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chapter 72

明治三年春。

今日永州城格外熱鬧,重建的四通酒樓開張,不少人攜家帶口的過來捧場。

胡三娘站在門口招呼。

“胡掌櫃的!”

有人叫了她一聲,胡三娘尋聲找了找,見到正朝自己走過來的一家三口,笑了,“孫少爺,不對,該稱老爺了。”

“哎,都說時光催人老,但我覺得這句話在你這兒就沒用。這麽些年不見,我都成老爺了,胡掌櫃還是跟當年一模一樣。”

“孫老爺這話真是折煞三娘了。孫老爺可是稀客,別在這門口站着了,快進來,今天一定得吃好喝好。”

“瞧胡掌櫃這話說的,誰不知道我最喜歡來你這四通酒樓喝喝小酒,吃吃小菜了,哪兒來的稀客?”

“是是是,我嘴笨。多謝孫老爺過來捧場。”胡三娘笑着賠不是。

孫老爺看了眼裏面,還是跟以前一模一樣的陳設,忽感慨一句,“這四通酒樓一修好,就感覺以前的日子又回來了。”言罷又笑着擺擺手,“今天高興,不說這些。”

聞言,胡三娘想起了一個人,眼神黯淡了一瞬,不過随即又笑着道:“對,不說這些。進去坐,快進去坐。”

一直到傍晚,來四通酒樓的人是絡繹不絕。

天色漸漸暗下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駛進城。

妙仁堂。

“您先回去把今天開的藥喝完,喝完再過來看看。”常玥攙扶一位老婆婆出去。

送走老婆婆之後,看天色已晚,應該不會有人再來看病了,常玥進去的時候就将大門關上。結果剛往裏走幾步,就聽到有人敲門。

常玥愣了愣,又折身回去。

“吱呀”一聲,門打開。

一見門口站着的一個人,常玥突然愣住,眼睛眨了又眨,生怕自己看錯,确認之後千言萬語一下湧了上來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阿玥?”常逸抱着安兒從後院出來,發現常玥站在門口一動不動,便叫她一聲,再定睛往門外一看,和一人目光撞了個正着,常逸也愣住。

外面那人笑盈盈地叫他。

“常大哥。”

常逸神情緊張,放下安兒,不由叫了聲,“蓁蓁?”而後三步并作兩步往門口走。

正在鋪子裏算賬的付雲桑聽到他嘴裏冒出這兩個字,驚地擡頭,也急急忙忙跟了出來,站在廊前。

白驚蟄被裏面驚喜不已的兄妹兩堵在門口,瞬間有種被當成猴看的感覺,哭笑不得,“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她一說話,常逸和常玥才恍然回神。常逸趕緊把門後推,大開着,常玥一把拉過她,喜極而泣,“快進來。”

白驚蟄未急着進去,轉身剛好看到他們的馬車離開,站在臺階下的白色錦服的人回頭,而後淺笑着朝她走過來。

“祁……祁王?”裏面的兩個人認出那人。

那場戰亂之後,受世人敬仰的大晉祁王也銷聲匿跡,不得其蹤。

常玥而後猛然發現面前的人梳的是婦人髻,一時欣喜不已。

“好了?”等長孫蘭夜走近之後,白驚蟄問。

“嗯。”

“別站在門口了,進來再說吧。”常逸道。

白驚蟄和長孫蘭夜被迎了進去。

進了院子裏,白驚蟄看着那個站在廊下,一言不發的付雲桑,笑了笑,卻還是以前那副一見她就要吵嘴的态度叫了她一聲,“喂!”

不等她說下一句,付雲桑已經跑下臺階,撲過來将她一把抱住,“還知道回來。”聲音哽咽。

白驚蟄眼眶微潤地回抱住她,“當然要回來,不回來,沒人找你茬,你活得太舒坦我看不慣。”

她一說完,旁邊的幾人都忍不住笑。

付雲桑松開她,“我就知道你沒那麽好心。”

“彼此彼此。”

說完,兩人看了看對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等進了屋,白驚蟄坐下四下打量一圈。

門口,安兒躲在母親身後偷偷打量着突然出現在家裏的兩人。

常玥往旁邊讓,微微彎腰,指了指白驚蟄,“安兒,這是姨姨啊,還記得嗎?”

聽到常玥說話,白驚蟄偏頭去看那個躲在她身後的孩子,見他正好奇地盯着自己,不由勾唇一笑,叫他,“安兒?”

結果她一說話,安兒急急忙忙整個人都藏到常玥身後去了。

常逸笑出聲,走過去把安兒一把抱起來,“我們家的小男子漢害臊了。”

安兒臉朝着外面,一個勁兒的想要掙開自家舅舅,“我要下去!我要下去!”

已經六歲的孩子這一鬧騰,常逸也有些抱不住了,便将他放下。得了自由,安兒一溜煙就跑院子裏去玩了。

白驚蟄收回追着安兒出去的視線,道:“我們剛剛還去了以前的妙仁堂,結果才知道你們搬到這邊來了。”

“清叔……”常玥張口欲答,不過說了兩字,便險險止住,屋裏的氣氛一下凝重起來。

白驚蟄看了看三個一臉歉意的人,淺淺一笑,“沒事,其實我也已經猜到了。”停頓一下,“清叔他們……怎麽走的?”

常玥看看兄長,而後道:“你出事之後,蓉姨就病了,藥石無用,沒熬過那個冬天就去了。清叔是去年走的,也是生了病。擔心自己走了,将軍府沒人照看,臨走前托付給我和大哥了。為了方便照看,我們就買下了這座宅子,把藥鋪搬了過來,這樣跟将軍府只有一牆之隔,萬一有個什麽事我們能顧得上。”

“那阿春呢?”

說起阿春,常玥神色一松,笑笑,“阿春倒是很好,去年春天清叔做主,嫁了人,前不久還生了個大胖小子。”

聽到個好消息,白驚蟄也由衷高興。

“哎呀。”常玥忽然一聲輕呼,“光顧着說話了,我去準備晚飯。”

白驚蟄也跟着起身,“我跟你一起吧。”

常玥一笑,沒拒絕,“好。”

白驚蟄正要跟出去的時候,卻被一直坐在一旁沒說話的長孫蘭夜攔下。

“小心點,別受傷。”長孫蘭夜牽着她的手叮囑。

白驚蟄沖他甜甜一笑,“知道了。”

“我也去。”付雲桑也跟了過來。

女人們在廚房忙活,兩個男人坐在廊下喝酒閑聊,安兒在院子裏跑來跑去,屋裏屏風後還有一個才六個月大的孩子恬睡着。

“沒想到你竟嫁給常大哥了,那我是不是該叫你大嫂啊?”白驚蟄笑嘻嘻湊到付雲桑面前,方才她一進門就注意到她的發髻了。

“你還不是嫁給祁王了?”付雲桑不甘示弱。

“好可惜,都沒看到你穿嫁衣的樣子。”常玥将洗好的菜端過來,對白驚蟄道。

白驚蟄笑笑,“的确挺可惜的,我自己其實也沒看到。”

常玥和付雲桑齊齊轉頭看她。

“嗯……差點就是冥婚。”

常玥和付雲桑一驚。

過去這麽久再說起,白驚蟄似乎已經沒有太大感覺了,見她倆滿臉凝重,又不正經起來,“所以我是被趕鴨子上架的。”

廚房裏靜了片刻,常玥露出一抹笑,“都過去了,現在好好的就好。祁王殿下對你好最重要,方才還看到他叮囑你別受傷呢。”

“嗯。”

“對了,吟冬呢?這次沒跟你們一起回來。”常玥問。

白驚蟄默了會,“吟冬……跟着彥青走了。”

沒有人再說話。

院子裏突然傳來一陣哼哼哈嘿的聲音,白驚蟄借機把話頭帶開,“安兒是在練功?”

常玥往外看看,“可不是,說是以後要當一個大将軍呢。”

“那好啊,我可以教他。”

“白家軍編入青州軍了,你知道了嗎?”一直沒怎麽說話的付雲桑問。

白驚蟄點頭,“嗯。”

“那你怎麽打算的?”

“因禍得福吧。其實這個結果早猜到了,韓磊為人磊落,也有些真本事,對白家軍的将士也一視同仁,琦叔告老還鄉他也準了,還提好幾個人,這樣挺好的。至于我,終于可以卸下這個擔子,自然就是偷着樂了。”

聽她說完,付雲桑沉默一會兒,點點頭,“那你別在安兒面前說漏嘴了。”

“什麽?”

經付雲桑這一提醒,常玥反應過來,“對。你千萬別說你是誰。”

“為什麽?”

“你是不知道,現在這永州城裏多少孩子拿你當榜樣,個個都說以後當大将軍。安兒要是知道你就是白将軍,指不定明天等你一起來,城裏所有孩子全過來鬧你。”

白驚蟄微微低頭,笑,心下轉念。

估計付雲桑提醒她這個并不是因為孩子,而是怕那些不是孩子的人吧,畢竟她現在回來,真要有個什麽想法,不少人都會處于一個尴尬境地,喃喃一句,“當什麽大将軍,還是小老百姓最自在。”

“說起來,阿春的親事還是因為你成的。”常玥想起一事。

“嗯?”

“阿春的相公叫陳河,你還記得嗎?”

白驚蟄聽這名字耳熟,凝眉想了想,終于想起來了,“記得。我當時都忙得焦頭爛額了,他還帶着人專給我找麻煩。他對阿春好嗎?”

“好着呢。面上看着是粗人,對阿春也是很體貼照顧了。而且人家現在是官老爺了。”

“哦,是嘛?”

“嗯,陳河接了張凡的位置。”

當年鎮北軍打過來的時候,張凡連夜潛逃了。

“對了,要不要叫他們過來一起吃個晚飯?”常玥問。

白驚蟄看看天色,“今天時辰也不早了,明天再說吧。”

三個人又東拉西扯地聊了些。

吃飯的時候,突然聽到一陣嬰兒的啼哭聲。

白驚蟄這才知道,付雲桑不僅成親了,還跟常逸有了孩子。

從來沒有見過嬰兒的白驚蟄滿是好奇地跟着付雲桑鑽到屏風後面。

小家夥被娘親抱着喂奶,一會兒就安靜下來。

“好小啊。”白驚蟄忍不住伸手碰了她的小小的手,滿臉新奇。

喂完奶,見她那樣,付雲桑問:“要不要抱抱?”

白驚蟄驚喜,小心翼翼伸手接過來,“好輕。”

“嗯。”

“我要抱出去給修頤哥哥看看。”白驚蟄興沖沖的,盯着腳下,慢慢往外走,結果走到半道,卻被常逸攔了下來,不等她反應過來,懷裏的孩子已經叫他搶了過去。

常逸一臉不高興,“要看自己生去!”

看他這一副小氣巴拉的樣子,白驚蟄氣不過,當即頂了一句,“生就生,我到時候生一屋子!”

外面,長孫蘭夜端起酒杯,淺酌一口,嘴邊蘸着淺淺笑意。

幾個人一直聊到深夜才散。

想來她好不容易才回來,定是想住在自己家裏,常玥便領着白驚蟄和長孫蘭夜去将軍府那邊。

常玥拎着燈籠走在前面,穿過兩家之間的月拱門,“這邊一直按時打掃,你房間裏的被子剛好是昨天才換的,你們安心住。”

“麻煩你們了。”白驚蟄道。

常玥回頭沖她微微一笑,“我們之間,沒有麻煩這回事。”

白驚蟄心口暖暖地點了點頭。

沉寂許久的桃夭院終于亮了燈。

一進門,一陣恍如隔世之感撲面而來。屋裏的陳設一如以前。

每天蓉姨和阿春幫她梳頭的梳妝臺,打過無數次盹的書桌,洗漱的臉盆架,還有可以讓她翻來覆去滾的床。

白驚蟄手輕輕放在桌上、靠窗的長案上,慢慢往裏走,無數的回憶湧來。

“蓁蓁。”

白驚蟄扭頭看向長孫蘭夜,“嗯?”

“你自己在這兒待會兒,我出去一下馬上就回來。”

白驚蟄點頭,“哦,好。”

等長孫蘭夜走了之後,白驚蟄便在這屋裏這兒看看,那兒看看,打開衣櫃,自己專門用來放各種寶貝的檀木盒也還在,打開一看,修頤哥哥送的簪子、玉镯都在。正要拿出來挨個看看的時候,聽到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長孫蘭夜親自端着熱水回來了,徑直走向床邊,再把白驚蟄叫過去,讓她坐在床邊,自己蹲下幫她脫了鞋襪,一摸到她的腳,涼得跟冰塊一樣,那好看的眉又擰了起來。

白驚蟄自從上次死裏逃生之後,就變得極畏寒,即使現在已經是春天,穿得跟冬天差不多,手腳還是冰涼。今天晚上又這麽晚睡,自然不會好到哪兒去。

一見他皺眉,白驚蟄趕緊把腳放進熱水裏,“在熱水裏泡會兒就好了。”

長孫蘭夜嘆氣,沒舍得說她,“自己在這泡會兒,水要是溫了就趕緊拿起來。”他站起來,叮囑。

白驚蟄聽話的連連點頭,“好。”

熱水漫到腳踝,感覺熱氣源源不斷地湧上來,很舒服。

腳踝上那朵墨藍色的蘭花飄在水裏,随波而動。

等長孫蘭夜再回來的時候,手裏端着洗漱用的東西。

看着他這忙前忙後的,白驚蟄突然有些後悔,不該使小性子不帶丫鬟的。

他先擰了毛巾讓她洗臉,而後又重新擰了一遍毛巾,牽過她的手,仔細地幫她擦幹淨。等她洗漱完,彎腰伸手摸摸木盆裏的水,溫了,趕緊幫她把腳擦幹,讓她到床上去,扯過被子将她裹住,“小心着涼。”

每次看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白驚蟄總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惡霸,修頤哥哥就是低眉順眼的小媳婦。

沒一會兒,修頤哥哥端着木盤又出去了。

白驚蟄坐着等了會兒,也沒見他回來,就趿着鞋去衣櫃将那個檀木盒抱了回來,放到床上,脫了衣服再上去用被子裹上,涼風往裏一灌,白驚蟄不由打了個寒顫。

然後埋頭開始看着盒子裏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依次擺開,若有所思。

長孫蘭夜洗漱完進來的時候看她裹着被子面朝裏坐着,整個人蜷成小小一團,莫名可愛,走過去,雙手撐在她身後,“在看什麽呢?”

白驚蟄愣愣回頭,“嗯,雲桑和阿春都有孩子了嘛,第一次見面,我在想該送點什麽好。”

長孫蘭夜看着她面前的東西,指指那支蘭花簪,“這個也可以送?”

白驚蟄順着他的手一看,而後很快的将他送的幾樣東西放進檀木盒了,很是認真,“這幾個不行的。”

看她那認真嚴肅的模樣,長孫蘭夜心頭一動,輕輕叫了她一聲,等她回過身的時候傾身吻了吻她。

兩人相視一笑。

長孫蘭夜而後起身,站在床邊脫衣服。

白驚蟄轉頭目不轉睛地看着他脫衣服,臉上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

不知為何,她總喜歡看自己脫衣服。被她用這樣的神情看着,明明已經有過很多次,可長孫蘭夜還是止不住心動,又俯身在她唇邊落下一吻,而後拿着兩人的衣裳往衣架走去。

這邊白驚蟄默默将床上的東西都收了起來,稍微起身把盒子放到腳那一邊,被子從身上滑了下來,不等她伸手去拉,腰就被人一把攬住,然後一陣天旋地轉,就躺在床上了,被子跟着蓋過來。

這下,涼風從腳竄上來,激得她一個哆嗦,白驚蟄趕緊鑽進身邊那個溫暖的懷抱,抱着死死不撒手。

見她這般,長孫蘭夜不由輕輕嘆氣,仔細幫她把被子掖好。

等暖和之後,白驚蟄開口問:“修頤哥哥,你要不要回祁王府看看?”

新帝繼位後,祁王府就搬到了京城。

“不用了。”

“那這裏是不是有你的人?”

不然這府裏的東西怎麽會一點沒少。

他将她抱緊,“畢竟這裏是你的家。”

白驚蟄心忽然軟得一塌糊塗,“修頤哥哥,你不是想知道那天宋盈跟我說了什麽嗎?”

那天她跟宋盈見面,膽大包天的喝醉酒,夜裏纏着他說要想要給他生個孩子。問怎麽了,卻怎麽都不說。

“嗯。”

白驚蟄擡起頭,“宋盈問我說為什麽會願意嫁給你。感覺你好像一直都是要什麽有什麽,就算我不嫁給你,你可能也就傷心兩天就沒事了。”

長孫蘭夜不顯山不露水地問:“你怎麽回答的?”

也不顯山不露水地暗自在心裏給某人記上了一筆。

“嗯……”白驚蟄咬唇淺笑,轉而說起另一件事,“你知道我從山崖上掉下去之後,感覺自己要活不下去的時候在想什麽嗎?”

這是兩個人第一次說起這件事,長孫蘭夜嘴唇不自覺緊抿,沒接話。

白驚蟄将臉埋進他的心口,“我好像看見了你,一個人孤零零地走在黑夜裏。明明過着錦衣玉食的生活,可是還是看得我好難過,我當時就在想,我一定要活下去。因為,我舍不得讓你一個人。”

說完,感覺他身體一僵,白驚蟄不由擡頭,可剛一動,就被人扣住後腦勺摁在心口。

“睡吧。”他聲音忽然有些啞。

白驚蟄的确也困了,乖巧點頭,抱着他阖上眼。

半醒半睡的,白驚蟄還是覺得冷,抱着他的手就從他的衣服下擺鑽進去,尋着溫暖,這兒摸摸那兒摸摸。

剛因她幾句話心弦久久無法平息,現在又被她這般對待,長孫蘭夜哪兒還有半分睡意,無奈道:“蓁蓁?”

聽到他的聲音,白驚蟄先是軟軟地應了聲,“嗯?”手貼着他沒放,睡眼惺忪地從他懷裏擡頭,見他一臉忍耐的樣子,立馬反應過來,卻故意捉弄他,壞笑着拈着手指在他後背輕輕滑過。

登時,長孫蘭夜的臉色都變了,神情緊繃反手握住那胡作非為的手,“別鬧。”聲音裏帶着一絲生氣。

白驚蟄玩心大起,被握住的手絲毫不安分地輕輕撓着他的後背,還軟着嗓子叫他,“修頤哥哥。”

每次都哭着求饒的人還敢在這兒煽風點火,長孫蘭夜頓時覺得又好氣又好笑,眉尾一挑,徐徐道:“是想明天常玥和雲桑都坐在這床邊跟你敘舊?”

這下,換白驚蟄臉僵住了,一些片段一下全浮現在腦子裏,像是被針紮般立馬收回手,往裏挪開,忍着叫人想要發抖的冷,規矩得不得了,“修頤哥哥,我好困,睡了。”說完就趕緊閉上眼。

這幾天一直趕路,他哪裏還舍得折騰她。長孫蘭夜伸手環住她,重新将她攬進懷裏,“睡吧。”

聲音溫柔,像微風呢喃。

夜深人靜。

第二天,白驚蟄和長孫蘭夜被常玥帶着上山掃完墓回來,阿春已經到了。

一見到她,阿春跑過來抱着她就開始哭,白驚蟄勸了好半天還将人勸住。

“小姐……”阿春抓着她的胳膊不放,抽抽搭搭的。

白驚蟄擡手幫她擦擦眼淚,“別哭了,都已經嫁人生了孩子了。”

“可是、可是我見了小姐,忍不住啊。”嘴一張又要哭,白驚蟄趕緊捂住她的嘴,威脅,“我耳朵都要被你哭聾了,你要再敢哭,我就把你扔出去。”

阿春眨巴眨巴眼,趕緊止了淚。

“還哭不哭?”白驚蟄問。

阿春立馬搖頭。

見她情緒稍微平複下來些之後白驚蟄才松手。

“孩子呢?”

哭得太厲害,阿春抽抽,“在家。”

“待會兒回家把孩子帶過來,還有陳河,也一起,過來吃個飯。你嫁人了,我人還沒見過呢。”

聞言,阿春眼睛又紅了。

白驚蟄一個眼神扔過去,阿春抿緊了嘴,生生将眼淚忍了回去。

休息了會兒,白驚蟄叫上阿春跟她去趟祠堂。

祠堂很幹淨,想來是常玥他們也在定期打掃。白驚蟄還是讓阿春去打水過來,準備再打掃一遍。

阿春出去之後,付雲桑進來了。

“你怎麽來了?”白驚蟄不解。

“怕你看到自己的牌位吓暈過去。”

白驚蟄一愣,一掃,在爹爹的牌位旁真看到了自己的牌位,不過下一瞬,注意力便叫放在牌位前的一塊玉佩吸引住了。白驚蟄走過去,拿起來。

玉佩上有似獸似花的紋路。

白驚蟄心裏微微一動,低聲問:“元朗回來過了?”

付雲桑也沒藏着掖着,坦然,“嗯。這牌位也是他給你立的。”

聽完,白驚蟄沉默許久,将那玉佩放回原位,而後看着付雲桑,“別告訴他,我還活着的事。”

付雲桑跟她對視了一會兒,忽而淺笑,“終于開竅了。”

白驚蟄默然。

“也是,世人皆知,南越新帝膝下兩子一女,身為皇帝,卻最為寵愛這個懷真公主。你要再想不明白,就不是白驚蟄,真的是白癡了。”

白驚蟄垂眼未語。

晚上,陳河帶着孩子過來,更是熱鬧了。

吃飯的時候,陳河和阿春站在邊上,沒坐。怎麽勸都不坐,結果白驚蟄差點發脾氣才坐下。

“來來來,幹杯。”常逸率先舉杯。

其他人也紛紛舉杯,“幹杯!”

等酒足飯飽之後,大家就圍着桌子聊天。忽然,原本睡着的兩個孩子一前一後醒了,阿春和付雲桑趕緊過去。過了一會兒,阿春把孩子抱了出來,走到白驚蟄面前,臉頰微紅,“小姐,要抱抱嗎?”

白驚蟄接過,孩子也不認生,睜大眼睛看着她。

白驚蟄笑着逗他,“康兒。”

孩子眼睛就笑成一條縫,甚是可愛。

“修頤哥哥要抱嗎?”

長孫蘭夜還沒有抱過這麽小的孩子,想到某人那天的豪言壯語,提前練習一下也好,便伸手接了過來。

見長孫蘭夜抱孩子的姿勢很标準,阿春不由道:“姑爺以後一定會是個好爹爹的。”

白驚蟄一愣。

得了誇獎的長孫蘭夜扭頭看向白驚蟄,後者有些不好意思地避開他的目光,傾身逗着孩子。

然後白驚蟄想起來一件事,在衣袖裏摸摸,摸出兩塊玉佩和一個玉墜子。玉佩一塊給了康兒,一塊給了安兒。

她東西剛一遞出去,陳河、阿春還有常玥趕忙起身說不要。

白驚蟄看了他們一眼,“又不是給你們的,你們說什麽不要。而且,這點東西都不肯收,是覺得我很窮?”說完,轉而去問長孫蘭夜,“修頤哥哥,你窮嗎?”

長孫蘭夜忍着笑,答:“除了銀子其他什麽都缺點。”

白驚蟄滿意地點點頭。

見此,幾人只好收下。

陳河和阿春畢恭畢敬地道謝。

白驚蟄受了,然後對陳河道:“我們家阿春以後就交給你了。”

“小姐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她還有孩子的。”

“嗯。”

說完,白驚蟄拿着玉墜子去了屏風後,給了唯一的千金。

等她跟着付雲桑坐回來的時候,阿春問:“那小姐以後是留在永州嗎?要不我搬回來住一陣吧,小姐身邊現在也沒照顧的人。”

說起這個,白驚蟄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大家,緩緩道:“其實,我跟修頤哥哥打算再待兩天就走的。”

此話一出,席間的氛圍一下就變了。

“為什麽要走?”常玥問。

白驚蟄微微颔首,又擡頭,“我好不容易才卸了肩上的擔子,現在見你們大家都過得很好,也放心了,就想學付先生一樣當個閑雲野鶴,遍歷名山大川。”

一時間,沒人說話。

“大家不要這麽沮喪嘛,我又不是不回來了,以後會常回來的。”

靜了好半天,常逸端着酒杯起身,沖着白驚蟄,意思再明白不過,随後其他人也都站了起來。

見狀,白驚蟄和長孫蘭夜也起身。

酒杯一碰,“要常回來。”

“嗯。”

隔日天還沒亮,到處都還安安靜靜的,白驚蟄和長孫蘭夜留了信離開。

門口馬車已經在等着了。

白驚蟄沒急着上去,在邊上站了一會兒,看着空無一人的長街,轉而對長孫蘭夜道:“修頤哥哥,我們走一段吧。”

長孫蘭夜牽過她的手,“好。”

整座城都還在睡夢之中,跟她記憶中的永州相差無幾,戰火留下的痕跡已經被抹去。

街上只有他們的腳步聲,還有身後馬車的車轍經過的聲音,空蕩蕩的帶着一點回響。就這麽一步一步,走過一間又一間房,走過以前的妙仁堂,走過百香齋,還有依然伫立在閘北河畔的四通酒樓……

穿過幽暗的城門,再次走進蒙蒙月光之中。

“蓁蓁!”

走出一段距離之後,白驚蟄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在叫她,不由回頭。

只見那幽暗城門之中陸續走出好幾個人。

爹爹、清叔、蓉姨、彥青還有吟冬。

他們就站在城門口,每個人臉上都帶着笑,遠遠地看着她。

白驚蟄眼睛驀然一紅,許久之後沖他們粲然一笑。

等她收回目光的時候卻發現身邊的人一直靜靜地看着自己,白驚蟄手上微微一動,與他十指相扣。

還好,他還在身邊。

“修頤哥哥。”淺淺一笑。

“我們走吧。”

“好。”

“我們現在去哪兒?”

“嗯,我們去找一個大屋子。”

“大屋子?”

“你那天不是跟常逸說要生一屋子嗎?”

“诶?!”

“……”

清涼的風吹過,浮雲散開,晨光熹微。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日更兩個月,竟然在這個月的最後一天更完了,還真是剛剛好。

這兩個多月……

嗯,都過去了。

開文之前編編問,準備寫個什麽樣的故事。當時使出畢生文學功力(并沒有文學這種東西),回了一句,“嗯……大概就是一個将軍的女兒夥同親朋好友保家衛國,順帶談情說愛的故事”,說完覺得有點不要臉了,連忙把“順帶”前後的兩個句子換了下。不過寫完發現,好像談情說愛……真的……只是……順帶(言情小說寫成這樣也是笑cry)。

不止一次覺得在現在這樣争分奪秒的情況下,把這樣一個故事拿來打頭陣自己是腦殼開了天坑,大概,坑裏還有水。

可即使被自己蠢哭,還是覺得很高興完成了這個故事。

嗯,好像還是第一次這麽認真地寫一個文,删掉的廢稿都能在專欄裏種上一棵小樹了。沒有投機取巧,沒有偷工減料,至少是對一直陪伴着這個故事的你們,對我自己,還有這個故事有了一個問心無愧的交代。

這種感覺就像,如果有天跟故事裏的人面對面坐在一起,我可以很平和坦然地說一句,“喂,我把你們的故事寫出來了。”

一直陪着我的讀者應該都知道,這個故事早在一年多以前就放出文案了,現在完結也算是了卻一樁心願。偷偷說一句,其實這個故事還有一個超級中二的名字,叫《貴族》。

咳!請保持嚴肅,不要笑!

因為“吃多少肉,流多少血”,在我心裏,就是樸素的貴族精神,也是真正的自由精神。

一直覺得,也許正是這些看不到摸不着的東西,才讓一個人、一個時代閃光。

好啦,《城裏》就此全部完結,再次感謝我的小天使們,謝謝你們一路陪伴,評論收藏甚至是點擊對如此廢材的我來說,都是莫大的支持和動力。還有很多不足,所以會更努力,争取有一天能“脫廢入神”。

若是有緣,我們下段旅程再見!

“喂!那邊那個羅裏吧嗦的,趕緊回來搬磚了!”——《可愛》全體

莫dei尊嚴的搬磚工将吉抱頭痛哭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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