聲音,宛如一座死城。

每往夏康予更靠近一步,米娅的心情便更激動一分。一別四年,她的王子終于回到了她身邊,陷入昏睡狀态的時候,這個情景已經在她的腦海中來回上演了不下數十次:她英俊的王子朝她溫柔的一笑,吻上了她的唇。

終于,她看見了夏康予。

他就站在科學研究中心的入口,外面候着一排軍人。因為距離的關系,她不能很清楚地看見他的臉,但是他比四年前瘦削了許多,身上的衣物顯得有些寬松。

“夏醫生。”米娅柔聲喚道,臉上帶着憧憬,和久別重逢的恍惚。幸福就近在咫尺,有那麽一霎那,她懷疑自己仍然身在夢中。

她放慢了腳步,一步一步地朝夏康予走了過去。每走一步,米娅便長高幾分,那張臉也多了一些歲月的痕跡。漸漸地,她從小女孩變成少女,再從少女變成女人,當夏康予觸手可及的時候,她已經是個二十三歲,長黑發,穿着純白色長裙,清麗脫俗的女子了。而她那雙灰色的雙眸,更滲透着如月亮般迷人的銀色光輝。

只是,當終于看清楚夏康予的臉時,米娅卻震驚得無以複加。

夏康予定睛望着她,神情複雜,一陣沉默。被灼傷的醜陋疤痕毀掉了他曾經俊俏的臉,和其他肌膚相比,有臉頰那片光滑的白色實在刺眼。這片疤痕一直沿着衣領延伸下去,成了那一日慘烈的證明。

看見米娅震驚得神情,夏康予心想:“很醜陋吧。”過去了這麽多年,對于旁人看見他時候的反應,夏康予早就已經麻木了。就連自哀自憐的權利,也被內心對亡者的內疚所剝奪了。

這四年來,夏康予感覺自己已經與死無異了,剩下的不過是個沒有感覺的空殼而已。

“好久不見。”夏康予凝視着米娅說道,聲音幹澀嘶啞,和他原本柔和的聲線早已沒有半點相像。

米娅胸口一揪,幾乎不能動彈。原先的欣喜已經一掃而空,換來的是深入骨髓的悲痛。在自己不在的時候,她的王子居然遭受了如此的劫難,而她居然沒有陪在他身邊。淚水瞬間充滿了米娅的眼眶,她強忍淚水,伸出手,覆上了他被燒傷的右臉頰。

夏康予身後的軍隊,面對眼前的情景,也戒備似地一同舉起了槍支。

夏康予稍一發愣,已感覺到米娅覆在自己臉頰上的手。他右臉頰本該是沒有知覺的,但那柔軟的觸感卻是那麽的真實,讓人一點也不會懷疑眼前的只是虛假的幻像。

“這是怎麽發生的?”米娅輕聲問道,手心的力度是那麽地輕,像是怕會弄疼了他。

☆、死寂

? “是你。”夏康予望進米娅的眼裏,在心裏說道:“是你把我燒傷的。”

只是此刻的米娅,卻在為他的命運感到惋惜,甚至顯露出不下于他的悲痛。看見米娅真情流露,夏康予緊抿着唇,腦海裏突然響起從前在醫院時,護士長黛安開玩笑似地對他說道:

“夏醫生,你沒看出來嘛,那傻丫頭可喜歡你了!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時候,她可是比死還難受呢!”

夏康予內心突然一動。細心如夏康予,又怎麽會不知道米娅的心意?只是因為醫者的道德,一直以來他都刻意忽略掉男女私情,并将米娅對他愛意歸類為病人對醫生的依賴。

因為小時候的經歷,夏康予的日子總是過得比誰都戰戰兢兢,小心翼翼。一想到米娅對自己的心意,夏康予的心就無比混亂起來。他知道無論自己如何感動,也絕對不能夠陷進去。不對一段沒有結果的愛戀投入過多的期望————這就是他自我保護的方式。

對他而言,米娅對他的愛意,不過是一時的迷戀,甚至是同情,根本經不起時間的考驗。在現實中,又怎麽會有這人愛上像他這樣醜陋,無用的廢物?

此刻,米娅眼神裏流露出的關愛和深情,足以讓任何鐵石心腸的人動容。

夏康予凝視着眼前的米娅,突然不忍心告訴她真相。

如果現在對米娅說出她便是燒傷自己的禍首,不僅無補于事,還會對她帶來不必要的傷害和刺激。如果要救出科學研究中心裏的這些人,于公于私,他都務必要小心行事。

“是火災。”他輕描淡寫地道:“發生得太突然,我沒來得及逃出去。”

米娅神情悲戚,淚水簌簌地掉了下來,手指拂過他臉上的疤痕,問道:

“疼嗎?”

“不疼了。”夏康予答道,見米娅關心自己,也隐約有些感動。但他很快就克制住了自己的感情,想起自己來這裏的目的,眼睛迅速地朝她身後掃視。他可以看見大廳的正中央,兩名保安人員正伏在前櫃上,一副昏睡過去的模樣。雖然看不見大廳以外的情況,但不難想象在其他地方的工作人員也遭受了相同的命運。

“米娅,既然我來了,我們便兩個人靜靜的聊一聊,好嗎?”夏康予不動聲色,朝她笑了笑:“科學研究中心裏的這些人,便讓他們先離開吧?”

看着夏康予溫柔如昔的笑容,有那麽一瞬間,米娅仿佛又回到了在精神病院裏,和夏康予相處的那段時光。她心中湧過一股暖流,心想他還是和從前一樣,那麽珍惜兩人獨處的時間。

只是米娅也不笨,很快便聽出了夏康予那句裹在糖衣底下的潛臺詞。她想明白後,輕笑着搖頭,緩緩地道:“夏醫生,你還是像以前那樣,那麽善良,那麽容易心軟。”

夏康予看着米娅臉上那抹意味不明的笑,心裏揣測不安,腦海中又想起奧斯曼指揮官說的話:“夏博士,如果見情況不對,你便撤退到身後的軍隊後方,我們會保護你的。”事實上,他們彼此都知道這多半無補于事,只是不願點破罷了。

米娅一笑過後,悠悠地道:“夏醫生,他們并不是什麽好人。你又何必為他們費神呢?根本不值得。”說罷,右手朝身後随意地一揮。

只見前櫃後的那兩個保安人員突然驚醒過來。他們兩人雙眼圓瞪,臉色憋得通紅,像是溺水的人一般,四肢亂蹬拼命掙紮。夏康予吃了一驚,知道這是他們靈魂被勾走的先兆,急忙出聲阻止:

“米娅,聽我說。我知道你生氣他們把你關在這裏,在你身上作實驗。但是——”

夏康予話未說完,突然聽見身後響起“砰”地一聲槍聲。原來部隊中有一名軍人見情況危機,在情急之下,竟然扣下了扳機,朝米娅開了一槍。

“米娅————!”夏康予的心不斷往下沉,瞬間全身冷到了極點。

只見那枚子彈射向米娅的眉心,穿過她的腦袋,再沒入她身後的牆壁。而被子彈射過的米娅,在瞬間将靈魂轉實為虛,所以依舊毫發無損。

米娅冷冷地望向開槍的那名軍人,目光銳利得令人生畏。很快地,那名軍人便雙眼翻白,栽倒在地上,不住翻滾掙紮。然後,幾乎在同一時候,那名軍人和兩名保安人員都停止了掙紮,軟軟地癱倒在地上,不再動彈。

夏康予屏息而立,一動不動地凝視着地上的保安人員,腦海中閃過地卻是當年他母親栽倒在地上的情景。

就在情形陷入混亂,似乎局面已經漸漸不受控制的時候,二樓突然傳來玻璃‘哐當’破碎的聲音,接着,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便傳入了大家耳中。聽聲音,竟是一支部隊敲破玻璃,從樓上闖入了科學研究中心。見眼前的形勢,夏康予瞬間便明白過來:這是聲東擊西之策。

二樓正是003號實驗室的所在,也是米娅真身的所在。軍方利用夏康予吸引米娅的注意力,實際上卻早已打定主意要攻擊她在實驗室裏的身體。

米娅仰頭,臉上露出了震怒的神情。就在夏康予心裏一驚,認為她的情緒又要如四年前那樣失控的時候,卻見她臉上帶着嗜血的表情,嘴邊露出一抹冷酷的笑。

一霎那,樓上的呼喝慘叫聲不絕于耳,接着陸續傳來軀體倒地的聲音。不消片刻,樓上便又恢複一片死寂。仿佛剛剛樓上不曾發生過什麽,一切只是大家的幻覺。

“米娅,你到底是怎麽了?”看見眼前冷血殘酷的米娅,夏康予只覺心寒不已:“你怎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模樣?”曾經那個單純膽怯的腼腆少女,在醫院意外發生的那日便已經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這個心中充滿怨恨與憤怒的年輕女子。

雖然沒有親眼見證,但是夏康予還是可以想象到樓上的慘烈。他的心髒正自狂跳,突然懷裏傳來溫熱的感覺,米娅已經湊前摟住了自己。

米娅的眼神柔和下來,眼底盡是如水溫柔。她把嘴唇湊近他耳邊,深情款款地道:

“放心,這次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的。你再也不會受到傷害,只要你是想要的,我全都給你。”

夏康予抿着雙唇,身體緊繃僵硬,垂在身側的拳頭正微微颠抖着。

突然,像是眼前罩了一層薄煙似的,夏康予的視線漸漸模糊起來。他晃了晃,努力地想站穩身子,卻不得要領。

“米娅,不可以————”他掙紮着道,只覺一陣天旋地轉,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覺。

☆、熟悉的陌生人

? 夏康予皺了皺眉頭,先是半眯着眼,習慣了光線後,才完全睜開了雙眸。

一縷縷地陽光從落地玻璃窗透進公寓,把卧室照得暖和明亮。夏康予在睡床上翻了個身,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張秀氣的素顏。米娅躺在夏康予的身側,灰色的明亮雙眸正凝視着他,一頭烏黑的長卷發披散在枕頭上,嘴角猶自帶着笑意,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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