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康予盯着躺在自己身側的,身上穿着吊帶睡衣的美貌女郎,愣了愣,一時間竟反應不過來。半響,才想起對方是自己的新婚妻子。
“怎麽,”米娅挑了挑眉,玩笑似地道:“我吓着你了?”
“沒有。”夏康予微微一笑,企圖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早安,我的丈夫。”米娅嘴角上揚,妩媚一笑,看起來心情愉快。她指背輕拂過夏康予的臉頰,便湊上前去,吻了他的唇。
夏康予配合地閉上雙眼,回應了這個吻。但莫名的違和感卻一直盤踞在他心頭,揮之不去。
對夏康予來說,眼前的妻子是個熟悉的陌生人。
自從發生了那場交通意外後,夏康予便喪失了将近四年的記憶。他記得米娅是她在奈州醫院的病人,自己曾經被院方調派到精神科,負責對她進行治療。因此,他對于米娅的印象,還一直停留在她還是個孤單無助的病患時期。而眼前這個溫柔冷靜的米娅,卻令他有種捉摸不透的感覺。
至于他們是何時談戀愛,甚至結婚的,夏康予也完全想不起來。
早餐是米娅親手下廚準備的法式煎松餅,配上剛泡好的咖啡。香氣四溢的松餅,熱騰騰的咖啡。夏康予佯作輕松,和米娅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拼命想憶起他倆平日的相處模式,卻不得要領。
“來,我再給你添一杯。”米娅幾乎有點寵溺地,提起咖啡壺,填滿了他的杯子。
人非草木,這些天來米娅對他的好,夏康予也不是沒有感受到的。他盯着眼前的咖啡杯,暗嘆口氣,心想:
“這不就是我一直想過的家庭生活嗎,所謂幸福,也不過如此了。我又何必自鑽牛角尖,一定要記起從前的事呢?”
像往常那樣,吃過早餐後,夏康予換過一身整潔的襯衫西褲,便在鏡子前結領帶。鏡子裏的他分外俊俏,清澈透亮的眼睛,挺直的鼻梁,自然上翹的唇瓣,顯得容光煥發,精神奕奕。
今日他應邀到奈州大學當醫學系的客座講師,所以必須穿得整齊體面些。結好領帶後,他戴好手表,便準備出發到大學去。臨走前,匆匆地往鏡子一瞥,卻發現鏡面上有一片污跡。
“這是什麽?”夏康予不解地道,忍不住蹙起眉頭。
那塊污跡不偏不倚地就在夏康予倒影上,乍看好像他的右臉頰多了塊淡色的疙瘩。他伸出拇指,試探性的一拭,竟然沒有辦法擦掉。他還欲再拭,瞥見腕上的手表,卻是到了該上班的時間。他要再不出發,可就就要遲到了。
“罷了,回家再算吧。”夏康予心想,便拎着公事包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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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佳作了個夢。她夢見自己在科學研究中心裏工作,實驗室裏有一名叫做HS003處于昏迷狀态的女孩。接着為了解決HS003超能失控的問題,她翻山涉水尋了好幾個月,才在塞維洛找到了精神科和腦電波的專家夏康予博士——
“姐!姐!”
岳佳迷迷糊糊地從駕駛盤上擡起頭來,幾乎睜不開眼睛。
“姐!真是的,你真有那麽累麽,連添個油都能睡着啊?”
岳佳揉了揉鼻梁,坐起身來,本來擱在她大腿上的小說便摔到了地上。她往封面望了一眼,原來是自己月前在書局買的《實驗室裏的女孩》。她心想難怪剛剛又發那種怪夢了,大概是看了這本小說所致。偏偏那夢境又栩栩如生,叫她不能輕易忘記。
她接着打量了四周,見自己正坐在車子的駕駛座上,而車子就停泊在添油站內,這才想起自己在做什麽。料想是自己晚上趕博士論文太累,所以才在給車子添油的時候睡着了。一轉頭,便看見弟弟岳帆伏在車窗邊,不斷大聲嚷嚷,要她快清醒過來。
岳帆是個高高瘦瘦,濃眉大眼的男孩。他中學剛畢業,今年十七歲,眉宇間還保有孩子的神情,一副稚氣未脫的樣子。
“姐!你怎麽了,別發愣阿!”岳帆急道:“我快遲到啦!”
岳佳這才想起自己駕車出來,是要送弟弟去參加升學獎學金的面試。
“加油,記得昨晚的準備,別緊張啊!”把弟弟送到提供獎學金的企業大廈後,岳佳搖下車窗,出言鼓勵岳帆道。岳帆卻是一副怕別人看見的尴尬神情,含糊地應道“嗯嗯,知道啦”,便飛快的沖進了大廈。
岳佳也分秒必争,趁着等弟弟面試的這個空檔,駕車到奈州大學的圖書館,想找些寫論文的素材。進入圖書館後,她到二樓找了個靠窗的位子放下筆記和文具,便到書架前去作有關基因的資料搜查。
“《基因學入門》,《基因與疾病》,《破解基因的密碼》——”岳佳在書架前徘徊,看着架子上的不同的書籍喃喃道。
“啊!找到了!”岳佳盯着書架最高一層紅色封面的《基因工程的運用》,欣喜地自言自語。她舉起手想将書拿下,這才發現自己太矮了,根本連碰都碰不着。她又是跳躍又是墊腳的,指尖終于觸着了書本。突然一聲巨響,她不小心把一整排十多本書給拽了下來,書本“噼哩啪啷”地散落了整地。
她不由得吓傻了,轉頭一看,只見坐在近處角落的中年女圖書管理員推推眼鏡,兇巴巴地瞪着她。她急忙作了個對不起的手勢,用唇語道“我會收拾的”,便彎下身去撿起地上的書本。
“怎麽這麽倒黴啊——”她無奈地低聲道。突然身邊傳來一把聲線柔和,尾音稍長的男聲:
“你想拿的是這本嗎?”
岳佳回過頭去,便對上了一雙清澈的,帶着淡淡笑意的眼睛。那是個相貌英俊,帶着書卷味的年輕男子。他将地上的《基因工程的運用》遞了過去,舉手投足帶着股渾然天成的優雅。
“謝——謝謝。”岳佳支支吾吾地接過書本,也不知怎的,居然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男子的相貌竟然給她一種莫名的震撼,連她也沒法解釋怎麽回事。眼前的年輕男子确實長得很好看,但這并不是令她感到震撼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當她看見他的第一眼時,她便有種熟悉的感覺,似乎自己在哪裏見過眼前這個男子。
“在哪裏見過他呢?”岳佳絞盡腦汁回想,偏偏這個時候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讓我來幫忙吧。你是這裏的學生嗎?”男子微笑道,蹲下身去和岳佳一同撿起地上的書本。岳佳這才回過神來,面紅耳赤,一臉的不好意思:
“謝謝。是的,我是基因學系的學生,叫做岳佳。你好。”
“哦,原來是基因學系的岳佳。早上好。”男子笑了笑,應道。他的态度随和,年紀不大,想來也是這裏的研究生之類的。
岳佳對他的解圍心存感激,想和他多說幾句話,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她瞄了瞄男子的手裏原來捧着的和精神病學有關的書籍,便道:
“咦,你是精神病學系的?”
“是的。”夏康予心想不錯,便點頭道。
岳佳心想既然這男子是精神病學的研究生,應該對精神病學的講座有興趣,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開口便道:
“對了,大學請了精神病學專家夏康予博士來授課呢,就在今天下午三點時,醫學系大樓的二號講堂。我打算旁聽,不如一起去吧?”
雖然岳佳早聽說過夏康予這個醫學界的天才,這兩日來也不知為何老夢見他,實際上,別說她不曾見過他本人了,連他在自己夢裏究竟是圓是方,岳佳也絲毫記不起來。因此,她心想這博士一定是個少年白發,老氣橫秋的學者。
夏康予聽岳佳提起自己,不禁有些意外。
岳佳卻把他的反應歸納為因為她的冒昧邀約,而誤以為自己有所企圖。她怪自己笨拙又不善言辭,只得神色拼命搖手,一臉尴尬地解釋道: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有空的話,反正我也是要去,那麽不如——”
因為岳佳的聲量太大,女圖書管理員瞪了岳佳一眼,把食指放在唇上朝她“噓”了一聲。她急忙向圖書管理員做了個‘對不起’的手勢。
夏康予見岳佳懷裏滿滿的都是書本,幾乎要因為她的動作跌落在地,忙壓低嗓子道:
“交給我吧,我替你排好。”岳佳漲紅了臉,将書本交給了夏康予,目視着他一本接着一本地在書架上排好。完成後,夏康予低頭看了看手表,笑道:
“不好意思,我還有一些準備功夫要做,必須先走。那下午的課堂上見吧。”
“啊——好的!”岳佳慢半拍地答道,目送着夏康予的背影從轉角處消失。她暗道丢臉,突然發現自己忘了問對方的名字。她摸了摸臉頰,只覺燙得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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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帆站在大廈前的階梯上,見到姐姐的車子便松了口氣,也不怕被雨淋濕,便冒着雨滴沖了過來。
“面試怎樣,問的問題都懂得回答嗎?”岳佳問道,迫不及待想知道岳帆表現如何。
“還可以吧。”岳帆一坐上車,便孩子氣地嚎叫道:“唉,面試悶透了!我們去看下午場的電影吧!”
“下午?我下午沒空啊。”岳佳突然想起自己還有一堂課還沒,正是下午三點夏康予博士的精神病學講座。想到等下還會遇見在圖書館的那個男人,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期待多一些,還是尴尬多一些。
就在岳帆還在滔滔不絕的吐槽面試有多沉悶時,岳佳的視線突然被不遠處的人行道吸引了過去。
只見行人道上站着一個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他手執雨傘,面向岳佳的方向,像雕像般直立在雨中,動也不動。岳佳直覺他正在注視着自己,便稍微對他多加了留意。奇怪的是,無論岳佳如何集精彙神,都沒有辦法看清楚那人的五官,仿佛他整個人都籠罩在陰影當中。
雖然外頭正下着傾盆大雨,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卻沒有雨珠沿着黑衣人那把雨傘的傘骨滑落下來。乍看之下,雖然身處雨中,似乎雨水卻絲毫沒有打到黑衣人身上。
岳佳盯着黑衣人,心裏陣陣發毛,只覺得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姐!姐!你在發什麽呆呀,還載不載我回家啦?”耳邊傳來弟弟抗議的聲音,岳佳這才從思緒中驚醒。
待回頭再看時,黑衣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岳佳搖搖頭,心想說不定那只是個普通的市民而已,肯定是自己疑心太重了。
開車把弟弟送回家時,岳佳剛好遇上了午休時間的塞車,原本四十小時的路程卻花了将近一小時半才到家。待她再開車趕到大學時,早已過了三點鐘。她急忙沖進醫學系的大樓,飛快地趕往二號講堂,卻見講堂的大門剛剛要掩上。
“等等!”她急道,連忙閃身進入講堂內,沒想到卻和門後的一人撞了個滿懷,書本散落了一地。
☆、妒火
? 這回,岳佳決定前往夏康予博士的課堂上旁聽,自然不是因為她對精神病學特別有興趣,又或是想為自己的論文搜集額外的資料。
岳佳之所以會參加這次的講座,純粹是因為這兩日來她作的那個奇怪的夢。
算上今天在添油站的那回,岳佳已經連續兩次夢見類似的情節了:自己是聯合國科學中心的一個助手,正負責一名叫作HS003,處于昏迷狀态的靈媒的人體實驗。在HS003的超能失控日益嚴重後,她便四處尋找可能解決這問題的腦電波專家夏康予博士。只是當岳佳終于在才塞維洛找到了夏康予博士,夢境便曳然而止————
只是岳佳清醒過來後,雖然對夢中的情節還保有記憶,卻完全想不起夢中人的相貌。至于現實中确實有一名叫作夏康予的神經學和精神病學專家,岳佳卻是知道的。只是他們兩人從來沒有任何交集,對于自己為何會夢見對方,她是真的百思不得其解。
結果今天在奈州大學的布告欄上,岳佳看見夏康予博士竟然要前來授課的通告,心裏不由有點好奇。因此,她便決定到課堂來旁聽,想看看這位博士的廬山真面目是不是如她想象的那般。
沒想到,她才剛踏入課堂,便和一名正在掩門的女學生撞了個滿懷,當衆出了醜。
“啊,對不起,對不起!”岳佳臉漲得通紅,急忙一邊道歉,一邊蹲下身去替那名女學生拾起地上四散的書本和筆記。
這時候,她的眼角突然瞥見有一人朝他們走近,然後也矮下身來幫忙撿起地上的東西。她一擡頭,立即便對上一雙帶着善意,清澈有神的眼睛。
“讓我來幫忙吧。”夏康予朝兩人微笑道。
同一天,同樣的情景,同樣的臺詞。岳佳羞得不敢和眼前的男人對視,只想找個地洞鑽進去,永生不再出來見人。
“給你。”夏康予把撿起的書本朝女學生遞了過去。女學生點點頭,露出甜美的笑容,細聲細氣地道謝說:“謝謝夏博士。”便邁着輕快的腳步,捧着筆記和課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岳佳聽見女學生的那句謝謝,卻是怔住了,只是直勾勾地望着夏康予,竟忘了要找個位子坐下。
他叫這男人夏博士?
這男人就是她夢裏的夏康予博士?
夏康予見岳佳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竟完全沒有想要坐下的意思,連忙清了清喉嚨,提醒她道:
“這位同學,這堂課就要開始了,你不找個位子坐下嗎?”
岳佳這才如夢初醒,應了聲,轉身找座位去。這時候,整個課堂将近兩百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只羞得無地自容,找了個靠邊的座位,便匆匆坐下。整堂課下來,岳佳的目光一直鎖定在夏康予的身上,看他站在講臺上,耐心的為大家講解課程內容,解答疑惑。
只是岳佳一直處于晃神神游的狀态,夏康予究竟說了什麽,她是一點概念也沒有。夏康予的輪廓就此烙印在了岳佳腦海裏,和夢中的臉重疊起來。她就像入迷了一般,腦裏心裏想的全是:
“是他!難怪初次見面,我便覺得他分外的熟悉。我明明沒有見過他,卻夢見了他,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這究竟是為什麽?”
下課後,岳佳卻不敢直接和夏康予攀談,只是在座位上假裝翻書,遠遠地觀察着他。這時候課堂上的人已經走得七七八八了,只剩下幾個學生正在溫吞吞地收拾書包。而那個适才被岳佳撞倒的女學生,此刻正在講臺上,和夏康予聊天。
只見那女生像是說着什麽秘密般,不時湊近夏康予的耳邊說話,還小聲說大聲笑。雖然岳佳對學生們刻意和教授套近乎的情況已經見怪不怪,但看見那名女學生不時向夏康予靠攏,手肘有意無意地觸碰着他的胳膊,也是不禁皺起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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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臺上,夏康予微笑着往椅背過靠去,不動聲色地避開了和女學生過多的肢體接觸。
“那夏博士以後還會到這裏來授課嗎?”女學生追問道,手指撥弄着耳後的發絲,臉上的笑容甜得發膩。
“嗯,有機會的話當然。”夏康予笑了笑,盡量回答得簡短間接些,不想讓任何人有所誤會。像他這種少年得志的人,平日投懷送抱的自然人不在少數。只是既然他已經有家室的人了,就必須盡量避嫌。
此刻,夏康予看似輕松的和女學生聊天,實際上,他的太陽穴正像宿醉後一樣火熱發燙,背梁也有種被低伏特電流通過的刺痛感。雖然只有輕微的不适,卻足以讓他精神緊繃,本能的提高了警惕。
夏康予有種米娅就在這裏監視着自己一舉一動的感覺。
“在亂想什麽呢,米娅怎麽可能在這裏。她還在家裏呆着呢。”雖然這樣告訴自己,夏康予還是仿佛要證實自己的猜想般,一遍接着一遍,神經質地掃視着眼前空蕩蕩的講堂,想找出妻子的身影。
就像米娅能夠感覺到夏康予的存在般,夏康予也總能感覺到米娅的存在。
正如在米娅的感知裏,夏康予是被日光所圍繞的一潭湖水那樣,在夏康予的感知裏,米娅就是一片被靜電所纏繞的炙熱火海。
剛開始的時候,夏康予他之所以會和米娅結婚,是因為他和米娅就像是磁鐵的兩端,因為看不見的磁場而互相吸引。但是漸漸地,夏康予卻開始覺得,實際上他和米娅是磁鐵中互相排斥的兩端,如果靠得太近,就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雖然夏康予只能算是處于半覺醒狀态,但是當身為靈媒的米娅情緒稍有波動,他的大腦神經還是會傳來細微的刺痛,本能地提高戒備,以面對随時會發生的突發事件。
而現在,他感應到米娅正處于情緒爆發的邊緣。
夏康予握了握手心,掌上已覆上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不知道下課後,夏博士有沒有空賞臉喝一杯?”女學生笑靥如花,單刀直入地問道:“關于剛剛那堂課,我還有許多地方不明白,想好好的向夏博士請教呢。”
“喝一杯嗎?”夏康予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沒在座位上發現米娅的蹤跡後,他的目光便下意識地往窗外掃去。講堂外便是一片翠綠的草坪,再遠便是一池碧藍的人造湖,映着天空蔚藍的倒影。
身為等級二以上的靈媒,米娅擁有靈魂出竅,附身在動物的身上的能力。在還未尋得和自己的靈魂高度契合的靈獸前,靈媒可以附身在任何動物的身上,潛伏在任何地點。
此時,天空中正好有一群麻雀飛過,草坪上也有兩只黃金獵犬正在互相追逐。
“所以呢?夏博士你還沒回應我的邀請呢?”女學生撅着嘴道,眼波流轉,有些許撒嬌的意味。這種嬌滴滴的模樣,若是定力不夠好,難保不會被她勾了魂去。
“對不起,我還有事情要處理,必須回去了。”夏康予內心忐忑不安,轉身便要離去。
縱是在冷氣室中,夏康予還是能感覺到那種撲面而來夾雜着電流的炙熱。
靜電和火焰相互交織相纏——這便是夏康予的感知裏,米娅所散發出來的氣息。就如同每個靈魂都是獨一無二的,每個人的靈魂所散發出來的氣息也是獨一無二的。
只是還留在講堂裏的另外幾名學生,卻對此渾然不覺。
他感覺到了怒意。來自米娅的怒意。
“等等!夏博士!”女學生一臉錯愕,情急之下沖上前去,拉住了夏康予的手臂。
只聽“啪”地一聲響,一只麻雀猛地撞上了講堂的窗上,直撞得頭破血流,斃命當場。大家還未反應過來,又是“啪”地一聲,第二只麻雀又重重撞在了窗上,鮮血沿着窗面流了下來,瞬間染紅了玻璃的表面。
接着,便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啊!!”被眼前可怖的異像吓着,女學生忍不住尖叫起來,轉身飛奔出了講堂。餘下幾名學生包括岳佳,也在夏康予的指示下,紛紛退出了講堂。
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夏康予才步出講堂,走廊上又再傳來了适才沖出講堂的女學生尖叫聲。只是這次的叫聲實在凄厲,猶如厲鬼嚎哭,讓人聽了毛骨悚然。夏康予撥開人群,趕到女學生面前,剛好看見了眼前慘烈的一幕。
只見那名女學生的右眼被一只不知道從哪裏飛進來的麻雀啄了個洞。要不是衆人來捉,那只麻雀還飛撲着要啄她的左眼。女學生雖然緊緊捂住眼睛,鮮血還是泊泊地不斷從傷處湧出來。她嚎叫得異常凄厲,看來這只眼睛是不不能要了。
夏康予倒抽了口氣,感覺先前那股火燒般的炙熱,突然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叫救護車。”夏康予吩咐手上正握着手機的學生道,視線卻完全不能從女學生毀壞了的右眼上移開。
岳佳在旁,也是被眼前的情景吓得面無血色。就在夏康予接過急救箱,為女學生作緊急的醫療處理的時候,岳佳突然從眼角瞥見了一抹黑色的身影。
她吃了一驚,急忙擡頭望去。
只見隔着亂成一團的師生,走廊的盡頭正站着一個動也不動,面目模糊的黑衣人。岳佳正想再看仔細些,視線卻被一名移動學生遮住了。待她偏頭再看,走廊的盡頭空蕩蕩地,已經什麽人也沒有了。?
☆、黑衣人
? 從醫院回來後,夏康予身心俱疲地推開家門,看見米娅正好整以暇地端坐在擺好碗筷的餐桌旁,似乎正等待着他回來用晚飯。
這将近兩百平方米的大型公寓單位是夏康予年前買的,雖然備有時尚又設備齊全的廚房,他卻很少下廚,廚房幾乎不沾油煙。但是自從家裏來了女主人後,夏康予每回到家,便有一桌熱騰騰的飯菜在飯廳裏那張大理石餐桌上等他回來。
若在平日,夏康予是很享受這種有人等他回家的感覺的。只是今日大學發生了那種事,他是完全沒了這種心情了。
他瞄了米娅一眼。和往常一樣,她的臉上無時無刻不綻放着微笑,烏黑微卷的長發披肩,更加襯托得她肌膚勝雪,目含星光,帶着不食人間煙火的美麗,讓人完全無法移開視線。
“回來了。”米娅眼裏帶着溫柔的笑意,柔聲道:“快過來吃飯,菜都涼了。”
夏康予應了聲,默默地在米娅身邊坐了下來。他很想就今天下午在大學裏遇到的怪事對米娅提出質問。但面對眼前溫柔賢惠,沒有對自己說過一句重話的妻子,他覺得自己不忍心,也實在不應該懷疑她。
“怎麽了,這般無精打采的?”米娅詢問道,眼裏寫滿了關愛。
“今天碰上意外了,”夏康予捧着飯碗,卻完全沒有食欲,“有個女學生眼睛受傷了,被一只不知哪裏飛來的麻雀啄傷了,我把她送進了醫院。”處于試探的心态,他心念一動,故意省略了許多重要的細節,只是說道:
“唉,這是我的疏忽,我難辭其咎。如果不是我沒有注意的話,也不會發生這樣的意外。”
米娅見夏康予一副內疚的神情,安慰道:
“這不是你的錯,誰又能料到無端端地竟會有麻雀飛進大樓裏?別太在意了。”
聽到米娅的回答,夏康予卻是心寒大于難過。他告訴米娅女學生眼睛受傷了,卻根本沒有提起過意外是在哪裏發生的,但她卻主動說出了大樓兩字。事實證明,事情發生的時候,米娅就在現場。
夏康予注視着米娅,一時間思潮起伏,心情複雜混亂之極。
對眼前的妻子,他到底了解多少?
“對了,”米娅朝夏康予一笑,神秘兮兮地道:“把你的左手伸過來。”
“嗯?”夏康予回過神來,沒有任何舉動,只是不明所以地望着米娅。米娅見他沒有反應,便徑自把夏康予的左手拉了過來,擱在自己的大腿上。
米娅的體溫隔着裙子的布料傳到了夏康予的掌心。經過今天大學的事件後,他心裏疙瘩未解,一時還不想和她太過親昵。他本想把手抽走,但心想事情的真相還沒大白,也不願貿然傷了夫妻的感情,便強行忍住了,只是淡淡地問道:
“我的左手怎麽了?”
“你先閉上眼睛。”
夏康予猶豫了一下,還是照做了。他覺得無名指一緊,有一圈冰冷的金屬滑進了他的手指裏。他睜開眼睛,看見無名指套着一只銀色的戒指,在燈火下泛着金屬光潔的光澤。
“是婚戒。”米娅微微一笑,也舉起了自己的左手,她的無名指處也有一只一模一樣的戒指:
“自從上次車禍把婚戒弄丢後,你的無名指便沒有再戴上過戒指了。我心想我們既然是夫妻,怎麽可以沒有一對相配的婚戒呢?于是在珠寶店訂購了一對婚戒,也好咱倆一起戴上。你說好看嗎?”
“好看。”夏康予說道,心下卻一股涼意。換做平日他或許會很高興,可是此刻他盯着無名指上的婚戒,心裏卻覺得這實際上是米娅在宣誓她對自己的主權。仿佛在昭告天下,這是我的丈夫,你們誰都不許碰他。
“米娅,今天下午你到珠寶店取戒指了?”夏康予輕描淡寫地,好像在說着再普通不過的家常話:“在家裏這麽無聊,沒有趁機到別的地方逛逛嗎?”
夏康予想聽米娅說實話。
他想給她一個解釋的機會。他知道,身為靈媒,米娅一向可以感應到他的存在。只是,米娅可知道,他亦能夠感應到她?
夏康予這輩子最無法忍受的行為,就是夫妻間的隐瞞和欺騙。
在夏康予七歲生日那年,母親為他準備了蛋糕和豐盛的大餐,預備等父親一起回家慶祝。他滿心歡喜的等待了整個晚上,卻只等到了父親的一通電話,說是加班不能回家。後來,母親才得知父親和公司的秘書有染,那日是到情婦家過夜去了。離婚後,母親獲得了夏康予的撫養權,帶着他搬回了老家。這件事也在他的心裏留下了疙瘩。
米娅也是臉色如常,好像絲毫沒有察覺到夏康予的心思。她往夏康予的碗裏添菜,一邊回答,臉上波瀾不驚:
“有啊,我帶着戒指到了你大學一趟,想給你個意外驚喜。但是遠遠看見你圍在一群學生中間,好像在替誰作急救。我看你忙得很,最後還是決定不打擾你,先行回家了。”
是這樣子嗎?這就是他在大學感應到米娅,而米娅又知道事情經過的原因?
一瞬間,夏康予對米娅的懷疑便動搖了,甚至對自己的不信任産生了愧疚感。比起相信妻子是個殘忍的兇徒,他更傾向于相信她是個本性善良的女人。而事情始末的細節,他也不想再去細想,再去推敲了。
“下次來之前先告訴我一聲,”夏康予對她笑了笑,這回卻是滲進了一絲歉意:“想到我把你晾在一邊了,也沒有說上半句話,我就覺得過意不去。”
“那麽,”米娅湊近他的臉,手指在他鼻尖劃過,有些俏皮地道:“你一定要對我很好很好,知道了嗎?”
“那是自然。”夏康予微微一笑,握住了米娅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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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佳從大學回到家時,已是傍晚。此刻的天色陰沉,烏雲黑壓壓的一片,還刮着刺骨的冷風,看來不一會兒就要下起大雨來。
她的屋子是租的,就她和弟弟兩個人住,位置在偏遠的郊區,平日裏總是靜悄悄的。屋子外觀破舊,油漆斑駁也沒有空調,但勝在租金夠便宜。左邊的屋子是空着的,右邊的屋子則住着一個獨居的老伯,每次見面兩人總會相互打招呼。
岳佳在屋子前面停泊好車子後,便掏出鑰匙,往家門走去。經過老伯的家時,她便随意地往他窗子望了一眼。每天這個時候,老伯總是亮着燈在客廳裏看電視,只是今天,卻不見老伯坐在他那張搖椅上,客廳那盞每天都亮着的吊燈,也在忽明忽亮,一直閃個不停。
剛剛在大學的一幕已經叫岳佳心有餘悸。所以見老伯伯的家裏有異狀,她還是不敢掉以輕心,便趕緊湊近窗口,想隔着玻璃看個明白。
在客廳明暗交接的狀态下,岳佳看見了眼前駭人的一幕。
一個全身裹在黑色大衣裏,面目模糊不清的男人,正和老伯面對面地站在客廳裏。他像一尊黑色的石像般,動也不動,右手就按在老伯的腦門上。
老伯就這樣不見了。
就這樣在岳佳的面前,像空氣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留一點痕跡。
岳佳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心髒怦怦狂跳,想要轉身走開,雙腳卻酸軟得無法移動。就在這時候,天邊一道響雷,老伯家的燈突然全暗了下來,客廳登時漆黑一片,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狀态。岳佳還未來得及反應,天上突然又劃過一道閃電,把四周照得亮如白晝。
岳佳看見黑衣人就聳立在窗前,五官模糊的面部貼近玻璃,注視着自己。
“跑啊!快跑啊!”岳佳在心裏吶喊道。這話突然湊效,不知道從哪來的力氣,她抖着發軟的雙腳,狂奔了起來。開始時她想沖進家裏,但是記起弟弟就在家裏,無論如何不能引狼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