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42)
自這般想着,就聽見外頭禀報的婆子顫抖着嗓音結結巴巴的說道:“太長公主,出大事了……方才,方才攝政王府有人送了錦盒來,說是要給您過目,奴婢擔心之餘先看了一眼,這錦盒裏裝着的,竟然,竟然是……”
她似不敢說下去,将頭深深的埋了下去,顫抖的幾乎要飛起來的雙手差點捧不住手裏那瞄着精美花紋的紫檀木錦盒。
太長公主眉頭皺的愈發緊了,這婆子也算得上是她的心腹,跟着她什麽大風大浪沒有見過,從未這般失态過。這時候她心裏也泛起了不好的預感來,卻還能勉強穩得住,“你說,盒子裏是什麽東西?”
那婆子不敢再遲疑,“是,是三姑奶奶的一雙手。”
“什麽?!”太長公主勃然震怒,她雙目血紅的盯着婆子高舉起的那只錦盒,不敢置信的喃喃開口:“你再說一遍。”
“攝政王府讓人送來了三姑奶奶的一雙手。”婆子哽咽着說道,“奴婢已經讓人去定國公府上,打聽的人還沒有回來,也許……也許三姑奶奶她好端端的在定國公府裏,您千萬不要着急,保重身體啊!”
“你打開……打開給我看!”太長公主面上血色盡褪,只死死盯着那只錦盒,那深恨的目光仿佛要将錦盒灼燒出一個洞來一般。
婆子不敢不從,顫抖着雙手将盒子打開,一雙潔白如玉的雙手猶自帶着未幹的血跡,靜靜地躺在錦盒中。齊腕斷掉的傷處血肉橫飛,傷口參差不齊,一看就是用鈍器慢慢折磨了很久才割斷的。
太長公主雙眼一翻,險些就要暈厥過去。
金玉熙忙上前扶住她,替她抹胸撫背的順氣,一邊拖着哭腔喚着她:“祖母,您可千萬要保重,三姑姑她還等着您救回她啊!殺千刀的攝政王,三姑姑與他可是嫡嫡親的表兄妹,他怎麽就下得去這個手?祖母,您可一定要穩住,要為三姑姑報仇!”
太長公主一口氣緩了過來,臉色卻依然白的像鬼一樣,她劈手奪過婆子手裏的錦盒,顫抖着手指取出盒子裏的那只右手來,目光凝在小指下頭那一顆血紅的米痣上頭,終是受不住的“啊”了一聲,嗓音凄慘而絕望。她死死攥着那只錦盒,費力的喘着粗氣,好半晌才從頭暈目眩中掙紮過來,“來人,來人說了什麽不曾?”
“來人說,想要三姑奶奶活命,端看您怎麽做。”婆子戰戰兢兢的回答道。
太長公主啪的一聲合上錦盒,顫着嗓音厲聲道:“快,替我更衣!”
“皇姑婆!”小皇帝自屏風後轉了出來,青白的臉皮上盡是不贊同,“您此刻去找他,只怕并不妥。”
小皇帝當然不贊同太長公主去找賀之洲,他就算還不是很明白賀之洲捉了金巧兒的原因,但金巧兒落在了賀之洲手裏,就有了鉗制太長公主的籌碼。太長公主若要救金巧兒,勢必要聽賀之洲的話。這一刻太長公主還是站在他這邊的,但誰又能擔保,太長公主見了賀之洲後,不會背棄他,站到賀之洲的陣營中去?
在這最關鍵的時候,他不能允許任何變故發生!
太長公主此時哪裏還有心情與小皇帝說話,她不耐煩的揮了揮手,“時辰不早了,陛下早些回宮吧。你自去忙你的大事,府上的事,我會處理好的。”
小皇帝神色頓時松緩了些,太長公主這是在告訴他,不管金巧兒如何,他該怎麽謀劃就去謀劃。就算金巧兒真的落在了賀之洲的手中,她也不會背棄他們之間的盟約。
小皇帝看了眼泫然欲泣不知所措的金玉熙,就更放心了一點,太長公主雖然心疼她的老來女,但也十分疼愛金玉熙這個嫡親的孫女兒。想到此處,小皇帝忙就點了點頭,“皇姑婆且去忙吧,若能救得出人來自然是好,若是不能……您也要節哀順變。”
雖然這話說的很殘酷,此時的太長公主并不樂意聽,但他就是要這樣說,以提醒太長公主,金巧兒固然重要,但後族的榮華富貴,如今幾乎是一伸手就能碰到了。用金巧兒一個人的性命,換來金氏家族日後的聖寵不衰鮮花着錦,是很劃算的事。
他在告訴太長公主,關鍵的時候,要知道怎麽取舍。
太長公主果然沉默了一瞬,方才擡起眼來看向小皇帝,“陛下果然長大了,令人很是欣慰。”
她再不說什麽,命人為她更衣後,就急急忙忙趕往攝政王府了。
……
賀之洲平靜的接見了她,對這個姑母,他不帶半點情緒,也沒有與她寒暄周旋的耐心,淡淡道:“姑母若能從她口中問出明月的下落來,本王就将人還給你。”
語畢,甚至不肯同她多說一句話,将一頭霧水的太長公主交給了肖大,便轉身走了。
太長公主先時還有些迷茫,随即就恍然大悟的慘白了臉色,她原還不知道明月的失蹤與金巧兒有關,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三皇子與賀之洲身上,這時候才知道她的愛女做了什麽蠢事,原還筆挺的身子變得搖搖欲墜了起來。
太長公主被肖大帶去了暗牢,見到了被折磨的幾乎看不出原本模樣的金巧兒,老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撲上去抱着那具全沒了好肉的身體兒啊肉的叫了起來。這個昔年被傳的如同神女降世的鐵血公主,受傷流血也從未掉過的傳奇公主,此時抱着她奄奄一息的女兒,哭的肝腸寸斷幾欲死去。
太長公主在暗牢裏呆了很長的時間,最後她是被身邊的丫鬟婆子半抱半拖着出來的。
賀之洲就在外頭等着她,“姑母可問出什麽來了?”
太長公主仿佛一夕間老去了許多,原本梳的整整齊齊的發鬓也有些散亂,露出藏在裏頭的灰白發絲來。她揮開扶着她的丫鬟婆子,雙腿一彎就跪在了賀之洲的面前,老淚縱橫的哀求道:“看在……看在我是你姑母的份上,你饒了巧兒這一遭吧。”
太長公主是何等樣心高氣傲的人,不僅賀之洲想不到,只怕連她自己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要跪伏在賀之洲的面前,求他高擡貴手放過她的女兒。
賀之洲不避不讓的任由她跪在面前,冷漠的聲音仍然半點波瀾也沒有,“她還是不肯說。”
這個金巧兒又一次的令賀之洲刮目相看了,她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更不在乎定國公府的命運,如今連她親生母親找了來,哀哀的苦求她,她竟也不肯松口。這個女人果真是存了死志,才會連自己的老母親都不在意!
太長公主軟軟的跪在他面前,哀哀哭泣着,這時候,她哪裏還有半點鐵血公主的模樣,分明就是個蒼白衰老的風燭殘年的老太太。這時候她大概再沒有任何雄心壯志,滿心滿懷裝的都是暗牢裏她那不成人形的可憐的女兒。
賀之洲冷冷勾唇,“可憐天下父母心啊。本王突然想起來,昔年本王的母妃也曾這樣跪在姑母面前,求姑母看在我是父皇的血脈的份上,救我一命。姑母可還記得你是如何回答的?”
太長公主哭聲一頓,因賀之洲的話很明顯的怔了怔。
她似乎已經想不起來,昔年賀之洲的母妃跪求她救命時的情景了。
“姑母是這樣說的——”賀之洲輕輕一嘆,也不知他嘆的是眼前的太長公主還是昔年為救他性命而苦苦哀求的母妃,“本宮管他去死!這句話讓本王一直認為姑母是個無心無情的人,沒想到今日姑母也會為了你的女兒求到本王面前來。姑母覺得本王會怎麽回答你?”
太長公主一臉驚懼又絕望的望着賀之洲毫無表情的俊臉,“你!你……”
“本王比不得姑母的冷心絕情,已經給過姑母機會,只要你能從她口中問出來,本王就饒她不死。相較于昔年姑母對本王的無情,今時今日,本王也算得上有情有義了。”賀之洲冷眼看着涕淚橫流的太長公主,“本王再給姑母最後一次機會——姑母何不試試以死相逼,她再是冷酷無情,也不好眼睜睜的看着自己的母親就這麽死在她面前吧?”
☆、101 有了消息
幽暗寒涼的地牢中,太長公主似再也撐不住,疲憊而蒼老的坐在金巧兒身邊,她抖顫着手指輕輕撫着金巧兒的頭頂心,沉沉嘆息仿佛尖刀一般落在人的心上。
金巧兒卻不為所動,依然緊緊閉着眼睛,一副壓根兒不在意生死的模樣。
早在打定主意不肯活下去的那一刻,她就在心底發過誓,任是誰來逼問她,她也絕不會說出那個賤人的下落來!
她要死,薄情寡義的賀之洲就注定要遺憾悔痛一輩子!
而那個女人,會在他永遠不知道的地方,受盡痛苦跟折磨,生不如死,比她也好不到哪裏去,這樣一想,她就覺得自己的心異常的滿足與平靜,只恨不能立時就能赴死。
“能為你做的,該為你做的,母親都已經做了。”太長公主的嗓音沙啞疲憊又帶着無盡的痛苦與疼惜,“可你這孩子怎麽就那麽傻,分明有活命的機會,你偏偏……母親養育你這樣大,不指望你如何的孝順我,到了這時刻,你竟寧願看着你的老母親觸牆自盡!你這孩子的心,到底是什麽做的呢?”
金巧兒呵呵笑起來,“能為我做的,母親當真都已經做了嗎?”
太長公主落在她頭上的手微微一僵,本就淩亂的呼吸此時更亂了幾分,但她最後只是嘆息了一聲,“你還在怪母親當年不肯成全你的心願?如今他這樣待你,可見這麽些年,他對你何曾有半分的情義?你竟還怪母親?母親為你挑了定國公這門親事,也是為着你好啊,你怎麽就不體諒母親對你的這一番苦心?母親為着你,甚至不惜對他下跪……母親這一輩子的臉面都因為你,因為你不要了,你還要母親如何?”
“母親的苦心,我自是清楚明白的很。”金巧兒依然呵呵笑着,這一回卻下意識的壓低了聲音:“您不就是想讓我告訴您,那個賤人到底被什麽人帶走了,又帶去了哪裏嗎?呵呵……當日您跟小皇帝的話,我都聽到了。母親匆匆趕過來見女兒,是真的擔心女兒的安危,還是也想知道那個賤人在哪裏?你們都想得到那個賤人,我都知道。”
太長公主的手神經質的抖動了起來,“你、你!”
“母親心裏已經放棄我了,與我說這麽多,又是觸牆自盡的,無非就是想從我口中知道那個賤人的去向。”金巧兒又神經病一樣的桀桀怪笑起來,“可惜母親白費了口舌,我誰都不會說,死也不會說……反正我現在,跟死又有什麽區別?我不好過,你們誰都別想好過。”
“你既知道,你既都知道,為何不肯告訴母親!”太長公主是真的氣的狠了,很想給金巧兒兩巴掌好打醒她,可眼瞧着她全身上下除了腦袋竟連個能下手的地方都沒有,才幹了的眼淚忍不住又滾了出來,這到底是她十月懷胎生出來的寶貝女兒,她就算心裏已經放棄了她,也不忍心看着她變成眼下這般模樣,“母親白生養了你這一遭。你這不孝不順的孽障,可叫母親怎麽辦才好啊!”
她心裏知道賀之洲不可能放任她跟金巧兒兩人呆在一起,就算明面上看不到任何人,暗地裏不定有多少眼睛和耳朵正關注着她們。
她似情緒驟然失控一般,一把将金巧兒緊緊的抱在懷裏,口中痛苦着數落金巧兒如何不孝,卻趁着痛苦的間隙在她耳邊輕聲又果決的說道:“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會引起多大的風波?這大梁王朝,也是我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我決不允許任何人毀了大梁江山的基業!你既知道那女人有着不尋常的本事,又怎麽敢将人就這麽送給了別人?你知不知道燕國與雲國對那女人亦是虎視眈眈?若是她落在了那兩國手中,你可知道會給大梁帶來什麽樣毀滅性的災難!你這個蠢貨,事到如今還不肯将實話告訴我,是真想要将這個秘密帶到黃泉底下去?還是你以為什麽都不說,就沒有人能找到那女人了?賀之洲對那女人情深意重,如今更是不顧自身安危将身邊所有人都派遣出去尋她了,這樣不管不顧的找尋下去,總有一天會找到那女人,你費盡苦心隐瞞甚至不要命的隐瞞,又有什麽意義?”
金巧兒被她死死捂在懷裏,根本沒有辦法說話,只能嗚嗚着出聲,聽起來像是被太長公主的悲痛所感染,也跟着痛哭起來的聲音。
太長公主趁機又哀嚎了起來,無視金巧兒虛弱的掙紮,那雙原以為已經衰老無力的雙手卻如鐵鉗一般絲毫不動的禁锢着金巧兒,斷斷續續在她耳邊繼續說道:“只要你告訴母親,那女人到底被你送到了何處,母親答應你,三個月內,一定讓賀之洲到黃泉底下去陪你!母親應承你,不讓你進定國公府的祖墳,一定将賀之洲與你合葬在一處,了了你生前不能了的心願!”
金巧兒的掙紮漸漸止住了,她突兀的悶笑一聲。
生不能同衾,死也要同穴。
也好,也好!
“母親既答應了我,就一定要做到,不然……不然我做鬼也不會安心的。”她低低的聲音幾不可聞,“那個賤人……”
暗牢中忽然爆出太長公主痛苦絕望的嚎哭聲,她抱着再無聲息的金巧兒哭的肝腸寸斷……
賀之洲修長玉立的身影在突聞那聲嚎哭時,不自覺地僵了一僵。
紅翡一臉沮喪的出現在他面前,“主子,金巧兒死了。不論太長公主如何苦勸,甚至威脅她要觸牆自盡,她也沒有吐口……”
紅翡将自己聽到的太長公主與金巧兒的對話仔細回給賀之洲聽,然而關于太長公主緊緊抱着金巧兒嚎哭時所說的那些話,她卻半個字也沒有聽到。
“金巧兒死了,這條線就算是斷了,主子,咱們接下來該怎麽辦?”紅翡頗有些沉不住氣,是她與綠袖将明月弄丢的,唯有趕緊找回明月才能贖了她們的過錯。若是找不回明月來,她都不敢往下想,自己跟綠袖會落得什麽樣的下場。
眼下上京城看似風平浪靜,可她敏感的察覺到,這風平浪靜之下,只怕正醞釀着更可怕的暗流。而王爺一心只系在如何找回公主這一件事上,小皇帝雖說不足為懼,但他手裏的銀甲衛卻不得不讓人慎重,更有勇安侯府與三皇子,即便三皇子沒有別的心思,可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勇安侯府又怎麽肯歇了心思止步于此?聽聞這兩日勇安侯與其世子與宗室以及宗室令來往密切,若是他們争取到了宗室的支持,雖說現在就開皇家祠堂将三皇子正式添在皇家族譜上的可能性不大,但誰又能擔保勇安侯府與三皇子做不成這件事呢?
王爺與宗室的關系一向不怎麽融洽,宗室對于王爺一人把持朝政不肯分一杯羹給他們的做法早已不滿日久。王爺強勢壓制宗室,宗室在小皇帝那裏也得不到什麽好處,索性換個人來做皇帝,由着他們的心意把持着新皇帝與朝政,豈不是要比一直委委屈屈的在王爺手底下讨生活要來的舒服惬意得多?
但凡人都有野心跟欲望,越是壓制的久,他們心裏的野心與欲望只需要一個契機,就能破土而出,而後勢不可擋。
紅翡十分擔心,一門心思撲在尋找明月身上的攝政王能不能留意到眼前的這些危機。
賀之洲只沉默了一瞬,便淡淡的開口道:“準備一下,本王要親自去她最後消失的地方看一看……”
他話音未落,就見最擅長追蹤行跡的楊五面露喜色匆忙而至,“王爺,有消息了。”
“快說!”賀之洲眼睛驟然一亮,身子不由自主的前傾,呼吸有些緊促,嗓音都有些發緊。
“屬下領人搜尋附近的山野時,發現了一條十分隐蔽的地道。那地道鑿山石建成,很有些年生了。看起來像是并沒有從此經過,但屬下細細勘察後發現,那條地道有人經過,且還是許多人分批次的進了地道,只是地道通往哪裏,屬下還沒來得及證實,已經讓人順着地道追查下去了!”
“很好!”賀之洲一掃這兩日的陰霾與陰沉,他緩緩勾起唇角,再顧不得許多,“本王要親自前往!”
那一群人帶着明月幾乎是在瞬間就銷聲匿跡,賀之洲就疑心,他們并未從地面上走,而是有什麽暗道密道之類的。讓人着重在這上面留心,果真就有了新發現。
他迫不及待的要親自去尋人,紅翡與楊五都覺得不妥,深勸道:“王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此事有屬下等人跟進,王爺您此時更該注意安全才是。”
賀之洲卻已經做出了決定,他擺一擺手,開始安排起他不在的事情來,“通知五城兵馬司的張耀與禁衛軍首領傅強,若是宮廷與太長公主府有任何異動,不論是誰,格殺勿論。上京城自今日起戒嚴,京中但有人往外送信,全部抓起來,等本王回來處置!”
這是防着他不在上京城中,小皇帝或太長公主會趁機與上京城附近的駐防大軍勾結起來侍機作亂。雖然兵權在他手中,但掌管着上京城附近駐軍副首領卻是昔年孝文昭順皇後的青梅竹馬,若小皇帝向他求助,未必就不能打動他。
将上京城中事務安排妥當後,賀之洲再不停留,翻身躍上準備好的高大駿馬,“送太長公主回府,金巧兒的屍體丢回定國公府去。”
吩咐完最後兩件事,賀之洲調轉馬頭,迎着不知何時起的狂風策馬狂奔。
此時此刻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她一定要好好的,好好地等着他去接她回來。
☆、102 不對勁
明月迷迷糊糊半夢半醒間,感覺自己就像一只随波逐流的小船一般,在遼闊的海面上颠簸起伏。腦子又沉又重,令她連睜開眼皮的力道都沒有。耳邊傳來有些熟悉又陌生的波濤聲,讓她茫然了片刻,才想起自己眼下的确是在船上。
可是,她為什麽會在船上?什麽時候上的船,這船又要往哪裏去?明月一時間竟怎麽都想不起來。
耳邊有人在說話,斷斷續續的,聽得并不真切。
“有消息傳回來……攝政王當真親自進了暗道……守在那裏的人等他們進去後炸毀了暗道……已經确定,攝政王受了重傷。上京城雖然暫時沒有亂相……不過攝政王受傷的消息一旦擴散開來,大梁必定會亂。燕國豈會眼睜睜的看着大梁亂而不會有所動作?到時候只怕也忍不住……殿下,此時也正是我們的好時機。更何況,咱們如今還……在咱們手上呢,之前您找到的古籍殘圖,任憑能工巧匠也做不出來,如今……咱們若有了神器在手,就是在堅固的城牆也擋不住,到時候別說大梁,就是這天下,也要收歸到殿下手上來!殿下此次又立了大功,陛下定然十分高興……”
有人清朗而惬意的笑了起來,“很好。現在咱們只要安全回到雲國就行了……尾巴都掃幹淨了?”
“殿下放心,綴着我們的尾巴全都剪除了,的确是燕國的人,屬下只是沒料到他們竟這麽快就追了上來……劉宇那邊一直沒有消息傳回來,多半已經……”
那原還惬意笑着的人似就笑不出來了,他沉默了一會兒,方才道:“雖是折損了些人手,好在人還在我們手上。讓底下的人多注意,就要出大梁境內,碼頭上的盤查肯定會更嚴密,這關頭要更小心,千萬不能露了馬腳,導致最後功虧一篑就不好了。”
“殿下放心,屬下已經打點好了。只等出了大梁境內,就有我們的人來接應……保證不會出岔子。”
“那就好。”那人看到明月似有些痛苦的皺起眉心,長而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兩下,便将跟前回事的人打發出去,“下去吧。讓人送了飯菜與藥過來。”
“是。”屋子裏響起衣衫摩挲的聲音,很快就有腳步聲響起,接着是開門聲,有人走了出去。
明月正在腦子裏組織方才聽到的零星片段,想要拼湊一番,卻有一只手落在她的額頭上,緊跟着一個含笑的寵溺嗓音響在她的頭頂:“醒了?”
明月不好意思繼續裝睡,只好慢慢睜開發沉的眼皮,眼前一個似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男子,着一身雪白衣袍,長發用條綢帶松松一束披拂身後,長眉秀目間一派寧和,唇角微翹,看着明月露出溫柔又喜悅的笑容來。
“王爺?”明月遲疑的張口喚了一聲。
那人唇邊笑容便愈發深了一些,伸手扶了明月起身,“睡得可好?”
“不好。”明月皺眉噘嘴,不自覺的開啓撒嬌模式:“頭好暈,好難受。王爺,我們這是在哪兒?”
修長冰涼的長指便溫柔的落在明月的額角,輕柔的替她按摩起來,“很難受?我幫你揉一揉。咱們在船上,你怎麽又忘了?”
他将明月拉到懷中,甚是熟練的為她揉按額角。
明月嗅到他身上幽涼甘淡的沉水香味,不知為何,竟瑟縮了下。
這味道,好像哪裏不對勁。
“我又忘了?”她眉頭皺的更緊,腦子愈發混沌糊塗了起來,“我們怎麽會在船上?是要去哪裏嗎?九月十八就是咱們成親的日子,好些事情還沒準備好,咱們這樣走了,會不會誤了咱們的婚事?”
身後的人似意味深長的“唔”了一聲:“九月十八嗎?明月放心,咱們趕得及。等到了……即刻就成親,不會誤了咱們的婚事。”
明月就稍稍放下心來,又想起他還沒回答她其他問題,忍不住又噘了嘴,“還有呢,咱們要去哪裏做什麽,你還沒告訴我呢。”
“有一些成親的物事,我想帶着明月親自去采買,順便也散散,你怎麽又給忘記了?”那人似有些無奈的輕嘆了一聲,“原是不打算帶你出來的,偏你一哭二鬧三上吊的要跟着,拗不過你,只好帶着你一道走了。”
是這樣嗎?明月眉心不但沒有舒展開,反更添了些疑惑與不解。
為什麽她覺得身後這個人感覺十分違和?明明是賀之洲,可他說話的習慣,聽起來又是那麽陌生。賀之洲在她面前從來都是自稱“本王”的,而且,私底下賀之洲叫她,總是戲谑一般的叫她“大福啊”,鮮少這樣正經的喚她明月的。
雖然賀之洲對她也是各種溫柔寵愛,但他卻更愛跟她擡杠拌嘴,他就算心裏喜歡她喜歡的要命,嘴巴上也要損她兩句才肯罷休的別扭性子。怎麽突然之間變得這樣溫柔了,竟有些不像是她所認識的賀之洲了。
此時船行至一處水岸,紅日浸江,漫天落霞。
明月聽的外面有吆喝叫賣的聲音,分外熱鬧的模樣,便将腦子裏的疑惑抛開了,手腳并用的沿着床榻爬到窗邊,推開那扇小窗,就見外頭一片熱鬧熙攘的景象。
然而還不等她細看,那扇窗就叫人自身後關上了。
她不滿的回頭瞪過去,“做什麽,我還沒看清楚呢。”
“外頭人多手雜的,并沒有什麽好看。”那人耐着性子與明月說道,伸手就要牽她往桌旁走去,“我讓人備了晚膳,你先墊墊,一會兒還要喝藥,不然空着肚子喝藥,你又要難受了。”
明月垂眼看了眼他的手,那只手骨節分明,也很漂亮,但顏色好像有些不對。
“怎麽了?”那人順着明月的視線,也看向了自己的手。
“王爺的手怎麽變黑了些。”明月皺着眉頭,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樣,“我記得王爺的手不是這個顏色,分明要更白一些的。”
那人面不改色的笑道:“想是這些日子出門在外,疏于保養的緣故。”
明月聞言點點頭,“說的也是。”
她揚起小臉對着那人甜甜一笑,心無芥蒂的将手放入他手中,與他十指相握,仿佛小孩子一樣抓着他的手晃蕩了一會兒,又拿起那只手細細把玩起來。
那人原沒有在意她這樣孩子氣的舉動,将手給她由着她把玩,然而眼角餘光卻留意到她疑惑皺起的眉頭,“怎麽了?”
“沒什麽。”明月擡起頭,又是一副甜蜜乖巧的模樣。
他的自稱變了,他稱呼她的名稱變了,手的顏色也變了,就連手掌下方那道陳年的傷疤都不見了。
明月認認真真的看着眼前的人,氣息不一樣,感覺都變了,可為什麽她眼裏看到的,還是對她笑的那樣溫柔寵溺的賀之洲?
是她的感覺出了問題嗎?
“我是誰?”那人突然開口,甚是突兀的問道。
明月下意識的回答:“王爺啊。”
那人就又笑了起來,“既然知道,為何還這樣看着我,就像不認得一樣。”
明月也不知該怎麽回答他,想了想問道:“為什麽剛才那個人要叫你殿下?綠袖她們都不是這樣稱呼你的啊?對了,綠袖跟紅翡呢,她們沒有跟我們一塊兒出門嗎?”
那人微微垂了視線,“許是你聽錯了罷,怎麽會喚我殿下呢?綠袖跟紅翡,她們有別的任務,所以沒有跟我們一塊兒出門。”
“小檀呢?”明月東張西望的問道,不等那人回答,又想了起來,“我想起來了,小檀腳傷了,定然也不能跟我們一塊兒出門的。那丫頭從沒離開過我身邊,這回将她留在府裏,還不知道要傷心成什麽模樣呢。咱們回去得給她備些好玩兒的東西才成,不然哄不好她。還有小飛……”
她話音突地一頓,神色就變得有些茫然起來,“小飛是誰?我怎麽記不起他長什麽模樣了?”
她一邊說,一邊皺了眉頭去敲自己的腦袋。順嘴就能說出來的人,說明她肯定認得并且跟他很熟才對,可是為什麽她腦子裏一點兒印象都沒有,她竟想不起被她稱為小飛的人是誰,又生的什麽模樣?
怎麽會這樣,她生病了嗎?
可她為什麽不記得她生病這件事?如果是生病,她生的什麽病?健忘症嗎?
“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人,忘了就忘了,不必刻意去回想。”那人伸手捉住了明月自殘的手,溫聲安慰她,“沒事的,你現在只是有些不舒服,等過幾天就好了。”
明月擡頭看住他,喃喃道:“所以我果然生病了嗎?”
“嗯。”那人點頭,“所以要乖乖喝藥,病才能好得快,知道嗎?”
“哦。”明月乖巧的點頭。
正此時,聽到外頭有人叫賣珍珠白的魚羹。明月眼睛一亮,立時将一切都抛到腦後去了,“我要吃珍珠魚羹,你快讓人買了來給我吃。府裏做的珍珠魚羹都不地道,我聽人說,珍珠魚是烏江獨有的,咱們現在是到烏江了?”
那人頓了一下,方才點頭,“對,到烏江了。”
明月愈發高興的手舞足蹈,“太好了。都說要吃地道的珍珠魚羹,須得親自到了烏江才能知其鮮美滋味。廚娘還說了,離了烏江的珍珠魚做出來的魚羹,是怎麽樣也比不得親臨烏江吃到的珍珠魚羹美味呢。王爺你是不是聽了我想吃地道的烏江珍珠魚羹,所以才特意帶我來烏江的?”
那人目光溫溫柔柔的落在明月臉上,看着明月眉眼彎彎又高興又滿足的模樣,也跟着笑了起來,“自然是聽說了你想吃,所以特意帶了你來的。”
明月的心陡然沉到了谷底。
她可能真的生了病,所以莫名其妙不記得很多事情。但她可以肯定,她從來沒有跟賀之洲說起過什麽珍珠魚羹,在這之前,她根本連珍珠白是種什麽樣的魚都不知道,也沒吃過,又怎麽可能跟賀之洲說過珍珠魚羹?再有,烏江也是她随口胡謅出來的,她只是通過方才打開的那扇小窗确定了他們是在江面上,于是随口編了個烏江出來,可是他竟然也沒有否認!
這個人,不是在騙她就是在敷衍她!
他根本不是賀之洲!
他是誰?為什麽長着一張那麽像賀之洲的臉?賀之洲又在哪裏?她被人帶走了,他是不是在找她?
明月漆黑的瞳孔驟然一縮,她想起來了,之前迷迷糊糊的時候,聽到有人在說話,那個人說攝政王……對,賀之洲就是攝政王!他說攝政王重傷!
明月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身子止不住的顫抖起來。
“怎麽了?”那人一下子就留意到了她的不對勁,微微眯了眼,看是關心實則審視的留意着明月的所有反應。
“……突然有點冷。”明月臉色有些發白,但她很快平靜了下來,似真的有些怕冷一般縮着肩膀,抱着雙臂搓了兩下,“許是江面上風有些大的緣故。”
那人仔細的看了明月好幾眼,方才關切的道:“若還是不舒服,用過飯後就躺一躺,不要逞強,身體最要緊。”
頓一頓,似漫不經心的又道:“前些天你說想作畫,我讓人買了畫筆跟顏料,你什麽時候想畫都可以。”
“畫畫?”明月愣了下,腦子裏似有什麽飛快的閃了閃,可太快了,她沒能抓住,于是模棱兩可的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