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44)

什麽好消息,她唯一值得人關注的,也就只有她是隐族人這個身份而已。這個林先生,果然跟捉她的那個殿下一樣,懷着與那人一模一樣的心思,都是為了她的神秘技能而來的。

這算不算是才出虎穴又入了狼窩?

不過這個林先生比起那個只知道一天三遍給她灌安神藥的殿下,似乎要人道不少,至少他一來就擺明了,他的确是一直在關注她的,也沒有一上來就藥倒她,反還像個長輩一般關心她……雖瞧着比那殿下好了不少,但到底還是居心不良觊觎她神秘技能的人,明月只要想到這個,就很難對他生出好感來。

看她眼裏毫不掩飾的防備警惕,林先生只是輕輕一笑:“受一位故人所托,特地趕來替明月公主脫困解圍。”

“故人?”明月疑惑的眨了眨眼睛,“不知林先生這位故人是誰?”

林先生卻偏偏賣起了關子來,“等到了地頭,你見了她,自然就知道她是誰了。這些日子,那位雲國太子對你可好,可有打罵于你?”

明月這才知道意圖拐走她的那位殿下是雲國的太子,她聽賀之洲說起過燕國皇帝與雲國太子争相求娶她這件事,當時只說了燕國皇帝親自去了夏國,雲國太子的行蹤卻沒有人說得清楚,哪裏能想得到,那雲國太子竟然膽大到潛入了大梁來,公然從勇安侯府将她拐走。真真是……狗膽包了天了!

還有賀之洲,那厮看着是個精明厲害的,結果敵人都到了他眼皮子底下,他竟毫無所察,累她受了這一番的罪,吃了這許多的苦。更可恨的是,保護不了她就不說了,竟連他自己都保護不好,還有什麽用?等見着他,定要好好收拾他一頓方才能解她心頭之氣!

“想是沒有打罵我。”明月看着林先生眼中的關切,想了想回答道:“我整日裏都昏昏沉沉的,且不知為何一直将雲國太子當成我的未婚夫婿。他好像給我下了藥,我才會錯将他當成我的未婚夫婿。今日我精神稍好了些,起了疑心,這才發覺有許多不對頭的地方。趁着他沒留意,才能從那船上逃出來。”

她并不帶希望的詢問林先生,“先生知不知道這世上有一種藥,能令人将完全不認識的人當做自己親近熟悉的人?”

不想林先生沉吟了一下,便開口道,“昔年倒是聽人說起過,怪醫年輕時行走江湖,弄出了一種名為迷魂散的東西,據聞這東西就能迷惑人的心志,控制人的心神,令人所思所想所看,皆受下藥者的驅使。想來,那位雲國太子便是對你用了這迷魂散,使你将他當成你認識的熟悉之人,才令你毫不反抗的跟着他走了。”

明月恍然大悟,“怪道我覺得他許多地方不一樣,偏又看他的長相像極了我的未婚夫婿……這世上竟有這樣奇怪的藥,光是聽聞就讓人覺得十分驚悚了,不想我竟還有這個榮幸,能親身體驗感受這一番。”

她口中說着害怕,面上倒是并沒有顯露出害怕的神色來,只有了悟與釋然。難怪她會将雲國太子當成賀之洲,不過是那雲國太子控制了她的心神——想來那什麽迷魂散,就跟催眠術是一樣的道理,不過雲國太子是利用藥物來催眠她,令她心甘情願跟着他走了。

這麽短短的幾句對話中,她已經說了好幾次她的未婚夫婿這句話,林先生輕聲笑道:“明月公主很喜歡攝政王?”

明月蒼白的面上因林先生這句顯然很失禮的問話而染上了紅暈,不過她并不躲避扭捏,紅着臉大大方方的直視着林先生,“自然是喜歡的。林先生既知道我的身份,又知道我與攝政王的事,我也就不與先生兜圈子了,先生要怎麽樣才肯送我返回上京城去?”

林先生坦然注目于明月,緩緩搖頭,甚是歉意的道:“我們的目的地,并不是大梁的上京城。”

即便有了心理準備,聽着林先生這樣毫不隐瞞的說出這話來,明月仍是不悅的眯了眯眼,她倒也沉得住氣,并未當即就發作起來,“敢問先生,這是要帶着我去哪裏?雲國,亦或是燕國?”

他特意提了大梁,明月就猜到,這個林先生只怕是要帶着她離開大梁,去往雲國或者燕國。

“燕國。”林先生對明月幾乎算是有問必答,“我的那位故友,就在燕國等着公主。”

明月勾起的嘴角帶着些許的冷意:“先生的那位故友,不會正好是燕國皇帝吧?”

林先生聞言卻笑出了聲,“并不是的,公主大可放心,我那位故友,不會傷害公主的。”

明月也笑,“看來我是沒有拒絕的資格的。”

“相信我,這一趟燕國之行,不會叫你失望的。”

“既如此,我還有什麽好說的?只好拭目以待了。”明月無奈的嘆一口氣,“但願先生是真有本事的人才好,畢竟我也不想才變的清醒一點,就又被雲國太子抓回去……”

她話音還未落,原還無奈的神色瞬間就被茫然所取代。她甚是困惑的眨了眨眼睛,似在努力的想着什麽,然而神色卻越發迷茫起來,慢慢的,又變得十分的天真溫柔。她站起身來,直直往外走去。

林先生在她神色變化的一瞬間就站起身來了,他那悠然适意的神色一下子也變得高深莫測起來,一把拉住了明月的手臂,“明月!醒過來,快醒過來!”

明月仿若未聞,雖然被林先生拉住,卻依然擺動着雙手雙腳要往外走,口中還喃喃說道:“王爺別急,我這就來了……”

“那不是攝政王!”林先生沉聲開口,這回卻是用上了內力。

明月神色一震,迷茫的眼神似清明了幾分,“林先生?”

林先生神色一緩,“是不是有人在喚你?那喚你的人并不是攝政王,你不必理會……”

然他話還沒說完,明月那才恢複了稍許清明的神色立時又變得茫然了起來。她又開始往外走,且面上帶上了焦急之色,空中不停道:“王爺別急,別着急,我這就來了……”

林先生不得不再次用上了內力在明月耳邊使勁喚她。

但這一回,明月卻沒有半分要清醒過來的痕跡,她猛的蹲下身抱住了腦袋,汗濕的小臉上滿是掙紮與痛苦。她一時痛苦的喚着王爺,一時又難熬般的喚着林先生,到後來,竟抱着腦袋狀若瘋狂的要沖着牆撞過去,仿佛是痛苦到了極致般。

林先生自然知道喚明月的是誰,他憤怒難言,看着明月那般痛苦掙紮,到底生出了些許不忍來。他跟雲國太子的角力,要承受着痛苦的卻是明月。

但他好不容易才從雲國太子手中将明月搶了過來,又怎麽眼睜睜的看着她再一次落到他手中去?

林先生不再使內力呼喚明月,明月的痛苦驟然減輕,她又站起身來,不管不顧的要往外頭走。

林先生欺身上前,豎起掌刀毫不猶豫的劈在明月脖子上。

明月的身體軟軟倒了下去。

林先生沉默的抿着唇将被劈暈的明月扶到臨窗的塌上,看着無知無覺躺在塌上,臉色蒼白眉心緊皺的明月,林先生許久才長長籲出一口氣,他拉了拉床榻邊上的一根繩子。沒多久,石墨推門走了進來。

他恭恭敬敬的站在林先生面前,并不擡眼東張西望,“主子有何吩咐?”

“我們只怕要暴露了。”林先生淡淡開口,“将原先準備好的所有漁船都拿出來,你跟櫻櫻領着他們,每個人帶着一個人乘坐一條船,往四面八方散去。若有人追,不可戀戰,保住性命最是要緊。”

石墨顯然很是吃驚,他忍不住擡起頭來,“那主子您呢?”

“我帶明月走。無需派人保護我們,越是不引人注意,他們才越不知道誰是真誰是假。”也算是占了這夜黑風高的便宜了。且這到底是大梁境內,雲國太子再是嚣張,也不敢明目張膽的來追擊他們,只要帶着明月離雲國太子遠了,那迷魂散自然就對她沒用了。

沒想到這一路來,那雲國太子不但一直給她灌安神藥,那迷魂散竟也沒有停用過!他難道不知道,那東西用的多了,最後會令明月變成個毫無用處的傻子嗎?

那喪心病狂的蠢東西,他不信他方才感應不到明月的痛苦。可明月都那般痛苦了,他還是沒有停止控制她命令她,若他繼續以內力喚醒明月,讓明月在幻覺與清醒中交替痛苦,只怕要不了多久,她就會徹底瘋了!

☆、105 夜風驟緊

梓瀾江這片水域四通八達,銜接着許多的河流湖泊。

夜色下的梓瀾江霧色重重,幾點漁火與岸上的燈火輝映着,随着波濤而起伏,就算是誰的眼睛,于這夜色中小心警惕的窺視着。

林先生安排下去後,只等了片刻,先前撒出去作或作探路或探消息或只是在江面上警戒的所有漁船全都悄無聲息的靠近了他們眼下所在的大船。

石墨将林先生的命令吩咐下去,櫻櫻第一個跳了出來,“我跟主子一道走。”

“不行。”石墨皺眉看着她,“主子吩咐了,你我各自領着人往不同的方向走,切不可有意靠近主子,讓人起了疑心。”

櫻櫻不放心的道:“那主子的安危……”

“主子的安危不勞你操心。”石墨自小與她一塊兒長大,她眼珠子一轉,他就知道她打的是什麽主意,忍不住動了氣,“總之這是主子的吩咐,要不要聽随便你。”

說完不再理會她,櫻櫻咬着牙站在原地,不滿的嘟嚷道:“這是主子吩咐你的,又沒吩咐我……”

她只是擔憂主子的安危,跟在主子身邊才能更好的保護他,可沒有別的私心!櫻櫻在心裏用力的說服自己。

林先生不假他人手的抱着全身都罩在一件寬大黑袍中的明月匆匆走出艙房,一邊走一邊交代石墨,“距離此地不遠有個名叫大神堂的小漁村,告訴他們,甩掉了追兵後就在那裏彙合。”

櫻櫻見林先生親自抱着明月出來,嬌俏的小臉似有委屈嫉妒一閃而過,随即奔上前去,“主子,把這位姑娘交個我照顧吧。”

說着就要伸手去接。

林先生卻微微側身,避開了她的雙手,簡短的說了句“不用”,便不再停留,由石墨等人護送着上了其中一艘小漁船。

石墨回頭看了一眼猶站在原地伸出雙手去的櫻櫻,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這才低聲對林先生說道:“主子千萬要當心!”

“不必擔心我。”他頓了頓,熟練的操起船槳,往後看了眼雲國太子所在的大船,那艘大船上燈火明亮,人影憧憧,有官兵的身影穿插其中,吆喝聲賠笑聲響作一團。趁着官兵正在搜檢雲國太子的船只,林先生當機立斷的朝着石墨等人做了個“走”的手勢,暗夜中一衆身着黑衣的男子悄無聲息的跳上漁船,十幾條漁船在夜色與霧氣的掩映下,朝着四面八方迅速散了開去。

而此時雲國太子的大船上,扮作船長的侍衛頭領正鞠躬哈腰的走在搜查官兵的領頭人身後,陪着他查看船上的貨物以及船上所有的船工,就連打雜的都被要求必須出列。一衆船員船工低眉垂眼的站成兩排,接受官兵們仔仔細細的檢查與查看。

船艙底部絕不會被人發現的密室中,雲國太子宇文複臉色鐵青的來回踱步。

跪在地上低聲禀報的身形玲珑的姑娘,正是之前給明月送來安神湯的那一位,“……殿下,那些人朝着四面八方散去了,若真的讓他們走遠了,恐怕很難再将明月公主找到了。”

“本宮不知道嗎,還用得着你特特兒說出來!”宇文複一腔怒氣全發作在跪在地上的姑娘身上,“可眼下有什麽法子?早不搜檢晚不搜檢,偏偏這個時候……好個狡猾的黃雀,定然就是等着這一刻,知道本宮的人被大梁官兵纏住,無暇追過去。又篤定本宮不敢此時不敢将事情鬧大了——鬧大?是了,鬧大了咱們才好渾水摸魚。你附耳過來,本宮有事要吩咐。”

宇文複清俊的面上不複方才的焦急扭曲,只餘下一抹冷笑與篤定,在膝行過來的那位姑娘耳邊說了幾句後,方才淡淡道:“起來吧,辦好了這件事,本宮就不與你計較你的失責之罪。若連這件小事也辦不好,本宮身邊再沒有你的立足之地,你且記好了。”

那姑娘将頭垂的更深了些,安靜的回了個“是”,只是語氣卻似有幾分哽咽。她起身,恭身往外退去,直退到密室門邊,方才直起腰來,确認外頭無人後,才打開了密室門走了出去。

宇文複一直盯着她的一舉一動,這是自小就在他身邊服侍的丫頭露珠,因根骨不錯,得了他的親自指點,性子安靜乖巧,做事又十分的細心謹慎,故而這次大梁之行,他力排衆議也要讓她跟在他身邊。就是這樣一個做事仔細細心的人,居然連個喝了安神湯的女人都看守不住。他看到了明月吐在牆角的安神湯,當時露珠就守在門外,不論明月是催吐亦或是從艙房往窗外翻爬,總會弄出些聲響來,平時就連細微聲音都能分辨出不同來的露珠,卻竟然一點都沒察覺到。此事在宇文複看來,就已經十分不正常了。

他看着密室門慢慢阖上,向來溫和的眼中閃爍着冷酷的光芒,“若膽敢背叛本宮,本宮定要你生不如死!”

……

“官爺,這大晚上的辛苦各位了,這是小的一片孝心,官爺拿着買酒喝。”船長讨好的笑着,将一個鼓鼓囊囊的荷包悄悄塞進領頭官兵的手裏。

領頭的官兵滿意的掂了掂手裏的荷包,打着官腔道,“這大晚上的,你們也不容易,不過誰叫上頭發了命令,務必要仔細盤查,說來,也是為了你們這些跑船人的安全——你們這船上,可有倉庫密室之類的,領着我去看看吧。”

收了好處,卻還是不肯放松一絲一毫——上頭可是說了,若發現可疑之人,或者發現與分發下來的畫像中相像的人,都會有重賞,升官發財那是一步到位,因而大晚上的查檢雖然辛苦,幹活的官兵卻都興致高昂,都盼着能發現什麽好升官發財呢。

“官爺說笑了,咱們這樣的船,倉庫是有,密室卻是沒有的。”船長陪着笑準備領着這官差去庫房。

忽然聽見有人“咦”了一聲,“後頭那船好像有點不對勁,怎麽上面的人全都坐漁船跑了,連大船都不要了……”

不知誰說了這麽一聲,那原要去庫房的官差忽的轉過身,跑到船尾往後看去,一邊招呼手底下的人,“猴子,過去看看。”

便有個瘦的跟猴子一樣的小青年應了一聲,兩條船隔得并不遠,他只借助一根桅杆,一根繩子,當真如猴子一樣三兩下就蕩到了林先生的那條船上。沒多久傳來他的咒罵聲,“老大,這條船上的人果然都不見了!”

領頭官兵臉上露出又興奮又緊張期待的神色來,“快來人,回去禀告張大人,碼頭上有發現,讓他即刻将人手全調派過來,要快——剛才是誰發現那條船上的人坐漁船跑了的,快給我出來,告訴我他們朝哪個方向跑了?”

立刻就有人站了出來,“官爺,是小的看見的。他們好多人,從四面八方跑了。”

“快快快,立刻給我追!不要漏了任何一個方向!”領頭的官兵立刻命令其手下,“通知岸上的兄弟們一起追,務必要将所有人捉拿歸案!”

說完領着人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待到官兵們全走了,宇文複方才走出密室來,“趁亂混進去,将人給本宮追回來!”

他此時已經換了身玄色勁裝,顯是要親自去追。露珠走上前來,低聲道,“殿下,外頭危險,咱們甚至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您不能以身犯險。”

宇文複已經打定了主意,自然不會因露珠的三言兩語就改變主意,“不必勸說本宮,若本宮幸運,追對了方向,可使她聽從本宮的召喚自動回到本宮身邊來。你留在船上等消息。”

露珠不敢深勸,只得應了是。

宇文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若此次本宮能順利将人帶回來,倒要記你一個大功勞。”

“奴婢不敢當。”露珠誠惶誠恐的跪了下來,“殿下不降罪奴婢,奴婢已是心滿意足。”

“你何罪之有?若非你自作主張一直沒有給她停藥,本宮說不得真要将人弄丢了。”宇文複面上帶笑,眼睛裏卻覆着一層寒霜。

宇文複如何不知道迷魂散用多了的後果,故而一上船後,他就下令不再給明月用藥。明月逃走時,他大動幹戈,要将船上一幹人等都治罪時,露珠站了出來,說她為防着明月逃跑,一直沒有間斷的給明月用着迷魂散。如若明月此時正在附近,他只要催動內力召喚她,她就一定會自動回到他身邊來。他這才知道,一直對他忠心耿耿的露珠竟然敢對他陽奉陰違。

這個露珠,不管是誰的人,都再也留不得了!等他帶了人回來,立時就要将她處置了。

宇文複說完,不等露珠有何回應,已經轉身跳進了準備好的漁船裏。

聽着水聲漸行漸遠,誠惶誠恐的露珠才慢慢擡起頭來,面上神色似笑非笑。

不過一瞬,她又恢複了往常那樣謹言慎行的謹慎模樣,查看了船上的情況後,吩咐留守在船上的人一定要小心仔細,便道自己頭疼要回艙房躺一躺。

回到艙房的露珠迅速脫下身上的衣裳,露出其早就換上的黑色夜行衣,将門從裏面死死鎖死了,順着狹窄的窗口翻身躍了出去,如同一只靈巧的飛燕,沒有弄出半點動靜來。

梓瀾江上夜風驟緊,風聲鶴唳,一場不知道多少方勢力加入的角逐正式拉開了序幕。

☆、106 追與逃

明月捧着又沉又痛的腦袋呻、吟着醒過來,太過熟悉的被控感讓她心頭一陣一陣的蹭蹭冒火。

太尼瑪欺負人了,時不時給她控一下時不時給她控一下,她豈不是別人手中的牽線木偶了?這日子太他奶奶的憋屈了!

一邊惱火的想着,一邊睜開眼睛坐起身來。

江風很大,她坐起身時搭蓋在身上的衣袍落了下來,冷的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一擡眼就瞧見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正背對着她坐在前面使勁的劃船。她有些愣神的眨了眨眼,方才想起這人是誰來,“林先生?”

努力揮動着船槳的林先生并未回頭,只溫聲詢問道:“你醒了,可有哪裏不舒服嗎?”

“哪裏都不舒服,頭暈頭重,脖子也好痛——”她伸手摸了一把,蹙眉道:“誰打我了?”

這種痛可不是睡落枕了的痛法,分明是有人打過她!

“是我打的。”林先生溫和的嗓音裏帶着歉意,“當時情況緊急,不得已……”

說着就簡單的将那時候的情形說了一遍。

原來她被控時只要将她打暈就行了?“往後再有這樣的情形,還請先生一定要打暈我!”

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找打?

林先生聽她說的這樣鄭重其事,忍不住笑了一聲,“好。”

明月這才注意到他們兩人竟在小小的漁船上,漁船在江面上劃得飛快,身後有嘩嘩急水聲,明月忙不疊的回過頭去看,頓時大驚失色,“先生,就快追到咱們了!”

不管這位林先生是個什麽來頭,明月寧願落在他手上,也不肯被雲國太子再抓回去——被人控制的感覺實在很不爽,林先生就算別有用心,至少不會像雲國太子那般對待她。

雖然都是俘虜,但她寧可當個清醒的俘虜,也不要當個任人操控沒有自我意識的俘虜!明月決定,不管怎麽樣,眼下一定要抱緊林先生這一條大腿!

“不要怕。”林先生的語氣依然平靜平穩,“我不會再讓你落到宇文複手上的。”

雖然他的保證聽起來很誠懇,但明月還是很憂慮,因為身後追來的漁船就快要撞上他們這條漁船了,“林先生,他們有五個人!”

五個人,五條船,沉默的沖将上來,呈扇形一樣的隊形要将他們這條小漁船包圍起來。江面上星火點點,人聲鼎沸,四面八方都是漁船與火把。唯他們這一塊,奔逃的人沉默着,追逐的人亦是沉默的,他們之間沒有交流也沒有火把,但卻十分有默契,眼看着就要将他們圍起來了。

此時江面上霧色漸散,能見度比之前又更高了些。明月眯眼往人聲鼎沸處看去,看清楚了他們身上穿着的官差服飾,心念一動,立時大聲尖叫起來,“啊,壞人在這裏,官爺救命啊!”

江面上似靜了一靜,她雖然用盡力氣在尖叫,到底虛弱久了,那聲音也不知傳了多遠去,那些離得有些遠的漁火有沒有聽到她的求救聲。但她此時顧不得許多,深吸一口氣再接再厲的尖叫起來,“救命啊,官爺救命啊!”

終是驚動了搜尋的官差們,明月聽見有人興奮的叫道:“快追,在那邊!”

誰也沒有料到明月會來這麽一處,林先生也愣了一愣,方才苦笑道:“驚動了官差,咱們就不好脫身了。”

明月卻并不在乎,“落在官差手裏,也好過被人抓走。”

她話音未落,腰上突的一緊,一道不可思議的力道将她拖着往後飛去。明月低頭一看,纏在她腰間的是一條閃着銀光的軟鞭。那鞭子捆着她,以她全然不能掙紮抗拒的力道将她往後方拖去。

明月一邊手腳忙亂的掙紮一邊叫道:“先生快救我!”

林先生回頭,尚未來得及出手,打斜裏沖出一條漁船來,櫻櫻手中薄如紙片卻可削鐵如泥的柳葉刀銀光一閃,割斷了拖着明月往後退的軟鞭。她一邊沖上前來,一邊喊道:“主子快走,這裏交給我!”

林先生回頭,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驚魂未定的明月就着越來越近的火把,看到林先生深邃平靜的眼中那一閃而過的不知是失望還是嘆息。他沖明顯也瞧見了他眼神而動作慢了一拍險些被黑衣人攻下漁船的櫻櫻點了點頭,淡淡道:“小心為上。”

櫻櫻還有些慌亂的眼神瞬間平定了下來,一邊與那五個黑衣人纏鬥在一起,一邊說道:“主子也要小心!”

黑燈瞎火,江面上又那麽多人,主子再是厲害,也注意不到她一直綴在他們身後的……吧?

若不是她一直跟着主子,想來也不會這麽快就引起人的懷疑,讓人追着主子來了。她知道她又闖禍了,但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就是放心不下,擔心主子的安危,才會不聽石墨的叮囑,自作主張的偷偷跟在主子身邊保護他。除了這個原因,她還有些害怕,主子帶走的那個明月公主比她年輕,比她漂亮,皮膚比她白嫩,眼睛水汪汪的仿佛能說話……樣樣處處都比她好,萬一主子從此後只疼那明月公主,不再疼她,那她可怎麽辦呢?

她自小就跟着主子,可說是主子一手撫養長大的。她将主子當做父親,當做親人,但什麽時候開始,孺慕之情變成了仰慕,對主子的感情也發生了變化,她真的說不清楚,只知道自己離不開主子,也不能離開主子,更不能忍受看到主子對其他女子比對她好!

她原以為,主子是要用那明月公主,因此才千方百計的想要抓住她,可見了主子對明月公主那般親切又照顧的态度,她就有些受不了了。明明那些關心關切,都應該是屬于她的才是,她絕不能讓這個明月公主搶走屬于她的那些溫柔與關心,絕不!

林先生與明月自然都不知道這時候櫻櫻心中所想,眼見着越來越多的人追了上來,林先生再不停留,重新操起船槳将漁船劃了起來。漁船飛快的轉了個彎,拐進了鄰近梓瀾江的一片望不見邊際的遍種荷花的荷塘裏。高高低低的荷花開的正好,圓圓大大的荷葉惬意的舒展在水面上。漁船進了茂盛的荷花從中,驚起了一群不知名的水鳥,咕呱叫着一飛沖天,打破了這一片荷塘的寧靜。

身後有漁船陸陸續續的追了進來,驚起了更多的飛鳥與蛙類。

林先生看一眼不停往後張望的明月,低聲說道:“從這裏下船去,往左邊游可以很快上岸,上岸後一直朝南走,那邊有個土地廟。我先引開他們,等會兒與你在土地廟彙合,你千萬小心。”

明月知道這樣是最好的,只是讓林先生掩護她逃走,卻将林先生置于危險中,明月頗有些難安,但她深知眼下不是婆婆媽媽的時候,她感激的對林先生點了點頭,“先生也請千萬小心!”

說罷,她毫不遲疑的順着船舷悄悄滑進了荷塘裏,剛将自己躲在一片碩大的荷葉底下,就見三四條漁船飛一樣的從她面前追了過去。

明月暗暗地松了口氣,為林先生祈禱了一番,便轉身往左游去。因他們闖進來打破了這片荷塘的寂靜,後頭又有許多的漁船跟着追了進來,弄出來的動靜便遮掩了明月劃水的動靜。

林先生說的果然沒有錯,明月并沒有在水裏游多久,就摸到了池塘邊。

她渾身濕漉漉的爬上岸,再着急也記得将衣裳擰幹了才敢往南邊去,生怕身上的水會在地上留下痕跡,讓人順着痕跡再将她給抓到了。

明月無聲的嘆息,她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個香饽饽,這個要搶,那個也想要,追的她像個過街老鼠似的,偷偷摸摸躲躲藏藏……

“明月公主,恭候多時了。”正當明月邊小心翼翼的往南邊走邊思考怎麽逃脫眼前的困境時,一道清亮的女聲戲谑的響了起來。

明月本就緊張的心情頓時變得更加緊張了起來,她顧不上去看來人是誰長的什麽模樣,轉身就往來時路上跑去——這不知從哪裏突然冒出來的女人,讓明月心裏頭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她覺得很緊張很害怕,一顆心簡直要從腔子裏跳了出來。

耳邊似有風吹過,明月心頭一凜,她已經動不了了。

想要張口呼救,才發現自己竟然發不出聲音來。

明月姿勢怪異的被定在那裏,全身上下能動的,只有兩顆眼珠子,她拼命斜着眼珠子想要看清身後偷襲她的人是誰,那女子也不負她所望的走到了她身前來,微笑着看着一臉蒼白驚慌的明月,“明月公主,是我。”

明月心頭大震,她此時只想哭,臭老天這是要亡她啊,兜兜轉轉的,她竟然還是落到了雲國太子宇文複的手中!

這個女子,分明就是平日裏給她送飯送藥的丫頭,明月還暗想過她規矩學的不錯!但這丫頭此時再不複平日的謙恭規矩,微微揚起下巴看明月的神色以及黑色的眼睛裏都是倨傲的光芒。

“吓壞了吧?別怕,我是來幫你的。”她在明月耳邊小聲卻充滿了惡意的說道。

明月真想吐她一臉,幫你妹啊,有你這樣幫人的嗎?

但聽她話裏的意思,似乎并不打算将她交給宇文複?

這又是哪一方的人馬啊?明月真的快要崩潰了,還能不能讓她愉快的活下去了?

她并不解開明月的穴道,還是擔心明月會大聲呼救引來旁人的注意。見明月眼裏全是憤然,她便輕輕一笑,“這種日子不好過對吧?我有辦法讓你永遠擺脫這樣的痛苦。”

她一邊說,一邊取出一只只有大拇指般大小的小玉瓶來,看向明月的眼神全是不懷好意,然而語氣卻輕快又溫柔,“不要怕,當你變成一個一無是處的傻子,就再也沒有人會這般追着你跑了,從此以後,你就是一個真正無憂無慮的……傻子了。”

☆、107 燕國,娉婷

看着明月人事不省的躺在馬車的角落裏,露珠忍不住卻想笑,一雙黑眼睛在夜色中閃着細碎的光,她舒展了手腳靠在車壁上,懶洋洋開口問道:“宇文複那傻缺追人追到哪裏去了?”

車廂裏除了她,還有個同樣穿着一身夜行衣的毫無存在感的瘦骨伶仃的女子,女子面目普通,全身上下沒有半點引人注意的特別之處。她坐在明月身邊,眼中滿是冷漠的看着明月的頭随着馬車的颠簸一次又一次的撞到車壁上再彈回來,仿佛十分有趣一般,她看的分外專注。

聽聞露珠的問話,才忙恭敬的回道道:“宇文複追着我們的人去了,您放心,按照您的吩咐,他此去不是死就是落在攝政王的手中。公主,攝政王已經到了瀾城,這明月公主……是不是就此了結了她?”

“這可不行。”露珠微微傾身,托腮瞧着明月連昏睡過去仍是緊皺不舒的眉頭,伸手在她蒼白的臉上戳了戳,“本宮費盡心思才将她弄到手,怎麽舍得輕易就了結了她?再說,若沒了她,本宮要找什麽借口去見賀哥哥呢?這可是他心愛的女子呢。”

她微笑着,眼中卻半點笑意也沒有,盯着明月雖蒼白卻仍舊如花似玉的一張臉蛋,笑的惡意又暢快,她冰涼的指尖劃過明月精致小巧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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