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仙人掌

我把宣傳冊放在桌上,視線始終不離陸歸璨。我看着他,心情是又激動又悲傷的。

那晚我雖然沒有什麽實質性的動作,但嚴格意義上來說,我做到了三陪中的陪酒陪聊,比較遺憾的是,還差陪睡。

不過來日方長,這項服務可以慢慢來。

但最重要的是,我救了他的命啊。就算沒有那麽誇張,陸歸璨終究是忘了。

醉鬼果然靠不住。

我心裏默默落淚。

陸歸璨發完冊子回到臺前,老教授遞給他一個U盤,應是不會操作電子設備。

男生模樣看上去乖巧又聽話,點點頭後便彎下腰搗鼓投影儀了。

我掃視教室一圈,發現沒有空凳子了。陸歸璨坐哪,一直站着麽……

轉而腦裏有個搗亂的聲音響起,他可以和你擠擠坐一張凳子呀。

我瞬間就從心疼轉變成了驚喜。旁邊女生淡淡地朝我這看了一眼,我握拳擋在嘴邊,輕咳了幾聲,意識到自己應是笑出聲了。

陸歸璨裝好課件後并未下來,而是站在臺的一邊,目光投向老教授。

我恍然大悟,感情人家不是來聽課的,是來當助手的。

好酷。

我一邊打量臺上人,一邊忍不住偏頭問剛才那女生,“今天是講法律嗎?”

女生看着我,依舊不言語,那眼神像在看一個自說自話的傻子,她先是看了看我,随後視線向下。

我順着她的視線,看見那本冊子,才意識到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謝謝啊……”

我故技重施地咳了咳,以掩飾尴尬。

冊子的封面做的簡單,一張角鬥場的俯瞰圖,上頭寫着“古羅馬建築講座”幾個大字。

我眼皮一跳:卧槽,不明覺厲。

随即心也一跳:陸歸璨好厲害。

更讓我驚喜萬分的是,陸歸璨竟是主講人。他接過教授的話筒,笑吟吟地做了個自我介紹:

“大家好,我是三年級的陸歸璨,本期古羅馬建築的主講人。”

說完他放下話筒,擺弄筆記本去了。我在下頭急得直眨眼,怎麽不多說一點啊,例如愛好特長聯系方式之類的……

我在這頭欣喜若狂,轉頭一看,發現其他人面色複雜。

不應該啊,老師那麽帥,你們不激動的嗎?按理說聽課應該更有動力啊。

我找的還是右邊那位女生,哪怕對方再冷漠,也好過左邊那位奮筆疾書的眼鏡兄。

從我坐定到現在,眼睛兄頭就沒擡起過,期間似是寫錯了字,筆尖狠狠地劃啊劃,一張紙便成了個稀巴爛。

我真的好怕開口打擾對方後,自己會變成那張紙。

我側身問那女生:“同學,他也是我們社的嗎?”

女生這次回了,卻是嘆氣,“不是,沒見過,感覺學生太不靠譜了。”

原來是擔心這個啊,我還以為你們也想上臺講呢……

我是沒這個顧慮的,前後聽不懂,哪怕講得不好,在我這也是聲音至上。

老教授同陸歸璨吩咐了幾句便離開了,陸歸璨送走老人站回臺前,男生的視線投向圍桌處,意義不明地掃了一圈。

其他學生還是那副模樣,雖沒出聲嘀咕,心裏的情緒卻是寫在了臉上。

我挺直背,就差朝男生揮揮手了。

別看他們了,看我,我很積極很認真的。

陸歸璨快速看了眼我們,随即噗嗤一聲樂了。他迎着我們疑惑的視線,把手裏的話筒随手一放,

“這個用不上,這個音量你們都聽得見吧?” 他轉頭問。

我們點了點頭。

我倒是想喊,可周遭都不出聲,我也不好不矜持,顯得我多突兀啊。

陸歸璨見狀,微微擡了擡下巴,“那我們就開始吧。”

太犯規了吧!

我攥了攥拳頭,好維持住自己的面部表情。

事實證明,陸歸璨不僅長得好,講得也是真的好。開始我以為只是我情人眼裏出西施,随後看見衆人均是一副全然投入的模樣,便放心了。

本應枯燥冗長的理論和歷史被他講得宛如神話故事般曲折有趣,每到精彩部分,他還會停一停,給其他人自由猜想的時間。

一小時的光陰轉瞬即逝,別說我了,其他人臉上都寫着意猶未盡。

離結束還有一會,陸歸璨問我們有沒有什麽問題想問的。

“關于今天講過的幾種建築群,其中有什麽疑慮盡管提。” 他又補充道。

我舉到一半的手瞬間放在了頭頂上,還敬業地抓了抓頭發。

早知道就帶個小本子來了,本學渣聽得再認真,也沒有過目不忘過耳牢記的能力啊。

我哪記得哪幾個建築群叫什麽長啥樣,要說有印象的,無非只有那些王室八卦了。

教室靜了靜,随後有個男生舉起了手,陸歸璨點頭示意。

“那個……” 男生看向陸歸璨,頓了頓。

“陸歸璨。” 看出對方的疑慮,陸歸璨說。

“哦,陸歸璨學長,請問下期還是您嗎?”

好問題!

我心中暗許,眼看宿舍那家夥沉迷戀愛無法自拔,下次估摸着還得找我。

“羅馬建築這幾期都是我負責。” 陸歸璨點頭道。

我心裏竊喜,回頭就跟舍友商量去。

男生得到答複,也是松口氣的模樣。

“那我們今天就到這裏吧,”陸歸璨将課件的窗口縮小,又想起什麽似地道,“對了,還有一件事。”

“有關講座的事都可以聯系這個微信。”

投影屏上出現一個二維碼。

我忙掏出我的新手機,瞪着微信上的紅感嘆號半天後,才發現電話卡忘宿舍了。于是只得先用相機拍下來。

再擡頭,我發現陸歸璨已經走了。

教室裏鬧騰騰的,都在熱火朝天地讨論着講座的內容。

算了,至少加到微信了。

我安慰自己。

回宿舍後,我找大宇借來插針裝卡,之後急不可待地開了機。

陳宇在一旁見我急匆匆的模樣,開口問:“小淵子,你丢錢了還是撿錢了。”

當代大學生只買得起二手機,我心急火燎地看着半天每個動靜的開機界面,顧不上擡頭,“什麽意思?”

“前者是你找着失主了,又怕對方詐少你錢。後者是你拿的不多,卻被人詐多錢了。”

我忍不住問他:“我有那麽好詐嗎?”

他沒直接回答,而是不慌不忙地說:“前幾年不是有個說法嗎,有種人,被人賣了還幫忙數錢……”

“打住打住,” 我揮手打斷,“我電話開機了,別吵我。”

手機卡得像個ppt,我十分耐心地等,等啊等,微信界面終于加載完了。

“這誰微信啊?” 大宇湊近我。

“陸歸璨的。” 我說。

“你怎麽……”

“噓,別吵別吵。”

掃描成功,我喜滋滋地看着對方的名片。認真思考片刻後,慎重地打下了申請信息,随後發送。

陳宇問我打的什麽。

我得意地笑了笑,“你好,通過今天的學習,我深深地感受到了古希臘建築的魅力,也深深地體會到了那個時代的不易和輝煌,如有機會,還望閣下同我深入探讨一番。”

嗯,深入探讨,在哪都行。

陳宇看向我的眼神,跟便秘一樣。

于是我只好安慰道,“開玩笑的,我只打了我是幾級幾班的劉于淵同志……”

我還沒那麽膽大,同陸歸璨耍嘴皮子,第一印象得是矜持大方的才好。

……

……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第二期書友會講座的通知沒有下來,我微信的申請也是沒有下來。

那個待确認挂在那,我每天上課時不時就點開看一眼,發現毫無變化後又關上了,過了一會又打開……最後整堂課在我的短嘆長籲中結束。

大宇不愧老媽子代表,恨鐵不成鋼地讓我上課專心點。

當然不會是專心聽課,他是叫我專心打游戲。

陳宇說:“輔助就該有輔助的樣子,你是十斤巨鐵肉嗎老往人塔下沖?”

我說,那不是沖的,可能是我神游時飄過去的……

然後我頭上就挨了一下。

“你現在就跟個傻子一樣!” 回去的路上,陳宇氣沖沖地罵個不停。

我點頭,“戀愛使人智商下降,你覺得我傻,說明我離戀愛不遠了。”

陳宇罵罵咧咧地走了。

望着陳宇的背影,我心裏動搖了一下,他說的也沒錯,會不會是自己太魔怔了……

這想法回到宿舍後便煙消雲散,因為陸歸璨加我了。

我看着對方頭像上那朵欲開的荷花,先前以為是男生想開了,現在瞅着覺得我也想開了。

喜歡就去追嘛,都像大宇那樣活該單身了!

我開始琢磨發什麽。

琢磨來琢磨去,我發現年輕人之間的初次交流,最合适的還是表情包。于是我本着既不高冷也不逾越的心情,發了個二哈咧嘴的表情。

陸歸璨那頭過了十幾分鐘才回複,回了個?

我:“……”

這咋整……

好在那頭突然顯示正在輸入,我期待地等着,見對方發來一段話:

[你對古羅馬建築怎麽看?]

什麽叫怎麽看……

[很美……] 我硬着頭皮回複。

[那你有別的看法嗎?]那頭又問。

我想了想,看法是真沒有,想法的話,想和你一起去算不算。

當然這句不能打,于是我委婉道:

[寒假去旅游是個不錯的選擇。]

誰知陸歸璨又不回了,我看着那朵小荷花,粉色都快被我盯成紫色的時候,他回了,

簡單不明了,一個[。]

我猶豫片刻,回了一個?

對方說:

[你沒其他見解,你加我做什麽?]

……

什麽玩意?

這麽官方的嗎……

我愣了愣,一時不知道回些什麽。

恰巧舍友洗完澡出來,告訴我馬上熄燈了,我才放下手機,驚疑不定地進了廁所。

我自認有時候腦子不靈光,但這會也看出對方冷漠的态度了。不對啊,我在腦海裏回憶一番,陸歸璨怎麽看都是如沐春風般溫柔的男神形象啊。

這個冷漠boy是誰?

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機裏機外不一致?

那種網上話多現實結巴的人不少,我定定神,安慰自己這也是種反差萌。

男神只想讨論學術問題,我也不好再抱壞心思去騷擾他,于是目标轉移朋友圈……

翌日舍友帶來一個好消息,說是講座的時間定下來了,每周六下午兩點。

我暗喜,等周六一到,我抱着一個小布袋子,喜滋滋地去了圖書館的活動教室。

陸歸璨的課講得依舊精彩,我也依舊聽得一知半解。這次總歸好些,至少筆記是做了,問題也舉手答了,就是錯了。

我窘迫地站在原地,陸歸璨走下來,接過我手裏的話筒,笑意盈盈,“是塔司幹柱式。”

“噢……” 我應了聲,不敢擡頭看他。

“敢于回答不是錯事,”他像個體貼的大哥,語氣溫柔,“坐吧。”

我坐下揉揉鼻子,實在是無法将這人現實和網上連接起來。

結束後我搶先一步喊住他,喊的學長。

他停下腳步,眼神詢問。

我捏捏布袋的邊帶,捏捏左邊,又捏捏右邊,最後下定決心地掏出一盆仙人掌。

“這個給你!”我把巴掌大的花盆遞到他跟前。

陸歸璨沒接,我看見他眼底盡是疑惑。

我頓頓還是鼓起勇氣問:“你不喜歡嗎?”

不對啊,陸歸璨前天才在朋友圈說想養仙人掌研究來着。還說不想養太大了,看着眼睛疼。

難道太突然了?

可是自己有留言啊……

唉……

我忐忑不安地看着他,好在對方只是怔了怔,最後還是伸手接了。

見他眼裏仍有不解,我忙道:“昨天剛好看到的,看到它就想到你了,咳,學長你講課那麽辛苦講得又很好,于是想着買這個給你……”

“我像仙人掌?” 陸歸璨突然問道。

不是,男神你話題怎麽跳的,不是你說想養嗎,我是專程買給你養的啊,怎麽就成我覺得你像仙人掌了呢!

“你說你想養啊……” 我莫名其妙,這時耳邊冷不丁響起人聲:

“小陸,你們還沒結束啊?”

我聞聲看去,發現老教授不知什麽時候走了回來。

“結束了,正好有些事情……” 陸歸璨道。

老頭子卻是一下打斷他,目光瞅着男生手中那盆仙人掌,“你這是個好東西啊。”

我和陸歸璨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見了懵逼。

老教授細細打量那小仙人掌,嘀咕了一聲:“我這幾天正想養來着。”

聲音不大,在我耳中卻像道霹雷。

聯想各種,我覺得我似乎明白了什麽……

陸歸璨哪裏是多變,那壓根就不是本尊好嗎?

劉于淵你是傻子吧!?

得知真相的我看了陸歸璨一眼,又看了仙人掌一眼。

你聽我解釋,你長得真不像仙人掌。

之後我聽見老教授贊不絕口的評價,不是對我,是對仙人掌,我都聽出老教授的潛臺詞了:能不能給我。

我一面想着別給啊,一面緊張地擡眼去瞄陸歸璨。哪知這一側眼,不偏不倚撞上了男生的視線。

我不知道我臉上是什麽表情,只看見陸歸璨嘴角一揚,樂了。

我:“……”

樂就樂了,覺得我好笑的話,能不能偷着樂啊!

被男神笑很傷人的好嗎!

好在男神沒再做更傷人的舉動,陸歸璨朝老師笑笑,“這個仙人掌別人給我的,改天我問問哪買的,給您帶個。”

教授見狀也沒多說,擺擺手說了些有的沒的便走了。

我和陸歸璨站在原地不言不語,見對方看起來手機,沒有要開口的意思,我躊躇片刻還是開口道:“陸學長,我買仙人掌不是因為你像它……”

陸歸璨盯着手機,“嗯?沒事。”

我觀察他片刻,沒能從對方面上發現任何不對勁來。

“學長,你有微信嗎?” 我問他。

陸歸璨應了一聲,還是沒擡頭。

“我好像把李老師的微信當成你了,不對,不是好像……” 我嘆口氣,還是老老實實說了出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陸歸璨似乎挺介意他像仙人掌這事的??

陸歸璨這會擡頭了,“嗯?”

陸歸璨還是比我高了些,我往後退退,把一五一十告訴了他。

當然,不包括其中花癡的感情戲部分。

陸歸璨不出意外地笑出了聲。

我和他真正接觸的時候不多,卻發現這人意外的愛笑。可又不像我那種笑得誇張又沙雕的,陸歸璨這種,屬于笑都笑得十分溫雅的類型。

人比人啊……

我心底唉了聲,然後我想起一件事,便目光炯炯地朝陸歸璨看了過去。

可陸歸璨并未察覺,也沒如我所料般地說任何話,有任何動作。我看着他笑,笑到肩膀微抖,随即笑完了,又看起了手機。

看看看,手機害人不淺的你知不知道!

我無奈,只好厚着臉皮開口問:“學長你有微信嗎?”

“你剛剛不是問過了嗎?”他溫聲道。

我咬牙切齒,“啊,就是,順帶加一下你微信吧……反正一個課……”

劉于淵,你九年義務教育全白學了吧,虧你還是文學院的,這語無倫次的模樣丢人現眼極了。

好在本人表達不行,男神理解極佳,他也很好說話,點頭說了聲可以啊。

我飛速掏出手機,生怕對方下一秒反悔。可等來等去,面前那人卻沒了動靜,而是一言不發地觀察我……的手機?

我覺着莫名其妙,“陸學長?”

陸歸璨眼裏好像有什麽一閃而過,我沒能解讀到,便見他接過了我的電話,操作一陣後又遞了回來。

二手兄弟這回很給力,操作得這麽順利,應當是沒卡。

下一秒我聽見陸男神的聲音,“你手機好像沒電了,開不了機。”

我瞬間就想落淚。

它不是沒電了,它是卡了,你得讓它緩沖緩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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