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天空失去陽光

近半年來,莎拉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安穩踏實地睡過一覺,等她醒來,舒服地伸過懶腰,發現天已經大亮了。她的枕頭邊放着弗洛爾的舊裙子,兩個姑娘年紀雖說有差別,但身材相仿,莎拉穿着它再合适不過了。她下樓,避開正正經經的洗臉儀式,繞到後院,從瓦罐裏舀了點水,稍作洗漱。然後向廚房的太太要了一碗米粥。

不一會兒,她聽到隔壁較大的會客廳傳出幾個人同時驚呼的聲響,顯得熱鬧非凡,她豎起耳朵細心聆聽,發覺其中還有老太太那緩慢溫厚的嗓音。“她們到底怎麽了?這樣大聲嚷嚷!”莎拉嘀咕着,好奇心立刻把她牽了過去。

那些年過四十的貧窮太太們,在收容所度過了許多年乏味的日子,魔法多半在結了婚之後就忘光了,唯一剩下的樂趣似乎就是嚼舌根。她們從不承認,但也從不放過任何說閑話的機會,就好比現在,莎拉還沒跨進會客廳,就通過她們的閑話,對清早的這件事有了大概的了解。她感到有些詫異,但多少也在情理之中。

原來是弗洛爾的追求者,上門向老院長提婚來了。

不久前,鎮上曾舉辦了一年一度的大型慶典,鎮長的朋友──城裏的波龐老爺由于出資最多,被熱情地邀請來鎮上主持開幕。他的獨生子凡尼得?波龐先生也來了,當天晚上就對盛裝打扮的弗洛爾小姐一見鐘情,整個夜裏直到天亮,眼睛一刻也沒從她身邊移開過。倘若說這一夜只是年輕人一時的頭腦發昏,那麽接下來頻繁地拜訪孤兒院,便不能再視為單純的沖動了。他甚至說服了父親母親,他完全不在乎所謂的地位,執意要娶一位“沒有姓氏”的好姑娘。

莎拉走近些,試圖仔仔細細地打量這個也許即将成為她妹婿的人。他二十五歲上下,是個挺幹淨的年輕人,像時下貴族打扮那樣略施脂粉,額頭頗高,頭發柔軟。一個人一旦有了稍微顯赫的家世以及為人稱贊的外表,就會自然而然高傲起來,這位凡尼得先生也不例外,不過在衆人眼裏,這些缺點由于他對弗洛爾小姐的熱情追求,而顯得微不足道了。莎拉卻不喜歡他,認為他配不上弗洛爾。瞧瞧他有什麽好呢,除了讨人喜歡的一張臉,和滿嘴的甜言蜜語之外,究竟還剩下什麽?一輛珠光寶氣的高級馬車?還是動不動“我家那祖傳的産業”的口頭禪?噢,瞧他那自命不凡的模樣!

“聽說您是個很厲害的禦劍使,劍技一流,這在年輕人中倒是很少見呢!”老院長卻意外地對凡尼得先生抱有好感,也許是他某一天的殷勤模樣感動了她。話說回來,能感動老院長的事情多得數不過來,這也沒什麽稀奇的。

凡尼得先生則得意洋洋地回答道:“對于擁有青色先天屬性的我來說,這根本算不了什麽!您知道,我本不是個重視名利的人,可即使再怎麽擺脫,我祖父‘神魔禦劍使’的稱號還是落在了我的頭上,這真叫我十分煩惱啊!”

他這番話又引起了周圍一陣不小的騷動。莎拉直感到惡心,扯了扯嘴角,在他身後做了個鬼臉。老太太看見莎拉,便急忙委托她去把弗洛爾找回來,再三關照別讓凡尼得先生等太久。莎拉于是頗不情願地踱出屋子。

事實上,她完全用不着和自己生悶氣,也不用勉強自己替一臉神氣的凡尼得先生跑腿,因為弗洛爾小姐已經回來了。

她披肩敞開,潔白的額頭上布着一層細密的汗珠,臉頰的雀斑周圍紅彤彤的,顯出遇上高興事時的那種雀躍。然而突然見到滿屋子的人,她吃了一驚,随即掩起脖子,試圖用平常的口氣說出“啊,春天提早到了,炎熱的夏天也不遠了”這種話,可她的眼神一瞥見凡尼得先生,就如同噎住一般,什麽話也說不上了。

在弗洛爾小姐之後,走進來的是薩克裏菲斯先生。人們注意到,他手裏提着盛滿鳳溪子和炙炎花的花籃,而那花籃是弗洛爾小姐一早帶出門的。在衆目睽睽之下,薩克若無其事地走進大廳裏,把花籃交給瞠目結舌的安吉麗老院長──和面紅耳赤的弗洛爾相反,他的神情中絲毫沒有不安或局促的成分,倒是老太太慌亂中把花抖落到地上。她甚至忘記了要給薩克介紹凡尼得少爺。

人們看見薩克,就仿佛在假面舞會結束時瞧見了使人驚慕和贊嘆的神秘人物。也許是過于出色的外表和無可指摘的風度吸引了大多數人的視線,自踏進門開始,薩克的光芒便遠遠蓋過了屋子裏另一位年輕紳士“神魔禦劍使”凡尼得先生,這使得後者大為不悅,從鼻子裏發出了不以為然的哼聲。

“弗洛爾小姐,”他大聲說道,臉上帶着并不高尚的微笑,“你真是一個令人愉快的小妖精!你已經夠撩人的了,啊,我相信你不是忘了我和我這顆忠誠火熱的心,和這位可愛的先生到山頂偷偷摸摸摘花去了?”

這句刺耳的話響起,莎拉和薩克同時蹙了蹙眉。弗洛爾更不用說了,她咬着嘴唇,使勁忍住漲上來的血色,美麗的眼睛中像有什麽即将掉落下來。

“你這是在說什麽混帳話……”莎拉的嘴裏立刻蹦出憤怒的字眼,卻還不待說完整,就被薩克暗底下阻攔了。

薩克對凡尼得的态度比平常較為冷淡,可以說是鎮定而容忍。他簡單地提醒對方,在任何情況下,尊重女士和為女士效勞都是最基本的禮節,就像他在山間的小路上遇見了弗洛爾小姐,就替她把沉重的花籃提下山一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當然,這個禮節對凡尼得先生也應該同樣适用,除非他并不是紳士。

“別用那種英雄式的口吻對我說話,噢,您得小心,先生!”凡尼得繃起臉,眯着眼睛說,“氣焰嚣張的人總是受到命運之神額外的關注,明白嗎?”

薩克注視了他許久,笑容似是而非,他說:“我不得不誠實地同意閣下的觀點,是您讓我懂得,我的氣焰為我帶來的關注,使我有幸與一位美麗的小姐同路而行,聆聽她動人的聲音。倘若因此而冷落了閣下的話,我只能十分抱歉地說,您的氣焰還得再加把勁。”

弗洛爾聽到這麽說,耳根都紅了一片,接觸到莎拉的視線後又急切地把頭扭開。

“拔劍!先生!”凡尼得惱羞成怒,臉上的脂粉也遮掩不了充血的皮膚。他無情地一把推開上來勸和的老院長,從身後拔出劍來,高聲叫嚷着,“我會讓你知道我是誰!你應該慶幸,我凡尼得?波龐──不是以弗洛爾小姐未婚夫的名義,而是作為神魔禦劍使和你決鬥!所以你即便死在我的劍下,也不必感到羞愧!”

屋子裏的太太們發出驚恐的尖叫,為他突然撕下親切的假面具而害怕不已,眨眼之間就都退到了牆角。薩克仍然鎮定地站着,只是嘴角帶着一些捉摸不定的焦慮,他回過頭,不動聲色地望着弗洛爾小姐。

“弗洛爾!”莎拉扶着搖搖欲墜的美人兒,用急切而萬分期待的聲音叫着,巴不得自己能代替弗洛爾,劈裏啪啦說出一番徹底絕情的話來,讓凡尼得大大地丢人。“快開口啊!”她心想,“只要讓薩克知道你并不誠心要嫁給那家夥,你們沒有婚約,那就能堂堂正正地與他決鬥了!”

弗洛爾這時又驚又吓,早已把該說的話丢到天邊去了,從沒想過有一天竟有兩位男人為她而決鬥,腦筋像是凍結了一樣。結果本應該由她阻止的這場荒唐的決鬥,卻因為一旁的老院長而被迫中斷了。神經脆弱的老太太,面如土色倒在長沙發上,被這駭人的場面吓暈了過去。人們也顧不得驚慌,紛紛圍攏了要将她扶起,亂作一團。莎拉大叫一聲,撇下弗洛爾,急急忙忙要去倒水,不留神撞到了盛怒當中的凡尼得先生──在失掉面子之後沒有機會挽回,令傲慢的年輕人大為惱火──他飛快把劍插入劍鞘,提着劍柄,不假思索揮向莎拉,“唰”地,在她脖子間留了道明顯的紅痕。莎拉似乎顯得冷靜,對于年輕人的僞善她早就看穿了,做出這樣的舉動也在意料之中。薩克倒很是吃了一驚,在他還來得及控制自己情緒之前,帶着白屬性魔法的無形波刃就随手飛射出去,不偏不倚擊在凡尼得先生的胸口,由于手勁過大,魔法刃直穿過胸膛,把他打得頭暈眼花,劇烈咳嗽說不出話。

“薩克……”莎拉察覺到他的失常舉動,見他身體繃得筆直,臉色十分難看。她記起曾學過此類攻擊魔法,卻從沒見薩克使用過,因為他并不擅長傷害人的魔法。

他扶起她,問她有沒有事。“我一點兒事也沒有,”莎拉偷偷回答,“你太棒了,這一記真打到我心坎裏去了。”接着薩克才低聲向凡尼得先生道歉,看上去不情不願。

愛嚼舌根的太太們受了驚,大氣也不敢喘,“神魔禦劍使”則徹底沒了火氣,一言不發丢下劍,失魂落魄走了出去。看到如此情形,太太們竊笑地跟在其後,假裝不在意地整理衣裙,不時對夥伴擠擠眼睛,做出嘲弄的怪表情──在她們眼中,薩克越發顯得正直,讨人喜歡了。

這樣一來,決鬥的事便不了了之。

“給我拿杯水來,勞駕,最好再有一條毛巾和一塊冰水晶。”薩克轉身向其中一位婦人說。他蹲在沙發邊,仔細查看老院長的狀況。略施魔法,然後将她帶回卧房休息。

“莎拉,跟我出來一下吧。”他悄聲說。為了避開旁人好奇的眼光,他把她帶到了一間小閣樓的陽臺上,兩人倚靠欄杆內的花壇,面向外頭,相互保持着一段距離。

“怎麽啦?你一臉凝重,神色不安,但願不會從你口中蹦出壞消息來!”莎拉說。

“假如它的确是壞消息呢?”

“當我無法避免或挽救的時候,我寧可早點知道消息,也好有心理準備。說吧,我正聽着呢。”

薩克做出一個為難的表情,斟酌着怎樣說出來不會傷害到莎拉,在她反複催促下,他才告訴她,安吉麗院長太太的身體狀況堪憂,時間所剩無幾。“老實說,我替她治療的時候吓了一跳,她的生命氣息已經非常微弱了,心跳異樣,胸腔空洞,每次喘息都發出死亡接近的聲音。”

“啊!怎麽會這樣?老太太看上去可沒那麽糟糕呀!”莎拉吓白了臉,這番話聽來那麽可怕,她幾乎無法思考了。她的眼淚不聽使喚,朦胧的世界突然變了樣,仿佛有只主宰一切的手把她最後的生活支柱奪走了。“噢,薩克,你怎麽能──天哪,由你口中得知這個消息尤其叫人絕望,你竟然不能想想辦法──”

“叫你失望真是抱歉,對于衰老,我無能為力,我也只能試着堅持到我魔法用盡的那一刻。”

“告訴我,到‘那一刻’還有多久?”

沒有得到回答,也不需要回答。從莎拉嘴裏偶爾出現的抽噎,每一聲都讓薩克難過。他最後問她,還有什麽需要幫忙的,或者代為轉達的,莎拉低頭沉思,沒有聽見他的話。直到他打算離開時,莎拉才從失神的狀态下醒來,經過幾分鐘的思忖,她已然恢複過來,比起昔日那個天真幼稚的莎拉,顯得更堅定果斷了。

“我的眼淚掉夠了,到今天才醒悟,它們再多都是沒用的!”莎拉望着薩克,鎮靜地說,“雖然我的腦子亂極了,我仍然清楚自己應該幹什麽……”

話沒有說下去。她很想委托薩克幫忙,她知道他一定會欣然接受,可事實上卻無法這麽做。虧欠他的已經是個巨大的數目,歉疚和心疼使她開不了口。

薩克這時默默地望着她,看着一個曾經跌倒了,又站起來的天使,雙眉緊蹙。他忍不住心想:“要是她願意卸下一部分責任感,或者對我多一點信任,該有多好啊!我是多麽希望她向我提出請求,哪怕是要我為之喪命,只要她願意依賴我,我什麽都可以做。”他當然沒有說出口,可是他突然意識到──這種強烈的感情使得心髒變成了滾燙的岩石,常常因為她的一個眼神或不經意的轉身,在蒼白幹涸的胸膛裏翻滾,令他疼痛不已,他不可能永遠這樣壓抑靈魂的渴望──要麽找到迷宮的出口,前進,要麽墜入深淵,摔得粉身碎骨──怎樣都比原地徘徊好。

他們各自打着同一個主意卻又懷着截然不同的想法,偏偏誰也沒有勇氣說出來。互相說了些不相關的話題,然後莎拉向薩克真誠地道謝,用背影遮擋他的視線,撇下他回到了老院長房間。

弗洛爾已經站在那裏,一只手搭在帷幔上,看見莎拉來了,用一雙噙着淚水的大眼睛迎接她。她臉色蒼白,下巴削瘦,這一年顯然也吃了不少苦。

“坐下吧,弗洛爾,留神那是把瘸了腿的椅子。”莎拉也拉了個椅子,坐在老太太的床邊。她聞到微微的高燒熱氣味,把臉貼近試了試體溫,病人的高燒暫時由于薩克的魔法而穩住了。她略微放心,替老太太壓實了肩膀上的被角。

從弗洛爾眼裏,莎拉看出長年的疲倦,她們都不願談及老院長的病情,仿佛那是塊一碰就流血的傷疤。

“現在孤兒院共有多少人了?”莎拉輕聲問道。

弗洛爾遲疑了一下,也同樣輕聲回答:“共有二十七個,怎麽了?”

“我是指孩子,還沒得到姓氏的孩子們。”

弗洛爾伸出手指數:“除去院長,你和我,教魔法的奧斯德爾先生,死去的四個孩子,以及九個已經被認領的──唔,還剩下十個。”

“是哪十個,能告訴我嗎?”

于是弗洛爾向她一一說了名字,莎拉暗自記在心底。說到拉斯的時候,她笑了會兒,對于他也在剩下的十人中感到很高興。“噢,拉斯,從前他只會沖我發脾氣,驕橫得讓人直想踢他的屁股,可現在顯得可愛極了,他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

“那正是他獨特的地方哩,莎拉,你大概不知道,那孩子其實很喜歡你。發脾氣和撒嬌,對小孩來說差不了多少,他是想用那種方法引起你的注意呢!”弗洛爾說。她告訴莎拉,自從她離開之後,拉斯傷心極了,收斂起那一套故意裝出來的任性蠻橫,變得安靜下來。更令人在意的是,他居然從老院長的床底下偷出莎拉留下的一小袋紅頭發,當成寶貝似的帶在身邊。

“呀?”莎拉露出驚訝的神情,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她試圖回想過去和拉斯相處的日子,卻摸不着什麽端倪。“我以為孩子們都喜歡你呢,弗洛爾,你是那樣好,比我要好得多了。”

弗洛爾微笑着說,“這可不對”,說她之所以會這麽想,都是因為沒有意識到自己身上優點的緣故。事實上,大家都喜歡莎拉,她是那樣充滿生氣,純淨,坦率而熱情。

“那麽你呢?你是否也喜歡我,還是更喜歡那個撲白粉的‘蛤蟆禦劍使’?噢!求求你別移開視線,老實回答我,這很重要!”

弗洛爾紅着臉,嘟起嘴唇回答:“我一點兒也不喜歡他,這是真心話。”

“那可太好了!再也沒有比這句話更中聽的了!”莎拉滿意地握住她的手,眼睛裏閃爍着一股機靈勁,那模樣就仿佛,一年前的莎拉回來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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