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友情的考驗
他還在左右為難,就接到了展顏回複的字條,打開一看,頓時想學鐘希穎往展顏頭上套書包——
焦仲卿這慫貨不适合你,你該演焦仲卿他媽!
人無遠憂必有近慮,就像你覺得剛考完月考松一口氣,你媽又來問你晚飯吃啥,瞬間又掉進了愁着吃海鮮大餐還是大塊吃肉大口喝酒的煩惱中,然而你媽往你腦門刮上一掌,說得有肉有菜。
于是只想吃肉不想吃菜的你又開始愁,晚餐怎麽跟你媽鬥智鬥勇盡量少吃菜不被發現。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夢想和現實不能并存,這是大多數人都面臨的局面。
祝詩婷天天就為這事犯愁。
剛下課,祝詩婷就在市一附近的小菜市場買好菜往鐘希穎家趕。
市一兩條街外就有一個自營的小菜市場,這裏本來是以前擺成衣的,後來這裏沒落了,也不知道誰起的頭,推着小車子來擺熟食攤,市一的老師覺得方便,就都來買。
後來大夥兒見這兒商機無限,也都推着車擔着擔子過來,慢慢地就形成現在這個橫平豎直的小菜市場了。
她覺得最近腦筋是靈活了很多,身體的變化也十分明顯——她的皮膚白了起來,五官似乎也正發生着細微的變化,不僅如此,她發覺鐘希穎也變高了,葉珊本來面黃肌瘦,現在不單變白,臉上也長肉不少,看起來人特別精神。
展顏就更加不用說了,展顏是幾個人當中變化最大的,她瞅着這姑娘從一個黑胖變成白胖,再變成現在這樣,胖瘦适中,模樣甜美,眼睛又大又明亮,好像總含着水的似的。
她進屋放好書包,洗過手就開始淘米。
鐘希穎今天值日,所以沒跟她一起回來。
她洗好米,放進鍋裏,開始洗菜。洗着菜的時候,她看着綠油油的菜葉子出了神,她跟鐘希穎和展顏終歸不一樣,她們倆都是有錢人家裏出身,盡管鐘希穎被家裏趕出來了,但她依然每月收到她爸的生活費。
她外婆那邊雖然不願意養她,但是卻也是意思意思給點錢。
而自己無論多努力,都只是一個農村人。
她家就是在她五歲的時候才從周邊的村子裏搬來營市的。
她摘下一片菜葉,葉珊跟自己也不一樣,她是本地人,爸媽在單位工作,不是大富大貴,但也是小康家放過,不愁吃穿。
她嘆了一口氣,有種不屬于她們圈子卻又吃力擠身其中的寂寞。
她其實想着,這種照顧鐘希穎起居的日子,跟她在家裏有什麽分別呢?當然她心底清楚,分別就是她現在不用到工廠去。
一開始她很感激,可是久了,她潛意識就有種,明明都是同齡人,我為什麽要服侍你的不忿感。
這個不忿感才剛剛在她心裏紮根,還沒來得及長成大樹就被她掐了,她覺得做人該感恩。
可是沒過多久,這個魔鬼似的種子又會跑進她心裏,折磨着她的每一寸神經。
尤其是鐘希穎之前陪她去買菜,連蔥和蒜都分不清的時候,她就越覺得這種反差給她帶來的折磨。
有些人五體不勤,吃米不知米貴,有些人日夜辛勞,卻連口米湯都喝不上。
她趁着熱鍋的檔兒拍了兩瓣蒜米,菜下鍋的時候想,如果我可以賺到一筆在學校附近開個小店面就好了,自己賺錢,不用再在鐘希穎家住着,總有種低人一等的感覺。
她寧願被人說她窮,也不想被人說她被人養。
這是十五歲的祝詩婷唯一想到的出路,她想,開間奶茶店也不錯啊。
可是,開店的本錢哪兒來呢?
她嘆了一口氣,滿腹願望被一鍋子油煙淹沒得一幹二淨。
要不說世界上的事怎麽就那麽巧?祝詩婷在聖誕節前兩天,就得到一個賺錢的機會,雖然這個機會像把雙刃劍。
阮以彤和于美珍找到了她。
于美珍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詩婷,你家裏的情況我了解過,之前你爸媽也來找過我,你的情況我就更清楚了,現在住鐘希穎家吧?”
阮以彤負責唱雙簧:“詩婷天天都得替鐘希穎做飯呢,辛苦得眼角都垂下來了。”
阮以彤局促地坐在于美珍家的木沙發一角,雙腿并攏,雙手輕輕握成拳,規矩地擺在膝蓋上。
于美珍見她沒任何反應,繼續說:“詩婷,你難道要在鐘希穎家住上一輩子嗎?”
祝詩婷趕緊解釋:“不……不是的……”
可是不是什麽,她卻說不下去,她也不明白于老師怎麽會突然叫她說這番話,為的什麽。
于美珍跟阮以彤交換了個眼神,就直奔主題:“這樣吧,老師今天過來也不為別的,就是想讓你把展顏寫的劇本拿給咱們彤彤看看,老師就是想讓她學習學習而已。”
阮以彤接着說:“你知道我早跟展顏撕破臉了吧,但是她作文寫得好是公認的,我就是想借來學,也怕她說我是別有用心,所以就找到你了。”
祝詩婷震驚地擡起頭,她年紀小,成績不是頂好,可她不傻,明白這話背後的意思。
于美珍:“別那麽看着老師,老師也是讓你清楚自己的處境,你真當她們把你當朋友麽?就是當你工人使喚!”
祝詩婷憋紅了臉:“不!她們沒有!”
可這話一說出口,她腦裏就出現自己一下課就提着菜往鐘希穎家裏趕的畫面,還有鐘希穎還在床上呼呼大睡自己出門買早餐的畫面,中午別人一下課回到家就有熱騰騰的菜吃,她卻頂着雪去買菜的畫面。
阮以彤看她臉色有動搖,拐了拐她媽的手。
于美珍說:“這樣吧,老師也不讓你白做功,你把展顏的稿給複錢一份給老師,老師給你兩百塊。”
祝詩婷騰地站起來:“老師!我尊敬你是個好老師!這種出賣朋友的事我是不會做的!”
她說完,挺直了背走出去,甚至有骨氣地沒有跟她們說再見。
于美珍覺得吧,人類所謂的忠誠,只是誘惑不夠,是利益還沒能突破自己的道德底線。
這點她從自己那人渣老公身上體會個十足。
她看着這女孩的背影,說:“給一千,幹不?”
然後她滿意地看到祝詩婷扶在門邊停住了腳步。
阮以彤說:“你認真想想,展顏也沒幫過你什麽,她憑什麽這麽向着她,跟錢過不去呢?”
接着兩母女就高興地看到祝詩婷猶豫了一小下之後,扭頭走了回來。
大雪也覆蓋不出平安夜的節日氣氛。
祝詩婷在這天落了單,另外三個人都說有了節目,她下了晚修之後就直接回鐘希穎家。
她沒有條件過任何節日,她沒錢。
她躺在床上哭了好一會兒,鬼使神差地從床上彈起來,一把扯過書包,掏出了一小疊十六開紙。
展顏早就把寫好的劇本複印了四份,她們都在裏面有或輕或重的角色,人手一份。
除了展顏之外,她們每人一份,還有一份在霍睿手裏。
她看着那份劇本,她在裏面也是飾演一個丫環的角色。
看吧,無論她是現實中還是戲裏,她都擺脫不了這個身份,盡管當時大家說讓她選,她還是選了這個。
因為她知道她們都不想要這個角色,這個角色平淡無奇,臺詞不多,完全沒有出彩的地方。
她的心思比一般人敏感,她很輕易地就能從別人的小動作小眼神裏,猜測出別人的情緒,喜歡或者讨厭自己,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這是她與生俱來,融入血肉的本事。
所以她選擇了這個角色,成全了她們,她們歡天喜地,自己也跟着傻笑。
她把劇本從頭到尾仔細地讀了好幾遍,又把自己的對白單獨挑出來,對着一塊從二手市場掏回來的半身鏡,用各種搞怪的方法演一遍,邊演邊笑岔了氣,盡管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麽。
可是今天是節日呢,總該笑一笑吧。
在她演了五十遍之後,時間才過去半個小時,沒辦法,她的臺詞實在是少。
她又把鐘希穎的房間和自己的小床鋪整理好,大晚上的扭了條抹布墩地擦家具,做完之後時鐘指向九點四十五分。
她擦着額上的汗鬼使神差地想,再不出去複印店得關門了。
然後她跟中了邪似地,走回房間,把丢在床上的劇本重新放進書包裏,翻出錢包看了看還剩多少錢。
她想,阮以彤說得對,展顏什麽時候幫過她呢?學習?葉珊和鐘希穎反而是幫最多的,她說是幫自己改作文,可是作文這事兒,虛得很,展顏也沒出多少力。
她把自己裹進那條表哥不要的一條黑色羽絨服裏,背起書包走到門邊穿鞋。
她剛彎下腰去,門吧嗒一聲,開了。
她意外地直起身,臉上麻了麻,有種被人當場捉了個現行的羞恥感。
讓她更意外的是,鐘希穎後面還跟着葉珊和展顏。
她們三個人一見到祝詩婷就一臉神秘,但心情看起來很好。
祝詩婷飛快地掃了眼她們的手,沒發現在禮物拎在手裏,書包也是幹癟癟的,松了一口氣。
如果她們拎着別人送的禮物,她只能笑着驚呼着用暧昧的神情語氣開些不痛不癢的玩笑,但沒有,所以她松了一口氣。
如果她們拎着給她的禮物,但她沒有給她們準備,那收到後她也得替她們準備,她沒錢,準備不了,但沒有,所以她松了一口氣。
展顏她們完全不知道祝詩婷在短短地幾秒鐘裏,心裏卻轉了好幾種心思,依然興奮地互相交換眼色。
沒幾秒,葉珊抓着頭皮喊:“我受不了啦!你們再不說我可說了啊!”
鐘希穎立馬去捂葉珊的嘴:“展顏你快說,我控制她!”
展顏趕緊手忙腳亂地從書包裏掏出兩張打開跟試卷一樣大小的紙,一張黃色一張紅色。
展顏把這兩張紙往祝詩婷面前一推:“詩婷,這是咱們給你的聖誕節禮物!”
她說完,鐘希穎使跟色,鐘希穎趕緊松開堵着葉珊的手。
葉珊:“快看快看,這是咱們給你找的店子!”
鐘希穎:“位置可好了!”
展顏:“趕緊想想你想做啥生意吧!”
她們三個對看一眼,笑着齊聲跟祝詩婷說:“as!”
祝詩婷愕然地拿起面上那張黃色的紙,那是一張租賃合同,地址在學校大門正對着的那條路,上面寫着押金,租金,違約金,後面還有展顏的簽字,屋主的簽字,上面各印了一個紅手指印。
祝詩婷突然鼻頭一酸,對着她們“撲通”一聲跪下,“哇”一聲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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