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43)

那人眼睛猛然亮了,似連呼吸都悄然放緩了些,生怕吓到明月一般小心的問道:“你記得你會畫什麽嗎?”

“我會畫……”明月張口結舌的看着他,神色茫然又無辜,随後就抱着頭呻吟了起來,“頭好暈,好痛……我會畫什麽?我會畫畫嗎?我……我想不起來,我到底是怎麽了?”

“想不起來就別想了。”下一瞬,明月就落進了那個散發着沉水香的懷抱裏。

那幽涼甘甜的味道卻令她覺得分外不适,她忍不住伸手推了推那人寬闊的胸膛,仰起頭迷茫又可憐的喚道:“賀之洲,救我……”

那人低頭看着她,緊了緊抱着她的手臂,低低應道:“好,我會救你的。”

不對不對,一切都不對。

賀之洲不是這樣回答她的。

他那時候分明說的是,不怕不怕,本王在這裏。

☆、103 成功了

明月信不過自己的眼睛時,最依靠的就是她自己的直覺。

她面上半點不露,如從前對着賀之洲一般撒嬌耍賴,“王爺,我真的難受死了,我現在……我現在就想吃珍珠魚羹,也許我吃到了魚羹,就不難受了呢。”

那人在她頭頂微笑:“不過就是想吃魚羹罷了,難道你想吃我還能不給你吃?連救命都喊出來了,就這點出息?傻瓜,本就是要帶你來吃的。”

這般說着,便命人買了幾尾剛出江的珍珠魚。又不嫌麻煩的雇了在江面叫賣魚羹的婦人精心烹制了,趁着熱送往艙內來。

明月一嘗,果真覺得鮮美無比,不由食指大動,歡歡喜喜的吃了個肚兒圓。

見她吃的高興,那人顯然也頗為開心,讓人重重的賞了那個婦人。

明月摸着滾圓的肚子在艙內走來走去的消食,察覺船行越來越慢,心頭一動,便嬌笑着擡眼看過去,“王爺,船是不是要靠岸了?我聽着外頭愈發熱鬧了呢。”

一邊說着,一邊就流露出十分向往的神色來。

“我們要采買的物事并不在這裏,所以不會上岸去。只等過了盤查,就會繼續往下走。”那人溫言細語的與明月說道,“等到了地頭,随你愛怎麽玩就怎麽玩,好不好?”

明月皺了皺鼻子,不樂意的側開身,避開那人的觸碰,“可在船上呆了這麽久,我骨頭都要軟掉了。就算不讓我進城去逛逛,上岸走一走也不行麽?”

又嘟嘴道:“你也說了,時間也來得及,不會耽誤咱們的婚事,那上岸松乏松乏又能怎麽樣嘛!我不管,反正我要上岸去走走。”

那人就露出無可奈何的寵溺神情來,“好好好,都依你。不過在這之前,還是先喝了藥。等你身體全好了,愛上哪兒去走都随你好不好?好了,我讓人将藥端進來,你快喝了,好好睡一覺,等船靠岸了就帶你下去走走。”

這是哄小孩呢?明月在心裏冷笑。她已經能肯定,這人給她喝的藥不會是什麽好藥,她這邊喝了藥睡着了,船立刻靠了岸,等過了盤查,她還睡着呢。到時候他也有借口敷衍她,誰叫她身體不好睡着了呢?

明月雖然不記得很多事,但這些日子以來,她做的最多的事似乎就是睡覺,全身上下軟綿綿的,也沒有什麽力氣。她已經對此人有了疑慮,自然就會懷疑他給她喝的藥只怕含了安眠成分,目的就是為了讓她睡覺,不讓她鬧出什麽事情來。

聽聞此時又要喝藥,明月索性嬌蠻的耍起公主脾氣來,“我不喝我不喝!眼見着就要靠岸了,你卻要我喝什麽藥!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天天灌我喝藥,就是為了要讓我睡覺,我不睡不睡偏不睡!”

她發起脾氣來,小臉漲的通紅,高聲武氣不管不顧的叫嚷起來,又是揮拳頭又是跺腳的,盡顯刁蠻本色。只不過她到底躺太久了,鬧了這麽一下子就覺得心慌氣短,累的她氣喘籲籲,襯着眼裏不知是委屈還是憤怒浮上來的氤氲水霧,顯得很是可憐。

那人飛快沉了眉頭,一把将明月抓在懷裏,一手捂住了她亂叫亂嚷的嘴,仿佛教訓不聽話的孩子般低聲訓斥道:“別鬧!多大的人了,鬧成這個模樣,也不怕外頭的人聽見了笑話你?”

明月被他捂了嘴,卻還是掙紮着嗚嗚的說話,“誰敢笑話我,砍了他腦袋。”

她看似胡亂的在掙紮,手腳動個不停,好幾下都用力踩在了那人腳上。如今天氣熱,那人穿着簡單的闊口布鞋,便是明月如今力氣不濟,被她來來去去的踩在腳上,也是免不了會痛的。

他似乎也有些顧忌,也不知道不敢還是不舍得太大力弄傷了明月,只得邊躲邊板着臉說道:“生了病就要吃藥,不吃藥病怎麽能好?不許再胡鬧了,只要你乖乖喝藥,等船靠岸了,我就帶你上去,行了吧。”

聽着像是妥協,明月眼珠子骨碌碌的轉了一圈,心裏卻明白,這個人怕她亂叫亂嚷呢。

為什麽會怕她叫嚷,分明就是動靜太大驚動了別人。若不是有鬼,憑着賀之洲那樣高傲張揚的從不将任何人放在眼裏的性子,怎會怕驚動了人?

那個人不論到了哪裏,從來都是高調的不将任何人放在眼裏的,生怕別人不知道攝政王來了,又怎麽會遮遮掩掩怕人知曉?

心裏想明白是這麽回事,但現在她被人鉗制着,除了暫時聽話以靜制動外,并沒有別的法子——她剛才趁機摸了摸自己頭上身上,竟連半根釵子首飾類的都沒找到。顯見這人是十分防着她的,可是這個人捉了她,并不找賀之洲要好處要贖金,而是帶着她逃走,為了什麽?

明月這樣一想,腦中靈光忽的一閃。畫畫?

那被她短暫忘卻了的強大金手指一下子就湧回到她腦海中了。她也明白了,這人費盡心機捉她的根本用意是什麽。

只是,她為什麽會将他錯認成賀之洲?她的腦袋出了問題,還是眼睛出了問題?

明月腦子轉的飛快,腦袋也點個不停,表示自己願意乖乖聽話喝藥。

那人這才放開了捂住她嘴巴的手,朝着守在門邊的人做了個手勢,不多時,就有個丫鬟打扮的小姑娘端了熱氣騰騰的湯藥進來。

那姑娘看着年歲與明月相仿,一直謙卑恭順的低着頭,明月看過去,只能看見她卷翹的睫毛與筆挺秀氣的鼻子,她恭恭敬敬的将藥碗放在桌上,便十分規矩的退了出去,眼神都不曾亂飛一下。

尋常人家可調教不出這樣守規矩的下人來。

明月不動聲色的将視線收了回來,苦着臉看向那藥碗,“聞着味兒就知道好苦好苦的……”

那人雖溫柔,卻是一副不容拒絕的模樣,“你方才答應會乖乖喝藥的。蜜餞都給你備好了,喝完藥吃了蜜餞也就不苦了。”

“還是苦的。”明月依然扁着嘴,委屈又可憐的看着他,“我要蜂蜜,以前我喝藥都是就着蜂蜜的,沒有蜂蜜我寧肯不喝。”

她當然也看到了藥碗旁邊的蜜餞果子,這才吵着非要蜂蜜不可。多拖延一會是一會,趁她腦子現在還比較清明,得先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哪裏,又将要被帶到哪裏去。就算弄不清楚,若能尋着個機會悄悄溜走也是好的。可萬一喝了那藥,她又迷糊了,那就真的什麽都做不成。

那人顯然有些不悅了起來,“今日怎的這樣不乖,之前沒有蜂蜜,不也乖乖喝藥了?”

明月索性又開始發起脾氣來,張大一雙眼睛瞪着她,“那你到底要不要給我蜂蜜?”

一副不給蜂蜜就不喝藥的執拗架勢。

那人深深的看了明月一眼,他并沒有露出什麽兇惡的表情來。

日頭一點點沉入江水之中,天色驟然黯淡下來,只餘一抹餘晖留在天邊,漸漸地,餘晖也消失不見,暮色四合,天邊已隐約可見星光閃爍。借着外頭時明時暗的船頭燈光,明月看到斑駁光影遮得他眼中深邃,看不清其中神色。

她卻被他盯的有些發毛,咬了咬唇,還是頂着無形的壓力繼續踢蹬着腳做出任性胡鬧的姿态來,“我要蜂蜜我要蜂蜜我要蜂蜜……”

那人似有些頭疼的嘆了口氣,又朝着外頭的人做了個手勢。

明珠的心微微一沉,看來這人是無論如何都不會離開她半步的,她若一味這樣吵鬧歪纏,說不得還會引起他的懷疑。

這樣一想,明月也不敢再鬧了,等着将才那丫鬟将蜂蜜送進來後,便乖巧又甜蜜的沖着那人一笑,“王爺果然最好了。”

“現在可以喝了吧,待到藥涼了就更苦。”那人似無奈的沖她搖了搖頭,依然溫柔寵溺的模樣。

他大概并不知道她跟賀之洲私底下是如何相處的,因而只會溫柔寵溺這一招。當然,尋常人也不會知道她跟賀之洲私底下是能掐能鬧,惹急了會動手也會動口的。

明月令自己不要多想,賀之洲重傷,還不知道眼下情形如何呢,自己又被人帶着不知要往哪兒去,她一定要沉住氣,不能着急。

明月在那人目不轉睛的注視下,端起藥碗一口氣将湯藥全送進了口中。

那人見她喝了藥,眼中神色放松多了,扶着她往床邊走去,“喝了藥就好好睡一覺。”

明月就乖乖點點頭,手拉着他,頭卻一點一點的,口中嘟嚷道:“王爺不許走,就在這裏陪着我。”

“好,我不走。”那人給明月蓋上薄薄的絨毯,“乖乖睡吧。”

睡意猛烈的襲了過來,讓明月愈發肯定那藥有問題,就是為了讓她睡覺的。

她似無意識的翻了個身,背對着那個人,不多時,呼吸就變得均勻綿長起來。

那人在床邊坐了一會,直到叩門聲輕輕響起,有人在外頭輕聲禀告道:“殿下,船靠岸了。”

那人起身往外走,到了門口,吩咐守在外頭的人,“仔細些,有任何動靜即刻來報本宮。”

明月聽着外頭腳步聲漸漸遠去,再也忍耐不住,從床榻上滾了下來,她身上裹着絨毯,床榻離船艙地面并不高,因而并未弄出很大的動靜來。她此時顧不上理會被她用手指掐的血肉模糊的手掌心中的勞宮穴——她無聊時曾聽綠袖說過,人體最痛的幾個穴位裏頭,就包括手心的勞宮穴。

她自喝下那碗藥後,就一直死死掐着這個穴位。痛,是真的很痛。可此時她全然顧不得這些,只靠着意志力強撐着不許自己睡過去,忍着手軟腳軟的頭暈目眩手腳并用的爬到離艙門口最遠的角落,毫不猶豫将手指塞進口中,引着強烈的不适狠狠壓住舌根,果然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般的難受,明月張口,忍耐着盡量不發出聲音,将方才喝下去的藥吐了出來。

也不知是這一番折騰,還是吐過了藥的關系,先前那種沉重的眩暈感果然好了不少。明月癱坐在地上喘了口氣,輕手輕腳的扶着牆站起身來,怕肚子裏的藥沒吐幹淨,見桌上有溫水——方才那人喝過這水,定然不會有什麽問題。明月便也喝了一氣,再重複了一遍方才催吐的方法,狠狠地又吐過一回了,明月覺得自己的腦袋似乎又清楚了一些。

她本想移到門邊将門栓拴上,又怕弄出動靜來引起外頭守着她的人的警惕跟注意,不好走過去。便悄悄移到方才那個窗口的位置,輕輕地慢慢的打開了那扇窗戶,趁着沉沉夜色往外望去。

船果然已經靠岸了,這個碼頭看起來不太大,卻也并不算小,碼頭停靠着大大小小的船只,多是些運貨的貨船。碼頭上燈火通明,穿着印有衙門标記的官差在岸上走動着吆喝着,在每一條船上來回走動檢視。不過官差似乎格外多了些,而且檢視的相當仔細,一條船由一撥人查過後,還會再換上一撥,如是三四次後,确定船上沒有問題,才會允許通行。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檢查,而更像是搜查了。

明月心頭一動,這會不會是在找她呢?

雖然這樣想着,她也不敢冒險。

仔細數了數,排在這條船前面的還有一條船等着被檢查,但很快就能查到這裏來了。這條船也是一條商船的模樣,船有兩層高,不知道船上載的是什麽貨物,船吃水很深,從這個窗口的位置到江面,約有兩米高的樣子。這樣的高度在往日對明月來說自然不是問題,但現在她這個模樣,別說悄無聲息的跳下水去,只怕跳下去了即刻就能沉到江底,成為江中魚兒們的美食。

屋子裏沒有繩索之類的東西,唯一的絨毯也不夠長,明月試着用手撕了兩把,那絨毯也不知道是用什麽動物的毛織就而成,明月雙手勒的通紅也沒能撕開一丁半點。

她洩氣的将絨毯丢在一旁。

這個艙房看起來很是簡陋,除了一道門一扇窗,根本沒有別的出口。門那條路明月是不敢想的,且不說門外就有人守着,便是讓她想法子出了這道門,誰知道門外頭會是什麽光景?說不得走不了兩步,就會被人發現重新再關起來。

只怕再被關起來,就不會是這麽柔和的關法了。

因此明月不得不将所有的逃生籌碼都壓在這扇窗上。

窗口雖小,不過也勉強也容她鑽出去。

外頭黑漆漆的,且窗口所在的方向,又是背對着碼頭上的燈光的。因此就算有燈火映着江面,若不仔細留意,也很難發現她。再有,許是就要面臨檢查,那人有些不放心,将船上的員工都召集起來訓話了,她只要趁着這個時候逃到江中,再游到岸上,定能逃出那人的魔掌。

可是沒有繩索啊,明月一籌莫展的坐在地上,又是心急又是憂慮。只是越急就越沒有法子,明月小心的深吸兩口氣,勉強壓下心頭的煩躁與急切,慢慢回想可有什麽法子。

倏地,一個懶洋洋的語調驀地在她腦海中響起,“真正厲害的隐族人,都是可随意畫而取物的”。

可随意畫而取物!

明月腦子裏轟然一聲響,仿佛煙花爆竹驟然在她腦中炸開了一道道絢爛的光芒。

是了,這才是賀之洲的聲音,天然慵懶而低沉性感,根本不是之前聽到的那樣的清朗。

明月很快将思緒拉了回來,這時候不是想賀之洲聲音的時候,她是隐族人,這才是重點啊!明月興奮的手指都有些發抖,沒有紙沒有筆都不要緊,賀之洲說過,越是厲害的隐族人,越是不需要紙筆。雖然她從來沒有試過,但說不定她也能行呢。

明月又小小的吸了兩口氣,将緊張激動的心情調整好了,方才閉上眼睛,伸出手指在地板上飛快的畫了起來。

她神色肅穆,摒除了一切雜念,口中幾不可聞的喃喃念着,腦子裏只翻來覆去的想着一件事:繩索繩索,她需要繩索。

一番動作下來,也不知是身體太虛弱還是太過集中精神做這件事的緣故,明月只覺得自己似乎又虛弱了些,她收回手指擦了擦滿頭滿腦的冷汗,并不敢第一時間去驗證地面上有沒有出現她需要的繩索,非常害怕會失望一般。但也沒容許她逃避太久,她也沒有時間去逃避,擦了冷汗便伸手在地上摸索。

指尖觸碰到繩索那毛刺刺的觸感的瞬間,,明月興奮的想要尖叫。

她成功了!她竟然真的成功了!

明月欣喜若狂,死死咬住嘴唇才沒有讓自己尖叫出聲。她慢慢爬起來,将繩索固定在窗棂上,方才輕輕地往窗外爬去。

窗口太小,她這些日子瘦了不少,雖然有些辛苦,好歹還是将身體擠了出來。僅是這一個動作,就幾乎用盡了她全身力氣。抓着繩索懸挂在窗口上的明月不得不停下來歇口氣,重新積攢些力氣後,方才無聲無息的順着繩索往下滑。

她落水的聲音很輕,在這嘈雜的環境中并不引人注意,但似乎還是驚動了人,有人迅速跑了過來。

浸泡在水中的明月再不敢耽擱,深吸一口氣便潛進了水裏,她鼓着腮幫,猶如一條魚兒般,悄然潛到了船底下。

船上的人發現了那條繩子,立刻就報了上去。明月知道他們并不敢大肆的搜尋自己,但并不妨礙他們悄悄下水來追她。她體力本就不支,這時候逃也逃不遠,唯有先悄悄躲在船底等待時機。

不過有一件事明月還是失算了,原以為這個時節的江水冷不到哪裏去,誰想到入了夜的江水冰冷刺骨,她只在水中呆了這麽一會兒,就冷的直發抖。

船底很黑,這種什麽都看不到的黑暗,讓明月的聽力變得更加的敏銳。她聽到有人下水的聲音,朝着四面八方散去了。他們的身手比之她更輕盈更迅速,不仔細聽,只當那些細微的水聲是夜風吹動江面的波濤聲。

不過一會兒工夫,明月就凍得瑟瑟發抖,上下牙齒都開始打架了,她深知繼續藏在船底根本行不通,不是被人發現就是凍死在這江水裏。可她此時又不敢輕舉妄動,生怕一出去就被人抓個正着。

正進退兩難不知如何是好時,一條載滿了鮮花的漁船慢悠悠的駛了過來,一個身影窈窕聲音清脆的姑娘站在漁船上,仰着頭望着高大的船只,“公子,要買花兒嗎?剛剛采摘的最新鮮的荷花,插瓶或是制花茶都是最好的。公子買點兒吧,您若買的多,奴家可以給您算便宜點兒。”

便有人不耐煩的趕人,“快走快走,我們公子不買花,別杵在這裏礙事,滾遠點!”

那姑娘被喝罵一通,并沒有就此走開,只是嗓音中添了些急切與哀求,“公子,您就買點吧,奴家這些花若是賣不出去,回去不但沒有飯吃,還會挨打的。公子發發慈悲,就當做了好事吧。”

碼頭的燈火映出船頭一人側影,江風輕拂中正憑欄遠眺,似沉醉于眼前夜景,渾忘一切般。他聽了少女的哀求,也只是淡漠的掃了一眼就轉開了視線,神情冷凝的瞥了眼身邊的随從。

好不容易捉到的人,費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弄到這地界,誰知一轉眼人就跑了,主子沒有發火殺人,也是因為此時不宜發作,不然只怕自己項上人頭也保不住了。此時見了主子的神色,那随從心中一凜,知道主子的心情已經壞到了極點,再不快點将這礙事的漁家女趕走,只怕自己真的活不過今晚了。

那随從再不敢耽誤,取下腰間的軟鞭朝着漁船上的少女狠狠揮過去,這當頭他也不敢傷人,怕引起更大的風波來,那勁道十足的軟鞭虎虎生風的砸在少女的漁船船頭,他出手只為警告與驅逐,因此沒有傷人也沒有破壞少女的漁船,“再不走,下一鞭子可就要着落在你身上了!”

少女似被吓傻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再不敢推銷她的荷花,顫着手搖着船槳逃命也似的離開了。

大船上那極目遠眺的身影忽的一凜,炯炯目光盯視着飛快隐沒于夜色中的小漁船,忽的急聲道:“截住那艘漁船,快!”

☆、104 林先生

小漁船很快被人攔截了下來。賣花的嬌俏姑娘看着一群人自水中突然冒出頭來,吓得就要尖叫出聲。一柄冰冷的匕首已經抵在了她的腰間,“想死就盡管叫!”

賣花姑娘的尖叫就堵在了喉嚨口,瑟瑟發抖的看着兇神惡煞盯着她一舉一動的領頭之人,“你、你們想要幹什麽?官兵可就在岸上,你們要是敢……”

那人惡意的打量她兩眼,冷笑一聲道:“就你這樣的姿色,打量誰看得上不成?想活命就給我安靜的閉上嘴巴——說,你船上是不是藏了什麽人?”

賣花姑娘一聽自己清白無虞,稍稍松了口氣,也不在意那人貶低她的話語,顫聲說道:“我這船上就只有荷花而已,各位爺若是不信,可以自己看啊。”

不用她說,已經有人将滿船鮮豔欲滴的荷花粗魯的往江裏扔了,賣花姑娘看的又是心疼又是無奈,“那是我才剛采摘來的啊……”

沒人理會她,幾乎将整條漁船翻了個底朝天,卻一無所獲,領頭那人就露出焦急失望又忐忑不安的神色來,“怎麽會沒有?難道是主子判斷錯誤了?”

又讓人将漁船上上下下仔細搜尋了一邊,這漁船本就窄小,又是一眼就可以看清楚的,荷花底下沒有藏人的話,那就沒有別的地方能藏的下一個大活人了。領頭之人見折騰半天沒有任何收獲,只得揮手讓人回轉回去,順手将一塊碎銀子抛到賣花姑娘的手裏,“這是賠給你的損失,記住了,管好你的嘴巴,不該說的別往外說。”

他朝她比劃了一下手中的匕首,滿是威脅的看一眼被吓壞了卻又因得了碎銀子而欣喜若狂的賣花姑娘,她拿着碎銀子不住點頭哈腰,還忍耐不住的将那碎銀子放在嘴邊去咬的舉動,都說明這就是個生活在最底層的貧苦人家的姑娘。那人不屑的哼了一聲,這才調過頭,在夜色的掩護下,朝着前方的大船游過去。

賣花姑娘的漁船卻停在那裏沒有動,過了一會,江面上起了霧,寒氣與霧氣籠罩着整個江面,讓人愈發看不清楚了。

那姑娘又等了一會,方才冷笑一聲,将方才一直捏在手心裏當成個寶的碎銀子随手往江中一丢,不屑的朝大船的方向看了一眼,嘀咕道:“雲國很窮嗎?太子殿下身邊的人,竟連個銀錠子都拿不出來,也不嫌丢人。”

她一邊說着,一邊一頭紮進了冰涼的江水中。

她似乎一點兒也不怕冷,在江裏十分舒展又快活的飛快游動着,仿若一條靈活而小魚,幾乎沒有弄出什麽聲響來。

江面下那些找人的人已經撤了回去,過了這麽久都沒找到人,想是雲國太子已經放棄了在江水中找人。賣花姑娘想到雲國太子費盡心機将人弄到了這裏來,千防萬防的,結果還是叫她家主子撿了漏,就忍不住想笑。都說雲國太子如何聰明如何厲害,不過去了一趟大梁,就将大梁最厲害的攝政王都炸成了重傷,這兩日還有消息傳過來,說是攝政王傷重不治,已經沒有了呢。哼,再厲害又如何,他連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道理都不懂得,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給她家主子作嫁衣裳。要說真正厲害,她家主子才是最厲害的那一個。

雲國太子此時只怕都要氣死了,他做夢也不猜不到,他千方百計弄到手、此刻氣急敗壞卻找不到的人,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呢。

賣花姑娘悄無聲息的靠近了江岸邊那條看似有些陳舊的大船,早已經有人等在船邊,見她露出了頭,忙伸出手将她拉上船,“沒被人發現吧?”

“雲國那些廢物嗎?”賣花姑娘嬌俏一笑,甚是輕蔑的看了眼排在他們前頭的那艘黑漆漆的大貨船,哪裏還有方才的膽小瑟瑟之态,也不顧自己此刻衣衫盡濕,驕傲的将腦袋甩了幾下,飛濺出去的水珠子甩了拉她上船的男子滿頭滿臉,見那男子不悅的往後退去,賣花姑娘咯咯笑道,“放心,我等了許久,确定水下沒有動靜了才游回來的。主子呢?”

她一邊問,一邊就要往艙房走去。

“主子正在見客人,你收拾一下再過去吧。”那男人傾身上前,攔住了她的去路。

賣花姑娘面上的笑緩緩消失不見,她咬了咬牙,重又返過身來,一屁股坐在船舷上,“石墨,你說……那個姑娘到底什麽來頭,主子對她那般重視,為着她,不惜一路藏頭藏尾的追到了此處來。”

“夏國的和親公主,你我不是早就知道了?”那叫石墨的男子本以為攔不住她,見她返身回來,一臉落寞的看着自己說話,他就忍不住有些心軟了起來,“主子做事,何時輪到我們置喙了?你只要知道,在主子眼裏,那位和親公主與別人是不一樣的就行了。”

他見那姑娘噘了嘴一臉的不滿嫉妒又失落的模樣,忍不住勸說道:“櫻櫻,主子的脾氣你是最清楚的,他願意說給我們知道的事情自然會說,他若不願意,你非要去打聽,到時候要吃苦頭的就是你。主子看重那位姑娘,你往後對她得客氣些,少去招惹她,知不知道?”

那叫櫻櫻的賣花姑娘顯然不買賬,一扭身背對着殷殷勸說她的石墨道:“不就是個嬌滴滴的小公主麽,聽說脾氣還很壞,真不知道主子為何就那樣看重她?我不服!石墨,這件事我一定要弄清楚才甘心,你要不要幫我!”

石墨皺起眉頭看着她,“別胡鬧了!”

“師兄!”見硬的不成,櫻櫻立時換了副嘴臉,可憐兮兮的哀求他,“你就幫幫我嘛,我就是好奇而已……你想,不久前主子才接了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回去,這時候又來個夏國和親公主,你就一點都不好奇嗎?還有咱們主子……”

“噓!”那叫石墨的男子飛快的打斷她,面上神色愈發嚴厲了起來,“主子也是你可以随便議論的?櫻櫻,你若是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惹了主子的厭棄,到時候就是我也幫不了你,你好自為之!”

他說完,再不肯理會渾身濕淋淋的滿臉哀怨的櫻櫻,轉身回到了船艙。

……

布置的簡潔卻不失溫馨的艙房裏,明月已經換下了身上的濕衣裳,穿上了幹淨舒适的新衣,那衣裳竟像是特意為她準備的一樣,十分的合身。擦的半幹的長發随意披散在腦後,手上捧着的熱茶杯亦是溫度适中,令她忍不住舒服的喟嘆了一聲。

坐在她對面的男子笑看她微微眯眼露出如同小貓兒一樣慵懶舒适又放松的神色來,将放置在桌面上猶冒着熱氣的姜湯往她面前推去,溫聲說道:“在水裏跑了這麽久,把這姜湯喝了去去寒氣。”

他約莫三十多歲的年紀,穿一襲竹葉青色的衣袍,嘴角含着最溫煦和藹的笑意,長相很是斯文幹淨,全身上下都透着儒雅的氣質。

幹淨斯文又溫和儒雅的男子,總是輕易就能獲得人的好感,尤其這個男人還很愛微笑,眼睛裏看不出半點惡意與觊觎。但明月秉着防人之心不可無的原則,慵懶之下的眼底裏,裝的全是警惕與打量。

她并不認識眼前這個男人,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出手救她,是無意碰到,還是跟那所謂的殿下一樣早就觊觎她了?明月不清楚他的底細,心裏自然防着他,看了那碗冒着熱氣的姜湯一碗,遲疑着沒有伸手去取。

那男子自然看出了她的遲疑與戒備,唇邊笑意愈發的深了,頗有些意味深長的說道:“放心,這姜湯幹淨得很。”

他頓一頓,又道:“我姓林,你可以喚我林先生。”

明月從善如流的喚了他一聲,“林先生。”

她在江水裏泡的有些久,本來身體因為長期飲用安神藥物的關系就有些虛弱了,這時候雖然換下了濕衣裳,林先生還特地給她弄了個火盆,但她仍是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這回再不等林先生說什麽,明月一把端過姜湯,咕咚幾口就喝下了肚。她此時可不敢拿自己的身體來開玩笑,小小的風寒也是可以要人命的,她還要留着命回大梁去找賀之洲呢。

一口氣将熱熱的姜湯喝下肚,明月覺得全身的毛孔似都張開了,身上的寒意也被一掃而空,惬意舒服的她連腳趾頭都忍不住蜷縮了起來,“多謝林先生。”

林先生見她乖乖的喝了姜湯,看她的神色愈發溫和慈藹起來,仿佛長輩看着心愛的小輩一般,“感覺可好些了?”

“好多了。”明月沖他微微一笑,十分感激的說道:“今夜若不是林先生出手救我,只怕我就要凍死在這江裏了。還要多謝林先生的救命大恩——”

明月躲在船底下時,的确想過要借着扮作賣花姑娘的櫻櫻的漁船掩護自己往外逃的,但她很快就意識到這個辦法只怕行不通,漁船太小,不管是船裏面還是船底下,都根本藏不住她,她若随着漁船出去,只怕立時就會被人發現。可又不能長時間呆在船底下,就算不被人發現,冰冷刺骨的江水也會凍死她。正想着索性拼一拼,是死是活總要賭一把,憋着一口氣就要藏到櫻櫻的漁船底下時,有人飛快的游向她,只說了一句“我是來幫你的”。

明月最後還是跟他走了,因為她在那當頭,沒有第二個選擇。

上了這艘船後,她才想明白過來,賣花的櫻櫻姑娘出現在那裏,不過是為了引開那位殿下的注意力,等着櫻櫻的漁船走遠了,那位殿下果真懷疑明月藏在櫻櫻的漁船裏而命人截住漁船搜查的時候,明月趁機跟着那個人悄無聲息的上了排在那位殿下身後的這艘貨船。

然後,她就看到了這位溫和親切的林先生。

明月一邊想着,一邊起身,甚是鄭重的對着林先生彎腰行了大禮,“只不知,林先生是如何知道我在那艘船的船底下的?”

那林先生一派光風霁月的模樣,聞言笑着道:“自是因為我一直關注着你,知道你趁夜逃了出來,這才能順利的将你救上來。”

“林先生一直關注我?”這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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