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注的模樣像是企圖從她的表情看出什麽蛛絲馬跡。半響,他像是自言自語般,低聲喃道:
“啊,果然是這樣。真棘手呢。”接着便随意地揮了揮手。
岳帆眨了眨眼,突然發現自己又可以行動了。
岳帆吃了黑衣人的虧,心有顧忌,再不敢上前招惹他,但是,又不願意留姐姐獨自面對對方,只得退到岳佳身後,滿臉怨氣死死地瞪着黑衣人。
黑衣人托着腮,眼角有意無意的掃過站在後邊的岳帆,開口道:
“呀,看來有人想用眼神把我殺死呢。”
岳佳怒氣未消,還是一副氣鼓鼓的模樣,說道:“你這次來,是想告訴我你是誰,還有究竟把老伯怎麽樣了麽?如果不是的話,這裏不歡迎你。”
黑衣人望了眼站在岳佳身後的岳帆,收起了輕佻的神情,正色道:“我希望我們的談話能夠在不被打擾的情況下進行。”
雖然不想答應他的要求,但岳佳已經錯過了一次機會,實在不想再耽誤下去了。她向弟弟點了點頭,岳帆先是一臉不甘願的叫了聲“姐!”,而後見岳佳堅持的模樣,只得無可奈何地退到了睡房裏。
“好了,你現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吧。”岳佳沉住氣問道。
“首先回答你第一個問題。”黑衣人背書般地道:“本人姓方,性別為男,現年二十七,身高一百八十二,體重六十九,身份證號碼是M302128601,家住奈州維爾市艾町坡公寓201號——”
“這麽說——”岳佳聽他居然這麽好說話,乖乖地把個人資料給供了出來,也有些意外:“這麽說你是人了?”
“是人沒錯。只是你看到的,僅是我靈魂出竅後用精神力量維持的形态而已,算是個不完全體。本人的話,可不在這裏哦。”他指着自己,半眯着貓一樣的眸子,漫不經心地道:
“仔細看的話,很多細節都不在呢。”
這麽近距離的坐在一起,岳佳第一次定下心來,仔仔細細地打量黑衣人。她這才驚奇的發現,黑衣人一直顯得面目模糊,并不是因為光線不足的關系。事實上,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去,他的身軀都顯得朦胧不清,像是罩在一層濃霧中。
除了那雙呈淡褐色的眼睛較為清晰外,黑衣人的鼻子和嘴巴只是一抹模糊的陰影。大衣上沒有布紋,指甲,頭發的線條也統統看不清楚。
黑衣人看上去就像印象派畫作裏的人像。
岳佳心頭一顫,不可置信地道:“你————你是異族?”
岳佳本是基因學的博士生,求學期間曾經讀過一些關于異族的論文。相傳地球上曾經存在着一群基因異常,并擁有異能的族群,舊時這群人便被稱為異族。這群異族在地球各地建立起了自己的王朝,原本和人類和平共處過一段日子。後來人類為了争奪領土,和異族互相厮殺,異族的人數越來越少。數百年過去後,便再沒有人見過異族了,他們就像是絕種了的長毛象般,早已成為了傳說。
“我是靈媒。”黑衣人聳聳肩,攤手道。
“你是靈媒!一個真正的靈媒!”岳佳不禁驚呼道,除了夢境,她可從來沒有遇見過活生生的靈媒。傳說中,異族共分為四類,其中一類便是靈媒。靈媒的能力來自于冥界之神。因此他們的能力都和靈魂有關:靈魂出竅,入夢,勾魂等等。
“是的。看來你對異族有相當程度的了解呢。”黑衣人凝視着她,似笑非笑:“時間已經不多了,只要陪我到街上一趟,我就把事情的全部真相告訴你,如何?”黑衣人沉默了一陣,眼神中閃過某種複雜的情緒,幽幽地道:
“只是,一旦選擇了跟我走,你這場美夢可就難以繼續下去了。你可想清楚了?”
岳佳聽黑衣人說美夢什麽的,心想自己又沒在睡覺,又沒作什麽白日夢,哪裏來的美夢呢,眉頭緊皺,有些不明所以。
似乎看出了岳佳的疑惑,黑衣人淡淡一笑,問道:
“世人總以為,人只有在睡着的時候才會做夢,卻不知道人就算在醒着的狀态下,也是可以做夢的。所謂的做夢,不過是大腦中的一部分的腦細胞處于休眠的狀态而已,并不意味着整個腦部都停止了運作。”
岳佳一時消化不了黑衣人說的話,聽得雲裏霧裏的,只是一味兒的盯着他。
只是,她已經在心裏作了決定。
“好,我随你到街上去一趟。”岳佳說道。
☆、身披紅鬥篷的女人
? 夏康予吃力地從廢墟中爬起來,倚靠着一面焦黑的磚牆,大口地喘息,額頭已被冷汗沾濕。所幸的是,他感覺自己的心跳終于逐漸緩和下來,呼吸也順暢多了。
說也奇怪,随着狀況好轉,夏康予眼前的景物也開始出現了變化。明明前一刻他還在一片荒蕪的廢墟之中,下一刻便身處積塵的辦公處裏。兩種景色不斷地在夏康予眼前來回替換着,令他完全分不清到底哪個是現實?那個是幻覺?
到最後,夏康予眼前所看到的,就只剩下偌大的,寂靜無人的辦公處。
“剛剛究竟是怎麽回事?”夏康予心有餘悸,四肢酸軟無力,心髒的位置還在隐隐作痛。他扶着牆,稍微使力,卻只能勉強站起身來,一時半會兒怕是走不了。
然後他看見了她。
一個身披紅鬥篷的女人,站在辦公處角落的陰影下,只露出下半載臉,和底下一對黑色的靴子。給夏康予的感覺,就是蒙在一層霧中,讓人看不真切。
“是剛才在走廊上經過的那紅衣人。”夏康予立即便認出女人身上那抹耀眼的豔紅。
就在這時候,女人像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物,偏着頭,一邊走近,一邊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着夏康予。同一時候,夏康予感覺到周身的氣流有異動,随即捕捉到了對方身上傳來的一絲微弱的氣息。
雖然女人身上的氣息被故意隐藏了起來,感覺似有若無的,一顯即逝,但夏康予還是感應到了她身上的兩種氣息:那是靜電,還有晚間的雷震雨。
“一個靈媒。”夏康予心如明鏡,很快便判斷出了對方的身份。
由于靈媒身上的神經元比一般人要活躍,因此他們氣息裏總是帶着或強或弱的靜電。
“遠看是個高挑的帥哥,近看卻是個醜八怪。這不是欺詐麽?”女人失望的說道,眼神裏突然有了敵意,嘴角上揚,笑容邪裏邪氣地:
“你不是人類,我在你身上感覺到了兩種不同的氣息。你到底是什麽東西?”
夏康予聽女人如此問,便知道自己的身份并沒有敗露。
夏康予身上所擁有的,便是四大異族之一的神官血統。神官的創造者,便是掌管一切光源,為世間帶來光明的光之神。在古代,神官本來是光之教中的職位名稱,因為神官是與光之神最接近的人,他們在教中擁有類似教皇的最崇高地位。
但是,随着光之教逐漸沒落,神官人數日漸凋零,世間已有數百年沒有聽見過神官的消息了。對其他三類異族來說,神官這一族已經形同傳說了。
而還殘留在世上擁有神官血統的少數人,只是空有神官血統,卻沒有任何神官的能力,只能像普通人一樣庸庸碌碌地過日子。像夏康予處于半覺醒狀态的,是極少數。
正是因為這個原因,身為從不曾見過神官的一代,女人自然也辨識不出夏康予的身份了。以血統上來說,神官和靈媒本來就是互相排斥,水火不能容的,夏康予自然也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只是淡淡地道:
“我只是醫院裏的一個普通醫生。如此而已。”
“好一個普通的醫生。”女人呵呵冷笑,手掌一翻,步步逼近夏康予:“哼,搞不清楚狀況的愚民。敢在我面前說謊,看我不撕碎你這張醜陋的臉!”
随着女人不再刻意隐藏自己的氣息,夏康予開始感覺到靜電和暴風雨鋪天蓋地而來,席卷了整個辦公處。他知道,他面對的是一個情緒化,至少屬于等級二的強大靈媒。
夏康予本來就不打算樹敵,見對方脾氣竟然如此暴躁,一言不合就要向他動手,也是十分意外。女人的手掌泛着電流,眼見就要觸到他的腦門,辦公處外突然傳來腳步聲,還伴着迪亞格的叫喚聲:
“夏醫生,夏醫生,我帶護士長來了,你還好嗎?”
“你就是夏康予醫生?!”女人手掌僵在半空中,雙眸圓瞪,嘴唇微張,一臉震驚。認清事實後,女人臉色刷地慘白,眼神裏盡是懊悔和恐懼。她匆匆退到一邊,似乎可以預見自己可怕的命運,連聲音也有些顫抖:
“對不起,請原諒我,是我有眼不識泰山。遲些,我會親自向主人領罪的。”說罷,她的身子漸漸變淡,豔紅的身影在空氣中散去,直到完全消失。
這時候,迪亞哥已經和護士長黛安推門而入。護士長黛安見夏康予神情恍惚,臉色蒼白地倚牆而立,急忙趕上前去挽扶,問道:
“夏醫生,迪亞哥說你好像有呼吸困難的症狀。現在感覺怎麽樣了?”
夏康予還在心中琢磨剛剛看見的幻像和那紅衣女人說的話,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他搖搖頭,笑了笑道:
“現在沒什麽大礙了。讓你們白擔心一場,真不好意思。”
“夏醫生,快別這麽說了,你沒事就好。”黛安邊說邊白了迪亞哥一眼,似乎還在怪他在禁煙的醫院裏偷偷吸煙的事。迪亞哥自知理虧,低下頭不敢和她對視。
“好了,我還是回去工作吧,薪水總不能白拿吧。”夏康予感覺自己好多了,便朝D區緩步走了過去。
“是了,夏醫生,你為什麽會突然想到這辦公處來呢?”黛安有些好奇的問。
夏康予的腦海中馬上閃過了那個紅衣女人,還有在辦公處裏看見的幻像。那些焦黑的碎磚破瓦,大火侵襲後餘下的殘垣斷壁,被風吹起的漫天死灰,一切都是那麽的栩栩如生,根本就不像是自己憑空幻想出來的東西。
夏康予心念一動,伸手在自己肩膀上輕輕一抹。
只見他的指尖上立即呈灰黑色,竟然沾上了一層薄薄的死灰。
夏康予盯着自己的指尖,心裏即刻泛起一股寒意。這時候,三人已經很接近D區了,只是還未踏入D區,便聽見裏頭傳來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尖叫,好似發生了什麽恐怖的事情。
“啊————”三人吃了一驚,急忙推門而入,往尖叫聲的來源掠了過去。來到走廊的中段,只見女護士莎拉站在西瓦的病房外,面無血色,身子正因為驚懼而瑟瑟發抖。
“西瓦——他——他——”莎拉雙目圓瞪,指着病房,處于極度的震驚當中,連
話也說不清楚了。
夏康予心裏升起不詳的預感,咬咬牙,率先往病房沖了進去。
只見西瓦躺在病床上,雙眼不知何時已被挖掉了,剩下兩個黑色的窿洞,流了滿臉的血。他臉色漲得通紅,嘴巴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像是在和無形的怪物搏鬥般,四肢不斷亂踢亂蹬,右腳的鐵架敲在床沿上,發出刺耳的噪音。
夏康予大吃一驚,但很快便冷靜了下來,吩咐後面的醫護人員道:
“快!快幫我按住他!”
只是他們還未來到西瓦身邊,西瓦便突然停止了掙紮,全身一軟,陷入床褥中,再沒有任何的動靜。夏康予搶到西瓦身邊,檢查他的脈搏,卻發現他的心跳已經停止,完全沒有了生命的跡像。
夏康予盯着西瓦殘缺的臉。他的死亡是如此的痛苦,嘴巴張得老大,連臉也是扭曲的,仿佛靈魂被硬生生地剝離了他的身軀。
這時候,他的腦海中突然閃過她的母親死時候的臉。
他們的表情,竟是如此的相像。
☆、現實與虛幻
? 黑衣人領着岳佳,沿着街道一路走。
兩人經過偏僻的路段,經過熱鬧的小巷,然後來到了人來人往的大街上。
現在是午休時間,像往常那樣,路上的車輛突然變多了,擠得街道水洩不通。愛普頓的上班族成群地從各棟大廈湧上了街頭,霸占市中心每個角落的飯館。就是這樣的景象,才能體現愛普頓市的熱鬧繁華。
“為什麽帶我來這裏?”岳佳皺着眉頭,不明所以的望着黑衣人。
說好的真相呢?
“呀,沒錯,”黑衣人看着街角的漢堡專賣店,感慨的道:“就是這裏了。這家店好久沒來了,真叫人懷念啊!”
岳佳卻有種被騙上賊船的感覺,滿臉通紅,支支吾吾地道:“呃,那個,你說要我和你來一趟,不會就是陪你吃午餐吧。”她生性腼腆,所以長這麽大,還真未試過和陌生男人單獨出去吃飯。
黑衣人似笑非笑地,轉頭望了她一眼。岳佳一想到要陪他吃飯,便覺得渾身不自在。正想站到別處,離黑衣人遠些,他卻開口了:
“告訴我,站在這裏,你究竟看見了什麽?”
“呃?”岳佳聽他這樣問,不由蹙眉,心想問這問題到底有什麽意義呢?卻見黑衣人注視着眼前人來人往的市中心,一語不發,顯然正在等待着她的回答。她搔搔頭,只好據實回答了:
“辦公樓、餐廳、便利店。很多人,很多車子——”
“很熱鬧擁擠,對吧。”黑衣人笑了笑,問道。
的确,現在街頭處處都是人潮,連辦公樓前面的小公園裏也坐滿了人,那些上班族都在公椅上邊聊天邊吃着自備的便當。岳佳點點頭,認同道:“當然了,因為是午休時間,上班族都湧出來用午飯了。”心裏想的卻是弟弟還在家裏挨餓,他又不愛外賣,須得回家給他準備午餐才是。
就在這時候,黑衣人轉身面向岳佳,右手伸向她的臉龐,沿着她的額頭輕輕拂過。岳佳大吃一驚,覺得他舉動未免太過輕薄,幾乎要跳起來。就在這時候,她聽見黑衣人問道:
“現在呢?”他的聲音突然變得空靈,仿佛正處在很遙遠的地方。
她眨了眨眼睛,突然發現黑衣人已經消失不見,自己正獨自一人站在寂靜的街頭。餐館裏靜悄悄的,只有兩三個上班族在孤獨的用餐;公園裏,一個中年上班族邊吃着三文治,邊對着空氣說話。街道上只有寥寥幾輛車子,卻行駛得十分緩慢。
雖然地标依舊,但突然從繁華熱鬧的景象切換到冷冷清清街景,岳佳還是驚着了,一時半會兒說不出話來。這時候,黑衣人的聲音還是繼續傳入她的耳中:
“愛普頓市,半年前人口一百一十萬。如今人口,不到三十萬人。”
岳佳震驚地盯着往昔繁忙擁擠的市中心。如今人去樓空,這裏只能以荒涼來形容。
“現在的愛普頓已經處于無政府狀态。”他幽幽地道:“你所看到的一切,人和物,不過是一群靈媒利用精神力量維持的假象而已。”
岳佳怔住了,簡直不能相信這就是事實。
“你是說這是個用精神力量創造出來的世界?”岳佳啞然失笑,接受不了黑衣人荒謬的理論:“你說的故事很精彩,只是聽起來實在是太可笑了!”
黑衣人眼底看不見一絲波濤,平靜地道:
“那麽在你看來,究竟哪個世界才是真實的,哪個世界才是虛構的呢?”
想起在街頭看到的兩種截然不同的景象,岳佳心裏像被錘子重重敲了一下。
“愛普頓市撤退不及的居民,保守估計二十多萬人,統統都被困在這個幻境裏。這群反政府的靈媒組織為了方便控制這裏的居民,結合了異能和科技,創造了一個幾可亂真的,龐大的虛假世界‘網’,把所有人維持在半夢半醒的狀态——利用二十多萬人的記憶。”黑衣人神情嚴肅,一點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這裏就像是個巨大的網絡,每一個場景,每一個人物,都是集合大家記憶裏的印象創造而成的。一旦被拽入這個世界裏,便沒有辦法可以從這個思想的牢獄逃出去。除非有人可以在對的時機,對的地點找出不被‘網’覆蓋的隙縫。”
岳佳睜大雙眸緊盯着黑衣人的臉,滿臉的不可置信。她還是不願意相信他說的話,一句也不相信。
“當然,在這世上,也存在着根本就不想清醒的人。”黑衣人注視着岳佳,幽幽地道。他的語氣夾雜着一絲複雜感情,像是無奈又像是憐憫。
岳佳搖了搖頭,只覺得頭昏目眩,腳步也有點踉跄起來。沉默了一陣,她有些虛脫地扶着身邊的燈柱,望着黑衣人,态度少有的強硬:
“不,我不相信你的話。你是個靈媒,這不過是你使了詭計讓我産生的幻覺。我不知道你居心何在,總之你馬上離我和我弟弟遠遠的,聽見沒有?”
黑衣人凝視着她,眼裏含着某種隐晦不明的情緒。半響,他眉眼彎彎地一笑,恢複了先前那種無所謂地樣子:
“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強你。先走了。”頓了頓,他又回轉過身子,接着道:
“喂,別說我沒警告你。人們既然會做美夢,自然也會作噩夢,這是連靈媒們也控制不了的。要是哪天‘網’變得不穩定了,那些噩夢就會顯現在這個世界裏,把這裏變成人間煉獄。”黑衣人正色道:
“別小看它們。要是在這個世界裏被幻覺殺死了,可就永遠都醒不過來了。”
岳佳目送着他遠去,回過神來時,四周已經恢複了正常,依舊是那幅都市的繁忙景象。
她突然發現自己忘了問黑衣人老伯怎麽了。
☆、主仆
? 下班後,夏康予站在自己的家門前,緊緊的捉着自己的公事包,卻沒有立刻走進去。
就算在門外,他還是可以聞到從家裏頭傳出來,很是刺激人味蕾的誘人香味。那是食物的香味,從味道來判斷,他們今晚享用的是西餐,番茄的香味很濃郁,大概是意大利面條之類的。在嫁給夏康予之前,米娅幾乎不會下廚。但是她似乎對這方面特別有天賦,在短短的時間內,她的廚藝突飛猛進,水準已經在中上。
夏康予知道,只要一踏入家門,他就能見到自己那溫柔體貼的嬌妻。
可是夏康予還是猶豫了,因為從電梯裏的鏡子,他就知道自己看上去非常的不好。雖然還需要再觀察一陣子,經過診斷,他很可能患上了恐慌症。剛剛接近下班時,他在自己的辦公室裏又再發作了一次。現在他公事包最底層塞着的,正是SSRI和一罐抗焦慮的藥物。
再加上在醫院西瓦身上發生的事故,不僅是狀态,他的心情也跌落到了谷底。只是,他和米娅的關系還在最初的階段,他不想把自己的煩惱帶回家,影響了他們的關系。
于是,夏康予深吸一口氣,強逼自己換上一副笑臉,推門而入。
“我回來了。”夏康予說道,遠遠便看見米娅苗條的身影。她彎下身,正往大理石桌擺放各種餐具。看見他回來,米娅的臉上露出了愉悅的笑容,更襯托得她的臉嬌媚秀美。米娅走上前去,替他脫下了身上的大衣,往衣帽架上挂:
“今天你回來早了。沒關系,先洗澡,晚餐一會兒就準備好了。”
看她神情自若,夏康予就知道米娅的心情并未被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影響。他稍微松了口氣,卻見米娅凝視着他,蹙起了眉頭,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發生什麽事了,”米娅問道,眼裏滿是警惕和憂慮,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你的臉色怎麽這麽差?”
夏康予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模樣:頭發淩亂,面無血色,眼眶泛着烏黑,眼裏全是血絲。
“沒什麽,”夏康予淡淡一笑,不想讓她擔憂,只是輕描淡寫地帶過了:“只是工作上遇到了難題。”
夏康予轉過身正要往浴室走去,手腕上突然一緊,卻是被米娅拉住了。他回過頭,只見米娅望進他眼裏,緊抿着唇,胸口劇烈的起伏着,肩膀也微微顫抖。
這些日子,夏康予已經習慣了妻子優雅淡定的模樣,仿佛她本該如此。此時,乍見米娅如此激動,他不禁愣了愣,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半響,米娅深吸了口氣,垂下了眼簾。當她再度睜開眼睛時,眼裏晶瑩濕潤,已有了淚光。她搖搖頭,嘴邊浮起一抹苦笑,自喻地道:
“就算我再努力,還是走不進你的心裏。果然,對你來說,我只不過是個陌生人吧。”
說罷,米娅難掩飾內心的苦澀,臉上苦笑仍未淡去,兩行淚水已經沿着臉頰滑落下來。夏康予怔了怔,看着她難過的模樣,突然感覺內心某處被觸動了。
一直以來,米娅在夏康予的心目中,就是一個完美無瑕的妻子:美貌,溫柔賢惠,無時無刻都保持着一副完美的主婦的模樣。雖然在一起已有将近兩個月了,但夏康予從來都不曾看見過她邋遢慌張的一面。
也正是如此,夏康予反倒覺得米娅有種莫名的距離感。
但是今天,情況突然有了改變。原本無時無刻都端莊優雅,不失儀态的米娅,今日突然卸下了往日淡定的僞裝,在夏康予面前落下了激動的淚水。
米娅的這一面,是夏康予所沒有見過的。
“米娅,對不起。”和米娅相處的這幾個月裏,他們之間有過猜疑有過摩擦,但夏康予從來都不曾想過要傷害她。看着米娅從眼眶滾落的淚珠,他不禁一陣揪心,既自責又內疚。
既然他決定了和米娅結婚,那他當時肯定是愛她的。那他為什麽不能像失憶前那樣,卸下心房,接受這個他愛過的女人?此刻他對妻子刻意隐瞞,所造成的傷害,又和他的父親當年的所作所為有什麽分別呢?
夏康予暗嘆了口氣,向前邁了一步,用指腹拭去了米娅臉上的淚,将她輕輕地擁進了懷裏,那麽小心翼翼,仿佛她是某種易碎物。他把下巴埋進米娅透着幽香的秀發裏,柔聲說道:
“別哭。都是我不好。”
米娅的身軀在他懷裏一動,稍微掙紮了一下。半響,她還是放棄了抵禦,輕嘆了口氣,伸出了玉藕似的雙臂,環抱住了他的腰部:
“我是你的妻子。無論你是快樂還是哀愁,我都會在身邊,和你分享,分擔。所以,你不需要對我有所隐瞞。”
“謝謝你。”聽米娅這麽說,夏康予心裏泛起一股暖流,甚是感動。米娅擡起頭,輕輕撥開他額前的發絲,柔聲問道:
“所以呢,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讓你這般困擾?”
聽米娅這麽說,夏康予頓了頓,不知該從何說起。雖然夏康予細心溫和,是個好的聆聽者,但是個性裏卻隐藏着倔強的一面,使得他意外的不擅長傾訴。所以一直以來他扮演的都是傾聽的角色,而非訴苦的那個。他醞釀了一陣,才開口道:
“今天在醫院裏我出現過短暫的幻覺。加上有一名病人被人挖出雙眼後暴斃,所以心情難免有些焦慮不安。”他說出來後,雖然只是那麽短短一句,還是覺得心裏的擔子輕了許多。
“幻覺?什麽幻覺?”米娅吃驚不已,神情也跟着嚴肅起來,拉着他在餐桌旁坐下:“還有那病人,好端端的,怎麽會發生這種事?”
“其實也不是什麽可怕的幻覺,只是我以為自己看見了實際上不存在的東西。可能是最近有些累了。”夏康予勉強打起精神,把看見火災幻覺的過程,和紅衣女子的相遇簡約的說了一遍。未免米娅過于擔心,夏康予省略了自己恐慌症發作,還有紅衣女子企圖對他發動攻擊的部分。
“那個紅衣女子,看起來和我一樣,是個靈媒呢。”米娅若有所思的道,關心的看着夏康予:“發生這麽多事,肯定驚着你了吧。你的手可真冷。”她捉起夏康予的手,便往他手心裏呵氣,便柔聲道:
“好了,煩心的東西就別再想它了。洗個澡,吃個飯,今晚早些休息吧。”夏康予應了一聲,便拖着疲憊的身軀,轉身往睡房走了過去。
米娅跟在夏康予身後,目送着他捧着換洗的衣物關上了浴室的門。過不多時,便聽見裏面傳來嘩啦的調水聲。确定夏康予步入浴缸後,米娅便徑直的往客廳走去,臉色像是蒙上了一層霜,益發的冷峻陰沉。
她走到客廳,坐下,冷冷地喚了聲:
“朱雀。”
就在這時候,紅衣女子的身影在客廳裏漸漸清晰起來。不就後,一個著紅色鬥篷和黑靴子的年輕女子便出現在了米娅的面前。她神色惶恐,垂首立在一旁,一副等候差遣的模樣:
“主人。”
米娅握緊拳頭,已是怒火中燒,只是還未發作。她沉着嗓子,用冰冷的語氣問道:“我問你,昨天晚上,‘網’是不是突然停止了操作?”
“主人,因為昨天軍方的爪牙混了進來,割斷了城裏的部分電源,所以影響到了‘網’的操作。“朱雀答道,表情和往常很不一樣。她低垂着頭,不僅不敢和米娅對視,聲音還有些顫抖,透着恐懼:
“但是潛入者已經被我們解決了,‘網’也已經恢複了操作。灰鷹等十五人現在愛普頓的邊境巡邏,其餘地方均有人站崗,沒有發現異狀。”
“是麽。”米娅說道,目光似箭的從她臉上掃過,嘴邊卻浮現一抹森冷的笑:“朱雀,你今天到哪裏去了?”
朱雀渾身一震,面白如紙,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主人,原諒我!我知道你不準我們接近夏醫生。這次我到醫院去,只是收拾一個見過我模樣的病人而已!我只是一時口快,才會出口恐吓,并不是真的想要傷害夏醫生,相信我!”
“你說什麽!”米娅也是心頭一震,雙眸一瞪,咻的就從單人椅中站起身來。
先挖雙目,再奪魂魄本來就是朱雀的一貫作風,所以剛剛米娅一從夏康予口裏聽見紅衣女人,就知道鐵定是朱雀搞的鬼。因為生怕驚擾了夏康予,米娅曾經叮囑手下絕對不能接近他。今日,朱雀貿然闖入了他工作的醫院,已屬違規。再加上今晚,米娅見朱雀此舉害得夏康予郁結心煩,身心俱疲,覺得朱雀做得過火了,已經十分惱火。
只是米娅卻沒想到,朱雀竟然還出口恐吓夏康予。
米娅緊盯着眼前的朱雀,目光益發陰沉森寒,簡直令人不寒而畏。朱雀背梁一冷,未及反應,便覺得呼吸困難,心口絞痛。她想要尖叫,喉嚨卻發不出半點聲音。有股無形的力量緊箍着自己,來回拉扯,似乎要把自己的靈魂撕碎。
正當朱雀以為自己就要魂飛魄散的時候,她突然感覺胸口一松,那股緊箍着自己的力量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她頹然倒地,捂着心髒的位置,不住的喘息。
米娅冷笑了一聲。雖然她并不是真要朱雀的命,但那種命懸一線的感覺也是夠她受的了。
朱雀知道那一刻米娅是真起了殺機,也是心有餘悸。雖然這身軀只是她用精神力量維持的不完全體而已,但靈魂卻是真實的。她要是在這種狀态下被殺死,她的意識會信以為真,靈魂便會永久脫離身體,她也會從此變為植物人。
“你老老實實的告訴我。”米娅俯視着她,目光銳利,嚴肅地問道:“他知道了什麽?”
自從四個月前,夏康予和愛普頓的其他人一起從睡夢中醒來後,米娅為了好好的呵護這個她最愛的男人,便竭盡全力的為他創造一個理想的人生。她把一切最好的都給了他:一副健康的身體,穩定的職業,還有最重要的——一個美滿的家庭。米娅為這個家灌注了她全部的愛,扮演着理想妻子的角色,想讓他成為這世上最幸福的丈夫。
她怎麽能讓這一切毀于一旦?
朱雀猶如驚弓之鳥,斟酌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道:“他知道我是靈媒,但不知道我的身份。”
米娅的腦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現了夏康予剛才在飯廳裏說的話:“今天在醫院裏我出現過短暫的幻覺。”她心有隐憂,神情益發陰沉起來,疾言厲色地問:
“還有呢?他還在醫院裏看見了什麽?”
朱雀知道米娅在擔憂些什麽,連忙回話道:“主人,當時‘網’還在。夏醫生應該和其他人一樣,沒有發現什麽異狀。”說罷,朱雀頓了頓,欲言又止。
朱雀一向直腸直肚,什麽都寫在臉上。米娅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有話想說,眉頭一揚,問道:
“怎麽了,有什麽問題嗎?”
朱雀生怕又惹怒米娅,本來想不說了。但猶豫了好久,還是覺得不吐不快,便硬着頭皮說出了口:“主人,我想你已經感覺到了,夏醫生絕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麽簡單。請主人務必要小心。”
☆、往事
? 米娅聽了這話,沉默不語。事實上,她早就感覺到了夏康予的氣息有些怪異:同時擁有光與水兩種氣息,還帶着絲絲危險的信息。只是,她一心想扮演好妻子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