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藍貝貝探病
在外面泛舟游玩了一天,當天晚上靈犀開始打噴嚏,她沒敢吱聲,随便喝了姜湯就睡下了。第二天早上丫鬟進來掀床帳,驚得後退了幾步,指着靈犀道:“公主您的臉……”
靈犀抓起菱花鏡一看,臉頰額頭全是一道道紅色斑塊,她吃了一驚,當地一下把鏡子扔了,又朝外面喊:“快去叫禦醫來。”
靈犀不知道她有嚴重的婦科病,那是小産留下的後遺症,她的身體很衰弱,随便一場風寒都能把她摧垮。所以一次戶外游玩的結果是,滿身斑痕,發燒、落紅不止。她躺在床上吭吭哧哧地咳嗽,吃完了藥後就繼續睡了。
羲和帝風一般地闖進來,掀開簾子見她睡了,這才舒了一口氣,轉身要走。外面天色微亮,他還要去早朝。
靈犀本來是很堅強的忍着病痛,一聽見羲和帝的聲音,當即掀開棉被坐起來,未語先流淚,聲音都是沙啞的:“大哥……”羲和帝忙走近床邊,靈犀便如乳燕似的投到他懷裏,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十分凄慘委屈。
羲和帝騰出一只手抱着她,又看了一眼周圍的侍女,目光頗為嚴厲。侍女們很不知所措,因為靈犀剛才明明挺安靜的,雖然難受,但也沒到這種驚天動地的程度。
靈犀自己哭了一會兒,也覺得很沒意思,于是擦了擦并不充沛的淚水,從嘴裏吐出一枚話梅核。她抽了抽鼻子,哼唧道:“肚子疼,身上好癢。”
羲和帝擡起她的下巴,左右端詳了一陣,臉上的斑痕經過淚水的沖刷,愈加醒目了。脖子上也有一道道的紅印,一直延伸到衣服裏面。于是羲和帝命人把藥水拿來,重新給她塗抹,中藥的氣味并不好聞,塗在臉上很涼。靈犀蹲坐在床上,仰着臉看他,很沮喪地問:“我的臉什麽時候能好啊?”
“很快的。”羲和帝說:“上次生桃花癬也才持續了十幾天。”
靈犀想到這十幾天裏不能見到藍貝貝,不禁憂傷地嘆氣,然後又問:“我以前也生過癬嗎?”
羲和帝的神色很快沉下來,他沉默着不說話,靈犀只好去撕扯他的臉和耳朵,尖尖的指甲劃到脖子,慢慢滲出一點血。靈犀急忙收手,做錯了事似的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以前有過。”羲和帝很艱難地說,靈犀忘記了過去,他不能忘記,活在愧疚與自責中并不那麽好受。但羲和帝已經習慣了。他在她臉頰和脖子上塗滿了藥水,然後說:“身上要塗嗎?”
靈犀搖搖頭,她看見羲和帝脖子上的一線血跡已經自動凝固了,于是毫無愧疚之心地繼續撒嬌:“人家想喝糖水。”
羲和帝起身給她倒熱水,加冰糖。順便照了一下鏡子,然後說:“爪子太利了,剪了吧。”
靈犀裝作沒聽見,喝了一口水就推給他,嚷着要吃核桃,并且一定要是山核桃。婢女們小碎步遞上來一筐小核桃和夾子。羲和帝伸手拿了一個核桃,拇指食指一搓就碎了,然後拍到靈犀的手裏。他猜測靈犀不會吃到第三個。結果靈犀嘗了一口就不滿道:“我要吃奶油炒過的核桃。”于是婢女們來來去去地給她送食物。
羲和帝心想:我沒來的時候不是挺乖的嗎,一來看她就成了煩人精。
要是他再年輕一點,大概會甩袖子走人了。但是他有十幾個孩子,也有過很多女人。他看得出來她這些小花招後面藏着的心思。
萊希在外面來回行走,最後終于忍不住進來回禀道:“萬歲爺,早朝的時間到了,大臣們可都在殿外候着呢。”
羲和帝起身整理衣服,靈犀驚訝且憤怒地看着他:“你今天還要上早朝嗎?”
羲和帝站着不動,身邊的婢女用手帕擦拭他衣服上靈犀落下的淚痕和點心渣。
“我生病了,你不要走嘛。”靈犀可憐巴巴地看着他。
“朕又不是太醫。”羲和帝很耐心地講道理,他并不習慣做因私廢公的事情。并且他熟悉靈犀的為人,知道她并不缺人陪,她純粹就是恃寵而驕兼無理取鬧。羲和帝說:“只要你見不着我,就會安安靜靜地吃藥睡覺看書。”
靈犀不說話,她抱着枕頭,慢慢擦去腮邊的淚水。
“……”羲和帝。
最後他轉頭對萊希說:“今日早朝免了,改在下午禦書房議事。”
萊希毫不意外,小跑着出去了。
然後靈犀吃了藥,倒在枕頭上說了幾句話,呼呼大睡起來。
羲和帝心想,我就知道會是這樣。他捏着靈犀的鼻子,略施懲戒,然後出門做事去了。
何幽楠照例去甘露寺上香,藍貝貝沒有見到靈犀,十分郁悶。兩人走到僻靜處,何幽楠才厲聲詢問道:“你何時能把她帶走。”
藍貝貝只圖與靈犀見面時的歡樂,從未考慮過長遠的問題,因此很茫然地說:“我不帶走她,她現在過得挺好。”
何幽楠當即把眼皮吊得老高,好像要殺人似的:“你當初可不是這麽說的!”
藍貝貝哦了一聲,只好臨時抱佛腳地思索,然後很躊躇:“她不一定願意跟我走啊。”
何幽楠對此胸有成竹:“女人嘛,一旦陷入愛情就什麽都不顧了。我看你們兩個不是挺火熱的嗎。”
藍貝貝點頭微笑,又糾正說:“我們只是一起游湖看花而已。”頓了頓又說:“每次跟她見面,一半的時間都是她在抱怨顧庭樹。”
何幽楠一愣:“哦,那又怎麽了?”她對兩人的談話內容并不感興趣。
“她總是說自家大哥專橫跋扈,對她管得很嚴厲。”藍貝貝有些無奈地說:“我對顧庭樹半點興趣都沒有,可她還是自得其樂地說。所以我覺得,她不一定會跟我走。”
何幽楠于是轉身,沉默,最後她轉過來時已經換了一副面孔,那是猙獰、暴躁并且窮兇極惡的,也許這才是她的本來面目。
“你知道我冒了多大風險!我給你們兩個牽線,皇上知道了能把我活撕了,我圖什麽!?”
藍貝貝認真地思索,回答道:“嗯,因為你善良,是活菩薩……”
“我去你媽的活菩薩!”何幽楠怒道:“你記住,我們兩個聯手弄死了他們的孩子,還差一點把靈犀也害死。你的手上還沾着血,你有什麽資格對她仁慈!”
藍貝貝很擅長應對旁人的怒氣沖天,他垂下眼皮:“哦。”
然後何幽楠要被他氣炸了。
但是藍貝貝認真考慮過後,還是決定聽從何幽楠的意見。盡管他從來沒有想過和靈犀天長地久地生活。他像一個行色匆匆的旅客,所有人都是他短暫的客棧。他沒有把客棧當家的念頭,然而靈犀的确是個好姑娘。藍貝貝挺喜歡她的,并且覺得自己在相當長的時間內不會離開她。
何幽楠作為一個稱職的王婆,冒險給了他進宮的腰牌,并且在臨走時終于忍不住親自指點道:“不要玩花前月下的那一套,跟她發生點實質關系,這樣她就離不開你了。”
藍貝貝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何幽楠惱羞成怒道:“你看我幹什麽,我孩子都能下地走路了,還有什麽話不能說的!”
藍貝貝慢悠悠地用欠揍的語氣說:“也許顧庭樹是那樣,但靈犀不是。”
何幽楠控制住自己想要殺他的心情,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靈犀白天看了一會兒書,臨摹了幾幅字帖,傍晚的時候還寫了兩首詞。身上的燒已經退了,她喝了一碗米粥,覺得渾身舒泰。羲和帝不來看望她真是明智之舉。因為兩個人在一起要麽吵翻天,要麽膩歪死。她只在他面前鬧,或許是因為她也知道,只有他才會毫無底線地包容她。
夜裏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靈犀白天睡得多了,這會兒只好靠窗發呆。廊檐下燈光昏暗,婢女站在外面禀告道:“何婕妤差人給公主送了兩盒人參。”
靈犀支着下巴,不甚在意地說:“放下吧。”
然後一個穿青衣的太監彎腰走進來,将兩盒人參放下,壓低了聲音說:“婕妤娘娘還有幾句話帶給公主。”
靈犀眼皮一跳,定了定神,才對婢女們說:“去門外守着。”
等衆人出去後,她也不說話,咚咚咚地跑回床上,唰唰放下床帳,然後才說:“你過來吧。”
藍貝貝這才擡起頭,見床帏低垂,裏面影影綽綽地一個影子,他就走上去說:“你生病了?我看看怎麽樣了。”
靈犀就把床帳拉得死死的,很傷心地說:“不要看,我現在醜死了。”
“沒關系啊。”
靈犀沮喪地摸了摸臉,自暴自棄地說:“我滿臉都是斑,像一只壁虎。”
藍貝貝想了想壁虎的樣子,于是不再堅持了。
靈犀又恐怕自己被嫌棄,解釋說:“我大哥說過幾天就會好了。”她着看着床幔外男人的身影,癡癡地笑起來:“謝謝你來看望我。”想起外面天氣寒冷,又說:“桌子上有熱水,你自己倒。”騰出一只手在床邊劃拉了一陣,找出羲和帝落下的披風扔給他:“你先披着這個,這是猞猁皮,很暖和。”
藍貝貝讨厭顧庭樹,所以并不碰他的衣服。他倒茶的時候順手給靈犀倒了一杯,隔着床帳遞過去,然後靈犀幸福地快要暈過去了,像捧着一杯蜂蜜似的,她小口小口地抿着。并且臉上帶笑,顯出很害羞的樣子。
藍貝貝竭力做出很沉痛的樣子。他說:“靈犀,我要離開這裏了。”
如他所料的,靈犀吃驚且慌張:“為什麽要走!”然後就傷心起來:“不要離開這裏,我不要你走。”
藍貝貝語氣很堅決:“一定要走的。”
然後靈犀就不說話了,床帳裏傳來低低的抽泣聲,淚水混合着藥水的氣味散落在被子上,她哭得很傷心。藍貝貝不為所動地沉默着。
過了很久,她才抽泣着說:“我會想念你的。”
藍貝貝垂下眼皮,這就是她的答案了。她不會跟自己走,她連這種想法都沒有。雖然早就預料到這種結果,但他還是覺得,心口有點疼。一向寡情的他,多此一舉地開口:“我可以帶你一起走。我們……”他從來沒有憧憬過未來,但是此刻他忽然想,如果餘生需要有人參與的話,這個人最好是靈犀。
靈犀擦拭着眼淚,有點茫然:“我不走啊。”
藍貝貝也就不再勉強了,他說:“下個月月初在甘露寺見最後一面吧。”
靈犀沉浸在悲傷之中,但是她很快又說:“不行啊,那時我臉上的傷還沒好。”但是很快她又貼心地說:“我會可以戴面罩的。下個月月初,我記住了。”又繼續抽泣起來。
藍貝貝凝視着她的影子,心想:也許她那時會改變主意呢,也許她很愛我呢。
靈犀的确很喜歡他,所以當天夜裏哭了很久。第二天呼呼睡到中午才醒。羲和帝來探病,順便又把她數落了一頓:“你幹脆睡到明天,也省的丫鬟給你鋪床疊被了。”
靈犀紅腫着眼皮,沒精打采地下床找水喝。她渾身只穿了短褂短褲,單薄的亵衣松松散散垂下來,露出粉紅的腰肢和小腿。羲和帝站在她身後,先是扒開領口看了看她的後背,然後撩起短褂看了看前胸,繼而皺眉道:“好像更嚴重了。”
靈犀捧着水杯喝水,翻着白眼看他。
于是羲和帝注視着她的臉,驚訝道:“眼皮也腫了?!這是什麽混蛋庸醫開的方子!”大聲叫太監再去傳太醫來。
靈犀只是嘆氣,坐在床上發呆。羲和帝以為這是她撒嬌新模式,就逗她道:“你不理我,我可走啦。”
靈犀幹脆一歪身倒在了床上,一雙玉腳袒露在外面,頭發亂蓬蓬地堆在枕頭上。羲和帝走過來把她抱在懷裏,一只手撓她的咯吱窩,又笑道:“小公主,你還有什麽不稱心的。”失憶後的靈犀生活無風無浪,并且一直被羲和帝寵愛着。他想象不出她會有什麽哀愁。
靈犀頗為煩躁地瞪了他一眼,覺得大哥一點都不懂她。
羲和帝自以為是地把兩人定義為兄妹,但他們并不是。而靈犀也不會永遠在他的羽翼下做個小妹妹。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親親讀者朋友給我制作的封面,之前那個不要了,因為連編輯都建議我盡快換掉,大概真的太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