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帝後
大胤,宣帝三年,秋,帝都長安
帝後大婚三個月,卻并未同房,天下百姓議論紛紛
有人說,後醜陋不堪,難入帝眼?
有人說,帝重病在身,将不久于人世?
又有人說,帝後大婚,是一場交易,既然是交易,那麽又何必獻上自己最真摯的感情呢?
……
相比與帝都酒肆街坊的傳言,大胤皇宮就要安靜的多。
新後素錦,入宮三月有于,可宮中卻好像從來沒有她這個人似得。宮女們該專心做事的專心做事;野心勃勃,想要一步登天的,繼續勾引着帝君,新後從不過問,她甚至很少出昭陽宮。
也許只有到了每日清晨宮,你才會看見後銮駕從昭陽宮中出來,而終點也只是文聖太後呂姚琦的慈寧宮。
後每日都會準時到慈寧宮中給太後請安,陪她說說話,下下棋,賞賞畫……
她不善言辭,不通棋藝,不懂字畫,不會女工。
更要命的是她一點也不像她那傾國傾城的母親,新婚之夜,帝君元秀掀開她的大紅蓋頭,本就心有所屬的他更是失望透頂,“怎麽娶了個醜八怪回來。”他抛下這句話便拂袖離去,從此再也沒有踏進昭陽宮一步。
可就憑她那做攝政大臣的外祖父,就算沒有帝君的寵愛,也自會有人将她照顧的妥妥帖帖。
恭恭敬敬的将她送進慈寧宮,領路宮女自然是不能進去的,反身離去時,左右看了看,見四下無人,便掩口而笑
“果然是個醜八怪,連蕪昭儀一個手指頭都比不上呢”
“可不是嗎?咱們帝君高貴出塵,宛若谪仙,怎麽會看上她。”
“看上她,咱們帝君心心念念的都是蕪昭儀和林婕妤,那兩位哪一個不是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她……這輩子都不可能的”
“咦,帝君難道還未與她……圓房嗎?”
“圓房?洞房之夜,帝君拂袖而去,這三個月來何曾踏進昭陽宮,別說是圓房了,恐怕見都沒見過。”
“太後就不着急嗎?”
“太後着急有什麽用呀,人家自己完全不在意。”
“不過她這樣也好,不争不搶的,至少能保住一輩子的平安富貴。”
“在這後宮無子便無以立足,帝君遲早是要廢後的。”
“噓……這話可不能亂說”
……
素錦已經進了慈寧宮,旁邊太後的貼身宮女晚秋急忙迎了上來,“鄧大人在裏面呢。”
素錦點了點頭,脫下輕薄的披風,遞給她,問道“母後也在裏面嗎?”
“下朝以後就将自己關在裏面,說是誰也不見,到現在連水也沒有喝一口”
素錦心領神會,接過一旁宮人手中的托盤,緩步走進大殿。
大殿之上,文聖太後坐在鳳座之上,兵部尚書鄧英奕跪在地上,正在說這什麽,見有人進來忙停了下來。
見到大殿上的兩位,素錦行晚輩禮,“妾身參見母後,參加鄧伯伯。”
鄧英奕調轉身子,對素錦行君臣大禮,“參加皇後娘娘。”
她對鄧英奕點點頭,起身,踏着大理石鋪就的階梯而上,将茶水放在太後面前紫檀木做的桌上,倒好,端了起來,“母後,先喝口水吧。”
呂姚琦看了眼皇後手中冒着熱氣的茶杯,眼光移到下面,“尚書大人先起來坐吧。”
“多謝太後。”鄧英奕的聲音有些發抖,這與他平日裏雷厲風行的作風完全不同,素錦不僅皺起眉頭,想着是什麽事能令這個剛毅的男子也接受不了呢,太後的聲音已經冷冷傳來,“都是自己人,鄧大人不必拘謹。”
鄧英奕正起身,沒想到太後在這個時候發話,他吓了一跳,可經過多年的朝堂沉浮,他很快就恭敬的行了一禮,“是,臣明白。”
素錦看着兩人,趕忙收起心思,畢恭畢敬的将茶奉上去,正準備退下,太後卻叫住了她,“皇後既然來了,也看看這個吧。”
“是”素錦不敢拒絕,回頭接過呂姚琦手中的文書,細細看了起來。
那是一份慷慨激昂的文書,話語中卻留露着對太後的大不敬,素錦眉頭不僅皺的跟進,“這是誰寫的。”
“還有誰?”呂姚琦冷冷一笑,上下牙齒咯咯作響,“除了北狄那些賤民,普天之下還能有誰。”
素錦恍然大悟,也大概了解了事情的原委,更知道了收到這些穢亂淫蕩之語,太後不是與丞相商量的原因。
大胤立國一百年,經歷過戰亂,經歷過盛世,當今朝堂可以說是一派欣欣向榮,大胤境內,帝王威嚴,高尚不容侵犯,但北狄、大渝、西蜀、南越,這些外敵卻并不把它放在眼裏,他們一個比一個強大,一個比一個有野心,每一個人都想着侵并大胤的疆土,将它化成自己的領地。如今新帝年幼,這正是他們大好的機會。
這份文書與其說是侮辱太後的污言穢語,倒不如說是一份戰書,如果你忍了,他們就會認為你示弱,不敢與他們開戰,他們将更加的放肆;如果你忍不了,那麽便是打仗,游牧民族最不怕的就是戰争,而現在大胤最應該避免的就是戰争。
想到這裏,素錦将目光投向這個國家實際的決策者——當朝的太後呂姚琦,“母後打算怎麽辦。”
呂姚琦将目光投向坐在一旁的鄧英奕,“鄧大人,你說呢。”
鄧英奕剛剛坐下,聽到太後喚自己,趕忙站了起來,抱拳道,“啓禀太後,北狄如此污言亂語,是可忍孰不可忍,兵部早已準備好了軍馬糧草,只待太後一聲令下,就算不能徹底滅了北狄,也能給他們一些教訓,讓他們知道我大胤不是好欺負的。”
“哦”呂姚琦思考着說道“鄧大人有把握嗎?”
“太後……”鄧英奕還想在說什麽,卻被呂姚琦揮手打斷,“先不說能否戰勝,就說如今我國力是否能支持長期的戰争……北狄立國五十多年,我朝文帝、昭帝、甚至是先帝,哪一個沒有出兵與北狄交戰,可結果如何……文帝十戰一勝,昭帝三戰三敗,先帝更是無一勝績,北狄如此強大,傾我大胤舉國之力,讓百姓受苦受難,只為了我一女子,實在不值得。”
“這……”鄧英奕略微有些失望,卻聽到風坐上呂姚琦的聲音高高傳來
“鄧大人,我知你心意,可秀兒也長大了,他的父輩沒有完成的事業,留給他來完成豈不更好。”
想到那個年僅十四歲的少年天子,再看看眼前這個賢良淑德的年輕皇後,鄧英奕滿是皺紋的臉上也多了一些期盼,他雖已年老,不能在建功立業,可這是屬于他的國家,如果新帝能夠承擔起這些責任,大胤的未來一定是光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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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石地面,朱紅的石柱,素錦扶着呂姚琦行走其間,兩個大胤最尊貴的女人此刻都顯得格外安靜。
素錦的安靜,是她不知道此刻該怎麽說話,才能顯得自然,想來想去,似乎不說話,才最好。
相比于她,呂姚琦的安靜是上位者的習慣,她今年雖然才三十歲,卻已經經歷了後宮的風風雨雨,在這個吃人的地方,生生死死都是平常之事,被人侮辱根本沒有什麽,她不生氣,是因為不在乎。
“知道我為什麽要你看那份書信嗎?”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呂姚琦,她波瀾不驚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變化,素錦一時又不知道怎麽回答,沉默良久,才道“母後你是想讓臣妾記住的今日的恥辱,他日好……”
她說道一半,呂姚琦就揮手打斷了她的話,“清白這種東西他人不在乎,我又何必在乎呢?”
“那母後的意思是?”素錦神色暗了暗,她知道母後說的他人是誰,可作為兒媳她不能評論那個人
“我遲早有一天會死,大胤也遲早會回到你們的手中,可秀兒自幼身體不好,不能操勞過度,到時候你作為皇後要多幫他一些。”
素錦想了想,以最妥帖的方式道“陛下英明神武,不會希望臣妾幫他的。”
“你這孩子。”呂姚琦搖頭笑着,“也不知道怎麽了,小時候那般聰慧,長大了怎麽顯得這般愚笨呢……我的意思是……罷了,現在還有我這個老婆子給你們頂着,你們大可以逍遙幾年。”
素錦這才拉起呂姚琦的手臂,搖了搖,笑道,“母後這話臣妾愛聽。”
呂姚琦垂眸,慈愛的看着她,回想以前種種,眼中笑意更甚。
雖然加上了君臣倫理,可現在的呂姚琦就好像十年前那個慈愛的姨母一般,素錦依着她,似乎回到了小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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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紫宸殿,新帝元秀斜倚着軟榻,手中随意把玩這一粒黑色的棋子,雙眼帶着笑意,而他對面的男子眉頭緊皺,對着桌上的棋盤,思考着什麽。
“弘一大師,你要輸了。”
“陛下,沒到最後一刻,勝負永遠難以分曉。”雖然是必輸之勢,弘一卻依然面色不變,冷靜的尋求解決之法。
“哦?”元秀的語氣頗為不信,可身子卻不自覺的直起,仔細觀察者棋局上每一個棋子,卻半天也沒看出什麽,“大師開玩笑吧,朕是必勝的局勢。”
“陛下錯了”弘一盯着他,手指指向棋盤上的一處,白子落下,棋局瞬間逆轉,原本處于必勝的黑子被緊緊包圍,再無生還的餘地。
元秀随手扔掉手中的黑子,表情很是随意,“是朕輸了。”
“只是一盤棋而已,陛下在贏回來就是了。”弘一安慰道
元秀自言自語,“有些棋局輸了可以贏回來,可有些棋局就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