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便沿着行人道一路跑了下去。
但是無論她怎麽跑,黑衣人始終不近不遠的跟在她的身後,就像是地下的影子一般,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路旁的街燈開始亮了起來,照亮了岳佳的前路,卻在黑衣人經過時不約而同地黯淡了下來。岳佳喘着氣,雙腿像是附着千斤一樣,腳步也漸漸慢了下來。
接連狂奔了近三十分鐘,岳佳知道這已經是她的極限了。她跌跌撞撞,終于摔倒在地。她用手撐起身子,滿心恐懼地望着站在面前的黑衣人。
黑衣人像座雕像般地聳立在岳佳身前不遠處,在陰影的籠罩下,五官依舊顯得模糊不清,沒法看見表情。岳佳和他對視了兩分鐘,卻如同過了兩個世紀般的漫長。
岳佳感覺自己的背梁已被冷汗浕濕。
突然,黑衣人動了動,移步到一旁的路緣石上坐了下來。只見他托着腮,歪歪斜斜地坐着,一派悠哉閑哉的模樣。
“喂,我說啊——”黑衣人慢條斯理地開口道,語氣裏意外地帶着一絲無奈:“從街頭跑到街尾,你都不覺得累麽?”
岳佳瞪大雙眼,有點反應不過來。
黑衣人偏着頭觀察了岳佳好一會兒,見她沒有反應,便又開玩笑似地道:
“你這是吓傻了嗎?喂,我可不覺得自己有那麽可怕,你這個樣子可是很傷我自尊心的唷。”
岳佳瞬間回過神來。和黑衣人這麽近距離的耗着,她反而忘了害怕。想起剛剛老伯的遭遇,她倒抽了口氣,雙目緊瞪着黑衣人顫聲道:
“我認得你,你在大街上還有大學裏出現過。你把他——告訴我,你把老伯怎麽了?”
黑衣人面向着岳佳。雖然臉部依舊模糊,但是一雙眼睛的輪廓卻逐漸清晰起來。那是雙炯炯有神的眼眸,眼角有些調皮的往上翹,半眯着眼時神态像極了一只慵懶的貓。
“想知道麽?”他問。
岳佳緊抿着唇,遲疑了一下,然後下定決心般地點點頭。
“過來。”黑衣人朝她勾勾手指,說道。
岳佳全神戒備地盯着黑衣人,小心翼翼地朝他走近。無論答案有多荒謬,她都想聽黑衣人親口解釋老伯究竟怎麽了。
黑衣人伸出手搭在岳佳腦門上,說道:
“試試看不就知道了。”
岳佳吃了一驚,急忙甩開他的手,匆匆後退。想起剛剛老伯被黑衣人按住了腦門然後消失不見的情景,這句話怎麽解讀都像是個不懷好意的邀請。黑衣人眼裏閃過一絲促狹地笑意,說道:
“這可是最直接的方法。居然被拒絕了呢,你讓我情何以堪阿?”
“老伯消失了,就這樣不見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岳佳回想起剛才駭人的一幕,忍不住質問道:“你是怎麽辦到的?你究竟是什麽人,你——你究竟是什麽東西?”
黑衣人凝視着岳佳,收斂了笑意,認真地道: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話,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訴你。那麽,告訴我,你确定你已經準備好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了嗎?”
這是什麽意思?
岳佳心裏突然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她突然有種感覺:真相其實一直就在自己眼前,只是自己一直沒有看見。應該說,是被自己選擇性的忽略了。
岳佳嘴唇動了動,想開口說自己準備好了,但話啃在喉中,竟然沒有辦法說出口。
她發現自己在害怕——害怕自己所擁有熟悉的一切會在瞬間崩塌。
黑衣人見岳佳沒有回答,沉默了一陣,說道:“既然如此,我會等到你準備好的那天,再前來向你解釋一切。希望那一日很快就能到來。”
他說完這話後,垂下眼簾,身影突然漸漸變淡,然後便像一陣輕煙般消失不見。
岳佳看着黑衣人消失的身影,愣在了原地,仿佛發了場夢般。心裏五味陳雜,也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午夜中的城市
? 夏康予輕呼一聲,從睡夢中驚醒。他猛地從睡床上坐起身來,心髒猶自劇烈地跳動着,背後已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發了一場噩夢。
在夢裏,他被困在漫天大火中,找不到出路。他的眼睛被煙火熏得發疼,滿室的靈魂在身邊痛苦嚎叫,他捂着了耳朵,卻不能阻止它們的聲音鑽進耳裏。然後,洶洶烈火便包圍了他,火焰從他的手臂蔓延而上。他感覺自己的肌膚在融化,也聞到了自己皮肉燒焦的味道————
才剛回過神來,夏康予的神經突然一陣緊繃,處于本能,捕捉到了米娅傳來的負面情緒。
夏康予轉頭一看,米娅就躺在身邊,額冒冷汗,眉頭緊皺,渾身正在微微發抖,似乎也正發着可怕惡夢。他心中不忍,将米娅輕輕的摟在懷裏,安撫似的撫着她的後背,直到她眉頭舒展,停止顫抖為止。
米娅睡安穩後,夏康予從睡床上下來,只覺得全身乏力,連手臂也擡不起來。他腳步蹒跚地走進了浴室,打開了洗手盆的水龍頭,正想洗把臉。一擡頭,便看見了鏡子映着的自己的臉。
只見他頭發淩亂,臉色慘白。右臉頰上大片燒傷的疤痕,紅白斑駁,醜陋不堪,一路往脖子下延伸。
他大吃一驚,猛地往後倒退了一步。
只聽“碰”地一聲,浴室裏的置物架被他撞倒在地,發出了巨響,洗發精沐浴露等摔落在地板上,流了一地。
“怎麽了?”米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夏康予心中惶恐不已,往後望去,只見米娅已經從睡夢中醒了過來。她在睡床上坐起身來,一臉平靜地凝視着自己。
“——————”
夏康予望着神情鎮定的米娅,驚疑不定。他深吸一口氣,轉過頭,再往浴室的鏡子瞧去。
只見鏡中映着的夏康予的臉,雖然膚色在白色的燈光下顯得過于蒼白,但臉龐俊朗幹淨,完美無瑕,沒有任何缺陷。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臉頰,觸手柔軟平滑,也沒有任何疤痕造成的凹凸不平。
仿佛剛剛他在鏡子中所看到的,只是之前那場噩夢殘留下來的幻像而已。
面對米娅的詢問,夏康予調節了一下情緒,忽略掉尚未完全平伏下來的心跳,盡量用平常的語氣說道:
“沒什麽,我半夜裏醒來想洗把臉,不小心把置物架撞倒了。”
“哦。”
米娅随意應了聲,似乎不甚在意。但是夏康予分明看見她眉頭微蹙,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似是憂慮,又像是警惕。只是這些情緒只是一現即逝,很快地,她的臉上便又恢複了往日的鎮靜。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你先回去睡吧,浴室我會收拾的。”夏康予對米娅微微一笑,說道,希望他怪異的行為不會對米娅造成困擾。
說罷,夏康予便蹲下身,開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各種沐浴用品,卻見米娅從床上站起身來,走入浴室,蹲在他身邊,替他把地上的東西撿起,一樣樣地排好。
“謝謝。”夏康予見她幫忙,道謝道。
“你是我的丈夫,這是應該的,又何必言謝,這麽見外?”米娅柔聲道,望進他的眼裏,手掌慢慢覆上他的右臉頰,透着猶如發燒般灼人的溫度。她灰色的眼眸閃爍着光芒,緊貼着肌膚的睡裙勾勒出她優美的線條,身上淡淡地清香鑽進了他的鼻中,帶着近乎迷幻的效果。
眼前的米娅是如此的嬌俏迷人,霎那間,夏康予竟忘了呼吸。
她吻上了他的唇,唇瓣飽滿而柔軟,帶着灼人的熱度。她就像是烈火一樣,瞬間把他點燃。于是,他用同樣的瘋狂和激情,回應了那個熱烈的吻。直到兩人肺部缺氧,才作了短暫的分開。
“來。”米娅沙啞着聲音道,眼神迷蒙得像是覆上了一層霧水。她半拖着夏康予往前走,最終雙雙跌進了睡床裏。夏康予把米娅緊摟在懷裏,便又繼續了剛才吻,只是這次更加炙熱,更加激烈。
米娅輕輕解開了他衣服的紐扣。
當胸口的肌膚暴露在空氣中時,夏康予一個激靈,像是被當頭澆了桶冷水,原本發熱的頭腦突然冷靜了下來。違和的感覺又再次浮上了夏康予的心裏,而且盤踞在心頭,久久不散。
他和米娅是夫妻。這個女人,這個吻,這些親昵的動作本應該是他最熟悉不過的。只是此刻,他心裏只覺得不對勁,似乎這個女人,這個吻,這些親昵的動作——一切都給他一種危險的感覺。仿佛這是一場禁忌的游戲,自己正站在懸崖邊,只要往前一步,就會掉入萬劫不複之地。
“康予?”感覺到夏康予沒有進一步的行動,米娅皺起了眉頭。
“米娅,”夏康予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對不起,我需要一點時間适應。”
米娅凝視着他,雙目炯炯,沒有說話。雖然米娅并沒有表現出她的脆弱,夏康予還是能夠想象,自己這番話已經狠狠地傷害了眼前的妻子。沒有一個妻子被丈夫拒絕後,還若無其事的過日子。
他忍着不去看米娅的臉,從床上坐起身來。帶着滿心的內疚,他推開玻璃門,走出了陽臺。
他實在需要好好冷靜一下。
此時剛好是淩晨兩點半,在十樓的陽臺上,撲面的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得人臉頰生疼。夏康予的公寓就位于愛普頓城的市中心,這裏充斥着大量的夜貓子,以及各種精彩的夜生活。平日裏,就算夜已深,如果往窗外眺望,仍舊可以看到開滿夜店的街道上人來車往,霓虹處處,夜夜笙歌的繁華景象。
只是今日,當夏康予往窗外望去的時候,卻發現外頭黑漆漆的,竟陷入了一片死寂。
沒有來往的車輛,也沒有行走的路人,只餘下路燈孤零零地照着空蕩蕩的街頭。附近的幾棟公寓如常聳立,竟沒有一戶人家的燈是亮着的。就連夜店泛濫的道上,也是店門深鎖,,黑漆漆,靜悄悄地,沒有一點動靜。
就好像這個城市裏的夜貓子突然全部轉性子了,放棄了夜生活。
夏康予心裏升起怪異的感覺。
仿佛整個世界都在沉睡中,就只有他和米娅兩人,是醒着的。
但這是不可能的。因此夏康予伏在陽臺的欄杆上,開始仔細地掃視着眼前的愛普頓城,甚至不願放棄一個隐蔽的角落,想從中找出一輛行駛中的車子,一個行走中的路人,好證明這個城市裏還有活生生的人,好證明自己的感覺是錯誤的。
可是他找不着。
無論如何都找不着。
觀察了将近十五分鐘,夏康予無法在大街上找出半輛汽車,半個路人。如果不是因為他們都睡了,那麽這個名為愛普頓的城市,就是一座沒有居民的死城。
夏康予杵在陽臺上,感覺一股寒意攀上背梁,滲入了他的骨髓。
“天涼了,還是進來睡吧。”
米娅不溫不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夏康予轉身一看,米娅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他的身後,正在身後打量着他。經過了剛才的事,她看起來既不生氣,也不傷心,倒像是有些遺憾。
夏康予還沉溺在懷疑當中,一時反應不及,沒有應聲,于是米娅便順着他的視線,把目光移向了夜色中的愛普頓。
“在看什麽呢?”米娅問道。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夏康予覺得米娅問這話的時候,特別不像她自己。往常的溫柔一掃而空,她的語氣中絲毫不帶任何溫度,還透着刺骨的陰冷,感覺就像是個陌生人。
夏康予心裏一顫,不由自主地回過頭,望向米娅的臉。只見她面色平靜,看着他的眼裏還帶着溫暖的笑意,仿佛剛剛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覺。
夏康予突然覺得,自己實在看不透這個他稱作妻子的女人。
作為妻子,米娅可以說是無可挑剔的。她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總是有種處驚不變的優雅淡定。可是有的時候,他卻覺得米娅那波瀾不驚的外表下,正隐藏着猛烈的火焰。任何人只要一不小心觸及底線,立即就會被鋪天蓋地的大火吞噬贻盡。
“沒什麽,只是出來吹吹風。”出于對米娅的愧疚,夏康予的語氣溫柔而小心翼翼,生怕刺激了她:“你先回去吧,別着涼了。我随後就來。”
只是,出于職業習慣,夏康予心中卻不禁對米娅剛才問他看什麽時,那突然變得敏感的反應,進行了反複的琢磨推敲。
難道,這其中真的有古怪?
“好吧,那你也別呆太久了。”米娅柔聲道,轉身往睡房走了回去。
他應了聲,心念一動,視線不禁再次移向愛普頓的市中心。和剛才一樣,整座城市籠罩在夜色中,毫無半點生氣,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只是這一次,夏康予卻看到了一個不同之處。
他瞄見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渾身裹在黑色大衣中的人。他就在公寓對面不遠處,在街道旁的一盞路燈下,一動不動的站着。昏黃的燈光打在那黑衣人的身上,似是壞了般,忽明忽暗地閃個不停。
終于在冷清的街道上看見活生生的人,夏康予不禁精神一振,從欄杆上支起身來,站直了身子。這時候,原本已經要踏入睡房中的米娅,突然察覺到了夏康予的異樣。她警覺地停下了腳步,眼神也在瞬間變得銳利起來,仿佛能穿透一切:
“怎麽了?”
幾乎在同個時候,夏康予看見黑衣人擡起了頭,向他望了過來。
只見黑衣人舉起食指,按在唇上,朝他作了個“安靜”地手勢。
雖然處于不明的狀況中,但是夏康予的大腦還是迅速作出了反應。他回頭向米娅微微一笑,說道:“沒什麽,就是有些冷了,活動一下胫骨。”
米娅注視着他,沒有說話,臉上是将信将疑的表情。半響,她也回應似的一笑,淡淡地說道:“那我去取一件外套來給你。”
“哦,不必麻煩了。我很快便進來。”夏康予說道,眼角往對面街一瞥,卻見路燈下的燈光已經恢複了正常,底下空空如也,黑衣人就在那麽短的時間裏不見了蹤影。他蹙了蹙眉,一時間,也差點懷疑剛剛看見那奇怪的黑衣人是自己的幻覺。
但既然在愛普頓城的街上看見了別人,雖然只是個古怪的路人,夏康予的心也就沒有方才那麽疑惑不安了,心想或許是自己疑心太重了,才會覺得這個他生活了将近六年的城市有古怪。
這夜,他們兩夫婦雖同睡在一張床上,卻各懷心事,一夜未眠。
☆、舊辦公室
? 第二日,夏康予如常到奈州精神病院上班。
為了防止病人逃脫,這間病院四面都是圍牆,窗口被釘上了鐵絲網。在外觀上來看,建築風格十分規矩,裏外皆被刷上單調的白色,給人一種強烈的壓迫感。但是夏康予已在這裏工作了五年,他和妻子米娅更是緣結于此,因此他早已對這件醫院生出了感情。
當他一踏入精神病院,便傳出了有病人企圖從精神病院逃脫,但又被捉回來的消息。聽說那名病人偷溜到圍牆處,翻牆不果,從高處摔了下來,結果摔斷了右腿。
“西瓦.馬尼根——”夏康予看着病例表上的名字,視線往上移,最終固定在病床上的病人。西瓦是個大眼睛,皮膚黝黑,頭發卷曲的年輕人。此刻,他剛從手術室出來,麻醉藥的藥效剛過,顯得雙目無神,精神萎頓。
他的右腿骨折處被螺絲固定了,整條腿都被包上了石膏。
“腿疼嗎?”夏康予一邊問道,一邊填寫着手上的病例:“如果轉換成數字的話,從一到十,屬于哪種程度的疼痛?”
西瓦緊抿着唇,沒有說話。
夏康予見他不願說話,也不想勉強,只是無奈地笑了笑。陸續替西瓦做了其他簡單的身體檢查後,夏康予正要轉身走出病房,卻聽到身後傳來了西瓦低沉而倔強的聲音:
“醫生,我不是神經病。”
夏康予回過頭,只覺得這情形似曾相識。
四年前,他和米娅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說的也是這麽一句話。
夏康予暗嘆口氣,用溫和的語氣問西瓦道:
“聽黛安護士長說,你晚上都不敢睡覺。因為你害怕睡着的時候,會有人來把你的靈魂勾走?”
“夏醫生,難道你還不明白嗎?”西瓦瞪大雙眼,苦惱地道:“這間醫院裏根本就沒有叫作黛安的護士長!”
夏康予聞言,也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這已經不是西瓦第一次這麽說了,醫院裏的醫療人員也早已習以為常。西瓦見他不能從夏康予身上得到預期中的反應,一副有冤無處訴的樣子,開始像發洩似的,越說越激動:
“我根本就不是瘋子,你們才是瘋子————和不存在的人說話,做着不存在的工作!這個世界早就瘋了,也只有我,只有我是正常的!但是他們很快就會找到我!他們很快就會讓我消失!因為我已經知道了——知道了他們一直想守着的秘密!”
他說着說着,用力地撐起身子,便要從床上翻身下來。
夏康予見西瓦神情焦慮慌亂,一副情緒随時要失控的模樣,急忙上前去按着他的肩膀,安撫道:
“別激動,還是坐下慢慢說吧,你現在的情形還不适合行走。”
“你不明白,你不會明白的。”西瓦雙手抱頭,苦惱郁悶地縮回了床上,“他們已經知道了,知道我看得見他們!”說罷,他神經兮兮地環顧了四周,壓低嗓子道:
“他們在就在這裏,在各個角落監視着我們。”
“他們?”
“是的,”西瓦眼冒血絲,緊盯着夏康予,湊近他耳朵輕聲道:
“就是他們。他們有時候出現在窗外,有時候出現在走廊,還有時出現在食堂。他們無處不在。”說着,又小心翼翼地瞄向病房外,生怕他們的談話被人聽了去。
夏康予接觸的心理疾病病患不在少數,西瓦這種疑神疑鬼的态度,正正符合了被害妄想症的症狀。通常這時候,夏康予不會急着否定病人的妄想,而是試着去了解病人內心深處的恐懼。于是,他用引導的心态問道:
“你覺得他們會把人的靈魂勾走?”
“不是覺得!”西瓦雙目圓瞪的糾正夏康予,看來對這詞非常的執着:“我知道他們會把人的靈魂勾走,我看到過!本尼迪的靈魂就是這樣被他們勾走的。”
本尼迪是躁狂症病患,現年五十歲,就睡在西瓦正對面的病房裏。夏康予扭頭往對面的病房望了一眼,本尼迪還坐在他專屬的躺椅裏,一蕩一蕩地,嘴裏還哼着老歌。
“啊——”就在這時,西瓦突然驚呼一聲,臉色刷地慘白,像是看見了什麽恐怖的情景。夏康予順着他的目光往走廊的方向望去,正好看見一抹身影飛快的掠過。雖然看得不很清楚,但依照那豔紅的服色來判斷,對方絕不是醫院的職員。
“是他們。”西瓦顫聲道,全身瑟瑟發抖。
夏康予心裏想的,卻是不知哪來的人,竟闖進了D區。D區本來是重症區,這裏的病患都有自殘或傷人的傾向,醫療人員需要密切的關注,絕不是任何人随随便便就能進來的。他皺了皺眉,沖出了病房,來到走廊上。
此時男護士李維正伏在走廊盡頭的櫃臺上,和一同當值的女護士莎拉打情罵俏,見夏康予突然沖出來,兩人都不由約而同的低頭噓聲。夏康予問道:
“你們沒看見剛才那人?”
兩人面面相觑,搖了搖頭。
夏康予心想那紅衣人應該走得不遠,也就沒有再問下去,只是朝那人的方向追了上去,想攔下他。
D區再往下走去,就是奈州醫院從前的辦公處。這兩個地方的中間,只隔了一扇灰色的大門。四年前,夏康予的辦公室本來就在這辦公處裏。只是因為年久失修的關系,辦公處的空調系統出現了問題,需要進行大規模的翻新。在翻新的工程完成前,這裏便一直處于封鎖狀态。
從D區到這裏來只有一條路。既然沿途沒看見那紅衣人,夏康予很肯定他現在就在舊辦公處裏。
夏康予來到辦公處前,只見大門上方挂着“辦公處”的牌子,底下已結了蜘蛛網。他的手輕輕推了大門一下,指尖上便沾上了一層灰塵。只是,就在指尖碰到辦公處大門的剎那,他的心頭一顫,卻感受到了莫名的寒意。
那股寒意從背粱蔓延開來,瞬間占據了夏康予的心房。強烈的危機感忽然湧上心頭,他的心髒突然狂跳起來,似乎在警告自己不得繼續走下去。
夏康予頓了頓,随即為自己的遲疑而啞然失笑:
“我這是怎麽了?難道懷疑有鬼麽?”
雅蘭迪斯聯合國自開國以來,便由科學派政府掌權,并致力于打擊迷信,随着國內宗教沒落,國人大部分都是無神論者。夏康予雖然身為異族之一,但自小接受的教育,令他和其他國人的思想無異。他既沒有信仰,也不信鬼神。在他的認知裏,鬼魂不過是亡者殘留的腦電波而已。
于是,他再不猶豫,一推門便邁進了辦公處。
辦公處裏的擺設一切如舊,只是表面上蒙上了厚厚一層灰塵。夏康予雙眼掃視着辦公處的每一個角落,櫃臺後、辦公室內,休息間,不願放過任何紅衣人可能藏身的地方。
只是夏康予越向裏走,他的心便跳得越塊,像是要從胸腔裏騰出來一樣。同時,腳步更是越來越沉重,竟像是灌了鉛似的,幾乎寸步難行。
他蹙了蹙眉,捂着自己的胸口,放慢了腳步,想要舒緩着突如其來的心悸。
“這是怎麽回事?”夏康予不解地喃喃道。他從來都沒有過心律不正的問題。
不知不覺間,夏康予來到了四年前他所使用的就辦公室前。他的辦公室門是一扇簡單不花俏的木門,門板上“夏康予醫生”的名牌靜靜地挂在那裏,像是等着它的主人歸來。
夏康予正凝視着自己的名牌,空氣中突然飄來一陣燒焦的味道。他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踩着半根燃着的香煙。看着煙頭的火苗,一陣強烈的恐懼突然占據了他的心。
肺部像是被擠壓一樣,令夏康予有了窒息的錯覺。他大口喘息,勉力要站直身子,手腳卻颠抖得厲害。夏康予只覺視線有些模糊,頭昏目眩,腳下一軟,便跪倒在地板上。
他咬咬牙,用手撐住地板,蹙着眉大口喘息。
夏康予心中的寒意越來越盛,全身都在瑟瑟顫抖,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他能感覺到,恐懼感像是無底洞那樣一點一點地将他吞噬。
夏康予吃力地擡起頭,伸出手想捉住什麽,好借力站起身來。他摸索了好一陣子,終于捉住了他辦公室木門的門柄。夏康予雖然手上使力,還是沒能站起身來,反而辦公室的門“咿呀”地應聲而開。
只是當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時,他的心裏震驚不已,腦裏一片空白,一時間竟忘了要呼吸。
心底深處,有什麽正蠢蠢欲動,要破繭而出。
随着每一次的劇烈心跳,随着每一次大量血液被泵上大腦,夏康予的舊辦公室就在他眼前一點接着一點的崩壞瓦解:從一間普通的辦公室,變成被火燒得焦黑的房間,再變成一堆黑黝黝的殘磚破瓦——
接着,連帶他身處的辦公室也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架子和儲物櫃燃燒着翻倒在地上,燒焦的牆壁和天花板成片崩塌,原本平整的地磚開始發黑龜裂——
眨眼間,夏康予發現自己已經身處一片荒涼的殘垣廢墟之中。
精神病院的整個西翼,包括從前的辦公處,早已被一場大火燒毀,只餘下兩面燒得焦黑的磚牆。星星點點的死灰像雪花般在空氣中飄散,落在他身上那襲潔白的醫生袍上。
夏康予環顧着四周,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夏醫生——”
夏康予仿佛聽見有人在叫他,但是那把聲音離他好遠好遠。暈眩的感覺一遍遍的來襲,想要把他拖進無盡的黑暗裏。他咬咬牙,吃力地保持着清醒,緊握着拳頭,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手心的肉裏。
“夏醫生?”一把男聲突然在面前響起。夏康予一擡頭,卻見醫院的清潔工迪亞哥不知何時,已來到了他面前。
“夏醫生,你怎麽啦?”迪亞哥見夏康予跪在地上,臉色慘白,搖搖欲墜,不禁一臉錯愕。戰戰兢兢地問。迪亞哥的身上一陣煙味兒,顯然剛才躲在附近偷偷吸煙,看見夏康予神色不妥才走了出來。雖然身在那片廢墟中,迪亞哥卻完全沒有往周圍看上一眼,顯然沒有發現辦公處的怪異之處。
夏康予想要回答,但胸口發悶,一陣窒息,竟沒法說出話來。
“夏醫生,你等一等,我這就去找人來!”迪亞哥急忙道。
夏康予擡手要讓他再等等,迪亞哥已經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尋求真相
? “好了,我準備好聽事情的真相了,你可以出現了。”今日大早,岳佳獨自來到上一次和黑衣人對話的地點,深吸了一口氣,對着面前空蕩蕩的街道說道。
岳佳已經連續兩天在這同一個地點,說同一句話了。
自從上次黑衣人問她是否已經準備好接受真相,而她居然沒有應聲後,岳佳便一直後悔到了現在。這兩天,她不斷質問自己道:
“當時為什麽不聽聽他要說什麽?到底在害怕什麽呢?”
岳佳嘆了口氣。老伯神秘消失事件,恐怕會成為她畢生難解的謎團。
回家前,岳佳特地繞了遠路,到全天候營業的便利店去買了弟弟岳帆最愛的鮮橙汁,好配早餐。岳佳和弟弟都是奶奶帶大的,奶奶過世後,他們兩姐弟便成為了彼此唯一的親人。岳佳的弟弟比她要小上九歲,有些別扭,還帶着小孩子的脾性,因此岳佳簡直就是身兼母職的照顧這個弟弟。
提着鮮橙汁回到家門前,岳佳轉頭望了老伯家一眼。裏頭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音,從前老伯在客廳裏開着收音機吃早餐的景象是再也不會出現了。岳佳嘆了口氣,喃喃道:
“老伯阿,你到底在哪裏,是生是死?”
岳佳一邊感慨,一邊掏出鑰匙要開門。還未走進家門,便聽見屋內連續傳來“啪嚓哐當”東西摔壞的聲響,還夾雜着弟弟岳帆的呼喊聲。岳佳暗叫不妙,忙奪門而入。
只見屋內一片狼藉,地板上布滿了花瓶,相框等物件的殘骸。
“阿帆,發生什麽事了!?”
岳佳着急地高聲問道,順着弟弟的喝罵聲來到廚房,卻看見岳帆正手執一個平底鍋,和站在角落的黑衣人僵持不下。
“你離我遠一點!”岳帆喝到,揮手将平底鍋往黑衣人用力扔過去。黑衣人一歪頭,輕易地便避過了岳帆的攻擊。
平底鍋重重地撞在他身後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啪啷”後摔在地上。
岳帆見一擊不中,便又拿起水槽邊的玻璃碗往黑衣人丢了過去。黑衣人伸手接住飛來的玻璃碗,随手放在身邊的櫃子上,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阿帆等等,我有事情要向他問清楚。”岳佳見岳帆又捉起了竈頭上的砧板,吃了一驚,連忙出口阻止道。
“姐,還問什麽,這人鬼鬼祟祟的闖進咱家,肯定不會是什麽好東西!還不快報警把他捉了!”岳帆不服氣地叫道。
黑衣人對岳帆的話聽而不聞,不慌不忙地在飯桌靠窗的位子坐下來,翹起了二郎腿。岳佳沉呤了一會兒,帶着忐忑的心情,也在他對面的位子坐了下來。
“姐,他這是私闖民宅!和他有什麽話好說的——”岳帆有點惱怒地道。才嚷了一半,黑衣人突然轉頭望向他,冷冷地打斷道:
“你鬧夠了麽。鬧夠了閃一邊去。”
岳帆年少氣盛,一聽這話不禁生氣了,捉起電話就按下了警局的電話:
“請問是奈州警局嗎?我這裏有人私闖民宅,請快些派警員把人捉了去。地址是——”
就在這個時候,黑衣人突然伸出右手,朝岳帆的方向輕輕拂了一下。岳帆先是喉嚨發癢,然後便感覺有什麽啃在口腔裏那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接着全身開始麻痹,連根手指頭也移動不了。
同一時間,雖然是早上,屋子裏卻突然暗了下來,持續了将近三十秒,才重新恢複了光亮。只見岳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瞪着黑衣人,淚水在眼眶裏打轉,臉部漲得通紅。
“同樣的話不要逼我說第二次,小朋友。”黑衣人眼中含着笑意,語氣中帶着一絲挑釁的意味。
若是沖着自己也罷了,但她眼看黑衣人明擺着欺負自己的弟弟,縱是脾氣再好,護弟心切的她也忍不住要生氣了。岳佳握緊拳頭,咻地站起身來,生氣地喝道:
“你對我的弟弟作了什麽?快住手!看來我弟弟說得對,你真的不是什麽好東西,既然是這樣的話,我們也沒什麽好談的了!”
只見黑衣人沉默不語,凝神觀察了岳佳好一會兒,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