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2)
話中的遲疑和微微凝重。
“疼與不疼,如何能說得清。”秦譽負手而立,望向略顯陰沉灰暗的天空,“今日疼愛之人,明日便可因為利益、權力而送上斷頭臺。在這皇家中,最不值錢的,就是親情。再者,若他知道我并不是真正的三皇子,只怕恨不能将我殺之而後快!”
是了,當年高太後狠辣中最後殘存的一點人性,讓她将秦譽留了下來,偷梁換柱,将真正的三皇子換成了秦譽。
“你可知真正的三皇子的去向?太後當年可是殺了那幼嬰?”
秦譽眉間一抹凝重之色。
“我自知曉這秘密之時開始,便派人四處暗暗查訪,多年卻未果。”
蕭襲月也凝了眉。
“那,這真正的三皇子便是大患!”蕭襲月摘了一段荷花枯枝,一斷為二,一個作秦譽,一個作那生死行蹤不明的三皇子,作為演示。
“太後當年将你們二人的身份換了去,真正的三皇子可能被殺,也可能被暗藏起來作為太後最後的利箭,一旦一日她後悔了當初的決定,或者你的表現不能讓她如意,便将真正的三皇子放出來,将你置之死地。”
秦譽挑了挑眉梢。這小女子,心思真是深沉。
“然後呢?”
蕭襲月思索了思索,并沒有注意到秦譽的那眉梢眼角的笑意,繼續認真道。
“當年囚禁文帝和你母親之事,她當然不會曝光出來,所以,只會說你不是皇室之子,然後很可能迅速殺人滅口。”
高太後連自己的親兒子都毒殺了,還會對一個名義上是孫子,實際上是情敵之子的人手軟麽?也許是那份殘存的對文帝、對北齊江山的愧疚,對一生罪孽的忏悔,才讓她最終選擇了秦譽。再者,陳皇後勢力迅速發展,秦壑歸屬皇後一派,高太後要打壓陳皇後,除了秦譽,也沒有更好的人選。
秦譽一刮蕭襲月的鼻尖兒。
“聰明!你說,若我娶了你,豈不是天天活在你的算計之中?可如何得了。”
蕭襲月瞥了他一眼,沒好氣。“那你就別娶我。”
秦譽敏捷出手,拉住轉身就走的蕭襲月。
“玩笑也開不得。唉,太小氣……”秦譽搖頭哀聲嘆氣,“看,我這一不小心,就中了你的‘欲擒故縱’。”
“秦譽!你就不能好好的說話嗎?”前世他不是這樣的,怎地現在突然變得這般葷-話、情話張口就來的模樣。
“好好好,你讓我怎麽說,我就怎麽說,可好?我的小美人兒。”秦譽一挑蕭襲月的下巴。
“……”無藥可救!
“你開春之後同我下江南,皇帝已經拟了旨,只待過了這個冬,便送去将軍府。”
“沿途的路線和事務可安排好了?”其實蕭襲月想問的是這一趟江南之行,他要做什麽。平津便是江南一代。上一世,秦譽被封去了平津,為平津王。
“到時候,你只需與我一道吃喝玩樂、游山玩水便可。平京城中腌臜人太多,想好好看看你,還要怕被長舌之人給你招惹麻煩。”
蕭襲月心下微微感動。那上官娉婷四處搜尋她的話柄,想盡辦法的要治她個作風不檢點的罪。
秦譽沒有明說,蕭襲月也不繼續問,到時候再看吧,他不說,她也不問了。
轉眼便至臘月。
近來,将軍府中難得的安寧了一段時間。自施粥貪腐事件之後,對外,蕭雲開低調謹慎,官場遇人挑釁也圓滑處之,不敢再如從前那般硬氣行事,在內,将軍府上家法家規比從前嚴格了十倍!大小事,必須經過杜老夫人親自批準同意,大凡動靜稍微大點的,必須告知家主蕭雲開,商量同意了,才許執行。
鄭氏的權力比年初蕭襲月進府以及老夫人從蓮溪寺回來之前,削弱了不少,雖然還是當家女主人,這個家當得卻是憋屈!倒是蕭襲月,在府中日漸自由了似的,也除了杜老夫人,沒有幾人敢擅自過問。
數月來,蕭襲月的手段,将軍府衆人可都是親眼見過、受過教訓了!蕭雲開對蕭襲月采取的方針,便是井水不犯河水,等她嫁出去,萬事大吉。
對,把她嫁出去!
至于嫁給誰,還得仔細想想,定然不能是個厲害的人物,不然他日她一朝飛上枝頭,那還了得?也不能是太低微的人物,只怕引來蕭襲月不滿,反抗。眼下三皇子與蕭襲月的走得近,恐怕将來是個大禍,定不能讓她勾搭上三皇子。
蕭襲月開年暮春便及笄了。
蕭華嫣比蕭襲月大上整整一歲餘,婚事也須當定一定,只是眼下,文帝身子孱弱,只怕明年就是北齊變風頭的一年。明年歲末,便能有個知曉了,究竟誰才是未來真正的真龍天子人選。是三皇子還是五皇子,或者是那一直淹沒在衆皇子視線中,卻得了個羌吳公主的十四皇子秦琰?
不光将軍府,整個皇宮、朝廷,都蟄伏着,靜靜準備,等待即将到來的暴風雨。
終于,在雪花紛飛的臘月十三下午,将軍府迎回了嫡長子,蕭長文。
蕭長文是個高個兒的書生氣男人,身材卻格外的壯碩,雖然看似文氣,在軍中可是個狠辣角兒!
蕭長文在平京城中小有名氣,便是因着一表人才又有仁德之名,父親忠勇,母親高貴名門,還有個仙子妹妹,真真是神仙公子般的家世。
大房幾人個個興高采烈。鄭氏千盼萬盼,總算盼回來了大兒子,幾個月的不順心仿佛終于有了回轉的餘地,一下子氣色都好了許多。整個将軍府,可就只有她鄭氏又兩個兒子,還都那般出息,如何不長面子?
蕭華嫣連忙圍上去。長文長武兩個兄長都對她十分寵愛。
“嫣兒,你怎地瘦了這麽多?”蕭長文見蕭華嫣臉色不如年初離家時那般紅潤可人,憔悴而又瘦削。
蕭華嫣對着兄長的滿面關切,鼻子略微發酸,而在這衆目睽睽之下,有苦難言,便轉而問道:“大哥倒是高壯了不少。”
蕭長文見母親和妹妹面色有異,眉間都有幾分蕭瑟難言,隐約猜到是他離開的這幾個月府上發生了什麽事。難道,是因為家書提到的那個從奴才院兒裏找回來的庶妹嗎?
“長文,近來漠北邊關可還安寧?”
“一切平靜,自去年三皇子一劍刺死野蠻小國的頭領,那些蠻子便再沒來生過事。”蕭長文說起秦譽,也是滿臉的欽佩之色,“我聽聞平京城中都道三皇子酒-色成瘾,真是天大誤會,只怕沒幾人真正的了解三皇子有多厲害。他日,三殿下必然有一番作為!”
蕭長文對蕭華嫣希冀道:“嫣兒,三皇子是個人物兒,咱們忠勇将軍府也算是門當戶對,你可要好好把握!”
不提這一茬事還好,一提起,蕭華嫣滿心口抑郁得像哽了塊石頭!鄭氏也抿了抿唇,一屋人臉色都微微變了變。
蕭長文見狀,越發篤定,定然有人在府上欺壓了他母親妹妹。
蕭長文在迎他的這群人中尋找着,三房林氏、四方田氏、五房潘氏都在,卻不見有其它人。“聽聞熙寧園的四妹也回來了?”
潘氏輕輕的笑哼了一聲。“你那四妹如今可是太後身邊的紅人,正五品的千歲鄉君,有銀子有地,哪裏還将旁人放在眼裏。”
也只有潘氏膽兒大,敢背地吱聲評論蕭襲月。田氏得了教訓,雖然心頭暗恨,卻是不敢再當出頭鳥,站在風口兒上。
蕭長文得了潘氏那帶刺兒的話,徹底明白了過來!
蕭長文在杜老夫人面前請過安,一衆人都見了一遭,才得了空閑,與母親鄭氏、妹妹蕭華嫣聊了府中幾月來的動向,都是從蕭襲月回府開始說起的。
鄭氏咬牙大恨,蕭華嫣委屈提手帕拭淚。
蕭長文一掌拍在黒木桌子上。
“豈有此理!他身為蕭家人,竟然幹出這等忤逆尊長的事來!不管如何說,母親也是她大娘,嫣兒也是她大姐,留她一命讓她長大已經是仁至義盡了,她竟然這般忘恩負義、不知好歹!”
蕭華嫣上前拉着兄長的手臂,含淚道:“大哥,你若再晚些回來,嫣兒還不知道能不能見上你。”
蕭長文氣不打一處來。“嫣兒、娘,你們放心,既然我回來了,咱們大房的梁,就由我來挑着!誰敢不聽話,誰就滾出蕭府去!”
此刻,蕭襲月正在香竹園中。迎接蕭長文回府的動靜不小,她當然聽見了,若換做平日,她或許會給老夫人一個面子,假惺惺的去迎上一迎,只是今日,她恰好沒那個心思!
火盆裏,亮紅的火焰包裹着幽藍的火芯兒,點點火苗子跳躍着往上蹿。蕭襲月又丢了一疊紙錢進去。那火焰近在咫尺,卻并不讓人覺得溫暖,只有無盡的冷意,直寒到心底。
冬萱小心翼翼問道:“小姐,你這是為誰燒的紙錢?”今日蕭襲月心情似乎不好,是以她不敢如同平日那般的聒噪。
“為我自己。”
冬萱吓了一跳,以為蕭襲月是随意說的,也沒多話。
蕭襲月讓冬萱也下去了,她想獨自呆會兒。
她确實是為自己燒的。
外頭大雪紛飛,那光景與她死時的場景如此相似。那日,便是臘月十三,她被秦壑賜死在青燼殿中,挖眼割舌,殘忍至極!
而今回想起來,依然滿身冷汗!心口恨得發疼!
傍晚,蕭襲月見到了蕭長文。
如她記憶中的一般,蕭長文高大俊朗,與蕭華嫣長得頗有幾分相似,卻同樣的虛僞,沽名釣譽!
前世,蕭長文一直将她視為将軍府之恥,記得第一回秦壑來将軍府時,他介紹蕭華嫣與秦壑相識,蕭玉如、蕭玉蓮也在場,他唯獨漏掉了她。秦壑問起,蕭長文道:“奴才院兒出來的,賤名就不提了。”是以,前世秦壑初見她時,便将她當做了蕭華嫣的婢女。當時的她,無依無靠,吃得差、穿得差,人生地不熟,年紀又小,膽怯跟着,似理所當然的被呼來喝去……
……
“四妹,不知這些年你在熙寧園中過得可好?娘也不是沒有提過接你回府,只是将軍府向來是平京城中氏族的榜樣,你又有些不好的傳聞,是以一直沒有接你回來。讓你受苦了,今後,哥哥姐姐們定好好補償補償你。”蕭長文皮笑肉不笑,打探蕭襲月虛實。
虛僞!
“大哥說的哪裏話?我在那奴才院兒裏雖然吃的是粗茶淡飯,但同樣也四肢健全長大了,而今身子也越發的健康,還得了太後恩寵,倒是大姐近來總是染上風寒,卧病在床,讓人甚是心憂。大哥還是多關心關心大姐吧。‘補償’嘛,就不必了。”
要可憐她?可得他有那個資格!
“聽聞……四妹曾說要讓咱們整個蕭府,生不如死?”
蕭長文陡然語氣一寒,仗着人高馬大,蕭襲月身子纖弱,矮他一大截,居高臨下俯視着她,如同盯着陷阱中的獵物,眼神狠辣。
蕭襲月輕笑了一聲,雖然是笑,但是那笑聲透露出的震懾卻半點不比他那氣勢弱,有些讓人後背發寒。
“大哥是聽誰胡說的,我可沒有說過那等子話。”
蕭長文心頭暗嘲:有膽說,卻沒膽子承認,還以為是個什麽狠角兒,如此看來,也不過是個憑着一股子狠毒勁兒的蠢貨!有點心計罷了。
蕭長文剛腹诽完,卻又聽蕭襲月猛地寒了語氣,森然道:
“我早改主意了。生不如死、總茍活着多礙人眼睛?我要讓你們一個兒個兒的,都,死。”
蕭長文啪的拍翻了桌上的茶杯,一把揪住蕭襲月的衣襟往上一提:“你說什麽?!!你竟敢咒罵我們死?簡直大逆不道!”
冬萱香魚一驚,大急上前,卻被蕭襲月一個眼神制住,只得提心吊膽旁觀着。
蕭長文怒氣沖沖,蕭襲月卻淡定,唇角含着冷笑:“我說讓你們一個兒個兒都死,如何是大逆不道了?難不成,大哥還想活個千歲萬歲,與皇上太後齊福不成?”
蕭長文臉上的肉抽了抽,竟然被這丫頭片子擺了一道!蕭長文隐忍着滿腔怒火,一把丢開蕭襲月的衣襟,扯出一個虛僞的笑,蓋住那狠戾的內心。
“大哥豈敢是這個意思。四妹說得對。人誰沒不死。天寒地凍的,大哥只希望四妹能保重身子,別死得太早!讓親者傷心了……”
蕭長文一句話,如燒紅的火炭一般,夾着怒火與狠辣、威脅。敢欺負他的母親、胞妹,簡直是找死!
蕭襲月輕松接過話,笑道:
“大娘、大哥、大姐年歲比我大,這句話是襲月說才是。死分兩種,慘死,好死。好死人生圓滿,慘死要下地獄。襲月衷心祝願母親、姐姐、哥哥都死得好。”
蕭長文緊捏了拳頭,只恨不能一拳砸過去納了蕭襲月的命!不過,他當然沒有愚蠢到那個地步。
蕭長文皮笑肉不笑隐忍着一腔怒火離開。
蕭襲月叫香魚拿了件新裙子出來,換了。
“小姐,這條裙子是拿去洗了嗎?”香魚抱着剛換下的衣裳。
“塵土不髒,能洗幹淨。但那內心肮髒之人碰過的東西,如何也洗不幹淨的!拿去扔了!”
而今蕭長文回來,鄭氏只怕是揚眉吐氣,舒坦了。
呵。
要蟄伏、要韬光養晦是吧?她偏偏不讓!
蕭長文要收拾她,她也正好想收拾人了!鄭氏是蕭華嫣而今最大支柱,若她倒下……呵,那場景真是讓人想想都覺得有趣。
蕭長文回來又如何,一樣抵擋不住她的報應!這些日子來,一直是兵來将擋水來土掩,現下,是她出手的時候了。
這些日子,秦淑離一直往蕭華嫣這裏送東送西,一開始是美食糕點,而後是有趣的珍玩,蕭華嫣為了穩住他,都默默收了,而這兩日秦淑離竟然送來了珠釵!
送釵,那便不是普通的朋友關系合适做的事了!
這異動,連将軍府的人都漸漸注意到了。蕭華嫣擔心的事,似乎隐隐已經有了苗頭。
這正是蕭長文回到将軍府的第三日,蕭華嫣心事重重,蕭長文看出來,挑了個無人的時候,問了蕭華嫣。
“嫣兒何事這般憂心,又不能告訴娘?說與大哥,大哥定會幫你!”
蕭華嫣幾經猶豫,終于将秦淑離無意撞見她沐浴,看見她身子,以及有以此相要挾之意的事告訴了蕭長文。
“豈有此理!這個秦世子,竟然這般大膽。”
蕭長文想起鄭國公府那因為不好傳聞而進宮數月仍然不得寵幸的鄭元彤,打起了警惕,道:
“嫣兒,此事若放在平常人家,倒還不算很大,但是放在咱們家就不能掉以輕心!将來你是要進宮的,怎能有這類傳聞,只怕爹娘兄長多年對你的期盼,都要毀在這一個秦世子的手上!”
蕭華嫣哪裏不知曉,日夜驚心,卻又不敢再将此事告訴鄭氏。這幾月禍不單行,她已是挨了不少回罵,此番哪裏還敢去鄭氏那裏火上澆油,只盼那秦淑離能夠自己知難而退,卻沒想到那少年竟還是個有恒心的!這些日子來,不但沒有知難而退,反而越挫越勇,她又不敢一下子全然斷絕聯系,恐惹毛了他,逼上門都抖落了出來。
“大哥,嫣兒更擔心的,是秦世子會将此事告訴蕭襲月!她有多恨我,大哥你現在也是知道了。只怕蕭襲月會利用這個傳聞,徹底毀了我的名聲。在文曲殿中,那秦世子時常就來與蕭襲月交談,嫣兒這一顆心總是揪着,幾月下來,壓在心頭都快成一塊要命的大石頭了!”
眼下,秦壑對她終于比之前有了些動靜,漸漸愈加欣賞,偏偏那秦淑離卻并不知難而退,若被蕭襲月稍加利用……簡直不堪設想!
屋子裏靜靜的,只有蕭華嫣二人和錦繡在一旁伺候着。
蕭長文思索了片刻,正要說話,卻見了一旁的錦繡。“你先下去。”
“大哥,錦繡不礙事。”
蕭長文堅持。
“主子說話,哪有奴才旁聽的份兒,下去!”
錦繡退下去,眼睛裏神色難辨,然而看起來卻低眉垂首十分聽話忠誠。
沒有旁人了,蕭長文才道。“昨日,我進宮見聖上,聖上派我一路保護三皇子下江南,聽聞此番下江南的并不只有蕭襲月一人陪同,還有別的皇子一道前往,那秦世子似乎也在列。山高水遠,那個時候解決,既無人壓在頭上,又能永絕後患!出門在外,有個意外,再正常不過。”
蕭華嫣一聽,美眸一亮。對了,若在皇城之外,就好動手了。畢竟平京是天子腳下,王侯聚集,耳目衆多,在外可就不同了!
“可,可秦淑離終究是淮南王的兒子,若殒命了,只怕牽連甚大,會不會……大哥,嫣兒還是擔憂……”蕭華嫣下不了決心。
蕭長文揚了揚下巴,有了分倨傲之色。“而今,連皇上都自身難保,還怕一個手上無一兵一卒的淮南王不成?只要咱們做得幹淨,根本無需怕他!嫣兒,做事,不做便罷,要做就當狠、當絕,不留一點後患!這事你若再拖拉着,一日敗露,後果不堪設想!”
蕭華嫣後怕。
“大哥說得甚是。是我太優柔寡斷,下不了狠心。”此番雖然下了狠心,但心裏還是有些不安。
蕭長文看出來蕭華嫣那略微的忐忑,安慰道:“嫣兒,你看那歷史上後宮中的站在頂端的人,幾個是幹淨的、幾個腳下不是踩着一堆屍骨?不說遠了,就說咱們當朝的,高太後和陳皇後,坐過鳳位的女人,哪個不是手染鮮血?高太後親手毒子,陳皇後為了權力,連太子都可舍棄。秦淑離不過是個空殼子淮南王的兒子,咱們若是不除掉他,他就會害了你!”
蕭華嫣聽了此言,心裏那分不安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除掉秦淑離的決心。沒錯。一将功成萬骨枯,榮華恩寵險中求。再說,近來秦淑離與蕭襲月走得太近了,如何也不能再縱容這個禍患留存下去!
距離秦譽下江南還有兩個月,只要平安度過這兩個月,一切就好辦了。
“下江南,天高皇帝遠,太後也鞭長莫及!你不是說皇後有意幫你麽?這回下江南,咱們就設計将蕭襲月除了去!皇後定然對你大為欣賞,還怕五皇子正妃之位跑了?”蕭長文狠道,“眼下這兩月,咱們好好計算計算,将那線路和圈套調查布置好了。就不信,一個十四五歲的丫頭片子能逃得出我的計謀!”
蕭長文在軍中做過一回軍師,陰謀算計、布局設圈套都是強項。
蕭華嫣一喜,美眸含淚。“大哥,有你在,嫣兒總算不是孤立無援了。”
蕭襲月,就再容你多得意兩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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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将近,将軍府上下都在準備過年。這一個年,過得與往年似乎大為不同了。不同的不是別的,而是多了一個蕭襲月!還有這一年來,那驚心動魄的幾場沖突!另外,還有一個不同——三姨娘林氏母女也不在閉門關在秋風居裏做隐形人,也偶爾會出府走動,團年也少不得她們。
各個人心頭,都有着自己的思量。
香竹園中,香魚與蕭襲月說了一個奇怪的事。
“小姐,我發現那三姨娘每次出府,都會去一個糕點鋪子買糕點。錦繡也去過幾回那鋪子。”
“哦?那小糕點鋪子大小如何,生意可好?”蕭襲月一邊整理着白狐毛披風,一邊聽着香魚說。
香魚拿出一塊牛皮紙包着的糖糕來,打開來分出一塊給蕭襲月嘗了一嘗。
蕭襲月吃了一口,皺了皺眉。“太甜。這種過于甜膩的糕點,富貴人家的大凡都不喜歡吃的。錦繡去買,定然不是蕭華嫣的吩咐。”蕭華嫣那般講究的人,不是府中宮中大廚做的東西,只怕是吞咽不下去的。
“那鋪子十分不起眼,鋪面簡陋,也沒什麽人買。今早上三姨娘進去許久才出來,不知道在做什麽。而且上回我還發現,鄭氏身邊的平靈,竟然也偷偷跟在錦繡身後,似乎也是跟蹤她的。”
早覺得錦繡有些不對勁。她身上一定有秘密,還多半與三姨娘有關,而且,是鄭氏十分害怕的秘密。
會不會就是那當年那什麽火燒村莊的事?
蕭襲月心頭有了些計較。
蕭襲月特許香魚少做些丫鬟的事,與楊霸山學一些拳腳功夫。香魚手腳利索,腦子靈光,又有那小偷兒都望塵莫及的家傳本事,就當個端茶送水的丫鬟實在太浪費了這好好的一塊料子。
同為丫鬟的冬萱就酸了,眼兒巴巴地望着,唉聲嘆氣。
蕭襲月點了點冬萱的額頭。“你啊,腦子直得一根筋,好好的将女工的本事練習好了,将來我将你許配個好人家。”
蕭襲月說完瞧了一眼院子裏正在耐心教香魚的楊霸山。
冬萱臉兒一紅。
“哎呀,冬萱要一直跟着小姐,誰要嫁那兇神惡煞的莽漢了!”
楊霸山循聲看來,瞧見冬萱,扯開個嘿嘿的笑意。
蕭襲月忍俊不禁,心裏卻有些嘆惋。冬萱腦子不比香魚那般計算多,今後她的路必然兇險非常,留冬萱在身邊,只怕是會害了她,不如時機到了的時候,替她尋個好歸宿,平平常常的過了一世,也好過在這看似榮華錦繡的殼子裏,日日活在明争暗鬥中。
接下來,蕭襲月讓顏暮秋特意去那鋪子蹲守了好幾日,終于又有了新發現。那鋪子也是奇怪,竟然似專門吸引富貴人家的。還有國公府的人,也在出入。
鋪子的老板,還是外地人。平京話雖說得順溜,但還夾雜了外來的口音。
蕭襲月親自去了一趟,買了幾塊糕點,特意與那糖糕鋪子的老板夫婦搭了話。
“姑娘也是将軍府的?”那老婦道。
那老婦挨了老翁一眼,才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蕭襲月擡了擡眼。“也?這麽說來,咱們府中還有旁人與我口味一樣了。你倒是與我形容形容是什麽模樣的,喜歡吃什麽,我正好順便捎幾塊回去。”
“沒有沒有,俺們這小鋪兒哪裏伺候得了這麽多金貴得客人,姑娘能喜歡咱們的糕兒已經是榮幸之至了。”
老婦笑呵呵的蒙混,老翁也裝聾作啞。
一雙老人倒是和善淳樸,不似壞人。
蕭襲月從小鋪子裏出來時,正好看見那連忙隐進人群的一個人影。呵,想來是鄭氏派來一直監視這小鋪子的人。此番看見了她,回去定然會告訴鄭氏。
蕭襲月來此,其中一個目的,也是讓鄭氏恐慌恐慌。虎豹逐鹿,等候的便是鹿慌亂之下出錯,一舉咬住脖子!
這回,她也來享受一番那追逐的樂趣。這一趟出府收獲不小,那對老人雖然守口如瓶、死不松口,但是她已經知道了想要知道的東西——
這雙老人那平京話中夾雜的地方音,她在三姨娘林氏口中聽過。如此說來,那雙老人很可能與林氏相識,且是同鄉。按照鄭氏的手段,定然不會放任那糖糕鋪子這隐患在那兒。既然放縱着,定然是因為那鋪子後還隐藏着什麽秘密,她也還在順藤摸瓜的打探。
那鄭氏也還在打探的秘密,會不會跟顏暮秋查到的那國公府出入的人有關呢?
林氏一個邊陲鄉野出來的村婦,有怎會和國公府的人牽扯上關系?
疑問還太多。
蕭襲月直覺,若将這些疑問查個清楚,鄭氏,乃至那什麽國公府都會有□□煩!鄭氏一直将她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想要拔了她,而今,她也想要拔了她了!
太後讓她掌控将軍府,那便以鄭氏開刀吧!若拔去鄭氏,高太後對她定然更加器重。她需要更大的權力和力量!
果然,那人影就是鄭氏派去的,蕭襲月前腳一回香竹園,那人後腳就混去了暖頤園,将蕭襲月去糖糕鋪子之事告訴了鄭氏。
鄭氏滿面陰沉,将一衆人都譴了下去,獨留下陳媽媽。
陳媽媽憂心忡忡。
“夫人,那小賤蹄子竟然敢主動出手,真是得了一點太後的恩寵,就敢爬到太歲頭上動土了!”
蕭襲月可不是得了一點恩寵那麽簡單!鄭氏眸中滿是凝重之色。“那丫頭有了三皇子作後盾,又腆着臉替太後辦事,如何不膽大。只怕,這回她是要出手與我較量,好在太後面前邀功!”
陳媽媽聽了心驚不已,雖然嘴裏罵着蕭襲月小賤蹄子,可是心裏頭還是對那城府深沉的少女感到畏懼。
“夫人,那這回可如何是好?那糖糕鋪子竟然有國公府的丫鬟出入,只可惜那丫鬟走得太急,平靈又不認識國公府的人,不知道是哪房的。”
鄭氏緊抿了有淺淺皺紋的唇,盡是狠辣之色。
不管如何,不能再放任下去。她沒查出來,也定然不能讓蕭襲月查到半點東西!否則,那便是大大的不利!
鄭氏吩咐下去,不一會兒就來了兩個黑衣人,都是鄭氏自己養在府外的死士,輕聲秘密吩咐了一道命令。
那黑衣人得了令,迅速消失。
一切在秘密中進行,連蕭華嫣、蕭長文都不知道這事,當然,兄妹二人正忙着“計劃”江南之行的圈套,納蕭襲月的命,也沒有注意到他們母親這秘密行動。
将軍府裏團了年之後,各房姨娘都有幾日回娘家的假。鄭氏一房回了國公府,四姨娘田氏、蕭玉如母女回了日漸破敗的淮陰侯府,潘氏、蕭玉蓮母女回了平京富賈潘府,三姨娘林氏、蕭玉屏母女無處可歸,留在府上。蕭襲月自然也是留在府上。
蕭玉屏穿着簡樸,有幾分農家的味道,身上沒兩件兒金銀首飾,與人撞見,也是淺淺淡淡的,打完招呼也沒什麽多餘的話。
蕭襲月與蕭玉屏碰見過幾回,有心聊聊天,探探虛實,可蕭玉屏卻是如同蔫兒的青蛙一般,捅一下,蹦一下。蕭襲月本以為蕭玉屏不善言辭,有些木讷,可幾回下來,她卻覺得,蕭玉屏此人似乎并不笨,不但不是不善言辭,反而是深知言多必失,故意裝作木讷寡言,讓人忽略,以自保。
林氏母女如同夜明珠不進油鹽,從這母女口中沒有問出什麽名堂、破綻來。看來一切,還是要靠自己去查。
三皇子府派了個小厮急急的跑來将軍府給蕭襲月送了封書信。那信上沒有說什麽大事,就說,秦譽生了寒病,讓她去幫他治治。再而,就是秦譽那厮抒發了一番責怪,責怪蕭襲月近來一直不去看他,不知在忙些什麽。
這一月餘,蕭襲月忙着查鄭氏的把柄、收集證據,确實忙得很,沒心情顧他。再說,大過年的,總跑來跑去也是不太好,上官娉婷一直盯着她,想抓她作風問題讓她老爹參她一本呢。子啊說,左右再過月餘,兩人就要天天對着、下江南去了。
秦譽讓蕭襲月傍晚去見三皇子府,反正離得不遠,也方便。
蕭襲月不打算去,回了一封信,交給那小厮,還賞了一錠銀子。
“日後三皇子病沒病的,你如實告訴我,別當我是傻子來唬!”
小厮略詫異,心說,這蕭四小姐真是聰明,沒看見人都能知道他家主子是裝病的。
今晚恰好有事,她不能離開。
夜将将暮下,外頭黑得朦朦胧胧的,顏暮秋帶回一個老婦,回到香竹園,人不知、鬼不覺。
蕭襲月越發發現,顏暮秋這鐵板俏郎官兒武藝越來越精進了,自上回她險些喪命猛獸之口,他未能相救,顏暮秋練功就十分勤快。
老婦衣裳被烤焦了半面,頭發散亂,臉上全是擦傷和炭灰!一張皺紋遍布的老臉驚魂未定,此番看見蕭襲月,一眼就認出來正是前些時候去她鋪子裏買過糖糕的,驚恐而憤恨,顫抖着蒼老的手,直指蕭襲月鼻尖兒——
“啊!是你?是你要燒死我們?”
蕭襲月讓香魚搬過來一把椅子,給老婦坐,老婦卻是個硬骨頭,呸了一口,打死也不坐!
“你們這些人面獸心的畜生!燒死了我們全村三百多口人不算,現在連我們這兩個一把年紀的老人都不放過、都要燒死!簡直泯滅人性!!”
一場火,讓老婦想起十多年前之事,新仇舊恨一并迸發,憤恨得渾身顫抖。當年,他們老夫婦二人正好出遠門走商賣糖糕,那夜沒能回家,不然哪裏還有命!
“你誤會了,放火的不是我。救你的,才是我。”蕭襲月語氣十分淡然,并不因老婦的咒罵而生氣。“你們的仇人,恰好也是我的仇人,若你肯說,我可幫你們報仇……”
蕭襲月勢在必得,那老婦人聞言,心下有些動搖。守口如瓶十多年,而今才初初過了大年,她的老伴兒就被毒殺,毒殺不算,竟然還要放火毀屍滅跡!
老婦猶豫再三,但看蕭襲月态度誠懇,眉目并不像惡人,此番又救了她,才猶豫着說了出來……
十五六年前,那邊陲村子裏有個采藥女,名叫林白霜,人喚林六娘。一日,林白霜救回一個身負重傷、穿戰服的男人,那男人本已是垂死了,卻沒想到被林白霜救活了。二人在村裏拜了天地,成了結發夫妻,而後那男人被以對士兵恭恭敬敬的接走,再也沒回來。
林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