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鳥啭如笛。冗雜的枝丫縱橫,高大樹木的陰影籠罩着萬物,細雨朦朦胧胧使鳥鳴聲十分飄渺。晴明與大天狗在貍貓的帶領下淌過溪流,腳下是覆滿青苔的石子與冰冷的水流。再往深處走樹林變得寂靜,大天狗聞到空氣中潮濕的泥土味夾雜着淡淡血腥味,他微微抿嘴,搖扇的手停住了。

“酒吞?”大天狗看到了靠在樹上非常狼狽的酒吞童子,他眼神暗了下去,加快了腳步,然後半跪在他身邊觀察他的傷勢,不管怎麽看茨木都完全沒有留情的樣子,手腕和腳踝處還有青紫的痕跡,大天狗難得心疼了一下,輕聲說道,“抱歉,來晚了。”他一把抱起酒吞童子,明顯感受到了懷中的酒吞身體僵硬了一下,然後松了口氣般的在大天狗懷中昏睡了過去。

“走吧。”晴明打量了四周,沒有看到任何妖怪出沒的跡象,已經都被貍貓所說的那東西都清理幹淨了麽。按照這樣的說法,想必茨木也挺不了多久了,本就深受重傷,又和酒吞打了一架。所以不管他是否知道他們救走了酒吞,也一定會上門來的。如此……晴明看了大天狗懷中的酒吞一眼,沒說話。

抵達平安京後貍貓終于放下了心,不在一直嘆氣。晴明将酒吞安排在大天狗原來住的房間裏,而大天狗則沒什麽意見的和晴明住在了一起,他讓櫻花妖為酒吞清理身上的傷口,給他上藥。貍貓跟在酒吞身邊,守了他一夜,然後在終于清理完後羞答答的看着櫻花妖,說,“謝謝您。”

“不客氣。”櫻花妖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腦袋,“照顧好你家王吧,我就告辭了。”

“好,好。”貍貓不停點頭,然後打開自己的小包袱把給酒吞的衣服都拿了出來,一一放在櫃子裏面。

櫻花妖笑着合上門,聽見她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後,原本沉睡着的酒吞睜開了眼。他看着貍貓跑來跑去為他整理東西,伸手輕輕按了自己被櫻花妖塗上藥包紮好的傷口,疼痛感一瞬間襲來,但這使他清醒,不過不知為什麽他現在腦子裏滿是茨木童子被貍貓砸倒的情景,血液順着白色的頭發流下來,加上他身上本身就有的傷口。擔心和焦躁?他突然有點不明白自己的想法了,現在所有人都變得非常奇怪,他以為他是個例外,但現在顯然不是了。

被困在屋子裏已有一個月了,鐵鏈如同長在他腳踝與手腕處一樣,茨木每天不做事,也不外出,就在房裏盯着他看。惡心嗎?酒吞從一開始的驚恐漸漸變為沉迷,貪戀溫存時刻,認為自己該在其中迷失,我們誰也無法逃避自己的內心,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對方,指甲劃破了背部而散發出的血腥味,無法想象的痛苦與難堪在某一刻變為遲疑,大腦中一切空白。于是不再思考對錯與往事,他是被毒蛇麻痹了。

那張臉,溫和背後隐藏着的瘋狂。酒吞意識到自己的傷口又開始流血了,他拆掉了繃帶,身上種種暧昧的痕跡顯現出來,他需要徹底清理一次自己的身體。讓他無法行走的是疲憊感與緊張感,他太久沒有合眼了。

真是可笑,落得這般田地。

“酒吞大人。”

“嗯?”

“我們還回大江山嗎?”

“回去。”他聽見自己這樣回答。夜晚時低沉的呼吸聲,足以撕碎一切的眼神,斷臂與白發。他說過什麽呢?是了,是渡邊綱還有他鬼切,要找回茨木的斷臂。原諒他嗎?酒吞在心底問,答案是什麽的,我們都知道。

夜晚還未完,晴明在大天狗懷中睡去,大天狗抱着他安靜的坐在庭院,巨大的樹木投來零零碎碎的影子,月亮和樹下的人影,大天狗遠遠的看着他走來,是一張女人的臉,慘白而凄美。

其餘的妖怪們都睡了,此刻兩人都沒有說話。

“茨木。”大天狗先開了口,他看那女人的眼神沒有任何溫度,而那女人輕笑,走到了他面前。

“迫不及待了。”他說,“我做得太過分了嗎?”女人變為茨木童子的模樣,白色的頭發被血液染紅,他臉上有傷痕,還是平時一副笑眯眯的模樣,他說話慢條斯理的,但并不給大天狗插嘴的時間,“我知道他還轉變不過來,但是沒關系。我只是還需要一些時間,所以你不該摻和進來,大天狗。”

“是你故意放他走的。”

聽到他的回答茨木笑了一下,搖頭,“逃脫後再抓回來印象更加深刻不是嗎?我以為貍貓這樣的妖怪膽子很小呢,沒想到它找到了你們。我不太想和你打,把他還給我吧。”

“還不行。”大天狗感受到晴明動了動腦袋,于是換了個姿勢抱他,以便使他舒服一些,然後接着和茨木說,“你連自己的事情都處理不好,又能有什麽資格來将一代鬼王困于那方天地?或者說已經習慣了嗎,茨木。鋒利的刀刃劃破皮肉,切斷骨頭,果斷利落的行為,你還能感受到自己手臂嗎?”大天狗盯着他的眼睛,說話的語氣很平淡。

“你不肯?”茨木不太在意他說的話,他的目的很明确。

“吾以為你會聰明一點,”大天狗說着看了睡着的晴明一眼,眼神變得很溫暖,“建立在已有的某種前提下,你把事情弄成這樣吾只能說一句愚蠢。之前太過于溫和,現在太過于強硬,你該好好反省自己。吾不是瞎子,你覺得吾會繼續讓你把他弄得半死?”

“你怎麽不說他把我弄得半死,”茨木露出一種怪異的表情,大天狗不知道為什麽從中看到了委屈,茨木接着說,“我追了他幾百年,他什麽也感覺不到。等他自己發現你覺得有可能?”

“你不明白,你做的還不夠。溫水煮青蛙也需要加大火候,你等水涼了再突然加熱,你要把青蛙煮死?”

“你對我的敵意似乎沒那麽強了,為什麽?”茨木和酒吞一樣抓不住重點,大天狗不太想繼續處理他們的感情問題了,他說的沒錯,一開始他就不該插手,說不定過幾百年酒吞和紅葉孩子都有一窩了。

“吾只是覺得你之前對他是真心好。”大天狗遲疑了一下,還是接着把話說完了,“自己回去再想想吧。”

茨木站着不動,大天狗原本還以為他腦子不行,想法就是轉不過來,但突然想起來愛宕山妖怪失蹤和大江山被入侵這些破事,看着茨木童子破爛的衣服,背部和手臂的抓痕,某些不可言語的痕跡,還有腹部被刺穿的傷口,大天狗沉默了一會兒,問,“處理得好?”

“渡邊綱?”茨木以為他還在想斷臂的事情,于是道,“那家夥我遲早會收拾的,只是……”茨木想到什麽似的停住了後面的話,大天狗對此沒什麽興趣,于是糾正他。

“吾是指你身上的傷口,聽說愛宕山上衆多妖怪失蹤,而大江山有東西入侵,晴明對此有些感興趣。”說着,大天狗用手觸碰到了晴明的唇,是漂亮的紅色。

茨木明白了大天狗的意思,回答,“是一位少女。”

“一位少女把你打的昏倒在地,站都站不穩?”大天狗嘲諷。

茨木今天被他嘲諷的次數多的不行,索性不在意,他解釋道,“愛宕山上妖怪失蹤是因為一位名為花鳥卷的妖怪,這件事情我早就知道了,但還沒能處理,酒吞那幾天……有點暴躁。至于多次來到大江山的,是兩面佛。我也不太清楚他什麽意思,上來就打,力量也一次比一次強,很奇怪。”

大天狗忽視掉茨木在提到酒吞時可疑的停頓,他覺得兩面佛出現大江山這事兒不太正常,他道,“你養好傷先別插手這事兒,酒吞那裏自己想辦法,現在沒什麽事就回愛宕山吧。”

“見一眼都不行?”茨木見他要趕人,便露出無辜臉,“我好歹給你提供了情報,幹脆一點讓我把他帶去回好了。”

“羽刃風暴。”大天狗冷笑一聲,一點也沒客氣的将茨木童子卷出了庭院,并在聽到重物落地的聲音後抱起晴明往房內走去。

在他懷裏的晴明睜開了眼睛,在府邸周圍下了個結界,然後看向表情正正經經的大天狗,眼神裏帶着一種期待。大天狗剛準備說話詢問,晴明伸出手按在他的唇上,他問,“試試嗎?”

大天狗對于這種事情原本是非常遲鈍的,但不知道為何在這一刻他就是明白晴明這話裏的意思。他沒有回答晴明,而是加快了回房間的步伐。

“可愛。”晴明放下了手,笑了一聲,又露出了狐貍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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