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流浪的人
藍貝貝是浪子的性情,對待任何感情都秉持着放任的态度。殺藍影是他唯一主動的一次,其後就一直随波逐流了。他給靈犀下藥的時候沒有考慮過後果,被羲和帝一把火燒了鳳凰島之後,他也沒有想過要複仇。
現在他在甘露寺等待靈犀赴約,要是靈犀不跟他走,他也無可奈何。
但是何幽楠跟他不同,她就算把靈犀剁碎了也會塞給藍貝貝。
藍貝貝知道她的手段和心思,但是因為結果是對自己有利的,所以他不贊成也不反對,只是坐享其成。
兩人呆坐在甘露寺的禪房裏等待,何幽楠不時拿手帕擦拭鼻尖上的粉撲,她有點緊張,她在掂量自己和靈犀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以及這件事情導致的後果。
藍貝貝手裏拿着一把小刀,百無聊賴地削一支眉筆。他旁邊放着個小包袱,包裏面是他接下來幾個月的生活開銷——幾千片金葉子。而這只是他巨額資産的很小一部分。
“你別傷害她。”藍貝貝忽然警告她。
何幽楠冷淡地說:“那要看她的态度了。”她不喜歡跟這個妖精似的男人待在一個房間裏,于是她站起來,煩躁地來回走動,不時看一眼窗外。
“來了!”她壓低聲音喊道。
一個穿土黃色鬥篷的女人遮遮掩掩地走進禪房,她掀開帽子,頭發淩亂,臉頰紅腫,指印清晰,一雙眼睛紅腫得跟桃子似的。
靈犀看了一眼藍貝貝,心灰意冷地說:“我跟你走。”
藍貝貝把她拉到身邊,小心翼翼地擦拭她的淚痕,又怒視着何幽楠:“你打的她?”
何幽楠見靈犀如此,心裏正高興,聽了藍貝貝的話,不由得翻了個白眼:“你腦子有病吧,我敢打她?”眼珠子動了動,忽然笑了一下:“除了他,誰敢動她?”
藍貝貝無暇多想,柔聲細語地安慰靈犀。靈犀哭喪着臉,情緒還有點激動,她抓起藍貝貝的包袱,賭氣似的:“我們現在就走。”
藍貝貝喜不自勝,一把握住她的手心:“好啊。”
何幽楠肚子裏的一堆壞水還沒使出來,見靈犀和藍貝貝主動自發地私奔了,她很覺快意,又有點失落。待兩個人離開後,她一個人跪在佛堂前念經,心髒漸漸砰砰亂跳起來,預感到皇宮裏又是一場暴風雨。
這兩個年輕人跳下烏篷船,在船艙裏睡了一夜,第二天船已經駛出了洛陽,進入長江了。兩人又換了一艘大船。藍貝貝到岸上買了一點煎餅水果,用荷葉包着拎回來。甲板上冷飕飕的,靈犀蹲在一個小木盆旁邊,對着水面梳頭發。幾縷褐色的發絲落在水裏,飄散出些許幽香。
她已經換上了行走江湖的男人裝束,臉上還殘留着些許疤痕,眼皮子微微浮腫,可見昨夜又哭了。
藍貝貝叫她回船艙吃東西,船艙裏空間很小,支上小方桌,兩人就只能坐在地面上了。陳舊的木板發出潮濕的氣味,一只老鼠明目張膽地在地板上溜過。
靈犀漸漸回過神來,她看着眼前這位見面不超過十次的男子,不禁有些茫然了。
藍貝貝把煎餅掰成兩半分給她,又把自己碗裏的雞蛋餅夾到她面前。他從筐裏拿出一個洗的幹幹淨淨的黃杏,咔嚓咬了一口,然後被酸的五官扭曲在一起。
靈犀被他弄得嗤嗤笑了一下,又繼續繃着臉。
藍貝貝把酸杏吐在桌面上,問道:“你是不是想家了。”
靈犀無言以對,默默地點頭。
“那我送你回去?”他不甚熱心地說。
“我不回去了。”靈犀說這話的時候很堅決,像極了賭氣離家的少年。
雖然藍貝貝對她和顧庭樹的事情毫無興趣,但是為了有話題可聊,他還是禮節性地問了一句:“吵架了?”
靈犀怔怔的,臉頰微紅,目光直直的,是沉浸在厭惡與羞恥當中的情緒。藍貝貝興趣大增,追問了幾句,靈犀煩躁地轉身就走了。
她心裏到底是藏不住事,當天夜裏兩人在船艙裏睡覺時,靈犀望着藍色的月光,終于嘀咕起來:“他不是我大哥。”她想起了臨走時的夜裏,羲和帝喝醉後闖入她的房間發生的事情,不禁煩躁地坐起來,咚咚咚地在地板上走。
“哎呀,你踩到我的臉了。”黑暗中藍貝貝叫了一聲。
“你擋我的路了。”靈犀怒道:“去牆角睡。”
藍貝貝只好用衣服把頭包起來,不搭理她。
靈犀一個人思索到半夜,終于肯安安靜靜地躺下了,她想:他要是敢來找我,我要先打他幾個耳光。她閉上眼睛,船艙在水面上輕輕地搖晃,大風刮着船帆發出呼呼的響聲。靈犀夢裏又見到顧庭樹,兩人照例是吵架,吵完之後心情都很快樂。
藍貝貝性情懶散,然而對于靈犀還算很照顧。靈犀不愛吃船裏的食物,每經過一個碼頭,他總會下船買很多好吃的東西帶回來。靈犀一路上看了沿途景色,心情頗為愉悅,船艙雖然破舊,她也覺得很新奇,并不以為苦。
船員們倒是很兇悍,對他們兩個溫柔的書生很不屑,總是借故敲詐銀兩。藍貝貝本着息事寧人的原則,盡量不跟他們争吵。反而靈犀常常被氣得夠嗆。
這天上午靈犀捏着吃剩下的餡餅,喂一只老鼠。一個船員見了,罵了兩句,把老鼠踢走了。靈犀忍着氣,跑到甲板上玩,又繼續拿食物喂老鼠,反正船上老鼠多的是。
船長瞧見了,也不吭聲,直直地走過來一腳把老鼠踩死,轉身就走了。靈犀吓得呆住,然後又指着船長的背影大罵起來。她是男子裝扮,聲音又尖又細,聽起來很聒噪。
那些船員本就對這個富家公子看不慣,當即跳過來加入罵戰,又推搡了她一下。靈犀更加生氣,一個人對着十幾個船員大吵起來。
藍貝貝拎着一袋炒栗子回來,急急忙忙的跑過來拉開衆人,又詢問了事情的緣由,他把靈犀推回船艙中,又賠了二兩銀子了事。那些人才漸漸散去了。
靈犀漲紅了一張臉,幾乎要跳起來:“你憑什麽給他錢,你給我要回來!”
藍貝貝氣定神閑地撕開紙袋,在她面前晃了晃:“吃嗎?”
靈犀氣得揮舞着拳頭,好像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他推我!”
“男人吵架都這樣的。”藍貝貝平和地說:“老鼠傳染疾病,你老是拿食物喂它們,那些船員肯定要生氣了。”
靈犀氣咻咻地看着他:“這倒是我的錯了。”
藍貝貝很寬容地說:“不知者無罪。”
“要是我大哥在,肯定先把他們暴打一頓,然後再跟我講道理。”靈犀大聲嚷嚷道:“可是你就知道道歉。”
藍貝貝有點尴尬了:“不是誰都像他那麽霸道的,做人要講道理。”
藍貝貝看她這個樣子,以為不出十天靈犀肯定會鬧着回家。但是他沒想到的是,靈犀腦子受過傷,對于過去發生的事情忘記得很快。一開始她還惦記着洛陽的牡丹和糕點,後來大船駛入湖南,她漸漸不提大哥了,偶爾想起來,也不過是個模模糊糊的影子。
她現在的生活裏只有一個藍貝貝。
現在整個秦國都在通緝他們兩個,城鎮裏十步一張榜文,連偏遠鄉下也知道這兩個人的相貌。江湖上關于靈犀與藍貝貝的賞金一時間也被炒到數十萬兩。
他們兩個有時候裝扮成兩兄弟,有時候裝扮成兩姐妹,倒也能蒙混過關。但是藍貝貝女裝太漂亮了,偶爾會招惹是非。靈犀現在只知道跟着他逃難,日子過的辛苦,她也不再亂使性子了。
傍晚的曠野停着一輛馬車,藍貝貝把一包碎銀子扔給車夫,靈犀病恹恹地從車上下來,兩人相互攙扶着走了一會兒,靈犀忽然問:“你剛才給了他多少銀子?”
“不知道,”藍貝貝随口說:“反正從包袱裏随便拿了一包。”
靈犀柳眉倒豎:“那是我們一個月的盤纏!五十兩銀子!你就随随便便地扔給人家,這日子還要不要過了?”
藍貝貝煩躁地說:“唉,我再去錢莊取點就是啦,小家子氣。”
“我小家子氣!我當初在皇宮的時候,幾十萬兩銀子從手裏過,眼皮都不擡一下。”靈犀其實不大記得皇宮裏的生活了,但是隐約覺得應該是挺富有的。她繼續怒斥道:“咱們兩個是女人打扮,又帶這麽多錢,旁人要是見財起意怎麽辦?”
藍貝貝斂起寬寬的袖子,朝她掃了一眼,笑道:“我會保護你的。”
靈犀氣得揮舞着拳頭撲上去:“你保護個屁啊!你這二兩力氣,連我都瞧不上。”
藍貝貝輕輕松松地握住她的拳頭,心想:這個閻王脾氣倒是跟她姐姐有點像了。藍貝貝并不和她吵架,而靈犀心疼了一會兒銀子,身體又開始難受,只好暫時閉嘴。
現在兩個人站在郊外的曠野上,身無分文。藍貝貝舉目四望,朝靈犀看了一眼,問道:“怎麽走?”
靈犀坐在一塊石頭上忍受病痛,聽見這話又氣得半死:“你問我?”
藍貝貝看她好像又要爆發似的,忙舉手道:“好好好,我不問你了,我自己想辦法。”他站在幾條岔路口思索了許久,最後脫掉鞋子,一跳一跳地後退幾步,閉上眼朝天上一抛,最後指着鞋尖的方向說:“就決定是這條路了。”
靈犀沉默着不說話,藍貝貝過來扶她,兩人慢慢地走了一會兒,靈犀忽然問:“貝貝,我現在記性越來越差了,我想知道當初我為什麽會跟你私奔。”
藍貝貝挺認真思索了一會兒然後說:“因為我有魅力吧。”
靈犀眯着眼睛打量他一會兒,不客氣地說:“你這種笨蛋有什麽魅力可言。”藍貝貝也有點生氣了,反駁倒:“至少我比你好看,你又笨又醜,憑什麽說我!”
靈犀正處在桃花癬的發病期,聽見這話十分心虛,低下頭不吭聲了。
兩人沉默着走了許久,眼看天都快黑了,四周還是一片荒野,藍貝貝不死心地嘀咕:“好歹有個村莊也好啊。”靈犀已經在考慮實際的問題了,她從袖子裏掏出了火刀火石,至少在野外露宿的時候不用擔心被野獸襲擊。
藍貝貝把她扶到石頭上休息,還脫了外套給她披上。他自己走遠了一些,站在一棵很大的梧桐樹後面,微微打了個響指,一個黑衣人如落葉般緩緩飛到他面前,跪下道:“主人。”
“我問你,沿着這條路走,還有多久能看見村落。”
黑衣人局據實禀告道:“大概二百裏,就是說要走十天十夜。”
藍貝貝沉默着,最後怒視着他:“那現在怎麽辦!”
黑衣人有點躊躇:“我可以給您搭帳篷,食物也可以解決。”
“我不住帳篷。”藍貝貝堅決地說:“半個時辰內,我要看見村落,要有客棧,有大床,有熱水,有藥,快去。”
黑衣人早已經習慣了主人的無理要求,雖然艱難,他還是說了個是,默默地離開了。
半個時辰後,藍貝貝和靈犀看見了一個異族部落聚集區,那是幾百個白色的圓頂帳篷,幾個穿彩色裙子的少女站在帳篷外面攪拌牛奶,幾只黑色的山羊咩咩叫着在草地上覓食。
村長很熱情地接待了他們,用半生不熟地漢語請他們住進帳篷內,又準備了各色美食,沐浴的熱水,甚至還有給靈犀治病的藥。
靈犀又是感激又是不安,對那個村長連連道謝,她吃了藥就去沐浴了。藍貝貝負手走到帳篷外面,那些正在攪拌牛奶的少女,正在抽煙的閑漢,正在吃晚飯的婦女,紛紛停下手裏的活兒,走上來請安道:“主人。”
藍貝貝點點頭,對村長說:“烏鴉,這次做的還算不錯。”
這位叫烏鴉的黑衣人只好苦笑,要伺候這麽一個主人的确需要靈活的應變能力。幸好藍貝貝除了有錢之外,并沒有特別暴躁乖戾的嗜好,這些亡命天涯的江湖人被他收留之後,還是很願意跟随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