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請祝福他們
夜幕降臨時,月亮被烏雲遮蔽,很快落下大雨。雨滴打在樹枝上,啪噠啪噠,濺出水氣,有一片陰沉而看不透的濃霧把莎拉包圍起來。
莎拉坐在臺階上,失神地望着遠方。她的手指晃動,嘴裏喃喃說話:我一個小時能飛多遠呢?飛過東邊的小島嶼,或者更遠?唉,可是我也許不能連續移動一整天,那會把我累死的。那麽,這方法難道就行不通了嗎?
她随手拾起一根斷裂的樹枝,在地上畫她也不熟悉的地圖。這該是哪兒?飛行需要花多少時間?她被這些問題困擾着,絲毫沒有發現有雙眼睛專注地凝視自己。直到樹枝碰到了某個人的鞋尖,她才下意識地擡起頭,看着這個同她一樣無法入睡的人。
“薩克!是不是老太太她……”直覺反應讓莎拉跳了起來,直等着薩克有所表示,她就立刻沖向老院長的房間。
薩克擺擺手,按住她的肩膀要她坐下。“沒事,”他說,“我只是出來透透氣。你在做什麽?”
“你看到了,我想回神殿一趟,正在計算往返行程的時間,但是,唔,恐怕多半是來不及的。”
薩克點點頭,沒有追問下去。
或許是夜晚,加上雨霧的關系,莎拉感到他的神情和以往不同,沒有那種溫存的微笑和耀眼的神采了,他的灰眼睛顯得很疲憊。究竟有多久,她沒有仔細看過薩克的臉了?是無心的忽略,還是因為某些刻意的想法?又究竟有多久,她不曾看到薩克帶着笑意的眼睛,看到那種令人心動的漂亮弧線了?她回想起第一次見到他時內心的悸動,他宛如雕像般英俊的五官使她情不自禁漲紅了臉,說話也結結巴巴……她現在是怎麽了?在自己身上感覺到意外的情愫,突然間她很想再次近距離地打量他。
“薩克……”
可是薩克卻走到她身後,蹲下身,用手掌罩着她的額頭,替她輕輕按摩。他說這樣的方法可以讓她擺脫失眠之苦。
“不,我沒有失眠,別這樣。”由于之前腦海裏的胡思亂想,莎拉慌張地推開他的手,想要站起來。
就在這時,薩克的頭倒在她的肩膀上,用全身的力量阻止她站立。他深深地嘆氣,嗓子裏像是卡了什麽,使聲音沙啞破碎。他就用這樣的聲音,緩慢而艱難地說:“你呀……你對我可真殘忍,莎拉,你已拒絕我太多次──總是毫不留情地把我往外推,好像我是個多麽可怕的瘟疫似的──我早已習慣,可我不得不說,這是最後一次了……”
多麽令人不安的夜晚啊!
莎拉忍不住哆嗦起來,她感受到薩克的呼吸灼熱地噴在她脖子上,熱流不斷地湧到腦子裏,她開始分不清在雨聲中混雜的喘息聲究竟是薩克還是自己的。
為了使她的顫抖停止,薩克從背後牢牢地抱住她。他抱得有多緊呀!仿佛一點也不想讓她輕松,每一寸都貼近她,每一分重量都壓在她的身上。莎拉從不知道,一直都溫柔的薩克,竟有這麽大的力氣。可是,她能夠分清楚,從他那沉重的呼吸,和不知輕重的手腕力量,她感受到了如此多的訊息,她想她再也沒有見過比今晚的他更認真的人。
“請容許我向你表達不曾說出口的感情,我要你知道,莎拉……”薩克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的時候,仿佛把莎拉的心跳和言語的能力奪走了,她的下颌不住地顫抖,她覺得呼吸困難,神志模糊,好像她在天空的這一頭聆聽着另一頭的呼喚,那樣不真切。他喊着她的名字,比任何一次都沙啞,語調低沉,斷斷續續地,中間還兩次幾乎說不下去,可見他也是緊張萬分。
“我要你知道──我深愛着你,莎拉,用你無法想像的熱情愛慕你!我渴望你的接近和觸摸,厭惡和你分離時的孤單,我憎恨其他親近你的男人,嫉妒他們。我的眼睛,從第一天起再也沒有離開過你;我的魔法為你而吟唱;我的心,徘徊在它所能到達的最大限度,無時無刻不在為你燃燒着──”
“然而,燃燒再激烈,終有殆盡的一天,我害怕那份持久的痛苦,無法再忍耐下去,所以決心冒昧地來弄清楚你的想法。請相信,這是一個在感情上走投無路的人的請求,千萬別敷衍地回答我,也別擔心傷害我──假若你的回答仍舊和從前一樣,我便再也不會糾纏,只要你希望,我們依然可以是朋友……”
說到朋友這個詞,薩克的手指尖揪緊了一下,莎拉險些叫出聲。薩克催促道:“那麽,莎拉,給我你的回答好嗎?”
“……唔?”莎拉支吾着,緊張極了。剛才那些話,她聽到了,卻好像一個字也沒懂。有股巨大的噪音在她的腦子裏穿梭,而輪到她說話時,這個世界又出了毛病,一切聲音都消失了,悄無聲息,她感覺自己的嗓子也變得古怪起來:“事、事情真突然,我不知道,我從沒有想過!”
“你只須問問自己的心。”薩克極其小心地握起她的右手,貼住她的左胸膛。
“唔,現在不行,我腦中一片空白,心裏卻什麽都有。”
“把它告訴我。”
“不行,薩克!我們下次再談吧?”
薩克的眼睛閉上了,他的手臂松開了莎拉,帶着無奈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莎拉,聽我說:你經歷了不少事,遭遇許多挫折,我比誰都清楚你的痛苦。因此我希望能替你分擔,保護你,盡我最大的力量寵愛你,讓你得到幸福。我知道,你還是一個孩子,既堅強又脆弱,在大多數時候,你需要有人幫你──我很希望這個人是我。”他生怕被打斷,飛快地接下去說,“我們都清楚,今後的道路很難走,它将充滿着荊棘,泥濘和毒囊,最關鍵的是,還有孤單……莎拉,孤單是很可怕的,我想要做的,就是在你孤單的時候牽住你的手,陪你說說話。”
“你說得對……可你已經在這麽做了呀,薩克。”莎拉期期艾艾地說,“我不明白……你這樣向我傾訴,是抱着何種期待,你希望我做什麽……”
“你不明白嗎?”薩克顯出驚訝的語氣,他扶着莎拉的肩膀将她轉過身,面對自己。
此刻的莎拉眼睛是低垂的,她感到渾身無力,連擡頭看他一眼的勇氣也沒有。當薩克表明希望他們能夠結婚,希望她接受他的求婚嫁給他時,莎拉情不自禁大叫了一聲:“結婚?天哪!你為什麽有這種想法?”
薩克明顯被她的反應怔住了,他說:“這樣的想法,很糟糕嗎?”
“可是現在這樣不好嗎?我們時常在一起,無話不說,彼此親密,為什麽要改變它?”
“在我看來,感情那樣自私和貪婪,我不可能僅僅只是望着你,或者裝腔作勢親吻你的手背,我不是修士,我像所有男人那樣,有着尋常的渴望和激情,那是很正常的。”
“可是、可是……”莎拉臉紅起來,為他這樣毫不修飾的直白心慌意亂,不假思索就脫口喊道,“這怎麽會正常呢?你看,你比我足足大了十歲呢!這、這樣怎麽能……結婚呢?”
什麽?可憐的薩克裏菲斯一動不動,瞪大眼睛望着她,想證實這番話是不是從她嘴裏說出來的。由于失血,他的面頰和嘴唇變得蒼白,他的全身顫抖,顯得激動起來。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想告訴我的?這就是你拒絕我的理由?莎拉,我的确比你大了十歲,這真遺憾!我可以為你付出一切,為你做任何改變,可唯獨年齡,我再怎麽努力都改變不了!”他站立起來,呼吸紊亂,看得出他在竭盡全力控制自己,“你在用針紮我的心呢,莎拉,否則為什麽胸口如此刺痛?我明白了,我大致了解你對我的看法了,可你早該說出來的呀!早在一開始,你就應該讓我了解,這樣我就不會抱有‘不正常’的癡心妄想了。現在,我真為自己剛才說過的話感到羞恥,很抱歉,請你忘了它吧,莎拉,就當我從來不曾愛過你。”
不!不!錯了呀,我其實并不是這個意思,我怎麽會用這種愚蠢的語言傷害他呢?莎拉忙不疊搖頭,急得不知所措,一時來不及解釋,就看到薩克向外走進雨裏。雨勢那樣大,很快将全身淋濕了。
“你要去哪裏,薩克?” 他走路的樣子十分奇怪,臉上的表情把莎拉吓壞了。
走到一塊空地上,薩克停下來,莎拉的心跳也差點跟着停止。
“你想幹什麽?”
薩克從身後掏出他的新魔杖,望着它。它不愧是最強的武器鍛造師量身定做的,在黑暗中,魔杖一頭的鱗甲閃着柔和的光芒。當薩克啓用魔法的時候,魔杖起了變化,伸展成一把巨大、形狀奇特的長杖,白色的魔力如同閃電般在杖身上流動。多麽華麗而高貴的顏色!若在昨天他會這樣感嘆,而如今這毫無意義──他墜落在傷心的底端,失去他的曙光,魔杖亦失去了價值,他看不到和普通魔杖的差別在什麽地方。
“……撒拉斯?阿美埃斯特?弗切斯布雷斯?撒亞……”魔法詠唱開始,薩克閉上眼睛,地面開始晃動。起先只是小幅度的地震,有種透明的物質從他的腳底流出,緩慢而無規律地四散開,彼此糾結凝聚,就像黏土似的,逐漸堅硬。随着地面起伏變得劇烈,透明物質不再是流淌出來,而是飛速地到處亂蹿,宛如無數條兇猛的螭龍,沖擊着薩克的身體。
年輕的魔導士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任憑它們在他的身上肆虐、破壞、留下數不清的傷痕。他擡起雙手,把魔杖持平,口中繼續吟唱着:“西斯得撒拉斯列……”
一塊鋒利的碎石鑽進了他的膝蓋,他疼得一條腿彎曲下來,可又立刻恢複筆直,當作什麽也沒發生過。他的肉體受苦,從他身體流出的血被雨水沖刷得滿地都是,然而他的靈魂那樣平靜,那樣倔強,好像這世上已沒有事物能阻止他。
不對,我必須阻止他!莎拉腦中只剩下這個念頭,她強烈地感覺到,假如此刻不彌補自己犯下的錯誤,她肯定會終生後悔!
莎拉一面躲閃着橫沖直撞的堅硬物質,一面向薩克奔跑過去。
“別過來!”薩克大吼,揮手用氣流把她推開。
有一些鮮血濺到莎拉臉上,那是從薩克的手臂上淌出的,她為他心疼地哭起來:“停下來吧!這樣下去你會死的,嗚……薩克,你會死的!”
薩克扶起魔杖,固執地繼續吟唱魔法。莎拉見狀咬一咬牙,奮力撲上去。
“回去!”
“我不!”
“回去!”
“我偏偏不!”
“……回去吧,”他說,“這個世界上我最不願意得到的,就是你的同情。”
“我不!因為這不是什麽見鬼的同情!”莎拉激動地聲嘶力竭,一下子從身後抱緊他,哭哭啼啼地說道,“噢,薩克,我錯了!我撒謊了!我只是太過膽小和難為情,不知道怎樣告訴你我有多麽愛你!希望你別把我的無心之言太過當真。假如我知道這會使你如此難過,我是決計不會說出口的!噢,薩克,你停止吧,我求你!我不知道你想幹什麽,我顫抖,我很害怕,即将失去你的痛苦快讓我窒息了!”
她說完這番話,一半出于激動,一半出于羞窘,把臉深深埋在了薩克的衣服裏,揪緊了他的腰帶兩側。她這回沒有撒謊,每一個字都是難能可貴的真情流露,然而魔法仍舊沒有中斷,薩克低沉的詠唱聲傳入她的耳朵,雨水、鮮血、光芒、堅硬的未知物質,一切都沒有改變……她感到絕望了。
這時,“嗖”地,尖銳的物體呼嘯着從莎拉耳邊穿過,把她喚醒了,她咬了咬牙放手,懷着豁出性命的勇氣,主動成為攻擊的靶子。第一顆擦傷了她的肩膀──第二顆刮花了她的額頭──而第三顆,它來勢洶洶,卻被一只故作絕情,而又于心不忍的手掌擋住了。這使莎拉意識到,也許事情還有轉機。
“我嫁給你!”莎拉大聲說。
“西勒耶拉西法?撒亞……”
“我要嫁給你!”莎拉使盡力氣喊。
“貝拉得亞?切斯米拉撒裏……”
“薩克裏菲斯先生!你聽到了沒有?我在此真心誠意地向你求婚!”莎拉氣喘籲籲。心想她都說到這份上了,倘若仍然于事無補,那麽無論她再怎樣努力也是沒有用的了。
“卡拉斯!”最後一個詞從薩克的嘴裏吐出。
這時地動山搖起來,震動那樣劇烈,使莎拉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上。“哎喲!”她試圖站起來,被薩克阻止了,遍體鱗傷的魔導士跪下來,用身體為她遮擋來自狂風暴雨的傷害。“薩克……”莎拉抽泣着,感到萬念俱灰的心髒又開始跳動了。
剛才那些堅硬鋒利的石塊,此刻或是伸縮,或是扭曲,像是有股無形的力量把它們凝聚在了一起,逐漸地,形成了一座巨大的水晶通道,由地面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天邊,消失在夜色裏。于是四周又安靜下來,除了雨滴踏着歡快的節奏,在樹葉上翩翩起舞的“啪噠啪噠”聲,再無其他聲音了。
莎拉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驚人的一幕,雨水掉進了眼裏也顧不得擦拭。她還記得,西蒽王子德納斯曾告訴她,世上僅剩下兩座結界通道,而如今,就在她的面前,第三座出現了!它的宏偉壯觀,簡直令人嘆為觀止!
不,不對!現在可不是感慨的時候──“薩克,你沒事吧……唔?”
驀地有雙唇覆蓋了她的嘴,熱烈地親吻她,與此同時,雙手也将她緊緊擁抱。于是收容所的後山便出現一幅,可以說,浪漫得使人嫉妒的畫面──這樣的雨天,把人們從頭到腳澆濕,寒冷徹骨,可是深情而瘋狂的吻帶來了奇妙的溫暖,兩個相愛的人心貼着心,用唇舌盡情地宣洩愛情,他們低聲喘息,顫抖不止,直到彼此筋疲力盡才依依不舍地分開。
莎拉手按胸口,試圖減緩心跳。她還沒說什麽,一個略帶嘲諷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我聽到了呢,莎拉。剛才,有個小我十歲的小姑娘向我求婚,感謝老天,我不容許她反悔。”
“天哪!這是怎麽啦?”莎拉迷迷糊糊,腦筋緩慢地轉動,“我、我被騙了?難道說,你從一開始就只是想建立一座結界通道,而非想用攻擊魔法來虐待自己?”
“我不否認。”薩克回答,一邊親昵地吻着她的脖子,“那是為你建造的,連接此地和巫女神殿的結界通道。”
“這!太可惡了,簡直是最狡猾的欺騙,薩克,這是不道德的!”莎拉生氣地推開他,淚水充滿眼眶,“你幹嘛不早說?我是那樣為你擔憂,一想到你可能會死,我就恐懼得無法站立,我是拼了命地想阻止你呀!”
薩克嘆了一聲,把她摟住了。他說:“莎拉,但願你感受不到我的難過,但願你不曾體會到心如刀割的痛苦,在心裏流淚。願你不必像我這樣随着心愛之人的話而忽喜忽悲,擔驚受怕,願你永遠,不必像我這樣為感情飽受煎熬!”
“哎呀!你說得實在夠了,假如你還嫌我的內疚不夠深的話,你大可以繼續說下去。”
薩克笑了起來,又低頭親吻她。他渾身是血,過度的疼痛使他幾乎麻木,然而臉上卻有種堅定,哪怕現在突然死去,也會感到心滿意足了。他閉上眼睛祈禱:神啊,我衷心請求,将快樂和幸福賜予我深愛的人──與此同時,莎拉也在心裏嘆息:神啊!請祝福這個人,補償他所付出的艱辛和所遭受的痛苦,給他最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