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暗度陳倉
靈犀不喜歡何幽楠,但是對她也沒有太多惡意,純粹就是覺得談不攏。所以當何幽楠親切地說:“妹妹,這幾日風和日麗,你我一起去寺廟裏上香吧。”
靈犀心裏發毛,下意識地拒絕了。
何幽楠沉靜地一笑:“也罷,只是你下次出宮就不知是什麽時候了。”
靈犀在皇宮裏待得要長蘑菇了。雖然不願意跟何幽楠待在一起,但為了能出宮玩,她還是硬着頭皮答應了。
何幽楠真要籠絡一個人的話,一定會把他照顧得如沐春風。然而靈犀對她很排斥。在出宮的馬車上,何幽楠裝扮得素淨淡雅,又拉着靈犀的手腕道:“妹妹的指甲真好看,水蔥似的。”又伸開自己的纖纖玉指,惋惜道:“我生完孩子後,指甲折損了許多,現在還是參差不齊。”
靈犀含糊地嗯了一聲。她跟何幽楠其實早有默契,都挺不喜歡對方的。既然如此,靈犀不明白她何苦要做出這種親密樣子。
何幽楠又摸着她的發梢,說她的頭發不夠油亮。靈犀只好敷衍着說:“何婕妤的頭發好看。”何幽楠的确有一頭烏黑柔亮的頭發,對此她也十分得意。她矜持地說:“是啊,連陛下也常稱贊我的頭發柔軟。”頓了頓又放下笑容:“不過我哪及公主您天姿國色呢?”
靈犀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心想,她這個意思好像我跟她争寵似的。
何幽楠也自覺失語,于是又談起了服飾和妝容,挑揀靈犀喜歡的話講。靈犀到底心善,以為她要跟自己重修舊好,于是也禮貌地回應了幾句。兩人貌合神離地來到了郊外的甘露寺。
甘露寺是皇家寺廟,外觀雄偉壯麗。早在三天前已經被羽林軍清理過了,如今裏三層外三層地把守着,然後何幽楠和靈犀的轎子停在外面,年老的方丈出門相迎,其餘和尚全部回避,唯有帶發修行的婆子們侍立在門口。
何幽楠拉着靈犀的手款款走進大雄寶殿裏進香。殿內香霧缭繞,誦經聲不絕于耳。靈犀好奇地看着兩旁的十八羅漢塑像,覺得挺有意思。而何幽楠去上香,跪下磕頭祈福。其實她最讨厭的就是寺廟了,她一直以做尼姑的事為恥,但是為了自己的計劃,還是忍耐着來了。
上了香,又抽了簽,方丈在後院備了禪房供兩人休息。何幽楠拉着靈犀走進後院,又笑道:“累壞了吧,先去裏面睡一覺。我去看看達摩院的壁畫。”
靈犀立刻說:“我也去!”
何幽楠豎起手指在她額頭上點了一下:“不可以。”然後輕聲解釋說:“那些壁畫是西域傳來的,猙獰恐怖。你一個姑娘家看什麽。”
靈犀聽她如此說,只好作罷,一個人進了禪房休息。房間倒是收拾得很雅致,丫鬟們都随何婕妤走了,她一個人趴在羅漢床上,迷迷糊糊地打瞌睡。
何幽楠将身邊侍從支開,獨自一人走到達摩院裏,只見從裏面走出一個清瘦高挑的和尚,眉眼很美,頭上戴着布帽,鬓角整齊,是個很漂亮的假和尚。
何幽楠只在羲和帝面前溫柔,對別的男人并不假以辭色,即使眼前這男人很好看,她眼皮都不擡,語氣冰冷枯燥:“只有一個時辰,抓緊時間把她辦了。”
藍貝貝點頭,走了幾步回想起她的話,不禁暗暗皺眉,心想這好歹是顧庭樹的妃嫔,說話也太下流了些。
他推開禪房門進去,房內清爽安靜,靠近窗邊一張羅漢床,床上趴着穿粉紅衣裙的女子,長發披散下來,雪白的領口露出一截粉頸,手腕上戴了一串珍珠。
藍貝貝呆看了一會兒,還沒想好怎麽叫醒她,靈犀自己倒是先醒了。
她本來也沒睡着,聽見房門響動的聲音,還以為是丫鬟進來,她嘟囔道:“給我倒杯茶。”
一杯水直接送到了她的唇邊,還灑了幾滴在她的衣服上。于是靈犀皺着眉頭,一臉發脾氣的模樣看向來人。
藍貝貝背着手,很謹慎地對她一笑:“你好。”
毫無懸念地,靈犀的臉又紅成了蘋果,她扭扭捏捏地低下頭,又喜又羞地再一擡頭,然後轉身就走。
藍貝貝見她一面就大費周章,豈容她再次逃走,伸開了雙臂老鷹捉小雞似的攔住她:“公主!”又收起了胳膊,重新彎腰作揖:“小生仰慕公主芳容已久,今日得幸相見,請公主稍坐片刻。”
靈犀嗤地笑了,轉身坐在椅子上,掃了他一眼:“這話跟戲文裏一樣。”
兩人隔着一張小茶幾坐下,藍貝貝起身給她倒茶,寬寬的袖口灑落一點檸檬味道,靈犀心想,他一定從一個充滿陽光的地方來。
何幽楠心不在焉地在外面遛達,眼看時間快到了她才走到禪房門口,不一會兒藍貝貝含笑從裏面走出來,靈犀倒也不避諱,直接送到了門口。
何幽楠見兩人衣衫頭發都挺整齊,于是翻了個白眼,大步走上去一把抓住兩人的袖子,厲聲說:“好哇,我帶你出來上香,你竟然跟男人厮混。你随我見你大哥去。”
靈犀站在原地,看了看她,又看看藍貝貝,最後她說:“何婕妤你別鬧了,你跟他是一夥的。”
何幽楠一愣,看向了藍貝貝。
藍貝貝很欠揍地微笑:“我什麽也沒說啊。可是她又不傻。禦林軍把守的地方,豈會随便容外人進來。”
然後何幽楠有點不知所措了。她的本來計劃是抓住這個把柄脅迫靈犀跟藍貝貝保持私通的關系,順便把自己摘幹淨。現在她只好瞪着兩人了。
藍貝貝并不搭理自己的盟友,而是轉身對靈犀道:“外面風大,不必送了。”
靈犀癡癡的微笑着,整個人沉浸在與男神見面的歡喜中,連神情都是朦胧虛幻的。于是何幽楠繼續翻白眼,心想這都不用脅迫,這輕賤的女人随便一勾搭就能上鈎。
在回去的路上,作為給兩人牽線搭橋的何婕妤,反複再三地叮囑靈犀:“千萬不要跟你大哥說啊,不然你我都死無葬身之地了。”
靈犀微笑,又問道:“何婕妤為什麽要冒險幫我呢?”
何幽楠只好臨時編理由:“我也是女人,知道愛而不得的苦楚。”說完這話,她自己倒怔住了。
也許是她此時的表情打動了靈犀,靈犀對她生了一丁點的好感。
自此以後,靈貝二人每月初一十五的時候總能見面。因為何幽楠這個時候可以出宮上香。羲和帝許久沒來後宮,忽然有一天到寒梅軒小憩,看見一大一小兩個美人坐在床上玩胭脂。羲和帝當真是又驚又喜,屏着呼吸直直地看着。
還是何幽楠發現了他,忙整頓衣裳走下來,含笑行了禮,又說:“來了怎麽不通傳,白站了這麽久。”
靈犀手裏拿着小刷子往指甲上塗顏色,順便朝他微微一笑。羲和帝許久沒見到她,本來就十分思念,又看她今天十分乖巧溫順,更是意外之喜。顧忌着雙方的身份,他也不好太唐突,于是狀似随意地坐在靈犀身邊,笑着問:“調得什麽好胭脂?”
何幽楠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掃,含笑坐在另一邊,指着盤子裏剩下的花瓣說:“這是早晨院子裏的鳳仙花,顏色還算豔麗。我素來不愛濃妝,因此調制了胭脂送給公主。”捏着靈犀的小手指給羲和帝看:“陛下覺得好看嗎?”
羲和帝點頭道:“她配紅色自然是很好看的。”靈犀把手抽回來,對他的贊許報以微笑。
“往常見了面就叽叽呱呱地說話,今日怎麽這樣貞靜?”羲和帝奇道:“莫不是跟何婕妤久了,也變得溫良恭儉起來。”
何幽楠握着嘴嗤嗤笑:“你們兩個鬥嘴,拿我取笑什麽。”又親自起身給羲和帝敬茶,羲和帝見她雖然是素淨打扮,然而體态豐腴,妩媚天成,于是說:“姑娘家都愛塗脂抹粉的,偏你這樣老實,連朵花都不肯戴。”叫丫鬟取了剪刀過來,親自摘下一朵芍藥花,簪在何幽楠的發髻上。
何幽楠含羞帶愧地受了,又說:“半老徐娘的人了,戴這些做什麽。”
羲和帝指着她們兩個,笑道:”咱們三個年紀差不多少,你自己說老,可別帶累我們倆。”
滿屋子的奴才難得見皇帝如此高興,都走上來湊趣。滿屋子歡聲笑語的,羲和帝抽空看了靈犀一眼,見她正嘟着嘴巴往指甲上吹氣,完全一副狀況外的樣子。
“這個丫頭一向愛作怪。”羲和帝心想:“旁人高興的時候她偏要嘆氣,旁人不高興時她又要哈哈大笑。”
在寒梅軒裏吃了晚飯,羲和帝說要去太極殿處理公事,于是和靈犀一起出去。何幽楠笑吟吟地将兩人送到門外,還親自給靈犀披上大氅。她知道羲和帝不會當着靈犀的面在這裏留宿,故而并沒有太失望。
夜風微涼,兩人并肩在禦花園裏行走,萊希很知趣地跟在百步遠的距離。羲和帝手裏提着琉璃燈,燈光只照出巴掌大的地方,遇到有苔藓的地方,他就伸手扶她一把。
靈犀的手心很熱,腳步輕盈地快要飛起來了。羲和帝默不作聲地注視着她,心想她也許有事情瞞着我。這種想法讓他很不高興,于是旁敲側擊地打聽。
靈犀很快就不耐煩了,她很不配合地說:“你為什麽事事都想知道呢,好像我是你生的似的。”
為了避免吵架,羲和帝總算學會了克制,他很好脾氣地說:“哦,我只是想找個話題。”
如果他一直這麽謙恭退讓,靈犀大概會很喜歡他的,她依在羲和帝的肩膀處,挺真誠地說:“大哥好久沒來後宮了呢,人家好想念你。”
羲和帝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訓斥道:“好好說話。”
靈犀開始在青石臺階上跳來跳去,她大概真的挺開心的。羲和帝見她如此,心裏忽然想,把她當做妹妹也不錯,他覺得自己好像沒那麽想占有她了。
“別蹦了,小心磕着牙。”羲和帝遠遠地站着提醒她。
靈犀正要回答,不提防腳下一滑就往地上摔。羲和帝迅速沖過去抓住她的胳膊,在把她扶正之前先訓斥道:“我剛才說什麽來着。”
靈犀果然不敢在青苔上玩了,她看了一眼羲和帝,驚奇地說:“大哥,你剛才離那麽遠,怎麽過來的。”
羲和帝不接話茬,擡手排掉她身上的土,又說:“回去睡覺吧。”見她繡鞋上沾了青苔,于是蹲在地上用手帕給她擦。靈犀低頭看着他的頭發和肩膀,開口說:“大哥,你能給我點錢嗎?”
“嗯。”羲和帝擦拭得很仔細,漫不經心地說:“去庫房拿,或者找何婕妤。”宮中事務目前還是由何婕妤管理。
“我不想找她。”靈犀不太高興。
“拿了人家的胭脂,連句好話都不說?”羲和帝把手帕疊起來,輕聲說。
靈犀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的手:“手帕髒了,給我。”
羲和帝不甚在意地揣進袖子裏,又說:“你想要什麽東西直接去拿,不必請示別人,連何婕妤也不必。”他頓了頓又輕聲說:“你才是離我最近的人。”
靈犀不搭理他,高高興興地去取銀子了。
過了幾日,靈犀揣着從羲和帝那裏拿的幾千兩銀子跟藍貝貝約會,兩個人包了整個河面上的花船,勒令他們不準出港,然後兩人架着小舟在河面上游蕩。
靈犀蹲在甲板的小火爐旁邊,專心致志地做烤魚。兩名舟子在旁邊打下手,一個負責刷調料,另一個負責燒茶水,三個人玩的興致勃勃。
藍貝貝谪仙似的坐在橋頭釣魚,燒烤的味道絲絲縷縷地飄過來,讓他覺得很郁悶,和想象中的風花雪月不一樣啊。過了一會兒靈犀拎着一串油滋滋的燒烤過來了。
“你吃辣嗎?”靈犀貼心地問。
“……不吃。”
靈犀遞給他幾串烤蔬菜,自己跑到船艙裏拖了一個大口袋過來。她坐在藍貝貝身邊,頗為高興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蘋果。
“我從宮裏帶的。”
“……哦。”
還有酒壺,酒杯,茶壺,茶杯,甚至還有一個小方桌。
藍貝貝目瞪口呆之餘,只好贊賞:“籌備得很充分啊。”
藍貝貝像神仙那樣出塵,靈犀覺得這樣的美人是不應該忙于人間的瑣碎的,因此她絲毫不以為苦,反而為能親近他覺得很榮幸。
靈犀的思想本來就夠怪了,藍貝貝的性子跟她半斤八兩。他想了想,說:“我唱歌給你聽吧。”
靈犀活了二十多年從來不知道男人也會唱歌,她驚喜地放下了烤串,做認真聆聽狀。藍貝貝望着河面,唱了一曲将士出征的歌。他的聲音低沉平穩,并無金戈鐵馬之氣,而是婉轉綿長,專門唱給她聽的。
靈犀微笑着,很幸福地吃蘋果。
兩個舟子坐在船尾,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