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1)
“哪裏來的要飯的,敢在這裏撒野,回你家去。”店小二在此大嚷
。
衆人回望,只見福源樓門口跪着幾個身穿極為破爛服飾的饑民,已髒的面無全非。
饑民哭求着說道:“給點吃的吧,剩飯剩菜。”
店小二吐了口口水,拉着饑民往外走,一扯饑民的服飾更加破爛了,小二像處理死屍一樣拖着饑民拽出去幾米:“這裏沒有剩飯剩菜給你們吃,滾遠遠的去要飯,別妨礙我們生意。”
饑民脊梁骨和胳膊肘在石頭地上磨出血,饑民卻不顧,仍跪求:“求求您了,給我孩子一口吃的就行,求求您了。我給您磕頭了。”饑民哭喊着向地上磕頭,砰!砰!砰!
小二拿起棍棒揮去,重重的打在饑民身上,棍棒不經打斷成兩截。很快便圍滿了一群人,有人拉起饑民安撫,有人指責小二冷血無情。
此時,福源樓的掌櫃人露面,制止道:“住手。”
小二向後退了幾步,主人來了,小二更像會搖尾巴的畜生一樣跟随着主人變化情緒。
掌櫃人姓馬,這裏的人都叫他馬掌櫃,真名其實叫馬權衡。馬權衡走到福源樓門外,這裏早已圍滿群衆。他笑呵呵對饑民說:“進來吃,去我們的廚房。想吃什麽讓我們的師傅給你們做。”
饑民喜出望外,連忙磕頭謝恩,“剩飯剩菜就好,謝謝掌櫃的,您真的是活菩薩,活菩薩。”
店小二似乎明白些道理,帶領着饑民繞去廚房後地。
花然月笑意坐在永琰和侍衛旁邊,小聲道:“馬掌櫃是位善良的人。”
永琰勾起嘴角,“那可未必如此,有時不要相信你眼睛看見的和耳朵聽到的。”
花然月起身,不信地說道:“我去廚房一看便知。”
花然月到時,店小二正從地上令起一桶馊掉的剩菜剩飯,放在饑民們跟前,“趕快吃,吃完趕緊滾。以後再來,小心打爛你們的嘴,讓你們幾個月都吃不成東西。”
馊掉的剩菜剩飯上面漂浮着一層發白發黃的薄膜,和風吹日曬落在上面的灰塵。饑民毫不猶豫,用手撈起來便吃,挑了一塊還算完整的雞腿遞給孩子,饑民們狼吞虎咽地吃得津津有味。
花然月喝道:“你就讓他們吃這些啊?這根本不是人能吃的東西。馬掌櫃不是讓廚子給他們做嗎?”
小二輕輕一笑,“吓我一跳,我還以為是誰呀,這麽大聲幹啥?”
花然月奪下饑民們手裏馊掉的食物,“不要吃了,都別吃了。”
小二笑着拉過花然月:“吃都吃了,讓他們吃飽啊,反正都是要扔掉的東西。”
一個饑民推搡花然月,他大怒:“你為什麽浪費糧食?為什麽不讓我們吃?”
花然月大驚,好似被吓倒,愣是回不上話來,只幹看着饑民們繼續狼吞虎咽。
小二恥笑着看了眼花然月,冷嘲道:“他們就願意吃這些馊食,你還真操心。得嘞,我去招呼客人,你就在這呆着吧,吃完趕快讓他們從後門滾。”
花然月無言以對地靜望着面前對馊食狼吞虎咽的饑民們,禁不住潸然淚下。
無人知曉,石三保此刻正站在福源樓的房頂上看花然月無奈的流眼淚。他面無表情地握着花然月的頭簪,曾經用它殺人後便沒再還給她。
花然月淚流滿面,仰望天空,正迎上石三保深望她的目光,她有些不信,向前走了兩步,再看時石三保已經沒了蹤影。
花然月自言自語道:“這世道怎麽會成這樣?有些人可以享樂而死,而有的人只能餓死,這種死法好冤枉好不值。”
饑民的孩子拿着她手裏的雞腿,伸向花然月跟前,“姐姐,你怎麽哭了?是不是餓了?我把雞腿給你吃。”
花然月熱淚盈眶,只會苦笑。
饑民馬上抱回孩子,遠離花然月,那面前的一桶馊食才會讓饑民們倍感親切。
送走饑民後花然月來到大廳內,永琰和侍衛仍坐在原位,永琰像是在等她。
而花然月不知該如何跟永琰說這件事情,一介民女,怎能和皇上言論百姓之事,也或許是有些大驚小怪,就像小二所說,現在騙吃騙喝的乞丐很多。想想不說也罷。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正和太上皇協商一事。此間乾隆後期,嘉慶元年一直存在的川楚陝邊境地區爆發了白蓮教起義。矛盾激化,形态嚴重,雙方已開啓武裝戰争。
聽臣言完,乾隆思慮一瞬,說:“劉之協就是想趁朕和皇上交替職位時,掀起大亂,營造民反。”
一臣子接道:“劉之協膽大妄為,遂以官逼民反為號召,唯恐天下不亂。”
劉之協是颍州府太和人,清白蓮教的首領。初,白蓮教支派首領劉松在皖北、豫東秘密活動,作為教徒予以協助。
另一臣子禀告:“劉之協于枝江、宜都、襄陽等地相繼起義,民間均遙尊稱他為……”
太上皇臉色沉下,問:“稱他什麽?”
臣答:“稱他為天王。”
太上皇大怒,推下桌上擺放整齊的奏折,言:“放肆!竟敢自立天王,此劫不除,大清不保。對付這些人絕不手軟,讓兵部尚書帶兵加強重圍,殺無赦。”
劉墉提意:“太上皇,臣覺得也應先安撫民心,越在這個時候,民心穩了才有利大局。民就是內,戰就是外,裏應外合。”
太上皇點了點頭,“照你說的做。”看向其他文武百官,現如今已有些亂世。而真正做事的人少之又少,之前大臣也漸漸老去,而今只剩三五。新晉大臣在朝政之上時默契無存,又不知太上皇心思,遇事也不知從何言起,看國家大事顧不全面。
雖然今朝是嘉慶元年,永琰已升為皇上之位,但乾隆仍在控制朝政。太上皇讓皇上得以學習,也因近年來起義頻繁,乾隆擔憂亂臣賊子鑽了縫子,火上澆油。
花然月這邊還沒有緩過神來,剛哭過的眼睛紅紅的,還沒坐下,永琰便問:“這是怎麽了?”
花然月嘆氣,坐下,“有些人這輩子永遠都體會不到饑餓的感受,而有的人卻吃了這頓沒下頓。其實最近要飯的乞丐特別多,他們全家都吃不上飯,沿路上街乞讨,沒有人願意施舍他們糧食。有的人甚至偷,去搶。咱們永遠體會不到那種餓瘋的滋味,狗急還跳牆呢,更不要說有七情六欲的人。”
永琰邊吃邊說:“很多沿街乞讨的乞丐?那應該好好查查才行。”
花然月仍是郁郁寡歡,親眼所見饑民撈起馊食往嘴裏塞時,她整個人都麻木了,想吐吐不出。
她看了眼馬掌櫃,對永琰說道:“我可能不能再在這裏待下去了。”
永琰放下碗筷,問道:“為什麽?”
花然月說:“人為何如此虛僞?馬掌櫃剛在外時當着衆人的面說讓饑民們吃好,可我到了後院看見小二讓他們吃馊食,已經發臭了。”
永琰微微蹙眉,“所以說,之前你高興的有點早。你一個小姑娘,眼光淺短,又怎能一眼識人?”說完對侍衛說:“想辦法查查這家酒樓的老板,看他什麽背景。”
侍衛回:“是。”
永琰看向一臉憂愁的花然月,問:“你打算去哪?”
花然月此時想到了剛剛在後院時,那應該不是幻覺,她清清楚楚看到的是石三保,可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見了。
永琰拿起一根筷子放在花然月眼下晃來晃去。
她才從回憶裏走出來,“怎麽了?”
永琰蹙眉有些無語,抿嘴,說:“這家酒樓你不打算待下去了,那你接下來打算去哪?”
花然月笑得很難看,“總可以找到我的容身之處。”
永琰欲言又止,沉默了好久,說:“關于趙榮棟一事,你立了功,之前趕你出宮的事就算扯平了。如果沒有地方可去,還是回宮比較好。”
花然月疑惑的看永琰,他不在宮裏時,變得友善許多,但是皇宮她不想再回去了。上次回宮是逼不得已,在京城唯一熟悉的人就是旻寧,也只有旻寧可以幫她從趙榮棟手裏解脫。
花然月笑着搖搖頭:“不了。我覺得皇宮不适合我這種人待,我喜歡規矩少點的地方。對了,我有東西要帶給旻寧,你幫我帶給他吧。”
永琰有一絲失落,感到很嚴重的挫敗感。
民情堪憂
但也不可勉強花然月,入宮一事随她便是,經過這段時間也發現她的性格和宮裏人融不到一起去,今後是福是禍順其自然吧。
永琰想到此時,即刻開口:“你是因為馬掌櫃的原因才離開福源樓的嗎?”
花然月心中确定,對于這種虛僞的人一面也不想再見到。毫不遲疑地回答:“他假惺惺做事,我再留下來,想起今日饑民的事情,心裏有些別扭,總感覺我和馬掌櫃是同流合污的人。”
親眼所見的畫面在花然月腦海裏一遍遍重複着,更難忘的是饑民怒斥她阻止他們吃馊食的時候,饑民的表情特別恐怖,大瞪着眼珠子,白色眼球上充滿了紅血絲,就那樣陌生抵抗的看着她。
饑民們對施舍之人似乎是又敬又怕,而對她是害怕而遠之。饑民們不了解花然月的好意,她只是不想讓他們吃馊掉的食物,但對于饑民們來說,她的行為就是斷絕他們的糧食,像魔鬼一樣殘酷。
一想到此,花然月仍是心有餘悸。如果有一天她淪落為饑民上街乞讨,會饑餓到連馊食都不放過的地步嗎?而她如果現在因為不想和馬掌櫃同流合污離開福源樓,也許距離乞丐的一天不太遠了。
永琰淡淡的說:“不斷有人在我面前說你和普通姑娘不一樣,但是我覺得你并沒有什麽特別。居然想因為一件小事就這樣離開福源樓,為何不從另外一個角度想想?”
花然月看他一眼,他正直視于她。她悠悠的問道:“另外一個角度是什麽意思?這件事還有其他方面可以考慮?”
永琰面無表情仍在直視着她,低聲說道:“馬掌櫃假惺惺,你可以真慈悲呀。既然他做不到的事情,那麽你是可以做到的。”
永琰說完,花然月先一驚,轉瞬間是一喜,說:“你說的好像有些道理,馬掌櫃不舍得,我舍得。我可以去施舍街邊上的饑民們。”提到此事,又有一新的難題,問:“但是沒有那麽多糧食,這件事做起來很麻煩,沒有那麽容易的。”
永琰道:“我會幫助你,但你也可以自己想辦法,那些多餘出來的飯菜沒人吃也浪費,賣不出去為何不能施舍給饑民吃呢?”
花然月心中厭惡,看了眼馬掌櫃,而此時馬掌櫃也在怒瞪着她。她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小聲對永琰留下一句話:“這件事先這樣決定,我先去忙了。”
看着花然月膽怯怯地要看馬掌櫃臉色,永琰臉上升起悅色。
馬掌櫃坐在他為自己設定的喝茶之地,靜靜地看着花然月走來,問:“注意你好久了,我雇你來是讓你幹活的,不是讓你陪朋友聊天的。知道你是幹啥的嗎?難道還等我去廚房給客人做菜啊?”
花然月呵呵幹笑一聲:“我這就去。”
馬掌櫃又說:“來兩天了,趕快上手,別整天在大廳晃悠,廚房才是你應該呆的地方。記住喽,不好好幹活,別想從我這裏拿到錢,今天的工錢給你扣喽。”
花然月心中厭惡着抽打了馬掌櫃無數拳頭,可也怪自己做事不對,本就是來這裏幹活的廚子,這半天下來什麽也沒做,只看饑民吃馊食,坐着和永琰閑聊天。仔細想想,倒是自己的不對,怎麽能因為老板不讓饑民吃幹淨食物,而拒絕做工呢?又怎麽能因為老板虛僞而怪老板呢?馬老板也沒有非要施舍饑民的義務,能做到讓饑民們進門,馬老板的行為已經比那些丁點不舍的施舍的人強多了。
馬掌櫃看花然月愣在原地,心不在焉,怒道:“花然月,你杵在這幹嘛呢?讓我看嗎?”
看着花然月灰溜溜走去廚房的身影,永琰禁不住笑起。
正這時,馬掌櫃望着門外大喜迎接,“老哥,快請。”
來這裏吃飯的客人,沒有一個像永琰似的東張西望,衆人都是吃完就撤。而他和侍衛在這裏坐了有一炷香時間,桌上的菜還未怎麽動過。
只看馬掌櫃迎接着他口中的老哥坐在與廳內隔開的茶屋內,兩人飲茶暢聊,從穿着來看來者不是普通百姓,非官即富。
永琰示意侍衛讓他出去詢問來者是何人物。
随後永琰離開福源樓,侍衛走來回道:“剛才進去的是這裏一個地主,叫劉勤根。有些勢力,跟當地一些小官員關系不錯。小的還查出,福源樓的馬掌櫃也是地主,常年和劉勤根有來往,聽百姓說他們兩家欺壓百姓,搶占百姓土地。土地少人員多,吃不上飯的人家也越來越多。這裏的百姓也都不敢反抗,如果反抗會被以各種罪名抓進牢內,随後莫名其妙的死掉。”
永琰怒氣說道:“誰給他們的膽子讓他們胡作非為。查清楚哪些當地小官員和他們關系好,有深度來往的全部在內。調查清楚取得證據,我要讓他們兩個當做其他胡作非為之人的警示。”
回入宮換過衣時,已到夜晚。一日私訪,便得知如此荒唐不曾想過的事情。有愧于自己身為皇上的身份,子民不夠相親相愛,而像花然月說的一樣,有的人可以享樂,有的人卻是餓死。
隔着老遠就聽見旻寧的笑聲:“皇額娘,你看我畫的像不像花然月?給她加點胡子,然後畫一個大太陽曬她,她肯定會恨死我。”旻寧拿着一張紙和毛筆,紙上面畫了一個小人,大致看出是女人的模樣。展開着讓皇後觀看,“我好像把她畫胖了。”
皇後笑起來:“為什麽給她加胡子呢?”
旻寧扮了個鬼臉,把畫拿起來比在自己的臉前:“這是我長大後的胡子,先畫在花然月臉上試試好看嗎。”
皇後面色有些慘白,咳了兩聲:“外面涼,随額娘回房吧。”
永琰這時插嘴說:“讓我看看寧兒畫的如何。”
旻寧忽的從皇後懷裏繞了半圈,跑到永琰跟前,舉起說:“皇阿瑪你看。”
永琰淡淡一笑:“畫的不錯,擇日讓你皇叔教你,畫一幅送給花然月如何?”
旻寧大笑:“好啊,皇阿瑪說話算數。”
永琰點頭,“皇阿瑪什麽時候說話不算數過?”說完忽然想起今日在福源樓時他對花然月說的讓她回宮,差一點就是一個說話不算數沒有威嚴的皇上了。
皇後緩緩看向旻寧手裏的畫,花然月的臉被旻寧畫的胖嘟嘟的還長有胡子。
嬷嬷帶旻寧去歇息,臨走時還不忘記帶着畫。
每每出宮回來後,永琰便會來景仁宮找皇後常談一番心裏才夠舒坦。
“旻寧很喜歡花然月,我看得出來,然月應該是寧兒最好的小夥伴。”皇後說。
永琰平靜地說:“但是。那日趕她出宮,我親口說了終生不得讓她再進宮。若是反而,會讓世人覺得我是一個沒有君威的皇上。”
皇後咳嗽了一聲,道:“使人無法知道這件事,你我不說,寧兒不說,花然月自然也不會說。我相信不會再多一個人知道此事。何況這并不是下旨,你只是一怒之下口誤。”
永琰眉宇舒展,“口誤?哈哈,我再考慮考慮,要不要讓她進宮。”
皇後笑言:“這是善意的食言,一次并無妨礙。”
次日,傍晚時,花然月趁着馬掌櫃出門,自行令着一桶沒賣完的白粥從後院後門走出。這條街上有很多沿街乞讨的饑民,他們橫七豎八,有躺着的,有坐着的,呆望着花然月慢慢走來。
花然月放下手中之桶,先觀望了一圈,由心生愛,說道:“我這裏有吃的,分給你們吃。”
饑民們他看看他,她又看看她,一片沉寂,猛地全部站起來一擁而上,争搶食物,一把将花然月推了很遠。
一人停在她眼前,米白色料的服飾,擡頭看果然是石三保,她揉揉眼睛,看着他說道:“我怎麽總是出現幻覺,我難道是想石三保了?”
石三保嘴角微揚,拉起她,“你是說,你想我了?”
這真實的溫度和眼神,清晰貼在耳邊的話語,不是幻覺。花然月把他拉去一邊,問道:“真的是你,那昨天站在房頂上的人是你嗎?”
石三保說:“昨天是我,今天也是我。”
花然月不解:“那為什麽昨天你不打聲招呼就下變沒了。”
石三保答非所問,說:“好久不見,你最近過得還好嗎?”
花然月看向争搶食物的饑民們,皺起眉頭,“我過的比他們好。你呢?還敢出來啊,不怕被抓嗎?”
石三保恥笑一聲,“能抓住我的人還沒出世。現在的麻煩比抓我重要,估計有人要頭疼一陣了。”
花然月自知石三保口中說的那個人是誰,但具體事宜她不知曉,“你為什麽這麽信任我呢?不怕我出賣你告訴皇上嗎?”
石三保深望着她的眼睛,定了一瞬,嚴肅道:“你不會那麽做。”
花然月不知該看何處,眼珠子轉來轉去,盯向藍天,只覺胸悶臉紅。
景外會石三保
花然月自知隐瞞石三保一事的後果有多麽嚴重,定是死罪,但她心中有數石三保的為人,內心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對他不利的事。
沒想過饑民貧困地區後面有座山,跨過小河流好似和饑民們劃清了一條界限,和整座京城分為兩界。山的這邊是另一個世界,山的那邊是一片混亂。
許久不覺大自然已增添了一層綠色,春暖花開景色怡人,不時有一兩只蝴蝶珊珊飛來在花然月指尖若遠若近。風兒就像那日初進宮時浴室的垂簾溫柔極了,陽光包裹着她的身子令她只覺暖心,躺在草地上哼起曲子。
石三保随坐在花然月的右邊,手裏拿一根枝段在草地上畫地圖,邊畫邊說道:“河南是最後一個地方,劉之協應該列入了計劃之內,這是一個好地方。”
花然月一直閉着的眼睛緩緩睜開,換了個姿勢,側躺着看向他,問:“劉之協是誰?河南為什麽是最後一個地方?”
一陣微風吹來便将草地上的地圖吹得有些模糊不清,石三保用樹枝重新描繪一遍,解釋道:“你也看到了,今日的京城如同亂世,難民滿街都是,這些官僚,地主,欺壓百姓,搶占土地,百姓吃不上飯,逼急了什麽做不出來?并不是所有人都反對起義,事不關己,又怎麽能體會到這種無奈。”
花然月大驚,問:“還有這等事?搶占土地?那既然這樣,為什麽沒人管呢?怪不得那麽多饑民乞讨為生。地沒了,哪來的糧食填飽肚子,百姓本就是靠地來生存,這些官僚,地主,搶占百姓土地,不是要他們的命嗎?”
石三保将手中樹枝深深的插在草地上,松動的土壤瞬間一個小洞,他冷笑道:“官官相護,這是常态。一級壓一級,壓到高層級別,朝廷也便無法得知此事,就算得知,派人處理,也不會有個公平的結局,官貪財,地主也為財。現在不止是財,還有地,民事管好一茬會再生一茬。”
花然月不曾見過地主或者官僚,擦肩而過不可避免,若談交際沒有半點。馬掌櫃的一言一行都比較符合官僚或者地主的形象,昨日饑民乞讨時,馬掌櫃人前人後兩個嘴臉,碩大的酒樓卻不肯施舍點糧食給饑民。又細想,這亂世間,有哪個普通百姓做得到開像福源樓這樣榮華的酒樓。
石三保繼續道:“不過你很善良,施舍那些難民,你們老板不會怎麽你吧?”
花然月嘿笑一聲,俯在他耳邊小聲道:“我是偷偷地,趁沒人注意到,趕快行動。想起昨天小二讓饑民們吃馊食的事情,我到現在心裏都覺得難過。既然馬掌櫃有錢能開得起福源樓,那我偷點剩飯菜并不過分,賣不出去最後也是馊掉。不如利用資源,給需要幫助的人。”
石三保笑,伸手刮了下她的鼻梁,“如果你做皇帝,天下是太平還是亂世呢?”
花然月做了一個噓的動作,又帶有一絲幻念嬉笑道:“肯定是太平,我會嚴厲處置欺壓百姓的官僚,以民為天。若民心不穩了,天下大亂會很慘的。”
石三保看着她許久沒有說話,沉默着有些出神。
花然月看向別處,問:“你怎麽總是這樣盯着我看?”
石三保微微一笑,将她的臉扭過來,捏了捏她的臉頰,“跟我講講,咱們分開以後的事。”
花然月一下變得激動起來,講,“太複雜了,我經歷了說出來你都不信的倒黴事……”
而京城另一端酒樓房內正坐着一桌人,酒肉美人相伴,歡聲刺耳。
正舉杯之人是馬掌櫃,嘴邊滿油,說:“我在這裏敬各位大人一杯。”
在座人有官有商,紛紛舉杯飲下。
一頭戴鑲有翡翠黑帽子的老頭坐正中間,皮笑肉不笑似的緊鎖眉頭。
一人問:“和大人,您這是怎麽了?”
和珅微微抽動嘴角,扶頭,從牙縫裏擠着話:“我最近有一件煩心的事兒,實在讓我頭疼。”
馬掌櫃馬不停蹄地問:“呦,是什麽事兒讓您這麽頭疼啊,說出來,讓我們大家幫忙出出主意。”
和珅半看了馬掌櫃一眼,微微笑着,“皇後身體近期不适,我這想着為皇後做點什麽才合适呢?若是藥材皇宮全國最好的都有了,什麽瓶瓶罐罐也不管治療身體呀。你們說說,怎麽辦?”
和珅話剛落,在座各位人士來來回回地互視,眉顯思索。
有人笑着提議:“皇後娘娘身為一國之母,什麽玩意兒沒有見過,在下實在想不出送什麽好。不如這樣,在下只管出銀兩給和大人您,至于要送什麽,在下無能為力。”
另一人接道:“我最不擅長就是猜想女人會喜歡什麽,皇後娘娘是身體不适,我覺得送禮倒顯得輕薄,不夠符合皇後娘娘尊軀。我也出銀兩,大事還是由和大人來決定為好。”
和珅仍皺眉,嘆口氣道:“你看,關鍵時刻,還是要靠我。”
馬掌櫃對屋裏其餘女子揮了揮手示意讓她們出去,人靜後,馬掌櫃才開口說道:“和大人,既然不知做什麽合适,倒不如從皇後娘娘身邊人做考慮。”
和珅眼角慢慢有些笑意,嘴角提起,哈哈道:“你瞧,你們瞧瞧,果然還是馬掌櫃腦子轉的快,不愧是經商多年。什麽時候你們也像他一樣,早就也做生意了,而不是九品小官,一做就是好幾年,沒有出頭之日。”
被說中其人面色低沉,很快便又附上笑臉。随着和珅哈哈大笑,滿屋笑聲擊打在房的角角落落。
在馬掌櫃發現花然月未在時,她已被石三保悄聲無息的送了回來,她還是第一次嘗試降落在房頂,再從房頂飛下來的滋味。雖然有些毛骨悚然,但很有趣意。
廚房盛放剩食的桶又滿了,大廚子做菜時拿勺子從桶裏舀出一勺放進鍋裏翻炒。這也算沒有糟蹋不必要浪費的糧食,本就是幹淨未吃過的食物,而新的客人點了這道菜,恰巧已做了出來,便可熱鍋裝盤。
花然月慢慢走來,“大廚,今天怎麽上工這麽早啊?”
廚子認真投入,揮動着臂膀有力用手抓着的鍋把,“今天咱們馬老板請朋友吃飯,都是些大官和地主,別愣着了,趕快幫我魚撥了。”
花然月邊走向魚盆撈起一條邊問道:“哪些大官啊?”
廚子肩膀閃了一下,哎呦一聲,“我哪裏有資格見到大官,不知道。”再試着提起鍋時,左手忽然用不上力,像脫臼了一樣,胳膊垂下,“然月啊,快拽一下我的胳膊。”
花然月扔下手中魚,緊跑着來拽廚子的胳膊,“你怎麽了?”
廚子哎呦着喊疼,花然月停下,問:“那怎麽辦?還有什麽菜沒有做啊?”
廚子疼的流汗,指着地上的魚,“就剩下魚了。不過我擔心你做不好。你擅長怎麽做?”
花然月撓撓頭,“要不然就煮了吧,你做不成,但是我聽你指揮不就行了嗎?端鍋這件小事我還是可以做到的,我力氣很大。”
廚子捂着胳膊,點點頭道:“嘗試到了,你力氣确實大。”
花然月難為情不免尴尬,“我不是故意拽疼你的。”
廚子擺擺手,說道:“不礙事。那我來說你來做,快把魚洗好。”
花然月按照廚子說的方式洗魚,即後廚子怎麽說她就怎麽做。魚出鍋,花然月決定親自送去,想見識一下所謂的大官,是何人物,竟然和馬掌櫃認識。馬掌櫃吃的這一頓飯可以确定和永琰所說的背景有些關聯。
上至樓梯口便聽見馬掌櫃大笑之聲,花然月服帖牆根處,只聽馬掌櫃說道:“這些百姓全部都是沒有腦子的人,他們的土地只有在我們手裏才能發揮更大用處。咱們給他們錢補貼就好了,他們餓不死,咱們也賺了錢,兩全其美的事情。”
正這時,屋內人問:“誰在外面?”
花然月心裏咯噔一瞬,馬上開門而入,端着熱騰騰的魚緩緩走進來,“馬掌櫃,魚好了。”
花然月正與和珅撞了面,她不認得和珅,但和珅可知道她,知道她立了趙榮棟挖金一功。但和珅只鎮靜不言,等花然月走後才露畏懼。
殺身之禍
天色漸漸暗下。
馬掌櫃與衆人不解為何花然月進屋時和珅對他們使眼色,待人走後,有人問了。
和珅摘下帽子,有些急熱,說道:“馬掌櫃酒店不僅金屋藏嬌,還藏了一個随時可以置你于死地的人。”
馬掌櫃吓得臉色大變,手中杯掉在了地上,“和大人此話怎講啊?”
和珅拿筷子捅了捅完整齊全的魚,在魚身上戳了好幾個筷子眼兒,咬牙切齒般的說道:“送這條魚的姑娘,正是讓趙榮棟斬首的女人。要不是她,太上皇哪裏知道趙榮棟這事。你用什麽人不好,偏偏選了這冤家對頭。你是想引火上身?”
馬掌櫃與衆人膛目結舌,互瞪着眼睛心驚肉跳,衆人竊竊私語:“真看不出這小丫頭片子還有這麽大能耐。和太上皇是什麽關系啊?居然也能見得上太上皇。”
和珅擡起手示意讓他們停嘴,說道:“太上皇在讓位前幾十年就開始建造自己的宮殿了,作為他養老的地方。太上皇是一個精打細算,非常精明之人,做任何事都會提前鋪好路,甚至提前幾十年就開始了。他老人家建的這座宮殿有特別多的名稱,比如樂壽堂,頤和軒,符望閣等等。知道這寓意着什麽嗎?”
衆人紛紛搖頭。
和珅繼續道:“他喜歡權,他不想死,也怕死。到現在做了太上皇,一切權利都還掌握在自己手裏。他很享受擁有權利的感覺,皇上只不過是頂着一個名號罷了,無用之人。但再無用,還是咱們的主子,得伺候好了。”
馬掌櫃插話:“和大人,我這就去讓花然月離開。”
和珅有一絲厭煩地白了一眼馬掌櫃,一臉麻煩上身的模樣,喝下一杯酒,說:“你現在讓她走,理不順,這不是明擺着不打自招或者你心虛嗎?”
馬掌櫃開始着急,問道:“那怎麽辦啊?”
和珅緩緩說:“總有一天她會有察覺,對人不利,先的那個人也是你馬掌櫃。”
馬掌櫃已又驚又急地來到和珅面前,求道:“和大人,你可要幫我呀。她是什麽來頭?和皇宮裏的人什麽關系,我一無所知呀,如果知道,當初我肯定不會去招惹她的。”
和珅眨眨眼,想了一會,說道:“要不然在她面前演一出假象,永遠這麽裝下去?這個辦法馬掌櫃看可不可行啊?”
馬掌櫃更急,“哎呦,和大人,這早晚有一天會露出馬腳的。趙統領那是倒黴到家了,我可不想再普後塵。裝下去多累呀,既不能趕她走,又無法裝下去。這可怎麽辦吶?我說,哥幾個別只顧着喝酒,幫我想想轍啊。”
有人提出,“像這樣的女人,無非就是想要些銀兩,馬兄,你多出點,讓她回鄉過去。”
又有人言:“突然這麽給她錢,恐怕不妥。”
和珅笑了笑,說道:“花然月連太上皇重賞的金條都不要,你能給多少讓她稱心如意呢?”
有人大張着嘴,拍了下桌子,“金條都不要,這女人想必是要的更多吧?”
馬掌櫃為和珅倒了杯酒,送去面前,拍須溜馬般的嘴臉,“和大人,您心中肯定是有了主意,在下只認您的話。”
和珅看了看馬掌櫃,又看了看衆人,說:“趕不得,賞不得,就算趕走了,也不能保證她會不會在外面亂說。世界上只有死人才不會亂嚼舌根,也只有死人才能讓馬掌櫃睡個踏實覺。”
馬掌櫃聽而笑起,連忙起身又為和珅倒了一杯酒,衆人也是有些驚訝。馬掌櫃言:“她和皇宮裏的人有沒有關系呢和大人?若是有,那可難辦了。”
衆人也贊同的點頭随言。
和珅用筷子夾了一塊魚,魚肉上有幾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